第三卷 第五章 『ALL IN』(1/2)
1
——雷姆恢復意識的時候,雙腳沒有著地。
被某個人用手牢牢圈住腹部抱著,如此粗魯亂來的對待,讓人不覺得對方有意識到自己抱著的是女性。
這也難怪,因為那隻手的主人現在正在拼命奔馳,根本沒有多餘心力去顧慮這麼多。
「——毛,朝右避開正面的斷樹!跑太慢了!」
「別那麼多……要求……哈……我可是……在全力……奔跑了啦!」
熟悉的聲音在近距離互相怒罵。
被劇烈上下搖晃的雷姆,搖搖頭將意識拉回現實。
「……昴,你在做什麼?」
「你醒了嗎?雷姆!」
邊跑邊發出歡喜之聲,昴的臉往下看。
意識朦朧之下仰望昴,雷姆忍不住喉頭痙攣。
昴的額頭破皮了嗎?冒出來的血縱向划過他的臉。他的身體處處留有昨晚的白色傷疤,而且上頭又累積重疊了許多傷口,所以不停在滲血。
「…太好了,雷姆,你真是讓人費心的孩子。」
晃動粉紅色頭髮,跟昴並肩奔跑、淺淺一笑的是拉姆。
拉姆的嘴唇稍微瓦解成只有熟識的人才能理解的笑容形狀,伸出的手輕輕撫摸雷姆的藍色頭髮,接著……
「芙拉!」
詠唱風之刃的咒文,捲起的風刃切斷森林——途中也將魔獸的肉體切成圓片,原本要飛撲過來的身體化為森林的肥料。
中途,暈眩造成腳步不穩,拉姆輕輕撞向昴的身體。
「好痛痛痛痛!拉姆,喂,你明知道我的右肩脫臼……!」
「……吵死了,沒有拉姆的話你早就被咬了,就稍微當個可以靠的牆壁吧。」
「至少靠在另一邊的肩膀……好痛啊啊啊啊!!」
在劇烈疼痛下,快哭出來的昴發出慘叫。
把體重寄託給昴的拉姆,從「失去角的傷痕」流出鮮血。
凝視兩人後,雷姆才忽然想到現在的事態。
自己是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會被兩人保護。
「為、為什麼……」
「啊?」
「為什麼不放下雷姆就好?」
邊被搖晃著邊將這樣的疑問說出口。
昴一臉狐疑地俯視她,雷姆繼續顫抖嘴唇。
「姊姊和昴跑來的話就沒意義了,雷姆……雷姆必須一個人完成……受傷的人只要有雷姆就夠了……」
「就算你那樣講也太遲了,我跟拉姆已經渾身是傷了啦!要是不小心的話還會比你更嚴重咧!」
昴的嚷嚷並不誇張,而是事實真是如此。
拉姆好像想到什麼,並沒有參與對話。姊姊這樣的態度讓雷姆感覺被拋棄,所以拼命地找話說。
「都怪雷姆……都是雷姆的錯,因為雷姆昨晚猶豫了一下……所以雷姆必須負起責任……不然的話……雷姆沒臉面對姊姊和昴……」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不過可以簡明扼要地講嗎!?真的拜託你了……」
「其實,如果昴沒有被咬就沒事了——」
聲音似乎也清晰地傳進沒在聽的昴的耳里。
昴繃著臉看過來,雷姆朝他告白自己的罪孽。
在昨晚的森林攻防戰中,昴為了保護不成熟的雷姆而獻身於爪牙之中。
目擊到魔獸之牙貫穿、撕裂、沉浸在血泊中的昴的肉體,雷姆對自己的行為和判斷根本無話可說。
昴身上飄散著和過往燒盡一切的遙遠記憶中一樣的濃厚臭味。
嗅到那氣味的瞬間,雷姆就無法動作。
「因為雷姆猶豫要不要朝昴伸手,所以昴才會差點死掉,而且還害你全身受到大量詛咒,所以——」
「為了贖罪,你是想一個人解決嗎?」
聽到雷姆的告解,昴雖然呼吸混亂但還是點頭表示理解。
被破口大罵、被輕蔑,雷姆有這樣的覺悟。
本來是在進入森林前就該被昴罵得狗血淋頭才對。
會把這件事延後,是因為想儘早拯救昴呢?還是沒有覺悟面對自己的軟弱?
——鐵定是後者吧。嘲笑自己軟弱的心之後,雷姆如此心想。
不管被罵多嚴厲的話,自己都會心甘情願地承受。
因為那是自己犯下的罪孽,以及應該被給予的懲罰。
「雷姆。」
「是。」
被呼喚名字,雷姆懷著覺悟抬頭。
——眼前,是昴的臉。
「我敲!」
「——!?」
叩!骨頭和骨頭相撞的聲音響起,火花在雷姆的視野中四散。
銳利的痛楚讓視野在瞬間閃爍,感到莫名其妙的雷姆按住額頭。現在沒有鬼化的肉體,跟普通人類沒什麼兩樣。
承受敲擊的額頭微微腫起,外觀看起來應該變紅了吧。
昴俯視因不明所以的事態而翻白眼的雷姆。
「是說,你是笨蛋嗎?不對,你根本是笨蛋。」
「毛,你的額頭又破皮出血囉。」
「我也是笨蛋,這我知道!可是你妹是更笨的大笨蛋!」
拉姆插嘴這麼說道,昴搖晃流血的頭,看到這裡,雷姆才知道自己被昴用頭錘撞了,不過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這麼做。
「聽好了,我的故鄉有個俗語叫做『三個女人湊一起會吵死人』,不過我要講的跟那沒關係,而是『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這句話。」
說著說著,昴小聲碎語:「是臭皮匠嗎……」他歪了歪脖子,然後自暴自棄地說:
「啊啊,隨便啦!總而言之,就是在講與其一個人思考,集結三人之力箭矢比較不容易斷的意思啦。」
「可以想像,但好像跟原本的用法不太一樣……」
「總、而、言、之!不要一個人鑽牛角尖,也拜託一下周圍的人呀!又不是口才不好。像我心臟被握——」
說到這邊,昴的表情突然轉為痛苦。
他的身體自然前屈,邊難受地調整呼吸邊說:
「剛剛那個不行嗎……標、標準會不會太嚴格?」
「在說什麼……不對,昴,怎麼……魔女的氣味……突然變濃……」
雷姆捏住鼻子,為自己嗅到的可怕味道扭動身軀。
應該唾棄的惡臭,魔女的餘味就在極近距離濃密飄蕩。
忽然產生這麼重的氣味,是因為什麼事而發生的呢——
「算了,就當作是轉換心情吧,我也轉換一下。」
然而,雷姆的疑惑被昴漫不經心的話給駁回。
在啞口無言的雷姆面前,昴的側臉是認真地把剛剛的問題給往後延。昴邊跑邊看著前方的視野,強化了緊張和警戒。
同時,跑在身旁的拉姆也伸手按著疼痛的頭,開始詠唱魔法。
「拉姆,村子的方向……不對,結界就好,往哪邊走可以到結界?」
「穿過前面的魔獸群,再往左全力奔馳就可以,你打算怎麼做?」
面對拉姆的提問,昴拉長尾音發出「唔嗯——」的呻吟,接著做出一個壞臉。
「把雷姆丟給拉姆,然後我自己無情地逃到結界裡如何?」
「你要當引誘沃爾加姆的誘餌,這段期間讓拉姆帶著雷姆逃跑對吧?明白了。」
「可以不要直接把我隱藏的害臊說出來嗎!?」
昴和拉姆對話的時候,奔跑的速度依舊沒有減緩。
聽了兩人的對話,雷姆感覺到眼前彷佛一片黑的絕望。
「那根本不算得救吧……請、請住手,這樣子雷姆……」
「行李就閉上嘴巴乖乖被運送就對了。都說沒事的,穿過結界會合,之後再用你想不到的妙招將魔獸一網打盡。這樣就是大團圓,輕鬆勝利囉?」
雷姆不知道昴準備好的妙招是什麼。
老實說,她根本懷疑妙招是否真的存在,甚至覺得那只是現場的敷衍話。
畢竟,昴單獨穿過魔獸群,這個前提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用那樣……魔獸什麼的,雷姆會趕跑……」
不能讓昴做有勇無謀之事,雷姆手腳使力試圖移動。
但是,下垂的手腳卻不肯遵從雷姆的意思。指頭顫抖,嘴唇也只到勉強蠕動的程度,擅長使用的武器也不在雷姆手邊。
「雷姆的……武器呢……」
「那麼重的東西我哪拿得動啊!下次買一個替代的還你啦!」
身體動彈不得和沒有武器的現實,讓她深切感受到自已什麼都辦不到。
對只能被守護而感到絕望的
雷姆,身體從昴的手中慢慢移交給拉姆。
「別弄掉囉。」
「比起只有一隻手的毛,拉姆還比較有力氣。」
「那為什麼是由我扛雷姆!?」
「是因為毛堅持要自己扛吧。」
「還我這段期間的力氣啦!」
用手掌掩面,昴想把自己的發言當作沒發生過。
在姊姊的懷中仰望昴,為這不可置信的事實搖頭。自己明明說過那麼輕視侮辱昴的話,可是為什麼他還要幫忙到這種地步。
「昴,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個嘛。」
聽到問話昴想了一下,接著豎起一根指頭笑著說:
「因為我人生中第一次約會的對象是你,我可無法薄情寡義到見死不救。」
說完,他用豎起手指的手輕輕撫摸雷姆的頭髮。
「就這樣,要稍微分開一下囉。雷姆就拜託你了,大姊。」
「拉姆會祈禱毛能平安無事會合的。」
扔下簡短的對話,昴和拉姆奔跑的方向突然分開。
拉姆朝右,昴往左。
在正面等他們過來的沃爾加姆魔獸群,看到獵物分散後瞬間動搖了一下,但馬上就鎖定昴為目標窮追不捨。
「——姊姊!」
「這是毛捨命爭取的時間,要有效利用。」
拉姆額頭浮現汗珠,用失去從容的口氣對雷姆這麼說道。受傷和疲勞加疊,現在拉姆的跑步速度絕對稱不上快,和鬼化後的雷姆更是不能比。
想到這裡,雷姆就為自己的窩囊後悔得想哭。
只要能鬼化,就有力量可以破除這個狀況,那樣的話就可以保護昴,還可以反過來抱著姊姊走,這些全都做得到。
然而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自己體內的「鬼」卻連表現在臉上都沒辦法。
身為半吊子鬼族的自己,弱小到來到這裡也一直在扯姊姊和昴的後腿。
抱著後悔的雷姆,讓昴當誘餌往前沖的拉姆,腳步沒有絲毫迷惘。
在拉姆心中的優先順序,雷姆的重要性凌駕於昴。
恐怕不只是昴,拉姆在這種狀況中,也把雷姆視作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吧。即使要出賣昴當誘餌,但只要能提高姊妹倆的存活率就能毫不猶豫地同意。
敬愛的姊姊做的決定是正確的。這麼想的另一方面,雷姆又不得不去想。
姊姊為什麼這麼堅強呢?為什麼能夠捨棄一切呢?
既然可以果斷地做出這麼脆弱的決定,那倒不如展露出更厲害的一面。
抓緊兒時對姊姊的全盤信賴,明知不講理雷姆還是朝姊姊呼喊。
「姊姊……昴他……昴他……」
「不可以回頭,雷姆,毛的覺悟會白費的。」
尊敬的姊姊所說的話,任何時候姊姊的話都是正確無比。
只要乖乖遵從,心靈一定可以獲得守護,因為拉姆永遠是正確的。
——既然如此,正確的事還有何價值可言。
「——姊姊!!」
「——唔!!」
雷姆順從內心控訴的叫喊,讓拉姆的表情劇烈震盪。
抿唇、瞪大雙眼的拉姆停下腳步,雷姆立刻扭動身體逃離姊姊的懷抱,翻轉墜落地面的身體看向身後——看向昴正在奔馳的背影。
在遠處拔腿狂奔,卻嫌跑得太慢的奔馳。
一頭黑髮、滿身是傷,搖晃著無力下垂的右臂,將各種情感聚集起來拼死努力的樣貌,那個人就是昴。
然而擋在他面前的,是身軀巨大無比的漆黑魔獸。
跟其他魔獸相比個頭大得誇張,可能是族群的首領吧。
以那隻魔獸為目標,周圍被魔獸包圍的昴猛然奔馳。
朝著遠去的背影伸手,雷姆向碰不到的背部拼命伸長手。
即使伸長手指,縱使內心戰慄,也構不著他的背影。
儘管如此,雷姆還是希望能碰到似地大喊。
那一晚沒能碰觸到的手指和想法,希望這一次一定要碰到。
「——昴!」
不知道那聲音究竟有沒有到達。
只看到宛如要回應那聲呼喚——奔馳的昴用左手拔出閃耀著暗沉光輝的劍。
2
——自己都不知道。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會做這種蠢事、意氣用事的男人了?
雖說是為了不讓雙胞胎姊妹感到內疚,勉強自己忍受快哭出來的痛楚昂首闊步,但這些舉動根本不像是自己會做的事。
背對她們,一知道兩人看不到自己的臉孔,他的表情當下就崩壞了。
剌痛和悶痛,兩種極端的痛楚頻頻發作。虛張聲勢剝落,昴整張臉皺在一起,像狗一樣難看地伸出舌頭。
「好痛……痛死了啦,好痛喔,媽媽——爸爸——愛蜜莉雅醬……!」
呼喚人生三大依賴對象,瞥了一眼晃來晃去的右臂。
斷斷續續抽痛的右肩,是在給雷姆的角一擊之後著地失誤而受的傷。可能是脫臼,希望只是這樣。
不管傷勢怎麼樣,依現狀來看不用期望右臂可以回歸戰線。可以拿、可以用的武器變少,昴還是不得不挺身面對眼前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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