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六章『各自的誓言』(2/2)
「——菲莉絲,謝謝你擔心我。」
庫珥修溫柔地對順從真心傾訴的菲莉絲微笑。
可是,在微笑的後頭,並不是認同侍者的要求自危險中脫身。那兒只有堅強的意志和覺悟。
面對菲莉絲的懇求溫柔卻又堅強地拒絕,並懷著覺悟決定戰鬥。
——沒有記憶的她,心中確實殘留著消失的庫珥修·卡爾斯騰的意志。
連昴都知道。身為她的首席騎士的菲莉絲不可能不知道。
庫珥修把手放在菲莉絲顫抖的手上,接著毅然地看著昴他們。
「現在,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我完全沒辦法想起
從前的自己。對大家而言,一定很困惑,不知如何對待我。……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先感謝各位尊重現在的我。」
「庫珥修大人……」
「我明白菲莉絲是真心擔心我,想要拉著我的手脫身。照著你說的去做,就能走在安全的路上。……可是,」
庫珥修輪流看其他三人,最後溫柔凝視淚眼婆娑的菲莉絲。
「在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被人帶著走,我討厭這樣。如果要選擇,我不希望是按照別人的意思,而是靠自己來判斷。——我打算繼續這樣努力。」
——即使沒有記憶,人類的意志依舊高尚尊貴。
人的意志與本質,如果不是來自於記憶,那是存在於哪裡呢?看著失去自己的過去卻依舊堅強的庫珥修,昴沒法不去這麼想。
就是以前的庫珥修說過的「靈魂」吧。
「——嗚,嗚嗚……!」
「既然庫珥修大人這麼說,那誰也別想取消同盟了。」
「是的。給愛蜜莉雅大人和菜月·昴大人添麻煩了。」
哭得唏哩嘩啦的菲莉絲已經沒法參與對話。威爾海姆取而代之承接話題,抱著菲莉絲的庫珥修朝昴他們道歉。
「不,沒關係。……我們也稱不上是口徑一致。要和到『聖域』避難的拉姆他們會合,還有得跟羅茲瓦爾好好商量。」
「十分感謝。菜月·昴大人也同意這個結論……」
「——啊啊,就這樣吧。再來這次的事,安娜塔西亞那邊怎麼樣了?」
同意持續雙方陣營的同盟關係,談話的最後,昴端出這個名字。
白鯨與「怠惰」,間接與這兩者有關,但沒被邀請至最後會談的人物——如何應對安娜塔西亞·合辛,對雙方陣營而言都是難題。
「……由里烏斯姑且不論,安娜塔西亞大人絕對會利用這個狀況的。」
吸著鼻子、紅著眼睛的菲莉絲,在庫珥修的懷裡厭惡地說。
就現狀而言,要是庫珥修的狀況公諸於世的話,原先被譽為「王選的種子候補」的風評將會劇烈動搖。就算拿消滅白鯨的功勳來比也是個大問題,安娜塔西亞不可能不善用這點。
「不過,要論功行賞的話,他們也有參加吧。庫珥修小姐的事瞞得住嗎?」
「那就看我們這邊了吧。昴啾你們……在我們決定怎麼應對之前,先幫我們保密就行了。這點,就加在同盟的條件里。」
只有最後的部分嘴動得很快,菲莉絲講得像是要撇開昴似的。
對於同盟關係,一開始說要取消後來又擅自增加條件,總之態度自私任性至極,叫人想要抱怨,但——
「好啦,知道了。——看在你的哭臉上就免了。」
像這樣用惡言相向作結,才符合昴和菲莉絲之間的關係。
因為他的無能為力和被重要之人安慰的心境,昴都痛切地感同身受。
3
「威爾海姆先生,方才謝謝你幫我們說話。」
在休息室的對話結束,留下在房間哭泣的菲莉絲和安慰的庫珥修兩人後,昴叫住走到走廊上的威爾海姆。
「不會。」回過頭的劍鬼用讓人感受不到連續作戰的疲憊,繼續說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如說,在關鍵場面在下幫不上忙。」
「沒那回事啦。要是沒有威爾海姆先生的話就沒法打倒白鯨,之後我也沒法找到能讓我安心託付愛蜜莉雅他們的人。非常感謝。」
結果不能說是十全十美,但這是昴的真心話。
可是面對昴的感謝,威爾海姆的表情開懷不起來。他是個重情義,對他人受傷會感覺有責任的人。面對太過溫柔的劍鬼,昴硬是擠出笑容。
「狀況稱不上穩定,但還是可以去夫人的墓看看吧?雖然還沒法說安心,但至少幹掉大仇之敵。」
「——」
聽到昴用來改變話題的話,威爾海姆的臉頰微微一僵。
這反應讓昴驚訝,但在困惑之前,威爾海姆做出更驚人之舉。——他突然朝昴深深一鞠躬。
「昴殿下,在下必須感謝您。」
「等等,請別這樣!其實應該是我向你道謝……」
「不。沒那回事。方才在下並非考慮到您才為您說話。只是基於膚淺的個人理由才主張與愛蜜莉婭大人繼續同盟,而且還隱瞞自己的真心。在下為自己的厚顏無恥感到羞愧。」
不明白威爾海姆自省的意義,昴只能頭上冒問號。
在昴面前,威爾海姆突然捲起自己的上衣袖子。左肩連接身體的地方用繃帶纏繞,現在都還在滲血。
「很痛的樣子。不過,只要給菲莉絲治療的話……」
「這道傷好不了。這是帶有『死神加持』的刀傷,會使對手無法痊癒。」
「治不好……那,威爾海姆先生你!」
面對沉重搖頭的威爾海姆,昴愕然難以置信。
無法痊癒的傷,昴能想像那份恐懼。假如沒法阻止出血,那就等於生命已被限時。
可是,跟被焦躁感襲擊的昴不同,威爾海姆一派鎮定。
「在下的命在這時候不是問題。」
「怎麼可能不是!要怎麼做才能讓那傷……」
「這並非最近受的傷。是很久以前的舊傷,只是再度裂開。——而這個事實,對現在的在下來說意義重大。」
聽著威爾海姆平靜的聲音,昴發現自己正渾身顫抖。
顫抖逐漸傳染給手腳,不知何時連牙齒都沒法咬合。然後馬上理解到原因出在面前的劍鬼身上所散發的濃密恐怖的劍氣。
劍鬼平靜地說。
「受到『死神加持』的傷,當持有此加持的人在附近的時候威力會增強。要是接近加持者,原本癒合的傷口也會再度裂開。這個傷就是這樣。」
「那,以前讓威爾海姆先生受傷的人就在附近……」
「在我的左肩留下這道傷的,是前代『劍聖』。」
這話,讓昴屏息看向威爾海姆。
他凝視昴的眼眸中,寄宿著平靜燃燒的火焰,然後說。
「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吾妻之劍所開的傷口。——為了確認這個,在下必須不斷追蹤魔女教。」
4
什麼都沒想只是隨處走走,但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雷姆睡覺的房間前面。
只要有空,昴就會去看她。即使自覺自己依賴沉眠不醒的雷姆也一樣。
「雖然你說我很強……但沒有你,好像就連逞強的我也都找不著了,雷姆。」
躺在床上的雷姆,姿態不分黑夜白天都沒有變化。
有呼吸。心臟也還在跳。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活動跡象。明明在,卻又不在。雷姆的存在如今只存於昴的心中。
「————」
坐在雷姆的床邊,看著她的睡臉,昴回想。
——為了取回清醒的雷姆,「用短刀刺喉」的記憶。
想不起來那瞬間的事。跨越一切困難,所有人團結一致所掌握到的最佳方案——自己毫不猶豫就放手,也是事實。
假如要失去雷姆,如果會進入沒有她的未來,那不管要跟「怠惰」交手幾次,要重複地獄多少次都無所謂。昴真心這麼想。
短刀刺破喉嚨,在鮮血、痛楚、熱度與空虛感中失去自我的感覺——那些感覺消失時,透過「死亡回歸」回來的昴,面前依舊是睡在床上的雷姆。
「……沒想到會在我自殺前就先自動存檔了。想得可真仔細,混帳。」
接關地點改變了。昴本來想說是哪裡搞錯了而意圖再次自殺。
可是,突發性的行動,在察覺到就算使用「死亡回歸」也救不了雷姆的矛盾下中斷。昴扔下短刀崩潰了。
就算用「死亡回歸」回到與貝特魯吉烏斯決戰之前,那個時間點也已經跟雷姆他們分頭行動幾個小時——再怎麼掙扎也追不上在歸途中遇襲的雷姆。
萬一真的追上了,也沒有任何可以打倒新的大罪司教的方案。而且等於回到原點,放過貝特魯吉烏斯的暴行,犧牲掉愛蜜莉雅他們。
想救雷姆就會犧牲愛蜜莉雅,想救愛蜜莉雅就會犧牲雷姆——兩邊都不犧牲,那就連救出人的可能性都會被蓋過。
察覺到是這麼殘酷的選項後,昴就沒法再殺害自己。
而現在也只能在毫無對抗的策略下,一直陪著雷姆——
「——你果然在這。」
背後突然傳來銀鈴嗓音,昴肩頭一震後回過頭。淺淺一笑看著昴的,是這幾個小時都獨自一人的重要少女。
自己有什麼臉可以說她是自己的重要之人。實在是丟人現眼。
「愛蜜莉雅啊。……有什麼事?」
「沒事,就不能來嗎?我跟那女孩……跟雷姆小姐應該也有關係吧?」
「雷姆小姐、啊。」
愛蜜莉雅走過來,站在昴旁邊看著雷姆。撫摸銀髮的她,口中加了敬稱的名字聽起來怪怪的。
「原來,」聽到昴的話,愛蜜莉雅說。
「我以前是直呼這女孩的名字啊。」
「因為愛蜜莉雅醬是羅茲瓦爾的貴賓。她是拉姆的妹妹,這就不用說明了吧?,」
「嗯,我懂。畢竟,她跟拉姆長得一模一樣,所以不會有錯的。」
看著雷姆的睡臉,愛蜜莉雅的腦子裡八成浮現了拉姆的樣貌。外貌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姊妹,除了頭髮和瞳孔的顏色,以及眼神和胸部大小外,其他都沒什麼兩樣。
——事到如今,拉姆也忘記雷姆了吧。這讓心頭一陣難受。
「昴,你都沒睡吧?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喔。」
「我不覺得累。因為什麼都沒做。」
「可是,其實你是想做些什麼的吧。像那樣內心一直在努力,身體會先累培的。所以說求求你,去休息吧。」
聽到她的懇求,昴終於看向愛蜜莉雅。進到這房間後,兩人的視線頭一次交會。藍紫色瞳孔透露的憂慮讓昴吐氣。
因為終於知道愛蜜莉雅來這房間是要做什麼。
「我真丟人。」
「不,沒那回事。昴幫了我很多。真的喔。」
看昴自嘲,愛蜜莉雅搖頭。打從一開始她就是擔心憔悴的昴才來這房間的。為了溫柔地接觸勉強自己的昴。
愛蜜莉雅彎腰,坐在椅子上和昴對視,拼命地說。
「一定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說這種自以為了解的話。昴的心情,我想了解,可是……我覺得忘記這女孩的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我不管說什麼,都會傷到昴。」
「————」
「可是,只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白。——雷姆的事,不要一個人抱著煩惱。也讓我分享你的煩惱吧。」
「愛蜜莉雅……」
愛蜜莉雅突如其來的這番話,昴凝然睜大雙眼。
因為愛蜜莉雅的要求,完全超乎昴的意料之外。
「可是,你完全不記得雷姆……」
「是不記得,但我可以想要做點什麼吧?她不是重要到讓你表情這麼悲傷的人嗎?我也想要幫忙,我會這麼想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
「就像昴幫我一樣,這次我也想幫昴。假如昴受傷了,我會想要做些什麼。——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毫不猶豫就被寄予的信賴,以及不需任何懷疑的親切之情。
愛蜜莉雅刻意來說這些話,讓昴的倔強頭一次被融化。這才發現,頑固的自己真的很笨。
「……愛蜜莉雅醬,好厲害喔。」
「會嗎?我覺得昴更厲害。」
「不,沒那回事。——有你真好。」
聽到昴這麼說,愛蜜莉雅傻住。分不出她那樣是懂還是不懂,昴苦笑。
然後自覺到嘴唇彎曲成笑容的形狀,昴終於發現。
——在知道雷姆睡著之後,剛剛是頭一次發自內心的情緒。
「愛蜜莉雅,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可以面向後面嗎?——我有點想哭。」
「嗯,知道了。」
面對昴的請求,愛蜜莉雅什麼都沒問就背對他。
被這份體貼拯救,昴看著自己的膝蓋,放任情感上涌,吸著鼻子流淌淚水。
在一直熟睡的雷姆面前,被自己的無力給打垮然後浪費時間。害得愛蜜莉雅擔心自己,但自己甚至沒發現被人擔心。
因為記得雷姆的人就只有自己,所以擔心雷姆的人也只有自己,想救雷姆的人更是只有自己。就這樣自以為是埋頭煩惱。
自己的愚蠢,讓昴不斷吸鼻子。
然後——
「————」
在只有啜泣聲的房間裡,昴被突如其來的溫暖給哽住喉嚨。
身後隔著椅背抱住昴的愛蜜莉雅,溫柔地撫摸他的頭。
「————」
什麼話都沒有,什麼話都不需要。
就只有被溫柔救贖,昴將自己的不爭氣和淚水一併流光。
然後發誓。
「——我一定會讓你恢復的,雷姆。一定。」
昴朝她這麼說。
走在你前方,你所著迷的男人,會讓你看到他成為頂尖英雄的樣子。
如果是這樣,自己才走到一半。
「我一定……你的英雄一定會去接你的。——等著吧。」
那是對自己起誓,也是對名為命運的敵人宣戰。
對擋在菜月·昴面前,順從惡意為所欲為,污染絕對不容侵犯之物的人,給予迎頭痛擊吧。
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菜月·昴本人。
「一定。——我一定會的!!」
從零開始的時間裡,不考慮欠缺重要的人以及雷姆的狀況。
所以一定要拿回來。
失去的每一天,曾和你走在一起的時間,未來走在一起的時間。
再一次,把你的手拉到我身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