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五章『契約的履行』(2/2)
抱著腦袋,踩過草叢,埋頭跑向森林的最深處。
必須儘可能,盡全力,盡一切手段,盡一切方式,跑到更遠的地方去才行。遠離村子,遠離廣場,遠離同伴。——遠離艾米莉亞。
「哈,呼……哈!」
哪怕喘不過氣來,仍舊拚命地在難以穿行的森林中不停跑著。汗水流入眼睛,心跳快到好似要從胸口裡跳出來一般,令人痛苦不堪。不過,不能在這裡停下腳步。
視網膜的內側,銘刻著背對著自己的銀髮少女的身影。轉過頭,對上視線,然後說出重逢時的話語——現在的昴,並不希望那個瞬間到來。
不是因為沒臉見她,也不是因為怯弱。而是因為另一個,更加不同的原因。
而是因為另一個,更加讓人忌諱、更加讓人害怕的理由——。
「——昴,你要去哪裡!」
「——!?」
為了避免與任何人遭遇,所以才跑向荒無人煙的森林深處的昴,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瞠目結舌。昴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眼前修長的身影。
是淺紫色頭髮,站姿優雅的俊美少年——尤里烏斯·尤克里烏斯。
尤里烏斯用手撫平血跡斑斑的制服衣角,手扶著身旁的大樹,緊盯著昴。
「你沒事最好……不過發生了什麼?我聽到村子那邊的歡呼了。你還活著,也就是說「怠惰」已經被殺了吧。那麼,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
「如果有在意的事情的話,希望你能和我說。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是同舟共濟的關係了」
尤里烏斯伸手理順有些亂的劉海,耐心地開導著表情僵硬的昴。正如他所說,現在依舊能聽到村子那邊的同伴傳來的聲音。
這裡,依舊是連聲音都能傳達到的距離。要更遠,必須要離得更遠一點才可以。
因為,若是不跑得更遠些的話——。
「——昴?」
看到默然不語的昴,尤里烏斯蹙起了眉。感覺到違和的騎士向前踏出了一步,靠近昴,眼中露出憂慮之色。那是在擔心自己受傷或是身體不適的眼神。
然而,身體狀況沒有問題。多虧了菲利斯的初步治療,已經活動自如了。
——所以這副「肉體」,用來達成目的已經夠用了。
「昴——」
「尤里烏斯,離我遠點——但是太遲了呢!!」
「——!?」
昴拼盡全力的抵抗,才到一半就被妨礙了。
不過,哪怕僅憑這隻言片語,也足以讓騎士即刻逃離射程,免於受傷了。
「昴」抬起揮空的手臂,不滿地歪過了頭。——九十度,完全水平地。
「反應不差呢。雖說肉體在抵抗,但居然能夠躲開這個攻擊。你,實在是實在是實在是,勤勉之人呢!所以,可惜了……」
「——在伊婭突然被昴的身體彈出來的時候,就感覺不妙了」
單膝跪地,騎士劍出鞘的尤里烏斯一臉悔恨地說道。發顫的黃色雙眸里,憤怒與後悔,以及無盡的戰意與迷茫,彷佛漩渦般混雜交錯。
看到他眼中的動搖,「昴」恍然大悟地點著頭。
「越發覺得是個有前途的人才了呢!你的存在方式,思考方式,動搖方式,全部都是勤勉的證明!唯一的不祥就是,靈魂早已被骯髒且卑劣之物玷污了,呢」
「靈魂被骯髒且卑劣之物玷污,是形容現在的你的吧。你這傢伙——」
出於瘋狂的厭惡,與出於義憤的嫌惡,水火不相容的兩種感情相互碰撞,尤里烏斯與「昴」瞪著對方。就在這時——,
「尤里烏斯!昴親!」
隨著大隊人馬的腳步聲,森林中傳來了呼喊。風塵僕僕地趕來的是一頭漆黑的地龍,以及乘坐其上的菲利斯和維魯海魯姆兩人。
龍背上的菲利斯看到尤里烏斯和「昴」對峙的模樣瞪大了眼,維魯海魯姆跳下龍去,站到尤里烏斯身旁。然後以嚴肅的目光望著「昴」,
「尤里烏斯閣下,昴閣下這是……」
「維魯海魯姆大人。——他,已經不是昴了」
聽到尤里烏斯壓低的聲音,維魯海魯姆用力咬牙,渾身的劍氣釋放而出。
空氣頓時緊張了起來,在菲利斯、尤里烏斯、維魯海魯姆各自因為不安、義憤和激動而神情扭曲的狀況下,只有「昴」的臉上浮現出愉悅的瘋狂笑容,拍起了手。
然後——,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麼請允許我再次自報姓名呢。——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擔當」
頭歪過90度,拉下自己運動衫的拉鏈,「昴」——狂人誇張地嗤笑著,
「名為,培提爾其烏斯·羅馬尼空提!!」
報上了,這個名字。
5
錯了。搞錯了。在最後的最後關頭,昴還是被敵人趁虛而入了。
培提爾其烏斯·羅馬尼空提,面對這個邪惡的存在,昴的分析在最關鍵的地方出現了差錯。
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並不是被冠以手指之名的十個人。
010
——而是同一個。是附身在他人肉體上,名為培提爾其烏斯的同一個精神體。
「實在是好!這個身體實在是完美呢!如此順手的肉體數十年沒有遇到過了,只是想要個「手指」的替代品,居然抽到了最合適的素材呢!」
「竟敢如此肆意妄為……!現在立刻離開昴閣下的身體,邪魔外道!」
「為什麼,你有什麼權利說這種話呢?明明就是因為你把我重要的「手指」全部奪走了,才導致我只能附身於這幅肉體的吧!」
仰起頭,捂著臉的培提爾其烏斯讓維魯海魯姆激動了起來。但是,作出回答的狂人卻只是頂著昴的面孔,用著昴的聲音,愉悅地撓著自己的喉頭。
皮肉被抓破,鮮血飛濺的情景看著都痛,也讓尤里烏斯等人咬牙切齒。
「你,資質還不錯呢,但是身體裡面刻著的多餘術式太多了。所以,作為我的手指終究是不夠稱手呢」
「————」
「勤勉的老人啊!你的肉體,也不適合做我的「手指」!即便作為本質的精神尊貴清高,作為容器的肉體卻與寵愛不相匹配……嗚呼,真是個悲劇呢!」
培提爾其烏斯依次指著菲利斯和維魯海魯姆,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的話具體指的是什麼。但是,在壞的意義上,,自己作為眼鏡似乎不適合他的眼睛這一點倒是傳達到了。然後——,
「——比起這些,精靈使。只有你,是無可救藥的呢。若是拋卻那些礙事的不潔之物,還是可以成為我優秀的「手指」的呢,你意下如何?」
「真不巧,哪怕花蕾們對我失望透頂,我也不會主動捨棄她們的。雖然我不覺得這是你這樣的狂人能夠理解的感情就是了」
尤里烏斯以最大的敵意,駁斥了狂人露骨的惡意。他的話讓培提爾其烏斯雙目圓睜,隨即拍著膝蓋,用略帶滯塞的聲音嗤笑了起來。
「狂人!這個認知實在是太正確了!對,我為愛痴狂!為愛,為畏愛,為遺愛,為慈愛,為恩愛,為渴愛,為惠愛,為敬愛,為眷愛,為至愛,為私愛,為純愛,為鍾愛,為情愛,為親愛,為信愛,為深愛,為仁愛,為性愛,為惜愛,為切愛,為專愛,為憎愛,為忠愛,為寵愛,為貧愛,為偏愛,為盲愛,為友愛,為憐愛,為愛,為愛,為愛,愛,愛愛愛愛愛愛愛——————————!!」
「愚蠢之徒……」
尤里烏斯的敵意直指狂態畢露的培提爾其烏斯,同時對昴的靈魂發出呼喊。
「昴!快醒過來!居然被那樣的狂人奪走身體什麼的……!」
「沒用的!這副肉體的控制權已經完全被我的意識占據了呢!就算掙扎也只是徒勞,毫無意義!這個身體,已經是我的「手指」了呢!」
「沒人在和你說話!昴,快醒醒!自己到底是為了才什麼回來,為了什麼而戰的,你不是振振有詞地和我說過無數次了嗎!」
尤里烏斯一語斥退培提爾其烏斯,舉起六色精靈環繞的騎士劍。虹色的極光將森林中的黑暗完全驅散,這份光芒瞬間奪人眼目。
完全覆蓋了昴的意識的培提爾其烏斯,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微小的破綻。這時候——,
「什,麼!?怎麼,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開什麼玩笑……!」
「——!」
從內心中湧現的情感洪流,令仰起身的狂人驚愕地張大了眼。口中吐出斷斷續續的話語中,身體原主人的意識依稀可見。
就這樣,培提爾其烏斯的震驚表情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昴痛苦喘息的表情。這個變化,讓尤里烏斯他們看到了希望。
「昴!」「昴親!」「昴閣下!」
「我,是……培提爾其烏斯·羅馬尼空提……閉嘴,是,菜月·昴……!」
壓下去,壓下去。把這要將內心的一切都徹底抹去的,黑暗的混沌。
「耳邊,感覺變得有些嘈雜了呢……就這樣,壓下去……該不會,以為憑藉自己的力量,就能贏過「我」吧……」
逞強,虛張聲勢,奪回自己的心靈,振作起來。
若是不這麼做,感覺似乎隨時都會輸給那份自殘的衝動。又或者,會想要用從自己影子伸出的破壞之手,將身邊的一切都破壞殆盡。
「————」
這份衝動,就是時刻籠罩在培提爾其烏斯心中的黑暗嗎。
若是如此,狂人那至今為止的異常舉止,自己似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與產生共鳴了。
若是在這樣的瘋狂情緒的侵蝕下,那麼就連自殘都會變成只是在保持自我的行為。
若是時刻都在被這樣的瘋狂吞沒,那麼精神就算出現失衡而崩潰也完全不足為奇。
——這就是,培提爾其烏斯眼中的世界嗎。
「理解什麼的,我才不需要呢」
這時,培提爾其烏斯頭一次無視昴的抵抗,說出了話來
至今都將狂躁,狂喜,狂亂掛在嘴邊的精神,毫無動搖、全無感情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讓昴感覺到了比先前所有的瘋狂都要寒冷的黑暗。
然後,理解了。——這是,絕對不能表露出來的黑暗。
「……快下手,尤里烏斯」
培提爾其烏斯的抵抗減弱了,主導權的爭奪暫時停止了。
因此昴選擇了可能性最高的方法。要打倒培提爾其烏斯,那把劍,應該是最有可能做到的。
聽到昴的指名,尤里烏斯一動不動地瞪大了眼,嘴唇顫抖著。
「你說,什麼」
「抱歉,但是……沒時間了。現在,不阻止我的話,就贏不了了……要趕在那之前」
「不行!想想看吧,昴!我是騎士,是精靈術士。是與你定下契約,要幫助你達成目的的精靈騎士。我怎麼能做出這種毀約的事!」
「和我的契約,是要你幫助艾米莉亞……哈。這麼聽起來有點卑鄙,呢」
聽到昴擠出來的這句回答,尤里烏斯的臉因苦澀而扭曲了。
平時那種滿是餘裕的態度消失不見。一向保持著這份優雅態度的他,此刻的表情讓昴感到了些許詫異。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猶豫。
「之後,不是有話要說的嗎」
「……抱歉了啊。那個,似乎說不成了」
昴回想起了之前和「怠惰」戰鬥的時候,在相互約定戰鬥的那個瞬間所說的話。本該在那之前就和解的,卻失敗了,結果,一直拖到現在都沒能說出口。
「維魯海魯姆先生,請,不要亂來……」
「要是現在還不亂來,那還能做什麼。這樣的結局,我絕對——」
為了趕到這裡來,就連傷口的治療都放到一邊的維魯海魯姆身上傷痕累累。能夠以意志讓本該動彈不得的身體動起來的劍鬼,著實令人欽佩,但他的劍是無法抹除這份黑暗的。
昴無力地,斷氣般地笑出聲來,拜託了在場的最後一個人。
「——菲利斯,拜託了」
「要恨就恨吧,昴君。——因為,我也恨」
昴說完以後,在場的人里對生死最能狠下心的菲利斯點頭回答。他指著昴時的態度,就像是知道自己會被叫到一樣。
淚水奪眶而出的菲利斯僅僅做了一個動作,就讓昴的體內產生了變化。
——那是,血液沸騰般的灼熱痛苦,難以忍受的熾熱傳遍全身。
「嘎,啊啊啊啊——!!」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喉嚨好燙。眼睛好燙。身體好燙。舌頭好燙。鼻子好燙。雙手好燙。耳朵好燙。雙腳好燙。血液好燙。大腦好燙。骨頭好燙。靈魂好燙。生命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血液沸騰了,這不是比喻,內臟煮沸,讓大腦蒸發的高熱令視野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
在自己熔化的鼓膜以及別的地方,傳來了不屬於自己的慘叫聲。
一副肉體,卻居住著兩個精神。那麼當然,共享肉體的狂人的精神也一同被灼燒了。
不會讓你逃的。就這樣,把封印了你靈魂的容器,整個送去那邊的世界。
「————」
痛苦著,扭動著,痙攣著,最終身體動彈不得了。
已經不會再掙扎了。附在昴的身體上,就註定了培提爾其烏斯的末日。
「菲利斯!為什麼……」
「沒有別人能做到了吧?這可是,昴親的願望哦」
「話是這麼說,有必要讓昴閣下那麼痛苦——」
「——!你以為!我是喜歡才這麼做的嗎!?用這種力量,用為了克魯修大人而得到的這種力量,用與殿下訂下約定的這種力量,做這種事……!」
在遠處,似乎能聽到懊悔而悲傷的嘆息,以及蓋過了那聲悲嘆的悲傷怒吼。
連頭都沒法轉動,昴在內心向不情願地弄髒了手的菲利斯道著歉。
這是在龍車爆炸前,與讓凱提昏倒所使用的同一種手法。直接接受過治療的昴的肉體,菲利斯就算沒碰到也能夠進行干涉。
結果正如所見,出乎預料的威力與痛苦甚至不由讓人後悔提出要求了。
——但是,比起自己感受到的後悔,讓菲利斯後悔而帶來的愧疚感更加強烈。
菲利斯的力量是為了救助他人,菲利斯恐怕對此懷有很深的自負與使命感,以及某種更加重要的心情吧。然而,卻讓他誤用在不好的方面了。
——「抱歉」,若是至少能說出這麼一句話就好了。
「————」
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昴感覺似乎有什麼壓在自己的臉上。模糊的雙眼什麼都看不見。不過,這種堅硬而粗糙的觸感,昴心裡有數。
不是尤里烏斯,也不是菲利斯更不是維魯海魯姆的,與昴有關的存在——。
「————」
生命之火猶如風中殘燭的昴感覺到,漆黑的地龍,帕特拉修正靠著他,哀悼著他生命的逝去。
大概,為他費心的次數最多的四位,都在這裡了吧——不對,少了艾米莉亞和雷姆。不過,那兩人不在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昴」
清亮的聲音傳來,似乎有人正站在帕特拉修的對面。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這有所覺悟的聲音,不可能是除了「最優」的騎士以外的人。
因為在場的人里,最像騎士的騎士,除了尤里烏斯以外別無其他了。
「不得不讓你和菲利斯做出有違本意的決定,是我的疏失。總有一天,我會受到懲罰的吧」
「別在意這種小事」,現在實在不想用這句話回答。
給我永遠在意下去。絕對別給我忘了啊。
——我也,絕對不會忘記的。這份痛苦,這份無力。
「————」
一瞬間,沉默的氣氛瀰漫開來。不過,這無損騎士的覺悟。
感覺到冰冷的金屬抵上了脖頸,察覺到這是要送自己一程的昴不由得呼出了一口氣。
「——閣下,萬分抱歉」
「——莉亞大人,一定會哭的吧」
說話聲漸漸遠去,一切變得模糊不清,令人難以思考。
發誓不會忘記,發
誓必將取回,發誓,定會歸來。
『要在這裡結束?怎麼可能!我就這樣……這樣!就在如此適合的容器面前!眼看就要達成試煉的時候!把『手指』!只要有新的容器……』
——煩死了,給我下地獄去吧。
6
好遠,好遠,向著無人知曉的遠方墜落,墜落——。
似乎,又死了呢。再一次,失去了呢。
在奈落的深淵,失去了一切,又一次懷揣著失敗,悽慘地失去了生命。
讓世界,重來。
讓錯誤,重來。
別忘記,別忘記,千萬別忘記。
菲利斯抽泣的聲音,維魯海魯姆顫抖著的悔恨悲嘆,尤里烏斯後悔到咬牙的覺悟。——絕對別忘記。哪怕必須苦苦掙扎,也絕對不要放手。
這條命,已經在這裡結束了。
但是,不過,然而,即便如此,菜月·昴也不會結束。
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回到了哪裡,無論有多少的苦難等在前方。
也絕對不會停止抗爭。因為這麼發過誓了,所以要重來。
啪嗒一聲,一切都落入了黑暗。
就這樣終止,就這樣中斷,就這樣——。
『——愛著你』
隨著如此溫柔,虛幻,甜美而又殘酷的耳語——。
菜月·昴命喪於此,世界再度開始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