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太遲的抵抗』(2/2)
「嗯,正確金額我也不清楚,但就結論來說兩者根本不能比。雖然我也覺得那個徽章可以換不少錢……但還是輸給了『流星』。總之,老朽的結論是,這個交涉對菲魯特來說是撿到便宜了。」
「是嗎是嗎?這樣不錯耶——」
羅姆爺的保證讓菲魯特心情大好。
雖然反應和預期有些不同,但目的快要達成讓昴也很心滿意足。
但是,就在昂快速伸手要拿徽章的時候,菲魯特制止了他的動作。
「慢著,互亮王牌到此結束。但是,我的抬價還沒結束喲?」
「……自己宣告要哄抬價格,這可不值得讚賞啊。是說,就算你想把價格拉高也沒用,畢竟我可是天下無雙的窮光蛋。」
「人家才沒壞心眼到那種地步呢。羅姆爺都那麼說了,我也認同你的『流星』價值比這個徽章高,可是你說只有這張王牌是騙人的吧?」
菲魯特站起來,俯視坐在椅子上的昴。
一雙紅色瞳眸閃閃發光像在估價。看她那樣,冷汗滑過昴的背部。
作為交涉王牌,具備最大威力的手機已經
亮相。但是,昴手邊還有好幾樣在這個世界應該也具有價值的東西。原本打算交涉不利的時候可以拿這幾樣來當備案,沒想到——
「放心,我說過了吧?我並不打算再從你身上狠撈一筆。只要那玩意可以換錢,我就很滿足了。」
嘲笑焦慮的昴,菲魯特輕輕拍手。她的反應令人窒息,昴在深呼吸的同時別開眼,不讓她察覺自己的動搖。
「那麼,你說的抬價是什麼意思?」
「嗯?喔,很簡單,我的交涉對象不是只有小哥你一個。」
昴的頭上浮現問號,菲魯特豎起食指解答他的疑問。
「原本呢,我會偷這個徽章就是受人之託,對方說願意拿聖金幣十枚來換這枚徽章。」
「你接了別人的偷竊委託嗎?所以這值十枚金幣?我是不懂行情啦……」
瞥了羅姆爺一眼。察覺到昴的意圖,他點頭回答:
「這枚徽章,老朽可以賣個四、五枚金幣,被殺價的話,有可能用三枚成交。」
「既然如此,就單純是翻倍收購囉?」
「不,她剛才說的是聖金幣喔。和市面上流通的金幣不同,聖金幣是以稀少的素材聖金製成,因此十枚聖金幣價值大約是二十枚金幣。」
「用四倍收購!?」
「驚訝什麼,你帶來的『流星』最低價也要聖金幣二十枚。視情況,可能會有願意出更高價的收藏家。不過那得另當別論。」
這世界的物價叫人難以理解,本來以為金幣已經是最高等級的貨幣了,沒想到又跳出一個聖金幣,而且叫人驚訝的是手機竟然值二十枚。
「既然『流星』的價值這麼高,就跟委託人說聲抱歉拒絕掉吧。」
「所以我才說要抬價了吧。」
菲魯特狂妄的表情,扭曲成更壞心的笑容。
「小哥都願意用貴得這麼離譜的東西來換了,若真的想要,對方不就可能會追加相對應的報酬嗎?」
「也就是說……如果對方願意出高於聖金幣二十枚的價碼……」
「小哥若不對我亮出剩下的牌組,勝負就不用比囉。」
菲魯特颯爽地斷言。重新訂正,她的表情不是壞心,而是惡劣到極點。
交涉走到這個地步,不穩定的發展使昴的臉色開始罩上烏雲。
「那麼,那個委託人在哪?有約好什麼時候交貨嗎?可以請對方一起上談判桌嗎?」
「當然,只不過對小哥很不利,我的賺頭也有可能減少。還有,交涉場所就不用擔心了,就在這裡。」
手指拍打桌緣,菲魯特靠著椅背仰望羅姆爺。
「羅姆爺在的話,大部分的對象都會取消使用暴力的選項。畢竟要和有這種外表的老爺爺干架,光想就提不起勁了。」
菲魯特徵求同意,昴也瞥了羅姆爺一眼回以肯定的答覆。
另一方面,羅姆爺似乎不在意兩人對他的這種評價。
「老朽不在就啥都做不成,真是的,可悲至極。要不要再來一杯牛奶?會稍微甜一點喔。」
羅姆爺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寵溺孫兒的笨蛋爺爺。
心情大好的羅姆爺為菲魯特倒牛奶。昴看著她流露出厭煩的嘆息。
「不過,既然你一開始就將委託人叫來這裡,就代表即使沒有我你也荷包賺滿滿嘛。」
「正是如此。你以為我花了多少苦心才偷到這個?而且像我這麼纖弱的女生單獨赴約,要是被賴帳了怎麼辦,很沒面子耶。」
「纖弱嗎……」
就菲魯特瘦弱嬌小的外型來說,這樣的形容絕對沒錯。但像剛剛那樣品嘗到她精神上的頑強和厚臉皮後,對於她「纖弱」的形容就產生了反抗。再深入回想,她辛苦偷竊這枚徽章的過程中,曾經對陷入生死交關的昴見死不救。
一想到就生氣,至少要抱怨個一句。
「話說回來,你完全不記得我了嗎?」
「——?我們在哪見過?不過,如果不是充滿衝擊性的見面方式,我是沒空去記住的喲。原本小哥你外表就很平凡不起眼,只有發色和服裝引人注目而已。」
菲魯特嘻嘻哈哈地說。
她的態度不像在說謊,包括外表平庸被瞧不起這點,都讓昴驚愕不已。
在異世界裡,人情這字眼可能完全被廢除了。目擊強盜殺人(未遂)現場還能忘得一乾二淨的精神力就是證據。
另一方面,也有在得不到好處的狀況下幫助昴的莎緹拉,和言行舉止跟惡棍一樣,卻沒辦法憎恨他的羅姆爺,所以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人情味。
即使在異世界也有個人差異。只看壞的一面就下評論,實在很不妥。
「算了,就不跟菲魯特叫人遺憾的記憶力計較了。那你等的買家何時會來?」
「那種叫人火大的說法是怎樣。因為我說會在日落前完成工作,所以就約日落後在這裡碰面……太陽也下山了,差不多該到了吧?」
這段對話或許就是觸發事件的引信。
門板突然響起尖銳的敲門聲,三人互看彼此。
「不講暗號?」
「啊,我沒告訴對方。八成是我的客人,我去看看。」
菲魯特伸出舌頭回覆羅姆爺的疑問,然後幾乎是用跳的站起來,走向倉庫入口。她的舉止給人的感覺就是把別人家當自己家。
「可以嗎?任她這樣隨便來。」
「沒差,又不是陌生人。我們的交情也不短……更何況她還要靠我居中調解。」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很高興被麻煩的老爺爺從倉庫深處拿出棍棒。
棍棒的長度跟竹刀差不多,材質大概是木材,然而,前端卻有許多突出的硬刺。從外觀看,是個只要被打到就會受到致命傷的絕佳武器。
「要說是狼牙棒還是什麼,果然就算在異世界,棍棒也是標準裝備啊……」
超過兩公尺高的健壯老爺爺,他的武器一如我期待的威武。這樣就算是穿著呈現半裸狀態的破布上衣和腰巾也很完美。
「無法視為文明人的姿態,就算是昴先生我也只能苦笑。」
「隨便說那什麼話,你以為交涉能發展到這種地步是托誰的福?」
「真讓人感嘆啊,」羅姆爺搖著頭說。昴因老人的態度而垂下視線。
「不,其實我很感謝你。雖然交涉還不算完成,但可以進展到這個程度,毫無疑問是托老爺爺的福,謝謝你。」
「……突然變那麼老實,你是瘋了不成?」
面對昴的感謝,羅姆爺用手指搔搔自己的禿頭,然後大聲吐氣。
「你是自己找到這,用自己的東西作為交涉籌碼,根本沒什麼好感謝老朽的。」
「沒那回事吧?因為羅姆爺原本就知道菲魯特預計在這裡進行徽章交易吧?既然如此,一開始的時候你大可不甩我,直接把我扔出去的。」
「…………」
「給予我談話機會的人,確實是老爺爺你,不過之後拿物品換取機會是我自己的功勞。是我,自己的,功勞喔!」
因為很重要,所以昴又重複說了一遍。
面對昴用拇指比著自己誇耀。羅姆爺滿臉不高興地沉默不語。結果惹人厭了啊,昴後悔自己方才輕浮的發言。
「感謝嗎……這邊有點不對,要道謝的人是老朽才對。」
羅姆爺突然對面露反省之意的昴低聲說道。
老人擠壓滿是皺紋的老臉笑了,這加深了他面部的皺紋。
「身上帶著『流星』,服裝和內心都很乾淨……其實你是很有身分地位的人吧?」
「不,沒那回事……」
「不用隱瞞。徽章被菲魯特偷走這件事,是不能公諸於世的事情吧?光是你試圖息事寧人這點,就讓老朽很感激。」
對於看不出底細的昴,羅姆爺擅自把他想像成一位大人物。在老人的腦袋裡,昴似乎是個機靈的紳士。
「老朽和菲魯特的交情,是在她還沒懂事的時候就有了。」
「喔,聽你們的對話就有那種感覺了。你們一直住在這裡嗎?」
昴抬了一下下巴,言外之意指的是貧民窟。羅姆爺點頭。
「住在這個地方,不管是誰都是拼死努力活下去。兒童為了存活,和境遇相似的孩子們成群結黨也是家常便飯……不過菲魯特不適合團體。」
「如果對誰都用那種態度的話,那我也能理解為什麼了。」
要說頑強也可以,但自我本位才是菲魯特自始自終的態度。
昴心想,假若是以利害相連的關係,那就不能視為是光彩的生活方式。
「不過既然如此,那羅姆爺對待她的方式不也有問題嗎?講出口有點那個,不
過我認為正因為有寵溺她的羅姆爺,她那種個性才會沒法收斂。」
「……我無話可說,因為老朽確實是很偏心那孩子。」
羅姆爺撫摸禿頭平靜地說。看著老人低垂眼帘的側臉,昴感受到羅姆爺對菲魯特抱持著近似親人的情感。兩人之間應該沒有血緣關係,但至少對羅姆爺來說那是個羈絆。
「只要不是單相思就好。」
「即使那樣我也不在意……不,那樣比較好。」
聽了昴沒有主語的低語,羅姆爺輕聲回應。
羅姆爺的態度讓昴想再發表其他的話,但偏偏時間到了。
「你們兩個大男人不要小聲地在那邊咬耳朵啦,噁心死了。」
回來的菲魯特看到正在對話的兩人後口出惡言。而在笨拙諂笑的菲魯特後方,站著其他人。
「果然是我的客人,坐這邊可以嗎?」
用手勢驅趕昴後,菲魯特親切接待身後的對象。下一個交涉對象來了。昴緊張地抬起視線,在看到對方之後感到有點吃驚。
因為菲魯特帶來的人物,是位外表美麗的女性。
身材高挑,身高和昴差不多,年齡大約在二十歲前半。
眼角下垂、氣質雍容華貴的美人,白到像生病的肌膚即使在昏暗的倉庫中也格外搶眼。雖然披著黑色大衣,但因為前方敞開,緊貼在身上的黑色裝扮叫人離不開眼。雖然體型纖細,但該凸的地方都有凸,簡言之就是魔鬼身材。
而且她和昴一樣,有著在這個世界被視為罕見的黑髮。越背及腰的長髮綁成辮子,現下她正用手指玩弄發尾。
不知從何而來的妖艷成熟大姊,對在原本的世界毫無女人緣的昴來說是個極度未知的存在,因此他的心跳無法不快拍滿點。
昴失去精神上的優勢,老實讓座。菲魯特坐在空著的座位,左邊站著手持棍棒的羅姆爺,右邊站著藏不住緊張的昴。
面對如此盛大的迎接,女子卻沒有絲毫不悅,側著頭說。
「我覺得局外人很多呢。」
「要是被賴帳我會很傷腦筋,這是我們弱者的智慧。還有,小哥是負責倒飲料的。」
無法反駁比手勢使喚自己的菲魯特,昴從架上選了比較乾淨的杯子拿出來,倒進牛奶端到兩人面前。
「謝謝。」女子朝服務生昴道謝,接著像在打量似地說:
「那邊那位老人家我知道,但這邊的小哥呢?」
她是從行為舉止和氣質,感受到昴的格格不入吧。
不是警戒而是單純的疑問。菲魯特做出壞心的表情。
「這位小哥是你的勁敵,也是我另一位交涉對象。」
一如她的宣言,抬價開始。
6
「原來如此,事情我大致了解了。」
女子傾斜杯子喝牛奶,然後用舌頭舔去薄唇上的白色痕跡。
自稱艾爾莎的女子,一舉一動都艷麗無比,連在菲魯特說明狀況的期間,也屢次波光流轉瞥向昴,使得他心頭小鹿亂撞。
「就是這樣,這是場抬高價碼的交涉。對我來說徽章賣給誰都無所謂,反正就是賣給出最高價的人。」
「這種個性不錯,我不討厭。那麼,那邊的小哥付多少?」
聖金幣十枚,那是艾爾莎先前所承諾的金額。
能夠與之較勁的話,對方當然也會認為昴出了更高的金額。
觀望的態度沒有好處,下定決心的昴第三次發動手機的照相功能。燃燒的快門切割倉庫,將艾爾莎的身影擷取至熒幕中。
他的突然之舉令艾爾莎蹙眉,昂把手機螢幕給她看。
「我出的是這個『流星』,全世界大概就只有一個這樣的稀有道具。根據那邊的肌肉老爺爺所說,價格至少有聖金幣二十枚。」
「『流星』……」
望著螢幕中的自己,艾爾莎點頭表示了解。
昴的手段是以物易物,而且不是故弄玄虛。艾爾莎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皮囊,裡頭八成是裝著約定好的報酬——聖金幣。
皮囊被放在桌上。金屬摩擦撞擊,帶有厚重感的聲音穿過皮囊,傳入眾人耳里。
菲魯特的瞳孔像貓咪一樣眯起來,羅姆爺對此出言告誡。艾爾莎白皙的手指在桌上交握。
「其實我也是受人之託。委託人要我多帶一些錢,如果受託人猶豫,金額就報高一點。」
「委託人……所以艾爾莎小姐也只是被人委託收購徽章囉?」
「就是那樣。想要東西的是委託人,莫非你是同行?」
「跟我同行的話,那就是無業游民囉!」
「那麼,這位無業游民小哥開了天價,你的飼主金額上限是多少?」
在菲魯特挑釁的口吻下,艾爾莎默默地打開皮囊。
倒過來的皮囊吐出來的,是綻放耀眼銀白光輝的聖金幣。
重疊的金屬聲讓菲魯特兩眼發光,連羅姆爺的喉嚨都微微地咕嘟作響。相較之下,昴在意的不是光輝而是數量。如果數量無誤的話——
「剛好二十枚。」
「這就是我僱主交給我的所有聖金幣了。上限似乎就跟小哥開的價格相同……是不是有點麻煩啊?」
問話轉向站在菲魯特身旁的羅姆爺。
羅姆爺數過聖金幣的數量後,俯視一臉不安的昴笑著說。
「別露出那種膽小的表情,男人怎麼能那麼沒出息。二十枚聖金幣確實是超出原先的報酬,可是老朽應該說過,聖金幣二十枚只是小兒科。」
寬大厚實的手掌粗魯地抓搔昴的黑短髮。
「在老朽看來,這場交涉的優勢偏向你。雖然對不起你和你的僱主,但你可以把金幣放回袋子回去了。」
厚實的手掌把聖金幣推回去,羅姆爺的話讓昴歡喜地仿佛吃下定心丸。
菲魯特高舉雙手沒有意見,艾爾莎聳聳肩,看起來並沒有很沮喪。昴忍不住擺出勝利姿勢,但那反應卻引來周圍的側目。
「干、幹嘛啦,有什麼關係,我很高興啊!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我頭一次達成目的,擺一下勝利姿勢又怎樣!?」
「我什麼也沒說啊。你很高興呢,我只要能大賺一筆就OK了。」
「我的僱主也沒必要把徽章留在手上,所以不需要死咬著不放。」
相對於開心到臉泛紅光的昴,菲魯特和艾爾莎的態度都很平淡。
雖然自己並沒有性格惡劣到期待交涉敗北的艾爾莎說出什麼喪氣話,但她明明沒能完成任務卻絲毫不在乎的態度實在叫人在意。
「啊,抱歉,艾爾莎小姐,可能會害你被罵。」
「沒辦法囉,如果是我的失誤就算了,但這種情況是僱主以為只要付一點錢就能拿到才會這樣。」
「二十枚聖金幣不算少了,面子會有點掛不住呢。」
「唉呀,是我的運氣超級贊啦!這下子我的時代終於到了?」
和同情艾爾莎的男性陣營相反,菲魯特簡直不看氣氛,態度傲慢至極。
反正昴達成了來這裡的目的之一,這樣一來,報答莎緹拉恩情的希望之芽就能茁壯了。原本應該要跟莎緹拉報告有人委託菲魯特偷徽章這件事,不過昴可沒有將他們關進拘留所的強韌精神。
機會主義,在這裡發揮到極致。
「那麼,交涉的結果很遺憾,不過我要告辭了。」
站起來的艾爾莎喝光剩下的牛奶,再次用情色的舌頭舔去牛奶漬後,她突然看向昴。
——黑色的瞳孔緊纏著昴,像是要捆綁他。
「——話說回來,你拿到那枚徽章後打算怎麼辦?」
感覺低沉、凍結情感的問話。
那聲音甜蜜地脅迫昴的耳膜,給予禁止說謊的錯覺。
「……喔,要找到原本的持有人然後歸還。」
說完,昴察覺自已很明顯地失言了。
自己居然在偷徽章的少女以及委託偷竊的人面前宣告要還給持有人。
「——什麼啊,原來是相關人士。」
昴說出的話——具備足夠的意義,讓艾爾莎冰冷的殺意付諸實行。
「嗚——!?」
旁邊突然受到撞擊。
擊中腰部的威力使身體朝一旁滑出,昴來不及防護自己就跌落地面,在痛楚與衝擊及旋轉的視野里瞬間撞擊地面。抬起頭,菲魯特正抱著自己的腰。
「你幹嘛啦!」
「白痴啊都不閃,想死嗎!?」
「你幹嘛啦」的罵聲,被凌駕其上的怒吼給消除。
昴驚愕不已。從低處往上看的視野中,看見了面朝自己的艾爾莎。
「唉呀,被閃過了呢。」
艾爾莎歪著頭,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的手上握著跟身形不相稱的兇器,而且散發著暗沉的光輝。
——庫克力彎刀。在昴所擁有的知識中,浮現那把兇器的名稱。刀刃長將近三十公分,刀身彎曲成字形,所以又俗稱反曲刀,是刀劍類的一種。靠前端的重量,可以像斧頭一樣砍斷獵物,其威力和兇惡程度不難想像。
揮舞彎刀,艾爾莎露出和先前一樣的微笑。
從姿勢來看,那把刀曾揮出過一次。這麼說來,救了位在攻擊軌道上,像飛撲一樣保護昴的人就是菲魯特。
跟不上事態發展的恐懼使他手腳發抖,還湧起了嘔吐感。只是情況可不等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
羅姆爺發出吼叫,沖向揮過兇刀的艾爾莎。
他揮動在交涉期間也沒放手的棍棒,帶著尖刺的兇器敲向艾爾莎的頭蓋骨。重量不低於十公斤的狼牙棒就像小樹枝一樣,劃破風的攻擊敲向倉庫。
地板因衝擊而發出震動,產生整棟建築物都在搖晃的錯覺。散亂的贓物在大打出手的兩人周圍彈飛,戰鬥就在癱坐的昴面前正式開打。
「我還是第一次和巨人族對干呢。」
「嚇到了吧,小姑娘。把你做成絞肉餵大老鼠!」
破口大罵的羅姆爺,手中的棍棒速度驚人。在那威力面前,拙劣的防禦連紙糊的盾牌都不如。在踏腳處不多的倉庫內少有能閃避的地方,光是被打到就足以致死。但是,與之對峙的艾爾莎武力也實屬異常。
搖晃單收拎著的庫克力彎刀,艾爾莎的黑影像滑行一樣繞過致死的暴風。越過這真正的生死一瞬間,艾爾莎愚弄羅姆爺。
不好!昴本能地這麼想。——有什麼在敲響決定性的警鈴。
「糟糕了……」
「別擔心,羅姆爺才不會被幹掉呢!自我懂事開始,從來沒看過羅姆爺打架輸人!」
菲魯特像要鼓舞嘴唇顫抖道出不安的昴,大聲地喊出信賴的話語。
她的話中有著日積月累、無法顛覆的信賴。兩人互相鬥嘴卻又十分親昵的關係,不用明說昴也相信他們之間的情誼。
然而,與充滿信心大喊的她不同,昴十分悲觀。但是原因為何,就連昴也不知道。
「——看招!」
在昴的不安成形之前,戰鬥產生了變化。
羅姆爺吶喊著踢飛桌子,方才作為交涉舞台的木桌裂開,碎片堵住背對牆壁的艾爾莎的視野。
棍棒灌注了渾身的力量往下揮。一旦命中不免一死,但是……
「——羅姆爺!!」
菲魯特悲痛的叫喊,撼動了贓物庫的空氣。
然後昴看到了叫喊的結果。
有個東西在旋轉的同時飛了出去。
那是羅姆爺還握著棍棒的右手臂。
從肩頭砍斷的手臂飛上空中,噴灑著鮮血撞擊牆壁。屋內降下血雨,從昴和菲魯特的頭上滴落。菲魯特放聲尖叫。
「至少要帶你上路——!」
羅姆爺的右臂被斬斷,血液就像水從管子流出一樣泉涌。他的巨軀往前飛撲,剩下的手不是按住傷口而是朝艾爾莎抓去。
碎裂的桌子掉落地面,後方的艾爾莎擺出的姿勢是剛揮過刀的樣子。
在庫克力彎刀翻轉之前,羅姆爺的巨軀會先壓爛那窈窕的身子。
羅姆爺賭命地吶喊。
「我忘了跟你說——謝謝你招待的牛奶。」
艾爾莎另一手握住的杯子碎片閃現,阻絕了那虛幻飄渺的吶喊。
杯子銳利的尖端浮現血滴,回溯源頭是來自羅姆爺的喉嚨。失去手臂、喉嚨被切開的老人,從口中吐出大量的血沫,灰色瞳孔失去光芒,整個人倒在地面。痙攣的身體已經沒有力量,連性命也像被掠奪一樣逐漸消失。
艾爾莎朝倒地的巨軀優雅地一鞠躬,像是表達敬意。
她將最後的兇器——杯子,輕輕放在還在微微顫抖的羅姆爺腳下。
「還你,我不需要了。」
殘酷地說完,手中的庫克力彎刀開始旋轉。染成紅色的刀身前端再次朝向昴,不過癱坐的昴連話都說不出來。
只能等著被眼前的殘酷殺戮奪去意識。
數分鐘前還在交談的對象死了,不是因為意外或生病,而是因為他人明確的惡意。
「——唉呀,你比較有勇氣呢。」
無法動彈的昴,聽到艾爾莎佩服的話語而抬起頭。
菲魯特在茫然若失的昴面前,像在鼓舞顫抖的雙腿似地拍打膝蓋,站起來的她將沾到血的金髮撥攏到後方。
「你還真敢亂來……」
在她身後的昴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那聲音絕不是哭聲。
「多餘的反抗可能會帶來痛楚喔。」
「就算不反擊你也打算殺了我們吧,你這個精神異常的傢伙……」
「還能動的話,我的手可能會不受控制耶,畢竟我使刀的方式很粗魯。」
相較於靈活旋轉手中彎刀,預先演練料理俎上魚肉的艾爾莎,菲魯特雙手空空,怎麼看都沒有勝算。
我應該出聲,昴的腦子做出結論。至少要吸引艾爾莎的注意,爭取菲魯特逃跑的時間。必須爭取到菲魯特去找幫手的時間,或是能讓菲魯特逃跑的時間。
即使意識做出這樣的結論,但昴的身體卻只是不斷發抖。
「……抱歉,牽連到你。」
菲魯特朝無法動彈的昴輕聲謝罪。
「我、我……!」
聽到這話的昴,頭像反彈一樣抬起,連本來要發出叫聲的事都忘了,只有哭訴聲像乞求原諒一樣逃出嘴巴。
然後,菲魯特就這樣永遠丟下昴的感傷,往前衝出去。
跑步聲一起,接著倉庫內狂風大作。在奔馳的菲魯特身影從昴的視線中消失的瞬間,艾爾莎扭轉身子。
高亢的聲音迴響,出現在艾爾莎身旁的菲魯特咂嘴。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握著一柄刀子,艾爾莎以超越常人的反應勉強迴避她的奇襲。
菲魯特後退,身體如乘風飛躍。在空間有限的倉庫內,連牆壁都被她視為大地,行動完全不合常規,就連艾爾莎都忍不住為她的把戲驚艷。
「風之加持。唉呀,太棒了,你被這個世界深深所愛呢。——真叫人嫉妒。」
恍惚的微笑驟變為黑濁的憎恨寄宿在瞳中,艾爾莎的手臂彎曲然後怒號。
「——啊。」
——在空中被砍中肩膀的菲魯特,連保護落地的自己都沒辦法,就這樣旋轉滾倒在地面。
傷口從左肩到右腋,深度到了斷骨內臟破裂的地步。
配合仰躺倒地的身體,鮮血像噴泉一樣噴出,在痛楚和斬擊的震驚中,菲魯特早就失去意識了吧。她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數秒後,鮮血失去力道,無言地明示她的生命結束。
身體動不了。
好想趕到倒下的菲魯特身旁,堵住她的傷口。
如果說那樣做已經太遲的話,至少要闔上她張開的雙眼。
然而昴的手腳卻拒絕動作,什麼都辦不到只會丟人現眼地顫抖。
「老爺爺和女孩子都倒地了,就只有你都不動。是放棄了嗎?」
艾爾莎用憐憫的聲音說完,便以無趣的眼神望向昴。
她接近到只要彎刀一閃就能結束一切。是因為已經看到那樣的結果了嗎?艾爾莎的舉止毫無緊張感,還能瞥見像在壓抑呵欠的態度。
那樣的態度讓昴感受到壓抑不住的怒火。
見面相識沒多久,跟他們兩人的交流才將近一個小時。
然而,三人相聚暢談,互相分享心情,艾爾莎卻毫不留情地將他們自昴的身邊奪去,而且還絲毫沒有愧疚感,這種態度叫人無法輕饒。
還有最不能原諒的,就是眼睜睜看著兩人被應該唾棄的對象殺死的自己。
「喔,終於站起來了。太慢了,雖然無聊,但也不壞。」
遲來的憤怒化為驅動昴手腳的原動力。
顫抖的四肢撐著地面,以野獸的姿態慢慢站立起來。身體的顫抖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怖?還是兩者都是?——無所謂了。
咬牙切齒的昴用盡全身氣力,撲向架著庫克力彎刀的艾爾莎。
飛撲過去,用超越自己極限的腕力打倒她。昴憑藉這股氣勢發出吶喊。
「不過一點用都沒有。」
可惜這波攻擊在艾爾莎仿佛要擊碎鼻樑的肘擊下,被正面擊潰。
她旋轉身子,用最小的動作出肘,修長的腿畫出一道弧形直擊後仰的昴。昴被輕而易舉地踢向後方,劇烈撞
擊放置陶器的棚架後摔倒在地。
僅僅一瞬間的攻防,鼻子和門牙就被破壞。受到腳踢直擊的側腹疼痛非比尋常,應該是有幾根骨頭斷了。
即使如此,他用拳頭敲擊地面馬上站起身來。腦內嗎啡巡迴全身,使大腦對這空前的疼痛一無所感。
放任呼吸在興奮狀態下紊亂,昴再次想也不想地進攻——但一樣遭到反擊。
亂揮的手臂沒能碰到艾爾莎,她柔軟的手臂把刀鋒轉成刀背,擊碎昴的肩膀。
似乎對哀嚎聲感到厭煩,艾爾莎由下往上踢他的下巴,強制中斷叫聲,然後俯視門牙裂開掉落頹然倒地的昴。
「根本不行啊。看起來就是個門外漢,動作大又不精準。沒有加持也就算了,連技術都不好,還以為你絞盡腦汁想出了妙招,結果也沒有。你到底是為什麼挑戰我呢?」
「吵死了……這是決心……光憑這點就能宰了你。」
因為鼻樑斷掉,所以連罵人的話都無法好好說。
手臂在剛剛那回合中被廢了,左肩以下都無力地搖晃。雖不覺得痛,但耳鳴很嚴重。猛烈的嘔吐感從嘴角和憤怒一同流淌出來。
昴滿身瘡痍。勝算是零,能報一箭之仇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我只認同你卓越出眾的骨氣。如果能早一點發揮的話,那兩個人的下場可能就不太一樣了。」
艾爾莎用拎著的彎刀,比向被她砍殺的兩具屍體。
隨著她的動作看向屍體,昴被突如其來的異樣感襲擊。
為什麼,感覺這片光景似曾相識?
化做血海的贓物庫,失去手臂的巨軀死屍,閃著暗沉光輝的赤銅色刀刃。
宛如電擊的思緒掠過昴的腦內,那是——
「讓一切結束吧,我會讓你跟天使相會的。」
舌頭舔了舔鮮紅的嘴唇,蠱惑的微笑融入黑暗。
在精湛的步法下,她仿佛沉入影子內,看丟威脅的昴連忙警戒左右。
「在、在哪裡……!?」
視線忙碌地搜尋周圍,繃緊神經尋找任何聲音或動靜。
那樣子簡直就跟只能等待被猛獸狩獵的獵物沒兩樣。
就艾爾莎來看,那醜態就足以令她失去興趣,因此她的斬擊既直接又鮮活靈動。
「什麼——」
斷定她瞄準自己腹部的昴,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攻擊。
往後跳一些,邊縮起身子邊收緊腹部,讓橫劈過來的刀刃只是擦過。腹部的皮膚被輕輕割開,咬緊牙根,用骨氣忍住直衝腦門的銳利痛楚。
「唔喝啊啊啊啊——!!」
然後用盡吃奶的力量使出迴旋踢,從旁邊踢向艾爾莎的上半身。
扭轉腰部的會心一擊可以報一箭之仇。昴如此確信,但是……
「唉呀,剛剛真叫人佩服。」
艾爾莎從腰際拔出第二把庫克力彎刀,將昴的身軀切裂七成左右,鮮血和內臟涓涌而出。
「——啊?」
搖搖晃晃地走了一兩步,撞到牆壁後整個身子猶如滑落般從肩膀坍塌下來。低頭看,止不住的血液從腹部溢出,鮮血沾染地面。
想用發抖的手將溢出的血推回肚子裡,但卻被湧出的血塊擋住。
「嚇到了?只要擦過就能在肚子上開個洞。就這個我最擅長。」
她來到說不出話只能吐出呻吟的昴身旁,憐愛陶醉地凝視落入黑稠血液中的腹腔內容物。
「啊啊,果然——我就覺得你的腸子顏色一定很漂亮。」
這個女的不正常,腦袋有問題。
在連腦內嗎啡都無法完全消除的劇烈痛楚下,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不知何時昴的身體橫躺在地上。就著這個姿勢,他顫抖的手指微弱地觸碰到艾爾莎的腳。
「啊嗚……嗚啊……」
「痛嗎?難受嗎?難過嗎?悲傷嗎?想死嗎?」
任由腳踝被抓,艾爾莎蹲下來和昴交換視線。
那雙眼充滿恍惚,就連現在也不為奪去一個人的性命感到絲毫感慨。不,她是很感慨。
——幸福到無以復加的感慨。
「你會慢慢地、慢慢地失去體溫,然後慢慢地變冷。」
像戲弄、像舔弄、像哀悼、像疼惜,艾爾莎的聲音緩緩敲擊即將走向終結的昴的耳膜。
回過神來,視野已經關閉。出血量太大,身體正逐漸死去。
聽不見聲音,感覺不到味道和氣味,眼睛也看不見,只感覺到身體正逐漸變冷,只知道自己就要死了。而那令人畏懼。
在不知生命之火何時會熄滅的世界中,對死亡的恐懼襲來,籠罩住昴不肯離去。
何時會死?什麼時候會死?我還活著嗎?不是已經死了嗎?
怎樣才叫做活著?這種比蟲子還不如的狀態能叫做活著嗎?生死是什麼?死亡為什麼這麼可怕?活著是必要的嗎?還是沒必要?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本能地拒絕無窮無盡、蜂擁而至的絕對死亡。
死亡淹沒擁抱結束的昴,視野終於染成雪白。
——啊,我死了。
以這樣的感慨作結,菜月昴的性命輕易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