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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ex1 獅子王所見之夢 『菲利克斯·阿蓋爾的束縛』(2/2)

目錄

當菲莉絲他們趕到阿蓋爾家的時候,那裡已經化為戰場。

龍車全力奔馳數小時,抵達的戰場呈現出地獄景象。

「這就是……屍兵……」

菲莉絲低喃,視線盡頭是一名搖搖晃晃的男子,腦袋剛被矛尖貫穿,噴灑出紅色鮮血——

並非如此,而是泛黃的汁液。灑落腐水的男子毫無防備地倒地。

不過,很明顯受到致命傷的男子,手忙腳亂地拔出長矛,毫不在意頭部破了一個洞,就伸長雙手撲向眼前的士兵。

「讓死人變得不像死人的邪法,『不死王的聖禮』是嗎。」

目睹同樣慘狀的由里烏斯,發出壓抑怒意之聲。

別看他這樣子,其實由里烏斯是個內心激動時,外表卻表現得很冷靜的人。被害者的性命被褻瀆,使他內心無法完全壓抑怒火。他手搭劍柄,像是要立刻衝出去的樣子。

「——不行,由里烏斯。搶先出頭余可不原諒。」

制止由里烏斯的,是在龍車內眺望戰況的弗利耶。弗利耶的嚴厲嗓音讓由里烏斯放鬆肩膀的力道,對自己的焦慮感到可恥。

「非常抱歉。因為眼前的光景太過卑鄙,差點沈不住氣。」

「汝的心情余也了解。這狀況……不容忽視。但是,一旦判斷有誤就會造成無謂的犧牲。一定要避免發生這種事。」

說完,弗利耶的視線轉投向菲莉絲。他的視線既火熱又強大,菲莉絲不禁微微畏縮。

現在的弗利耶,還保有在王城和宅邸所展現的銳利霸氣。至今雖然也曾有過好幾次,但現在的最驚人。

往好的方面想,弗利耶沒有王室氣魄。不過現在卻可以從他身上看到。

「根據巴達克所說,要進行殲滅戰的話,需要三個小時來集合戰力……因此有必要爭取時間,避免這段期間發生最糟的狀況。當然,也要預防無辜百姓受害。明白吧?」

環顧周圍的弗利耶如此告知,菲莉絲他們點頭。

屍兵的配置,以應付包圍阿蓋爾家的士兵為主。其人數大約將近兩百,是我方的四倍之多。

幸好屍兵雖然難死,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思考能力和戰鬥技巧。證據就是即使我方人數屈居劣勢,包圍網依舊沒被突破。

目前,與庫珥修同行的武官長巴達克正在徵集戰力,好顛覆人數上的不利。只要人員齊備,就能輕易擊潰屍兵。

「不過,就算贏了,庫珥修大人的性命……」

「要是不能救出被囚禁的庫珥修,那就算聚集再多人也無可奈何。而且,主嫌比恩·阿蓋爾要菲利克斯·阿蓋爾本人。」

在屍兵出現的緊急通報後,緊接著是庫珥修被阿蓋爾家俘虜的報告。比恩·阿蓋爾親筆簽名的信函中保證庫珥修的人身安全,但條件是要將菲莉絲送至阿蓋爾家。

當然,這種要求哪有可能照做。

「也不能置之不理。現在無法確認卡爾斯騰公爵安在否,若要以人身安全為最大考量,就有必要上談判桌。」

「可是那邊準備好的桌子,擺的條件再惡劣不過喵……」

直接咂嘴的菲莉絲,瞪向遠方的阿蓋爾家。

與久違的老家再會,但卻激不起內心的一絲感慨。畢竟這是頭一次這樣遠眺老家。對菲莉絲來說,那間大宅除了地下室的昏暗外,就沒有任何回憶了。

「接下來,要怎麼做?信函上是寫只有菲莉絲能夠穿越屍兵陣營……你相信嗎?」

屍兵對接近的人類毫不留情。他們會用失去眼睛的空洞眼窩看向人類,然後衝過去。雖然不會自相殘殺,可也看不出有能力分辨活人和死人。但即便如此……

「我要去。不去的話,庫珥修大人會有危險。」

沒有猶豫的理由。對菲莉絲而言,庫珥修的命比自己、甚至比世界還重要。不管要拿什麼做交換都不可惜,因為這條命根本就不足為惜。

「菲莉絲。」

「阻止我也沒用的,殿下。說起來,是殿下您把我帶來這的。」

「余沒要阻止汝。余就算阻止,汝也會去吧。因為汝是庫珥修的騎士。余對汝保護庫珥修一事從未質疑。」

菲莉絲正要離去時,弗利耶這麼說。聲音毫不遲疑。

他這番話對菲莉絲而言,等同給予千軍萬馬的活力。自己會拘泥騎士這身份,會有現在的自己,都是多虧了他的話。

被這份驕傲所支配的時候,弗利耶繼續說下去。

「但那並不表示要用汝的命來換。汝和庫珥修都要平安無事回來。這是余的命令。既然都是近衛了,懂意思吧?」

「————」

「一定要回來。余不想因為這種事失去朋友。」

堵塞胸口的這份情感叫什麼,菲莉絲不知道。

弗利耶對菲莉絲說過很多次朋友這個字。他每次說,菲莉絲就會遭受跟第一次聽到時同樣的衝擊,導致無法好好說話。

所以說就像平常一樣,用不需要思考的話來回應。

「是!」

然後,在熟悉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朋友的目送下,菲莉絲往前走。

面前是討人厭的老家,裡頭有重要的主人和已經訣別的家人在等著。

「別一臉懊惱樣,由里烏斯。」

望著菲莉絲遠去的背影,弗利耶叫喚握緊拳頭的由里烏斯。

送來的信函內容似乎是真的,屍兵毫不理睬走向宅邸的菲莉絲,可是卻會撲向其他士兵。只有菲莉絲被特別對待。

為這件事安心的同時,由里烏斯忍不住為自己的力有未逮感到沮喪。

「明明像這樣陪同前來,卻什麼都做不了,太窩囊了。朋友身陷險境卻幫不上忙,我是為了什麼而當騎士。」

「別那麼急。汝大展身手的機會,之後可是會有好幾次的。一時的焦躁,不表示汝能力不足。」

「是。感謝殿下。」

弗利耶令人意外的話,讓由里烏斯忘記驚訝,只感敬佩。

第四王子弗利耶·露格尼卡的評價,就算客套也稱不上好。不單單是他,而是這支以善良溫柔為人所知的血脈,不適合擔任執政者。因此露格尼卡王國的政治一直以來都是由上級貴族和賢人會所把持。

國民無一例外都這麼認為,由里烏斯也全盤接受這點。但是,弗利耶現在的風格,真的能說只是個人品好的人物嗎?

由里烏斯開始不相信王城裡頭的流言蜚語。

「聽到的,跟真正的余……看起來不一樣?」

「——。」

「好啦好啦,沒什麼好驚訝。余並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王城內被講成什麼樣子。唉——平常不太會在意……不過今天腦袋格外清晰。觀察力好到可以讀取真摯為國家著想的臣子的內心表層。」

自己的淺薄感覺被看穿,由里烏斯的敬畏逐漸加深。在龍車內長吐一口氣的賢人,其器量不是僅憑傳聞就能測量。

不過,賢人就著看穿一切的眼神,親切和藹地笑了。

「既然菲莉絲要和老家對決,那彌補不足就是朋友的職責。」

「對殿下來說……菲莉絲是朋友嗎?」

「當然。如果汝也把菲莉絲當朋友的話,那立場就跟余相同了吧。」

令人惶恐備至地要求統一步調後,弗利耶就一臉沈思眺望大宅。紅色瞳孔仔細觀察大宅的全貌和屍兵。

「要是庫珥修在樓上的話,菲莉絲會想辦法吧……但不是的話,就必須期待汝的行動。由里烏斯,抱著這想法等待時機吧。」

恭敬接受弗利耶的話,由里烏斯自覺到自己的傲慢。

最近的菲莉絲也好,有許多矯正自己的無意識的機會。明明應該沒有輕視任何事物和他人的資格,也沒理由被他人輕視才對。

「我思慮還有欠周詳。」

由里烏斯邊摸劍柄,邊為拔劍

的時機做準備。

因為被弗利耶委任職務的近衛騎士是自己。

身在這戰場,由里烏斯將被測試其身為近衛騎士的真正價值。

10

「歡迎回來,菲利克斯大人。」

露面迎接菲莉絲的女侍說的話,只讓他產生不符場面的感傷。

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中年女性的臉,總之就是模糊。不過,對方認得菲莉絲。眯起眼睛像在回想什麼的樣子,讓人印象深刻。

就算如此,菲莉絲也不會對站在阿蓋爾這邊的人有好感。

「打招呼就免了。在這之前,庫珥修大人在哪?」

「——。老爺在等候,我為您帶路。」

有一瞬間的反應像是在忍耐什麼,不過女侍邁開步伐。雖然問話不被理睬,但在進入屋子的時候就等於接受遨請。無可奈何之餘只好跟著她走。

昏暗的走廊,和陣陣的腐臭味。屋子裡頭也配有屍兵,發出拖曳什麼的聲音。女侍和菲莉絲都不被列為攻擊對象吧,無事可做的屍兵要不就是毫無防備地呆站著,要不就是靠牆坐著,根本毫無生息。

「會覺得懷念嗎?」

看到菲莉絲東張西望,女侍這麼問。她似乎誤會了自己張望的意思,菲莉絲聳了聳肩,以諷刺的口吻說:

「沒有。別說懷念,我幾乎不記得這間屋子。就算記得,那時候也沒屍體走來走去喵。」

菲莉絲邊說邊輕戳佇立在走廊、毫無反應的屍兵的肩膀。以為屍體被怎樣都不會有反應,但只要察覺到被碰觸,屍體的視線就會看過來。

「您還真敢摸這種東西。」

「不過是碰屍體,沒什麼稀奇的。我看過很多渾身是傷的人。欸,我不是來閒聊的。」

「————」

其實可以不用理會,但還是回答了,不過自己並不想對話。打從進這屋子開始,胃部上方就感覺像在洶湧。菲莉絲十分清楚這是精神上的負擔導致。

自己果然討厭這個地方討厭得要命。

「老爺,人帶來了。」

被拒絕對話的女侍沒有說話,帶著菲莉絲到二樓的會客室。女侍敲門告知,裡頭傳來男子的低沈嗓音回復。

沒聽過的聲音——可是,卻覺得背脊一陣戰慄。

不是肉體也不是記憶,簡直就像是靈魂記得似的。

「——回來啦,菲利克斯。」

進入室內,站在菲莉絲面前的,是蓄鬍的大塊頭男子。仰望高個子的他,記憶里終於零零星星浮現符合的形象。

跟自己一樣的亞麻色頭髮和黃色瞳孔,但父子的共通點就只有這樣。九年前頭要抬得更高才看得到的臉,確實是一樣的。

「哦,這麼說來這張臉有印象。」

生父比恩·阿蓋爾的臉,終於和記憶對起來了。

面對親生父子重逢,菲莉絲的話不帶感動。聽到的女侍皺眉,但卻被比恩的誇張反應給蓋過。

比恩用他寬大的手掌抓住菲莉絲的肩膀,說:

「很想問你過得怎樣,不過……這打扮是怎麼回事?體格弱不禁風,還有為什麼穿女裝?該不會卡爾斯騰公爵是異裝癖吧?」

「————」

「臉色還不差,但手和腳這麼細……怎麼、怎麼那麼悲慘。」

表情痛苦扭曲的比恩,持續對長大的菲莉絲髮出感嘆。

對此菲莉絲面無表情,用冰冷的目光凝視他。

——我這樣子是跟庫珥修的羈絆,身體瘦弱是因為在這屋子裡被虐待了將近十年。如果我很悲慘,那你以為誰要負這個責任!

「不過沒關係!總而言之沒事了!你回來了。光這樣爸爸就很高興了。」

絲毫不覺菲莉絲的冷漠視線,比恩笑逐顏開想要抱他,卻撲了個空。兒子直接穿過往前傾的父親旁邊。

然後環視室內,確認庫珥修不在後嘆氣。

「你的廢話怎樣都好,把庫珥修大人還來。最好是老老實實地接受庫珥修大人的命令,連同這個屋子一併消失最好。」

「開口對父親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嗎?不要搞錯了,菲利克斯。你平安無事我是很開心,但這並不代表我寬宏大量到能夠容許你的無禮。拿過去的事當擋箭牌就想跟我平起平坐,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我怎麼可能有那樣的打算!?」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比恩著急的發言,刺激了菲莉絲。

自己在這屋子裡所受的苦,可不是突然就能拿來利用的輕率之事。

——生來就有亞人耳朵的菲莉絲,出生後立刻被關在大宅的地下室。

菲莉絲的父母都是純種人類,所以不應該會生下長有獸耳的小孩,因此他被視為是母親與亞人私通下的私生子。

被囚禁在黑暗地下室的菲莉絲,只接受了最低程度的教育,然後就被置之不理。過了嬰兒期後,他所受的待遇就越來越差,五歲之後就被塞進地下室中更小的房間裡,所有的生活起居都在那裡解決,就這樣過了五年。

那是個不知生存意義和理由,什麼都不知道的黑暗人生。

而把菲莉絲帶離那個地方的,是幼年時期就威風凜凜的庫珥修。是她的手把菲莉絲帶到陽光下,讓他成為了人。

托庫珥修的福,菲莉絲頭一次得以成為人。

「要是沒有庫珥修大人,就沒有現在的我!所以說現在馬上把庫珥修大人還給我!什麼搞錯!什麼父親!?不要開玩笑了!」

菲莉絲的可愛臉龐怒形於色,邊破口大罵邊跺地。他抓住自己的細瘦手腕給比恩看。

「看看這細到不能再細的手!我甚至拿不起劍!沒法持盾!身為那位大人的騎士,卻丟人現眼到連一樣武器都沒法使用!腳也是!跑不快、跳不高……什麼都沒法做!能夠保護那位大人的物理手段,我一樣都沒有!」

被庫珥修帶離大宅,賦予隨從的職務後,菲莉絲就拼命努力好成為她的助力,也曾揮過劍試圖背負起騎士的任務。

可是菲莉絲卻沒有能夠讓這努力開花結果的身體。

「是你們奪走的!奪走了,讓我什麼都沒有……是庫珥修大人給予這樣的我這個生活方式、這個人生的過法!」

一無所有的自己被庫珥修要求,成就了現今的菲莉絲。

即使被揶揄悽慘,被眨損興趣是穿女裝,只要庫珥修請求,那對菲莉絲來說就有價值。

可偏偏不是在其他場合,而竟然在這個地方被否定了!

「隨便對待我就算了,還想從我身上奪走什麼嗎!又想從我這裡搶走比性命還重要的人嗎!開什麼玩笑……別開玩笑了!!」

可能的話,真想當場把這個自稱是父親的惡魔千刀萬剮。可以的話真想用魔法把他燒成灰,再把灰一把甩進大瀑布里。

但是連要執行這種想法的能力,菲莉絲都沒有。

「————」

比恩只是默默地看著激動、放任感情的菲莉絲大喊。

那缺乏感情、像是面具的表情潑了菲莉絲的激情一盆冷水。用那不知道在看什麼的無人性目光。

「……想說的話說完了嗎?」

「哈~啊?」

「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隨你高興儘量說。我是你父親,小孩發脾氣是不會追究的。我們分開了這麼多年……累積了很多話要說。」

「————」

菲莉絲說不出話來。

剛剛發自內心的控訴,比恩只當是小孩子鬧脾氣。

然後菲莉絲懂了。他理解到一點。

跟這男的對話得不到什麼。自己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明白才對。

——菲莉絲留在這個家的東西,根本一點都不剩。

長吐一口氣。原來是這樣啊。既非失望也非灰心的東西支配了胸口。

「是說,能不能不要一直說自己是父親?我都快吐了。」

「你反抗的態度我也能容忍。因為父子重逢不需要不識趣。」

根本不聽人說話。雖然沒印象有對話過,但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這種人,菲莉絲差點笑出來。

對他而言血緣最接近的父子,想法落差是超乎想像。

「還是說,你的反抗是希望被當成獨當一面的大人?是的話,倒也不是不能認同。假如彼此對等的成

人,那還有其他的商量方式。」

「……例如?」

「磋商彼此的意見,讓一方接受要求。」

說話方式很拿翹的比恩邊摸自己的鬍鬚邊繞到沙發後面,手撐在椅背上,身子前傾看向菲莉絲。

「我有事找你,所以才這樣把你叫回來。」

「一般只要寫信就行了吧。雖然我會撕了扔掉。」

「我就承認這是繞個彎子的方法吧。但是,這一切都是必要的。我需要測試『不死王的聖禮』的經驗,還有你的力量!」

「原來是這樣……」

比恩口沫橫飛、氣勢洶洶,菲莉絲終於領悟到自己被叫來的理由。

也就是說,比恩的目的並非菲莉絲本人。

「原來是需要我的魔法才能。」

「可以這麼說。不過,用不著泄氣。沈眠在你體內的水魔法才能……那正是我跟你之間有血緣關係的絕佳證明。阿蓋爾家代代都長於水魔法……那不是私生子會有的才華!」

「是喔,太好了呢。恭喜呀~」

菲莉絲隨便拍手,敷衍響應亢奮的比恩。事到如今就算想要證明血緣關係,在心靈離這麼遠的現在,一點意義都沒有。

可是比恩卻視此為最重要的事,而且逼近菲莉絲。

「從現在開始,是我跟你的對等商談。想要要求對方做什麼,就該準備相對應的報酬,對吧?」

「————」

「但是,我完全不了解你,因此沒法準備報酬。所以就代替你來準備報酬。只要你實現我的期望,我就歸還帶你走的那個公爵。這就是條件。」

「你自己都不覺得這種做法很支離破碎嗎?」

「道理是講得通的。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就為了這種暴君式的道理,比恩就做出這種白痴蠢事嗎?不是好好說給菲莉絲聽,而是先綁架庫珥修好跟菲莉絲談生意。

「你真的蠢到惹人火大,是繞了一大圈我才冷靜下來……所以,要我做什麼?叫你爸爸嗎?」

「很簡單。有你的才能,是再簡單不過了。——喂!」

毫不理睬諷刺,洋洋得意的比恩粗聲呼喚。被叫的是默默待在房間角落的女侍。她點頭回應呼喚,說:

「是帶來呢?還是帶路呢?」

「這個嘛……好,帶路吧。菲利克斯很久沒回來,也想跟我一起繞繞房子吧。對吧?」

「哈哈哈,好好笑。」

真是頂級笑話。菲莉絲一次也不曾跟父親逛過房子。

事情發展到這裡,菲莉絲了解到比恩的精神已經異常。

對話會沒法好好成立也是這原因。就算違逆,恐怕也只會被強押他那扭曲的道理。不要忤逆先聽他的,見機行事才是最妥當的吧。

只是變成這樣子,真的讓人很掛意庫珥修的安危。就算以比恩現在的標準會保證她的性命,但其實根本沒有可信度。

「……你的同伴,至少不會有生命危險。」

「咦?」

女侍突然對菲莉絲耳語,內容是對他的擔憂的解答。女侍沒有理會菲莉絲的聲音,走出房間帶路。被比恩催促跟上去而走出會客室的菲莉絲皺眉感到無法理解。

走在前頭的女侍應該是比恩的幫手,沒理由幫助自己。可是,她看起來又不像精神異常,這才是最奇妙的地方。

——很不可思議的,自己對女侍剛剛的話感到安心。

「……好奇怪。」

感覺怪怪的,不過菲莉絲先把這份不對勁放在一邊。身旁的比恩莫名開心地滔滔不絕,菲莉絲就隨便回應、充耳不聞。

終於,這詭異的組合來到了大宅三樓最裡面的房間。

「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站在房門前,比恩這麼問。自己的記憶中當然對這間房沒有印象,但貴族的屋子最頂樓又最裡頭的房間,很容易就能猜到用途。

「夫妻的臥室?」

「早熟的孩子。不過,正確。」

給予讓人開心不起來的稱讚後,比恩推開房門。頓時,溢出一股濃密屍臭味。宅邸裡頭也充滿了類似的腐臭,但濃度跟這邊都不能比。跟剛死的屍體比起來,屍臭的濃度差多了。

而這股臭味的原因,就倒在被安置於臥室的床上。

「——我的妻子。你知道吧,菲利克斯。」

躺在床上的,是保持年輕的女性屍骸。亞麻色的頭髮,端莊的遺容施過脂粉。不是穿睡衣而是穿著奢華至極的禮服,女性就這樣沈眠於永不醒轉的睡眠中。

比恩說是他的妻子。也就是說,她是菲莉絲的——

「母親……嗎?」

稱屍首為母親的菲莉絲,胸口竄過無法敷衍的痛楚。

11

「以我的魔法才華,只能發動不完整的『不死王的聖禮』,光是製作出會動的屍體就已用盡全力。可是,菲利克斯,你不一樣!」

菲莉絲呆站在母親屍體前面,比恩則是緊抓希望朝兒子大叫。他沖向床邊,輕柔撫摸妻子的臉頰。

「你擁有傑出的才能。面對瀕死的少女,你有著用不著詠唱魔法也能治癒對方的能力!只要有這種才華,就能完整重現『不死王的聖禮』!你應該可以讓你母親醒過來!」

看到雙眼充血、說得慷慨激昂的比恩,菲莉絲終於知道這男人的真正願望。

比恩希望用『不死王的聖禮』讓妻子復活。為此他收集屍體,不斷重複實驗好測試邪法。

負責收集屍體的恐怕是奴隸商人。而實驗的結果就是包圍外頭的屍體大軍——到底是要冒瀆死者的肉體到什麼地步?

都做到這地步卻還是得不到渴求的結果,比恩只好承認自己能力不足。然後回想起來有一個繼承自己的血脈、才能超越自己的術師。

「你的才華是貨真價實的!你就是有這種能力。你擁有讓我死去的妻子甦醒的力量。我懂……就只有我懂!因為我是你的親生父親,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的才能有多優秀傑出!」

比恩用力抓自己的臉頰,流出來的血像眼淚一樣。頃刻間淡淡的光芒包圍傷口,治癒比恩的傷。自殘再治癒。真是舉世最沒意義的治癒魔法使用法。

「只有這種程度的我辦不到。但是,你不同。你是天才!沒有父親會不為孩子的才華所喜悅。你是我最棒的兒子!」

比恩對兒子的才能寄予期待,歡喜到舉雙手稱讚。他那樣子讓菲莉絲覺得頭暈,甚至想吐。

這麼……這麼的……自己的家人原來是這麼的醜惡嗎。

「看這個!我們家代代相傳的『不死王的聖禮』術書。雖然記述得不完全,但我都可以讓它實用。你的話,應該可以填補欠缺的術式使其重現!」

比恩翻找懷中,拿出一本破破爛爛的術書給他看。

他不知道翻閱了幾百、幾千遍了吧,上頭不只污垢,還沾了血。只要稍微施力可能就會解體,這本書就是被用到這種地步。

「來,讓我的妻子……讓你的母親醒過來吧!這樣的話,我就把你的主人還你,而且承認你是大人。這是對等交易的條件!」

他把術書推到菲莉絲胸口。踉蹌的菲莉絲接過書本。封面被幹掉的血弄髒的術書,沈重得像是吸收了死者的靈魂。

可以讓死者復活的「不死王的聖禮」。好歹身為治癒術師,要說菲莉絲對那力量不感興趣是騙人的。但是,現在治癒術師的想法被壓過,菲莉絲的清醒神智與人性都抗拒接受這提議。

可是,要是不看術書執行秘術的話,庫珥修就會有生命危險。而且躺在面前的母親——雖然對她一樣沒有家人的感情,但和母親的屍體面對面的菲莉絲也認同:假如有復活之術,會想讓她復活。

「——」

先把要不要接受這提議的決定延後,菲莉絲翻閱手上的術書。內文處處都很奇怪,許多頁面都被摸得髒兮兮的。慎重應付這些的同時,菲莉絲將自己的家族所繼承的秘術術式給記在腦子裡。

然後。

「……只要立刻對這個女人使用『不死王的聖禮』就可以了嗎?」

刻意不講母親,而是把她當別人,來保持自己的平靜。「啊啊、啊啊!」聽到菲莉絲的話,比恩的表情一掃陰霾,不停點頭。

「沒錯,現在就用。讓我妻子復活吧。這樣子我們家就重逢了!」

不理睬比恩的胡言亂語,菲莉絲走近床上的屍首。他的手伸向仿佛睡著了的死亡女性,用瑪那診斷生命跡象已停止許久的身體。

「死亡多久了?她似乎躺在這裡蠻久的樣子。」

「超過兩年。為了防止身體腐敗,有定期做魔處置……可是只有屍臭沒法處理。但是,只要復活的話就沒問題了。跟那些身上到處都有腐敗脫落的屍體不一樣。她的肉體還維持死亡當時的樣子。」

兩年前的話,對菲莉絲而言是有深刻回憶的庫珥修慶生會那一年。對他來說,那一年是人生轉折點,對雙親來說似乎也一樣。

瑪那在屍體各處運行,菲莉絲確定比恩的話是真的。除了生命跡象停止以外,母親的肉體保持在令人想像不到是死人的狀態下。

就是維持在死亡那一瞬間——

「菲利克斯。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講,但先忍著吧。現在應該集中精神在眼下的事。你很重視主人吧?那就不可以改變心意。不然的話……」

「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菲莉絲撫摸母親的劉海,打斷比恩的話。他回頭用透徹的目光看張著嘴巴的比恩,說:

「——母親,是被誰刺死的?」

12

聽到乾巴巴的腳步聲在地底響盪,庫珥修緩緩看向源頭。在視線中,喉嚨咕嚕作響的是滿臉猥瑣的奴隸商人。

「毒差不多退了吧?來聊天吧,千金小姐。」

跑到地下室的邁爾斯朝靠著牆壁的庫珥修笑。他那噁心下流的視線,令階下囚庫珥修輕聲嘆氣。

「好沒品的眼神。」

「剛強的個性叫人受不了呢。很多男人喜歡你這種高傲的女人慢慢變得順從他們喔。我也是其中一人。」

「好沒品的嗜好。」

面對庫珥修不示弱的話語,邁爾斯顯得很開心。

比恩到地下室露個臉,然後自己就被扔著不管幾個小時——在庫珥修的假設里,早就是武官長巴達克圍攻大宅的時候。

可是卻感覺不到這樣的動向。納悶是怎麼一回事的她推想……

「該不會是『不死王的聖禮』吧。沒有比那更蔑視王國法律的了。」

「嘿?不愧是公爵大人。知道的您真是見多識廣呢。」

「是並未對外公開的秘術,但有記載曾在亞人戰爭時使用。……使用秘術的人不是你,是比恩·阿蓋爾。」

「好可怕、好可怕。在這麼臭的地下室里,怎麼還可以推測到這種地步?」

被腐臭味嗆到皺眉的邁爾斯肯定庫珥修的推測。其實,就算是庫珥修也沒法光憑籠罩地下室的惡臭來肯定是誰使用秘術。會清楚斷定是因為邁爾斯帶著屍兵來炫耀。

「假如是刻意來要挾,恕我無法響應你的期待。」

「一般看到屍體走來走去,女孩子都會發出可愛的慘叫聲喔?看你瞭然於心點頭,就算是我都冒冷汗了耶。」

「很遺憾……我的女人味沒有留在我身邊。」

庫珥修微微一笑,帶來幾名屍兵的邁爾斯傻眼。不過他的表情立刻改變,站在被困的庫珥修面前指著天花板。

「那麼,來跟不知道外面狀況的千金小姐報告。為了救出被抓的千金小姐,騎士大人已經到上面了。只不過,怎麼看都不像騎士就是了。」

「——」

他說的騎士是指菲莉絲吧。應該在王都的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為了庫珥修回到領地內。——十有八九是弗利耶搞的鬼。

風向轉壞就會憑自己的判斷行動。如此斷定的弗利耶浮現在庫珥修腦海。

「真敵不過殿下呢……」

自己的不謹慎導致事態如此。後悔己身的領導無方,對兩人擔心自己而採取行動感到安心和喜悅。庫珥修深深嘆氣。

不在乎庫珥修的態度,沈浸在愉悅中的邁爾斯繼續說下去。

「比恩對那名騎士提出要求。只要達成,之後會怎麼發展就不知道囉……連我都沒法認同呢。」

「喔。」

「畢竟很那個吧?復活死人的秘術……能夠使用的只有繼承血統的人。哪可能眼睜睜地放手呀。畢竟只要有死人就能有無止盡的勞動力。」

「原來如此,你並非在思想上幫助比恩,只不過是協助他購買人力……不,不能稱為購買人力,是去挖死人的墓穴。」

庫珥修輕蔑的發言卻對邁爾斯不痛不癢,只惹來訕笑。

阿蓋爾家買賣奴隸的嫌疑……這是誤會。邁爾斯幾個月賣給阿蓋爾家一次的不是奴隸,而是大量屍體。

為了實驗「不死王的聖禮」,邁爾斯的任務就是準備屍體。

「順帶一提,王國法律中並沒有禁止販賣屍體的條文。雖然在道德上站不住腳,不過不會被問罪。懂了吧?」

這席把人當白痴的話,乍聽之下是想得很仔細的藉口,不過只要正視致命的部分就不成立。

「確實不會用買賣奴隸的罪名審問你們。但是,對我的犯行要怎麼修飾?綁架、監禁公爵……還會被追究使用禁術之罪。罪狀可是比單純買賣奴隸還要重喔。」

「這確實是問題。所以被逮捕的話,我希望不要被當成主嫌。因此想拜託千金小姐,能否吩咐那些騎士讓我平安回國呢?」

表情像在舔嘴唇的邁爾斯,向庫珥修丟出要求。從他的話里可以感受到自信與並非虛張聲勢的強勢之風。也就是說,邁爾斯具有能夠脫離這個包圍網的手段。

「忽然這樣講叫人難以相信。你有辦法帶著我或菲莉絲脫離精兵聚集的戰場?」

「要是您不肯配合就會很麻煩。沒什麼,又不是做壞事。只要我平安回到佛拉基亞,你跟隨從就用不著分開囉。這個我會好好接洽,所以儘管放心。我對千金小姐你一見鍾情囉。」

「噁心的興趣。」

不覺得他的告白是真心話,但邁爾斯看庫珥修的眼神確實帶著情慾。在這蠻幹的活動後頭,可以窺見有誰在牽線。

可能的話,很想從邁爾斯口中套出那個幕後黑手,但——

「要是不配合要求,就得讓你吃點苦頭。講是這樣講,傷害千金小姐不合我的個性。就由你重視的隨從代勞吧。」

「——」

「讓你們這種人看別人為自己受折磨比較有效。要是他叫得很好聽的話,你也會老實地……」

「愚蠢。」

「啊啊?」

邁爾斯將菲莉絲當作最後手段時,庫珥修的聲音蓋過他。

看到庫珥修站起來,他詫異皺眉,視線撇向庫珥修的腳邊、應該銬在腳上的鐐銬。

「等等,你怎麼能站起來?你的手和腳應該都被牢牢固定住呀……!」

「你注意力太散漫了。假如覺得奇怪,那一開始就該懷疑我怎麼看得見。」

「呿!混帳,不給一點苦頭吃就不懂事,你這個大家閨秀!」

邁爾思朝緩緩擺頭的庫珥修咂嘴,同時命令屍兵。

庫珥修敏捷地躲過擠過來的屍兵伸長的手。雖然殘餘的毒還讓身體有點昏沈沈的,但湧上來的怒意讓自己忘記這點。

「雖然還有幾件事想問你,不過我的心胸也是有限度的。可以寬恕你對我的無禮,放過你的失禮。但是,你侮辱菲莉絲……侮辱我的騎士,這我不能饒恕。」

「那又怎樣?手被銬在一起,又是女人的手,能幹嘛!」

瞪著退到牆邊的庫珥修,再度居於優勢的邁爾斯凶神惡煞地大叫。面對他的大吼,庫珥修舉起雙手,手銬就這樣發出聲響脫落。

「啥!?」

「其實就算被銬著也不會不方便。——你就仔細看我能做什麼吧。」

恢復手腳自由後,庫珥修在空手的狀態下擺出架勢。

地下室的空氣混濁沈澱又惡臭翻騰。但在庫珥修的眼中,混濁的空氣卻色彩鮮明。連微微吹起的風也不例外。

將那流動的風——風之瑪那寄宿於自己的劍氣中,在眼前一閃。

「————」

逼近到面前的屍兵身體被切開。

而且是一隻不留,地下室里的所有屍兵都這樣。像被又長又大的刀刃給割開,裸露同樣的傷口後,暫時的生命體再度恢復成屍體。

這是驅逐才剛增殖的魔獸「大兔」、使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被譽為「戰乙女」的劍技「百人一太

刀」。

釋放這超級一擊,在掌中捏爛風刃後,庫珥修環顧地下室。

「邁爾斯……不行了。」

死者恢復成屍體,並在重疊的屍體中發現邁爾斯。被屍體壓在底下的他,渾身是血,一動也不動。

既然是毫無防備地吃了庫珥修的斬擊,那下場就跟屍兵一樣。沒能活捉他使庫珥修自覺未成熟,閉上眼睛。

「一扯到菲莉絲,就氣上心頭……」

回顧自己動怒的原因,庫珥修無奈搖頭。轉換心情後,正打算立刻上樓去找菲莉絲。就在這麼想的時候。

「——卡爾斯騰公爵,您在這裡嗎!?」

有人踩著階梯下樓,修長的影子照進地下室。那名穿著近衛騎士制服的人物,看到庫珥修後在安心與驚訝下眨眼。

騎士的反應,令庫珥修立刻察覺他是奉誰的旨意前來。

「我沒事。你是弗利耶殿下的使者嗎?竟然知道這個地下室。」

「您沒事是再好不過。近衛騎士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在此為您效勞。地下室是殿下提點……說您應該是被關在這。」

「這樣啊。讓殿下……擔心了。」

聽了他的話,庫珥修不是驚訝,而是先冒出安心感。面對庫珥修的微笑反應,由里烏斯的目光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意思,不過立刻搖頭。

「您正疲憊時深感抱歉,但請先以離開屋子避難為主。快走吧。」

「真性急。上頭發生了不好的事嗎?」

從微微飄蕩的焦躁感,庫珥修感受到事情非同小可。面對庫珥修的疑問,由里烏斯往上看,說:

「——屋子被放火了。得在屋垮之前脫身。」

13

「——母親,是被誰刺死的?」

聽到菲莉絲問的問題,比恩很明顯地震驚不已。

沈浸在發狂世界以支撐自我的比恩,至今不管菲莉絲講什麼都沒在認真聽,但唯獨對這個問題表達出了露骨的反應。

「什、什麼被刺死,你在說……」

「想騙人是沒用的。保存屍體的技術……嗯,還不賴嘛?確實把屍體維持在死亡的時候。所以說,死因當然也是一目了然。」

治癒魔法的原理並非復原。基本原理是刺激當事者的再生能力活性化,提高自身的治癒能力。想當然耳,死人的身體沒有治癒自身的能力。所以用治癒魔法治癒身體身上的傷是不合原則的——但有例外。

「母親身上有好幾處被刺的傷口。是被重複連續刺殺。這有點……連我也同情她了。」

雖然對母親沒有親情,但依舊為這殘酷的死因感到心痛。於此同時也想到:這強烈的殺意不可能是陌生人偶然痛下殺手。

要說母親被誰憎恨而殺害,在這幾年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幹嘛,那什麼眼神……你用什麼眼神看父親。是在、是在責備我做了什麼嗎!?」

「我什麼都沒說呀。」

「不,你的眼神說了!怎麼,是我的錯嗎?你也誤會我了嗎!?每天都用那種責備的目光看我……哼!想想我被心愛的人背叛了,有誰有資格責備我!這絕對不是我的錯!」

用不著菲莉絲套話,比恩的嘴巴就用自我辯護坦白了。

自己被卡爾斯騰家收養後,渾然不知雕零的阿蓋爾家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不知道,父母不和的原因還是隱隱約約傳達給他了。

而當那鴻溝擴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時,結果就是母親變成屍體。

「你想讓她復活是基於罪惡感?是想道歉嗎?」

「想要心愛的人活得久是人類的本能!你把我當白痴嗎!?」

激動到嘴角吐泡的比恩反駁菲莉絲的話。他用力抓自己的腦袋,粗魯地抓毀整齊的髮型。

「你也失去看看重要的人就會知道!不,你母親死了,你都沒感覺嗎!?希望她復活……你不會這麼想嗎?你到底有沒有把雙親當親人看……快點,快點讓她復活!你的……你重要、重要的主人怎樣都無所謂嗎?要是那個死了你就知道囉?你就會懂我的心情!?」

「——」

比恩咄咄逼人的控訴,令菲莉絲領悟到對話毫無意義。於是他讓手覆蓋淡藍色光芒,靜靜地將光芒轉移到母親的屍體上。

那映照出某種神聖的光景——其結果是屍體的眼皮緩緩睜開。

「喔喔……喔喔、喔喔、漢娜……!漢娜啊……!」

屍體轉動身體,撐起上半身。比恩歡喜、感動到聲音發抖,撞開菲莉絲奪走床邊的空間。在被推開的菲莉絲的面前,因為死亡而分開的雙親終於再度重逢。

「漢娜,我就在等這一刻。終於又能和你像這樣……」

「——」

含淚的比恩扶住妻子坐起的上半身。漢娜凝視丈夫的臉,手慢慢舉起來觸碰他的臉頰。

被觸碰的感覺讓比恩微笑,漢娜也微微一笑。

那不是屍兵這種只會移動的屍體能產生的反應。

然後。

「——漢、娜?」

比恩困惑的聲音,源自於漢娜的舉動。

他痛苦呻吟,因為漢娜的雙手環住比恩的脖子。死人的雙手發揮女人柔弱的手不應該有的臂力,慢慢勒緊比恩的粗脖。

「你做、了什麼……菲…利克、斯……!」

「讓你和心愛的人見面呀。因為我也想這麼做。」

面對比恩求救的目光,菲莉絲平靜回答。

比恩沒法動,面頰僵硬。但面對生父的反應,菲莉絲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只有那位大人,我不會讓任何人奪走她。從那位大人那兒得到的東西,我絕對不會讓曾經奪走我一切的你們再拿走。我成為人後得到的一切,容不得你來玷污。」

「呃、呃……」

「膽敢對庫珥修大人出手,是你最大的失算。——不這樣的話,我也……」

手貼胸口,就這麼將沒說出口的話封閉在心裡。

就算化做語言,比恩也聽不進去。比恩已經手腳虛脫,瞳孔開始失去光芒,肉體逐漸失去靈魂。

那是連菲莉絲都無能為力的「死」,絕對的離別。

「……要是寫信就好了。」

在無邊無際的空虛感中,只有這個是菲莉絲的真心。

或許會撕破,或許不會接受。可是說不定不會撕破也不會扔掉,還有交談的機會。

嘆氣的菲莉絲,看著漢娜抱住力竭而亡的比恩。漢娜抱住被勒死的丈夫,看向菲莉絲,然後又微笑。

下一秒,漢娜的笑容就整個崩解,化做粉塵消失。

剩下的就只有積成一堆灰山的母親,以及埋在裡頭的父親屍體。

「——雙方的下場,是菲利克斯大人期望的結果嗎?」

父親死亡,母親消失。看著這兩者的菲莉絲被毫無情感的聲音叫喚。是雖然跟著來,但從頭到尾都保持沈默的女侍。

菲莉絲搖頭回答她的話。

「……秘術只靠這本秘書還不夠。這跟術師的能力差距無關。用這種有缺陷的秘術硬是讓勉強留下來的屍體行動,當然會立刻崩解。」

比恩應該也知道這點才對。

是因為知道秘術不完全,所以才不幫妻子復活。取而代之的找菲莉絲,把期待和責任轉嫁到兒子身上嗎?事到如今已經沒法知道了。

「夫人為何會勒老爺的脖子?」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用不完整的秘術喚醒她而已。……屍體會勒他脖子,搞不好是出自於生前的憎恨。」

被刺了那麼多刀而死,即使屍體上沒有靈魂,但可能還留有被殺的憎恨渣滓吧。當然菲莉絲也不會知道答案。

「……說不定是活著受辱的老爺讓夫人看不下去。畢竟夫人是真的深愛老爺。」

不過,對於菲莉絲給出的冷酷結論,女侍道出這樣的感想。那樣才是太過美化這個結局了吧。

「話說回來,你呢?結果你到底是什麼人?」

立場始終不明的女侍。以為她是比恩的同伴,可是卻又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就連現在都對菲莉絲毫無敵意。

見菲莉絲皺眉,女侍頭一次展露笑容。那是十分寂寞的笑容。

「只是一介傭人。老爺和夫人對我恩重如山。……我也

曾抱過菲利克斯大人好幾次。」

「……呼?嗯。」

菲莉絲毫無印象。那種理所當然,和諧美好的家庭光景,他不認為曾在這屋子裡發生過。

「不說這了,得快去救庫珥修大人。她真的平安無事吧?」

「這點請放心。鐐銬已經解除。那位大人應該已經自己逃出來了吧。」

說完,女侍用手指向樓下。光那動作菲莉斯就立刻知道庫珥修被監禁在哪裡——就是討人厭的地下室。

「還是沒得到教訓,又是那種地方……!」

「嗯,真的是。老爺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跟感到憤怒的菲莉絲成對比,女侍依舊微笑。帶著寂寞的微笑,女侍慢慢靠近床上的兩具屍體。

「我要去地下室了,你不阻止嗎?」

「請隨您的意思行動。我要送老爺和夫人一程。」

結果,菲莉絲還是沒能知道那個女侍在想什麼。

只覺得比起對父母沒有感情的自己,由她憑弔兩人才恰當。

「那,那些人就交給你了。我會跟庫珥修大人替你說情的。」

不可能無罪赦免,但至少可以從輕量刑。

菲莉絲這麼想,快步意欲離開臥室。在到走廊上時。

「——再見,我可愛的菲利克斯。」

「咦?」

門在身後高聲關閉,接著上鎖。

菲莉絲停下腳步,被那聲音激起了不好的預感。沒有什麼可靠的理由。但是,直覺告知那是無可挽回的聲響。

「等一下!為什麼上鎖!你想幹什麼!?」

拼命敲門,但卻沒有回音。

可是繼續敲門大喊的期間,門的後方傳來比語言更有說服力的答案。

「——好燙!」

燒燙的痛楚,讓握著門把的手立刻鬆開。於此同時,菲莉絲從飄蕩在屋內的腐臭之中嗅到燒焦味。是火。有人放火。

而且是由近在眼前——在臥房裡的那個女侍放的。

「你要幹嘛!?」

還是一樣沒回應。只是從這不尋常的火勢中,可以感受到女侍是有計劃性的行動。

火舌速度快過自然延燒。知道她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跟屋子一同葬身火窟後,菲莉絲激動踹門。

「這個地方!這裡的人!我全部、全都!討厭死了——!!」

不應該回來的。不應該見父母和那名女侍的。

衝過走廊,撞開呆立不動的屍兵後往樓下沖。只要火勢蔓延到整棟屋子,那連裡頭的屍兵也會跟著一起被火葬。當然,人在地下室的庫珥修也一樣。

跑下樓梯,尋找討厭的地下室。可是要從一樓的哪裡進去?明明是自己的老家卻不知道。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好氣,好恨!

「為什麼這裡要這樣折磨我……!」

痛恨跑不快的雙腳。痛恨不知道地下室位在哪的記憶。痛恨不顧自己的雙親。痛恨配合那樣的雙親、選擇自殺的女侍。

這一切、全部、所有!這整個地方簡直就像是為了折磨菲莉絲而存在。

「——菲莉絲!」

就在激動到快哭出來時,聽到有人從樓下呼喚自己。那是誰的嗓音?菲莉絲的靈魂已先做出了反應。

「庫珥修大人——」

即便是在被熊熊火光照耀下,在充滿腐臭味的空間中,庫珥修依舊美麗。

在大廳找到庫珥修的菲莉絲,毫不猶豫地撲向她。庫珥修也牢牢接住衝過來的菲莉絲。

「你沒事就好。」

「那、那是……我、我的台、台詞……!」

「說的也是。抱歉讓你擔心了。多虧殿下的計劃,我沒事。」

仔細一看,庫珥修身旁有由里烏斯,想必是受弗利耶之命前來。是他救出庫珥修的吧。但是現在的菲莉絲沒法從容感謝他。

庫珥修仰望頭頂,確認火源來自樓上後眯起眼睛。

「菲莉絲,你的父母……」

「帶、帶我走……現在、馬上……離開這裡……」

「菲莉絲?」

「請帶我走!就像那時候一樣……!這裡什麼都沒有了!待在這裡,我會變得不再是自己……!請讓我、成為人……把我留在您身邊……留在庫珥修大人和殿下身邊……!」

緊抓不放的菲莉絲斷斷續續地懇求。

那是連他自己本人都不明其意的感情洪流。事實上,由里烏斯也一頭霧水的表情,看向庫珥修徵求意見。

然後,被盯著看的庫珥修說:

「——知道了。就把你這不合常理的時間,給真正結束吧。」

她回抱菲莉絲,拍背安慰他。

庫珥修的行為,讓菲莉絲詫異地感覺到內心的沈澱變得稀薄。

「由里烏斯,麻煩你走前面。菲莉絲由我帶著。」

由里烏斯點頭,然後走在前面開闢道路。晃來晃去擋路的屍兵,被由里烏斯的手推開,就這樣杵著被火舌吞噬。

菲莉絲從這些燒毀的屍體中,看到了過去住在這間屋子裡的自己。

燃燒,燒毀坍塌。

厭惡至極的記憶被火焰纏繞,封印在其中的原點被火紅包圍,化做灰燼。

「庫珥修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回過神,三人已經不知在何時逃到屋子外了。

武官長跑向抱著菲莉絲肩膀的庫珥修。兩人討論事務,不過這段期間庫珥修依舊緊握菲莉絲的手。

「看啊,屍兵他們……」

有人出聲。大家跟著看過去,發現屍兵們做出同樣的舉動。

原本只會攻擊接近的人,現在卻搖搖晃晃地走向大宅。他們就這樣自己走進被火焰席捲的屋子裡頭,逐一化成灰。

能夠向屍兵下指令的除了使用秘術的術師本人外,就只有被術師給予命令權的人。照理來說比恩已死,屍兵應該只會靜候腐朽。

「連屍體都不願死後被玷污嗎。」

制服被屍水給弄髒的由里烏斯,對自取滅亡的屍兵們下了這樣的結論。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在熊熊大火燒光大宅,飛蛾撲火的屍兵們全都回歸灰燼之前,大家只能默默看著。

14

「可惡、可惡……!那個女人——開什麼玩笑。給我記住……!」

按住汩汩流出鮮血的傷口,邁爾斯一直罵髒話。

傷口從右肩延伸到背部,一個人根本沒法處理。只能隨便用衣服綁住勉強止血,想辦法維持清醒。

——邁爾斯從庫珥修掃除地下室屍兵的那一擊中活了下來。

打從以前,他的第六感都會在有生命危險時運作。這次也托此之福撿回一條命,但狀況卻再惡劣不過。不但讓庫珥修逃掉,連帶走「不死王的聖禮」術師的企圖也失敗了。

遙遠的下方是被熊熊烈焰包圍的阿蓋爾家,殘存的屍兵也接二連三被燒毀。

屍兵投火自盡,是邁爾斯用來爭取時間好逃離這國家的障眼法。

比恩應該握有對所有屍體的指揮權,但看到邁爾斯命令的自殺指令失控,就大概猜得到比恩死了。不管是屍體還是操縱者,沒一個有用的。

「那樣費盡辛苦,收穫卻只有秘術書的抄本……可惡,丟臉死了!這樣就算回到佛拉基亞,也沒臉向將軍報告……」

「——事情可以簡單收場。只要你老實投降就用不著擔那個心囉。」

緊接在厭惡咂嘴後的聲音,讓邁爾斯愕然失聲。

這也難怪。想想這裡是哪裡就知道了。這兒可是比地面還要高出許多的天空上。

在可以俯視雲朵的空中被別人呼喚,怎麼想都不可能。可是聲音的主人卻很自然地繼續對渾身僵硬的邁爾斯說話。

「沒想到會是翼龍騎師來。差點就看丟了。你是很優秀的諜報人員。……所以說,我勸你乖乖投降。」

悠哉坐在翼龍背上的紅髮青年,真摯到觸怒邁爾斯的情感。因為逆光所以看不見青年的臉,反而給人想像的恐怖空間。

邁爾斯的翼龍是從佛拉基亞帶來並藏好,用來逃跑的殺手鐧。

大宅的地下室內有通往外頭的逃脫洞穴,原本應該是秘術的術師帶著庫珥修搭翼

龍突破包圍網的。

但這計劃失敗,光是一個人逃回國就已經夠丟臉了——

「沒聽說露格尼卡有翼龍騎師呀!?」

跟水龍和地龍不同,要讓心高氣傲的飛龍聽從人類非常困難。

飼養飛龍的方法連在佛拉基亞帝國都是珍藏,根本不可能被他國得知。更何況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對馴服飛龍感到惶恐。

因此天空除了佛拉基亞帝國外,應該是無人能觸及的領域。

「竟然打破這不成文定律……」

「你的認知是正確的。露格尼卡沒有翼龍。我只是跳上來而已。」

「——!少開玩笑了!」

本來領域被入侵已叫邁爾斯火大,青年的裝糊塗回答更讓怒火升溫。

邁爾斯氣到眼布血絲,翼龍遵照他的指示在空中急速迴旋。飛行的高度跟雲一樣,跳上來這種說法根本沒有聽的價值。

在暴風和急遽的加速度侵襲而來的世界裡,邁爾斯與翼龍化為一體。翼龍騎師的自豪,和對自幼一同長大的飛龍同伴的信賴,讓這種飛行成為可能。

當然,毫無防備只是抓著飛龍的青年只要掉下去就完了。

「再警告一次。希望你老實投降。我不會讓你離開我國的。」

「囉唆!你才會先死!」

「……遺憾。」

大量失血導致意識模糊,但邁爾斯還是讓飛龍在半空中一口氣減速。傷口被壓迫,全身骨頭都受到衝擊,但他還是咬牙忍耐。但青年忍耐不了。毫無支撐的青年被飛龍甩落,朝地面掉下去。

結束了。他會就這樣撞擊地面,肉體四分五裂化為碎肉。

「搞、搞什麼鬼,剛剛那傢伙……。不對,比起那個,要快點……」

吐氣時差點吐血,邁爾斯重新握緊韁繩。不趕快讓再度出血的身體休息的話,自己也會性命不保。

「——!」

才這麼想,邁爾斯的直覺就運作了。那是庫珥修揮出斬擊、攸關性命的剎那時會運作的直覺。

在思考之前,優先讓肉體活下去的本能——幾度救自己一命的感覺搶先運行,可是在這瞬間邁爾斯卻不能動彈。這也難怪。

因為,強大到讓逃跑失去意義的死亡感覺從正下方逼近。

「——啊。」

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邁爾斯的身體被光芒吞噬。

邁爾斯和飛龍,都不留一點痕跡地在空中蒸發了。

僅此而已。

15

「內賊……那個女侍和本家接觸,是在監視奴隸商人是否有進出大宅的這兩個月發生的。我判斷只是一味等待,是無法收拾事情的。」

眺望著燒毀的遺址,庫珥修向菲莉絲述說事情始末。

「被下毒的時候,我的確對她跟我訂的協定是否為假感到焦急……不過她瞞過兩名主嫌的眼睛,到地下室幫我解開鐐銬時,這份懷疑就消失了。」

「為什麼要刻意深入敵陣……很危險不是嗎?」

「進行調查的期間,進出阿蓋爾家的奴隸商人的背景變得很可疑。可以的話我想生擒,但我想得太天真。他是佛拉基亞帝國的間諜,到這邊都中了……不過要追究的話,他的祖國想必是會矢口否認吧。」

庫珥修早在事先就掌握好相關人士的背景資料。

沒看出的只有比恩的「不死王的聖禮」,以及他叫菲莉絲回來的目的。畢竟這些要是不知道比恩在想什麼,就不會知道。

「我……妨礙到您了呢。做了許多多餘的事……」

就算菲莉絲不回來,庫珥修也能自行離開地下室,粉碎比恩的企圖吧。說不定大宅就不會燒毀,一切就不會被灰燼掩埋了。

「……假如總是事後諸葛的話,人生就只會有後悔了吧。沒有你的話,說不定我現在已經在那個地下室里斷氣了。可以想做正因為殿下和你趕來,我才能平安無事。」

「可是,那是安慰話吧。」

「沒錯。不過是聊以自慰。但是,要是因為假設而後悔自身的行為,那別說安慰了,根本只會感到心累。」

在菲莉絲身旁雙手環胸的庫珥修,毅然地對凝視著灰燼山,感到悔恨的他這麼說。

「你是因為擔心我,不顧自己的危險才踏進這個充滿孽緣的地方。我在地下室聽到你來的時候,除了悔恨自己的不周到外……同時還很開心。」

「庫珥修大人?」

「回到這個地方,對你而言一定很痛苦。年幼的你所受的遭遇用筆墨唇舌都難以形容。內心排斥、雙腳抗拒是正常的。可是你還是為了救我跑來了。——原諒我。我真的為此高興得顫抖。」

在蹲下的菲莉絲面前屈膝,庫珥修筆直凝視他。被那琥珀色瞳孔洞射,籠罩菲莉絲內心的烏雲便被劈開。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老是能讓自己的胸口變得這麼熱呢?

「我……能幫忙庫珥修大人嗎?這樣的我,待在您身旁燃燒生命……您允許嗎?」

「我的答案跟以前一樣。」

「……我想要跟那時候一樣的話。」

整理不來的感情、無可奈何的後悔,還有被渴求的歡喜同時存在。

假如可以得到把一切全都壓碎,然後站起來的力量的話。

「——抬起頭,看著正前方,眼中不帶陰霾地活下去。要馬上做到或許很難,但我也會幫忙的。所以說,現在就先這麼相信吧。」

想要被帶自己離開那片黑暗、讓自己看到世界的那番話語拯救。

「————」

看看眼前的庫珥修,再看看燒垮的屋子。不知為何眼淚爬著臉頰滑下來。而且還是止不住的淚流。

被強健的細臂擁抱,菲莉絲像個孩子一樣不斷痛哭。

16

——抱著嚎啕大哭的菲莉絲,庫珥修的腦海閃過地下室發生的事。

女侍瞞過比恩和邁爾斯的目光,跑到地下室來的時候。庫珥修喚住幫自己解開鐐銬和遮眼布的女侍,詢問她真正的用意。

「你到底站在哪邊?才想說對我下毒,卻又按照事先講好的約定來幫我解開鐐銬。你的行動根本不一致。」

「讓您困惑我很抱歉。但是,我是為了我的目的而行動。」

「目的是嗎。那適合當作你現在依舊不離開阿蓋爾家,一直遵從的理由嗎?」

這名女侍和比恩的關係,根據報告是小時候的青梅竹馬。就像是庫珥修和菲莉絲的關係,長久又親密。

確實如果是菲莉絲,就算庫珥修發瘋了也應該不會捨棄她,還會乖乖順從吧。

「庫珥修大人……您曾被人愛過嗎?」

結果,反過來被唐突一問。瞪大雙眼的庫珥修無法解讀女侍問這問題的意圖。而女侍視她的沈默為答案,閉上眼睛搖頭道:

「那麼,就算跟您說了您也不會懂。我的目的,就只是這種東西。」

「……順著事情發展,我知道你的思慕是投向誰。雖然知道,但不能以此說明的事還是太多。雖說你是菲利克斯的奶媽。」

「————」

道出口的瞬間,臉上沒有感情的女侍面頰一僵,吹起狂亂之風。

不對,庫珥修的雙眼看到的是激情餘波。而且那近似於執著。

這名女侍也有著從比恩身上感受到的激情。只不過,矛頭是對著——

「……慢著。你的頭髮和瞳孔的顏色。」

看到女侍僵硬的臉,庫珥修的腦內像是被電擊,線索都連接在一起了。

捲曲的亞麻色頭髮。清澈的黃色瞳孔和柔和的面容。要是靜靜地溫柔微笑,有預感那笑臉將會有部分和庫珥修熟知的笑容重疊。

——菲莉絲被懷疑是私生子的經緯竄過庫珥修的腦內。

「假如你打算加害菲利克斯的話……」

「我不會對菲利克斯做什麼。您離題了吧?我的目的不是菲利克斯……不是那孩子。」

留下這些話,女侍就背對庫珥修。

鐐銬已卸除,現在可以制止她。但是,要是打草驚蛇的話,就無法弄明白事情的全貌。庫珥修在這瞬間對該以公私哪方為優先感到困惑。

最後還是沒法下決定,只能叫出遠去的女侍之名。

「漢娜·利格雷特!」

「大聲嚷嚷的話會被邁爾斯發現的。請忠於自己的職責。」

女侍不睬呼叫,逕自離開地下室。庫珥修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品嘗敗北的感覺,但期待下一次跟她對話的機會。要是有那機會,就能明白女侍和自己的騎士之間的關係——那個真相。

可是,庫珥修的願望沒達成。阿蓋爾家將菲莉絲的父母屍體,和懷著真相的女侍一同吞食,焚燃殆盡。

因此庫珥修的疑問永遠得不到解答,只會是永不明朗的秘密。

而且這個秘密,肯定會是唯一不能對菲莉絲說的秘密吧。

17

仰望頭頂跨越藍天的雲朵裂開,弗利耶靜靜嘆氣。

那是出王城前命令馬可仕做的保險有活動的證據。本來那是被禁止布署在國境附近的戰力,日後可能會成為問題。

「這次佛拉基亞也不敢大聲的。不想被我國找麻煩,對方也是一樣吧。」

——這次的阿蓋爾家事變,很明顯有受到外部干涉。

弗利耶雖未見過比恩·阿蓋爾,但從家世和經歷來看,做出他沒有能力可以單獨引發這次事態的結論。

那麼是誰幫忙?左思右想,就是希望庫珥修失去地位的國內政敵,或是目的更大更遠、來自外國的干涉——然後做出了最壞的打算並加以應對。

佛拉基亞帝國這次的企圖,恐怕是想從阿蓋爾家帶走操縱屍兵的秘術吧。有聽說這一任的佛拉基亞皇帝性格殘暴。現狀已與鄰國關係緊繃,更要避免禁忌的秘術外流。

「已經完整掌握目的了,不愧是余。」

這次解讀狀況完美到忍不住要自賣自誇。

弗利耶不尋常的敏銳直覺時常發作,但這次的靈光一閃格外醒目。畢竟,是在庫珥修找自己來商量之後,集中力就持續到現在。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變得沈重,甚至還頭痛——

「假如能夠救出庫珥修和菲莉絲,這種程度只是小事。」

站在燒垮的阿蓋爾家前面,庫珥修和菲莉絲正在進行只有他們兩人之間的交談。其實很想混進去,但現在衝過去的話就太不識趣了。

那兩人有著唯有他們才有的以心相許的羈絆。當然,弗利耶和他們之間也有確切的羈絆,但還是有這個無法言說的隔閡。

「余也是非常擔心庫珥修的安危,所以要是都只有菲莉絲獨占她的話會很難受的。」

「殿下的貼心,屬下代替友人表達感謝。謝謝您。」

這麼說的人,是搭乘同一台龍車的由里烏斯。

他似乎也因為這次的事變而有許多想法。臉上的表情跟出王城前相比,看起來有所不同。

「由里烏斯,也讓汝費了心神。在最後一刻把他們帶出來。」

「您過獎了。不過,這次讓我痛切感受到己身能力不足。只是被選為近衛騎士,是否就讓屬下忘了騎士的本分。屬下引以為戒。」

「汝也別那麼死板好嘛!只要覺得騎士很帥就好了嘛!做出帥氣的事,自然就會變得像騎士吧。嗯,不會錯的。」

弗利耶的這番話讓由里烏斯傻眼。接著他端正的面容浮現笑容,不住點頭。

「今天老是被殿下嚇著呢。屬下由里烏斯,再度向殿下發誓盡忠。」

「很難為情,不過就先接受吧。對王國忠誠,真的是辛苦了。不只對余,還心心念念著王國的繁華。——那麼,差不多了吧?」

弗利耶探出身子,凝視庫珥修他們所在的方向。仔細一看,方才被庫珥修抱在懷裡、哭得唏哩嘩啦的菲莉絲,現在雖然臉離開了,卻還在吸鼻水。

看樣子是鎮定下來了。現在的話應該可以出聲了。

「好,那余也去加入他們。」

幹勁十足的弗利耶從容地踩上龍車踏板,然後降落在草地上,準備介入庫珥修和菲莉絲之間時——突然,視野搖晃了。

「——殿下?」

由里烏斯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緊接著是衝擊,視野轉橫。

發生什麼事了,連弗利耶本人都不知道。明明直到剛剛都還充滿能夠洞穿世間的感知,但現在卻遍尋不著。

「菲莉絲!菲莉絲,快點過來!弗利耶殿下他!」

聽到由里烏斯焦急的聲音後,弗利耶的意識逐漸遠去。

視野暈眩,現實遠離。但在中斷之前,被心愛的兩個人呼喚。

只抓緊這點,弗利耶的意識便中斷,繼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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