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結束與開始』(2/2)
身體被切開的菲魯特,脖子被割裂的羅姆爺,泡在血海里的莎緹拉。
其中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兩次都被砍破肚子的昴,為什麼現在還活著——
「不對,搞什麼,現在不是想那個的時候。快停止,別想了,現在要先——」
要搶先她們一步,趕快和羅姆爺碰面,其他想法都暫時往後延。
現在要離開死巷,以前往貧民窟為優先。於是昴轉身回頭。
「……騙人的吧,餵。」
視線的盡頭,有人影擋住巷口。
前方有三個人,渾身髒兮兮,散發著野蠻又粗暴的猙獰氣息。
今天,和視巷子為狩獵場地的小混混三人組,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
3
「你們差不多一點!還沒學到教訓嗎?」
昴朝看膩的三顆人頭用力跺腳破口大罵。
不但是第三次相遇,而且每次都是在巷子裡三對一的狀態。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打劫以徒勞無功告終,但他們還是選擇昴作為獵物,這份執著真叫人驚嘆。
「我現在沒時間也沒精神奉陪,立刻讓我通過!」
迫切的狀態奪走了昴的冷靜,儘管如此,想到既然在上一回戰鬥中把他們打到落花流水,自己的強勢威嚇應該能讓他們畏懼。
「他說讓他通過耶,這態度真叫人討厭。他根本搞不清楚可以命令人的是誰嘛。」
「三對一還輸得慘兮兮的你們,哪來的臉說大話啊?喪家犬就該滿懷歉疚遠遠地吠。」
然而,男子們不但不害怕昴還反唇相譏。他們的反應與預期相反,使昴咬住嘴唇。這就是所謂的小惡棍也有小惡棍的驕傲嗎?
不想在這花時間免得跟丟莎緹拉她們。可能演變成爭論的風險,讓昴決定要穩健解決現況。
「我懂了,我不抵抗,帶來的東西全都放這,這樣就行了吧。」
忍耐焦躁舉起雙手,顯示自己毫無敵意。
昴讓步的態度讓男子們面面相覷,接著當場齊聲大笑。
「什麼嘛,一開始就在怕的話早點這麼做不就好了,白痴。」
「笨蛋啊,不就是因為害怕才會說大話嗎?」
「有什麼關係,有聽到他剛剛說什麼都不做嗎?真是個膽小鬼。」
「哈哈哈。」用和藹的乾笑承受那些令人火大的字眼,昴在心中將這三人組分別取名為「阿頓、阿珍、阿漢」(注2),藉此偷偷消氣。
「平安無事和莎緹拉會合後,跟她借帕克來反……擊?」
為了避免刺激他們,正要把袋裡的東西全都拿出來的昴停止動作。
「啊咧?」
來到異世界後最大等級的異樣感侵襲昴。
「為什……麼?」
低語似呻吟的昴,手指碰到的是裝在塑膠袋裡頭的零嘴點心。那是他喜歡的玉米濃湯口味,在便利商店買來代替晚餐的。
他在跟羅姆爺喝酒聊天時,拿出來現寶說這是晚餐中的絕品,結果事後後悔不已。
——那個零食不只包裝,就連內在都還在,就躺在塑膠袋裡頭。
「應該沒有了呀。全都被羅姆爺吃掉,我還為此抱怨……應該早就一點都不剩了。」
為什麼會回到塑膠袋裡?而且包裝還沒有撕開的跡象。這狀況太異常了。
思考碰壁。然而在堵塞的思考中,昴找到一個可以解釋這種現象的結論。儘管他做出結論卻不任其發展,因為光想其中的可能性就覺得過於荒誕無稽,因此理性早早就否定那是不可能的。
「喂,我說你啊,在幹什麼?」
「——啊?」
突然被人在極近距離下叫喚,昴發出呆傻的聲音。
三名混混的其中一人,個子最小,被昴取名叫「阿漢」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昴的身旁,還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昴扭動身子,撇開那隻手。
「滾開……」
「啊啊?」
「就各種意義來說,我都沒空去理你們,我得去確認。」
「你是在開玩笑嗎?」
昴推開阿漢想要離開巷子,但另外兩個人殺氣騰騰地擋住他的路。
「別礙事!我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為了否定那愚蠢至極、超脫常識的愚昧思考。
昴的怒罵聲令男子們有點畏懼。趁隙奔過巷子,跑到大馬路上就能脫離這種困境了吧。做出結論後,昴用力踩踏地面。
但是——
「——咦?」
踏出去的腳步搖晃不穩,膝蓋失去力氣跌倒。手往前撐,斥責自己竟然蠢到在這時候摔跤。
※注2:トンチンカン意指愚不可及。
「唉呀,好奇怪……」
渾身使力想要站起來,但撐在地面的手臂卻在發抖,不管怎麼用力都沒辦法抬起身子。不僅如此,連撐起上半身都辦不到。
「啊啊,動手了……」
聽到帶著焦躁感的聲音,昴轉頭看過去,然後發現——
——倒地的自己,後腰部位插著一把刀。
「咳啊……嘎啊……」
意識到的瞬間,無法忍耐的劇烈痛楚堵塞喉嚨。那是極為純粹又原始的痛苦衝動。
——我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被刺了。
帶著刀子的「阿珍」搶先一步。沒注意到阿珍早就拔出兇器,昴是在準備硬是推開他的時候被刺的。
短短几個鐘頭就嘗到好幾次這類的劇痛。可是不管體驗幾次,未來、永遠都不可能會習慣這種痛楚。
「喂!你真的刺下去啦?」
「沒辦法啊!不然會給他逃到大馬路上,到時候就麻煩了。」
「住手啦,笨蛋!啊——這傢伙不行了,內臟被刺到的話只能等死了,餵。」
巨漢「阿頓」挪動昴的身軀,把身體翻過來,結果導致刀子刺得更深。
「——喔嗚呃!」
劇痛之外又疊加其他痛楚,臨終前的慘叫也被強制取消。
什麼也不剩,失去了呼救和怒罵的力氣。
重複沙啞紊亂的呼吸,喉嚨浸泡在上涌的鮮血中像要溺斃。手腳的感覺越來越遠,就連現在,思考一閃一滅微弱地快要中斷。
視野再度化為一片黑暗。就跟上次一樣,這次也要結束了。
——什麼這次啊。
愚蠢到應該捨棄的思考,自己卻緊抓著不放,真是可悲。
既然要抓那可悲的思考,還不如抓更實際的東西。
——死了意識就會轉移,那就在死前掌握世界吧。
眼睛死了,手腳也廢了,剩下能用的只有鼻子和耳朵。既然如此,那就將這兩者用到最後一秒。不管是怎樣的殘存氣味,管他聽到什麼怒罵聲都沒關係。巷子裡的泥臭味,湧出來的鮮血鐵鏽味,現在,鼻子也死了。耳朵的機能似乎也只剩下些許。
「……什麼……值錢……可是帶著……」
「……糕!衛兵……撿……跑!」
「……逃!完蛋了!……的話可不是開完……!!」
聽到的只有極為片段的對話。雖然有聽到,但理解那些隻字片語的大腦已經死了,所以就真的只有聽而已。不知道能不能記住這些聽到的話。記起來幹嘛?記住以後要幹嘛?要幹嘛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是——
仿佛順從率先死亡的大腦,其他機能也接連斷氣,最後吐出一口像是脫離肉體的沙啞氣息後
,菜月昴第三次——殞命。
4
意識清醒的時候,昴置身在黑暗中。
察覺到那是自己創造的黑暗,於是他輕輕睜開閉上的眼皮。眩目的日照燒灼瞳孔,昴小聲呻吟用手掌遮住光線。
「小哥,要買凜果嗎?」
耳熟的音色,朝昴丟了一個耳熟的問話。
耳朵很正常。大馬路上的喧囂還是一樣吵,與生命結束前的寂靜天差地遠。
就距離來看,不過就是往旁邊彎進一條馬路而已。
「連彎出那條巷子都辦不到,真是丟臉啊。」
不算回答的話令水果店老闆不高興地皺起眉頭。白色傷疤看起來在抽筋,真是兇惡的面貌。不過,昴知道他其實是個樂於助人又會煩惱小孩的人物。
——只不過,老闆不記得那些事了吧。
昴一邊這麼想,一邊重新面向疤面老闆。
「我這張臉你看過幾次?」
「什麼幾次,你就生面孔啊。這麼顯眼的穿著和兇惡眼神,哪忘得了啊?」
「兇惡眼神是多餘的。順便問一下,今天是幾月幾號?」
「塔木茲月,十四號。看年曆的話,今年已經過了一半。」
「嘿,多謝。原來如此,塔木茲月啊。」
聽了也不懂。說起來,這個世界的曆法是怎麼記錄的呢?不可能會是太陽曆吧?
「我說小哥,要不要凜果?」
老闆耐心十足的配合沉默的昴,但單單為了一顆蘋果耗費心力,對客人施展的親切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老闆的臉頰已經開始抽搐。
他本來就不適合笑臉,拼命擠出笑容反而可能把客人嚇跑。神給予老闆的天命極為殘酷。面對這樣的他,昴手插腰挺起胸膛回答。
「很不好意思,我是天地無窮的窮光蛋!」
「快點給我消失!」
痛罵聲大到身體忍不住後仰,昴連忙夾著尾巴逃跑。
以兩種意義來說,暫時有一陣子都不會到這家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