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5 『王選前傳 青之繼承人』(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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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具有僅會授予特別魔法師的稱號。
稱號對應魔法體系中六種屬性,以及代表的六種「顏色」。
對應火的「紅」、對應水的「青」、風是「綠」、地是「黃」,陰為「黑」陽為「白」,只有到達屬性頂點的魔法師能夠獲頒六色稱號──
然而,此種對應「顏色」的稱號並不算歷史悠久,頂多只是運作約三十年的制度。
約三十五年前,在王國內被稱為的「亞人戰爭」的內戰發生前,魔法的功效仍被人們輕視,在「亞人戰爭」中才大幅改變對魔法的認知與待遇。
後來王國重新研討關於魔法的技術紀錄與研究,並且改變其中架構。
六色稱號也是其中一環。比起年曆尚淺的歷史,稱號卻出乎意料地擁有驚人權威。
或許該說,目前只在相關人士之間具有口耳相傳的知名度,要讓多數人理解「顏色」稱號的價值仍然需要很長時間。
因此──
「──話說葛利奇老師,您為什麼有時候會被稱為『青』呢?」
現任「青」之稱號持有者的徒弟如此問道。
這就表示,連嫡傳徒弟都無法理解稱號的價值,說來實在是十分有趣。
「噫嘿嘿!真是太妙啦!菲莉絲啊!你這麼問真是太妙啦!」
「喔……很妙嗎……雖然我聽不懂,不過這樣真是太好了。」
被獨具特徵的笑聲如此稱讚,長相楚楚動人的少女──應該說外觀看似如此的少年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那是個擁有一頭淺棕色頭髮與同色貓耳,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美少年。
菲利克斯·阿蓋爾──這就是這位少年的正式姓名。
親近的人會稱呼他為菲莉絲,這位老人也是如此稱呼他的其中一人。
話雖如此,這並非代表男性與菲莉絲之間感情融洽──
「還有老師,叫我『菲莉絲』的時候,可以不要用那種會讓人背脊發寒的叫法嗎?」
「看你露出厭惡表情就是老人家的樂趣。噫嘿嘿……別想歪囉。」
「好噁心喔!怎麼不早點讓這種人退休啊,看來王國缺人手的問題也挺嚴重呢。」
菲莉絲整理著櫥櫃並發出嘆息聲,男性則是朝著他的背部扭曲臉龐發出笑聲。
那是個骨瘦如柴的白髮老人,不論是蒼白皮膚與消瘦臉頰,此種外觀也曾經被揶揄為骸骨術師。雖然外界評論為比病人更像病人,但實際上真實身分卻是王國最高超的治癒術師葛利奇·法布雷斯,也是年近七十的「青」之稱號持有人。
無法體會導師的此種立場,菲莉絲朝看似愉快的葛利奇皺起眉頭。
「……老師?您怎麼露出那麼噁心的表情。」
「哎呀,比起一開始的時候,你也變得越來越敢說話了,為師是對這件事感到開心。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態度就像是野貓一樣,現在簡直是我行我素的家貓。」
「用家貓形容太過頭了吧,雖然初次見面的時候是沒什麼好稱讚的。」
菲莉絲鼓著臉頰,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並用手撐著臉頰。
「可是啊,已經比當初預定相處了好長一段時間吧?我已經不想再假裝了啦,差不多可以放我回去庫珥修大人身邊了啦。」
「唉唷唷,居然說出這麼令人難過的話。為師和主人哪邊比較重要啊?」
「不用想當然是庫珥修大人。」
「噫嘿嘿!太好啦,要是選為師還真肉麻!別鬧啊!」
面對拍著腿大笑的葛利奇,菲莉絲則是一臉傻眼的表情。
──兩人談話的場所,是在王都露格尼卡貴族居住區的某個王立治療院房間。
王立治療院是從國內聚集優秀治癒術師的大型設施,大多數國家治癒術師隸屬於此處,以派遣至各都市與各地的方式運作。
另外,王立治療院也致力於發掘與培育人才,也負責讓擁有治癒魔法才能的人獲得教育機會。
菲莉絲也是因為此種理由被找來治療院的其中一人。
然而,由於菲莉絲的推薦人是王族成員,而且原先處在公爵家千金隨從的立場,在治療院的待遇也受到謹慎檢討。
在不想招惹王族與公爵家不滿的氣氛中,最後是由葛利奇收留了他。
「既然是法布雷斯老師就無可挑剔了,那孩子反而該感謝自己的幸運。」
這是會議參加者最後做出的結論。雖然其他成員也點頭表示贊同,但要是見到現在葛利奇與菲莉絲的關係,不知道他們會有何種感想。
畢竟菲莉絲並不清楚葛利奇的立場。因為他深信被譽為王國瑰寶的導師,只是個到處可見的固執老人。
「哎呀,看看那些傢伙驚訝的表情也是別有一番樂趣。」
「──?老師,您剛才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啥米都沒有喔~~」
「唉……」
見到導師敷衍又裝傻的模樣,菲莉絲嘆出一口尊敬之意被沖淡的氣息。
葛利奇並不會追究徒弟的此種態度,並非是因為葛利奇採用放任主義,而是考量過菲莉絲的內情。
──菲莉絲擁有身為治癒術師的稀世罕見才能。
蘊含的才能甚至遠遠凌駕於被譽為王國首席的葛利奇。
只要磨練數年,菲莉絲的治癒術便能達到王國首席,甚至是世界首席的領域。對於毫無自覺的本人,包含身為比較對象的葛利奇在內,都只能選擇過低評價他的才能。
而這位見識天真淺薄的徒弟,葛利奇可說是疼愛有加。
「就是這樣才會不自覺想要惡作劇,想好好捉弄你一下哩。」
「您在說什麼可怕的話啦。唉唷,真是的!老師都不認真教學才會讓話題歪掉!這樣課堂沒辦法結束了啦!」
「喂喂,別把責任轉嫁到為師身上。怎麼會有這麼惡劣的徒弟哩!」
「好好,對不起對不起。所以呢?結果還是不肯回答為什麼會被稱為『青』的那個問題嗎?」
「因為老夫的臉很蒼白,應該是這樣吧?」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問老師這個問題。」
被徒弟冷冷地看輕,葛利奇用沙啞嗓音發出笑聲並繼續開始上課。
教導少年的內容不只是如何應用治癒魔法,還有對應傷病與各種處方。
這些累積的知識與才能沒有關係,還有許多事能夠教導菲莉絲。
「不用這麼費工夫,不能直接用治癒魔法一口氣治好嗎?」
「對你來說也許可以這樣。不過要是隨便胡亂使用,在重要時刻缺乏瑪那該怎麼辦?那時候也許就有可能得靠知識救活某些人。我們是治癒術師,懂得越多拯救人的方法不會是壞事喔。」
「唔唔……說得沒錯……葛利奇老師有時候說的話還滿有道理的……」
「噫嘿嘿!畢竟為師可是這把年歲了,入土前得積點陰德啦!」
雖看似有些不滿,但專心聽課的菲莉絲可說是吸收迅速。對於他具有教導與培育的潛力,讓葛利奇由衷地微微一笑。
『既然是法布雷斯老師就無可挑剔了,那孩子反而該感謝自己的幸運。』
腦中回想起這句話,但老人還是搖了搖頭。
在這把歲數還能遇見希望,真正幸運的人其實是自己而非少年。
「────」
懷著此種感慨,葛利奇繼續讓愛徒鬧著彆扭並繼續授課。
2
──至於,說回完全不知道此種師如父母心的學生。
「唉唷~~真是真是真是的!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啦!」
菲莉絲抖著淺棕色的貓耳,在個人房間發泄著無處可去的怒氣。
這是結束講習與治療傷患的實地研修,菲莉絲夜晚回到院內個人房間所發生的事。用完沒有味道的餐點後,連衣服都沒換便倒在床上。
「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庫珥修大人……好想要庫珥修大人喔……」
他將臉埋進枕頭,不斷呼喚著親愛主人的名字。眼皮內浮現出那不曾出現陰霾的英姿,離開那位想要隨時隨地陪在身旁的主人不知過了多久──
說起來,在王立治療院進行研修並非是出自菲莉絲本意。
然而,主人當初期待菲莉絲的才能而將他送來此處,自己不能辜負這份心意。
如此令人難受的懲罰,一切都是深愛的庫珥修信任菲莉絲的證據。
雖然他如此鼓勵自己,但研修已經超過當初的計畫,葛利奇遲遲不肯放他離開,心情幾乎已經快要被消磨殆盡了。
菲莉絲嘆出充滿憂鬱的氣息,將茫然黯淡的臉轉向床鋪旁──
「──殿下,菲莉醬已經快要因為缺乏庫珥修大人而死了。」
「我還想說你突然抱著頭發生什麼事,結果那個聽起來令人緊張的病是怎麼回事!」
「這是因為太想見到庫珥修大人的思慕之情,讓身體快要裂開死掉的病。」
「是不會心跳加速的病!菲莉絲,你沒事吧!別死掉了啊!?」
造訪房間的少年將菲莉絲的玩笑話當真,面色蒼白地如此說著。
他擁有端正的五官,歲數與菲莉絲同年代,一頭輝亮金髮長達肩頭,宛如寶石般的的紅色眼眸閃耀著好奇心,是個將虎牙可愛地露出的和善人物。
他名為弗利耶·露格尼卡,身為露格尼卡王國第四王子,對菲莉絲而言是僅次於庫珥修能夠推心置腹──雖然有身分差別,但還是重要的朋友。
「可是,殿下就是拆散菲莉醬和庫珥修大人的元兇……」
「別、別這麼說!余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沒想到會拖那麼久!這是為你好!這原本都是為了你好……」
「菲莉醬已經八十六天七小時沒有見到庫珥修大人了。」
「抱歉!是余的錯!所以別用那種眼神啦!好可怕!」
面對菲莉絲的怨言,弗利耶趕緊慌張地辯解。
這位濫好人個性的第四王子,對菲莉絲的主人庫珥修由衷懷著思慕之意。雖然此種思戀除了當事人庫珥修以外已經是顯而易見,但因為弗利耶的此種人品,讓菲莉絲也認同他是適合最愛庫珥修的人選。
嚴格說來都是思慕相同對象──因此萌生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先不提這件事,我覺得殿下實在太奸詐了~~」
「你還不放過余嗎!?余要怎麼怎麼做才行!?」
「在那裡繞個幾圈,然後發出汪汪叫聲之類的……」
「這樣就好了嗎?那麼余要開始了喔?明明是王族還是要這麼做了喔?」
「我~知~道~了~啦!真是個奸詐的人呢~~」
對於弗利耶不爭氣的威脅,菲莉絲只好笑著屈服。
接著,菲莉絲在床上轉動身體,闔起細瘦雙腿並抱著膝蓋,弗利耶對菲莉絲此種動作「咳哼」地清了清喉嚨。
「呃……菲莉絲,雖然余和你確實是朋友,但還是要懂得節制與分寸。」
「……我做了什麼讓殿下不高興的事嗎?」
「別露出那種表情!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是……畢竟你還是個女孩子,不能這麼大方在人面前擺出那麼放鬆的姿勢,就算對象是余也一樣。」
瞬間菲莉絲面如土色,弗利耶接下來的話語也立刻解開誤會。但另一個無法解開的誤會取而代之地阻擋在兩人之間。
「你是個楚楚可憐的少女,是庫珥修託付給余的。希望你能順利……不,回去時要是沒有讓你變得更亭亭玉立,這樣余也會掛不住面子。」
弗利耶嘴快地如此圓場,這番話讓菲莉絲鬆了一口氣並露出微笑。
先前弗利耶的發言讓他渾身僵硬,那毫無疑問是菲莉絲的真實反應。
菲莉絲不會在乎別人的評語。要是心態不夠堅強,實在無法以男性身分持續扮女裝,也沒辦法徹底保持庫珥修的隨從身分。
然而,弗利耶又不一樣。
庫珥修與弗利耶、庫珥修的生父梅卡德、曾經受過照顧的卡爾斯騰公爵家僕從們,菲莉絲不想讓這些為數不多的重要人們產生厭惡。
因此打從認識這幾年來,菲莉絲仍然對弗利耶偽裝著自己的性別。他並不害怕揭穿真相,只是害怕關係會因此改變。
對菲莉絲而言,庫珥修與弗利耶兩人等同於太陽。
與太陽改變關係,光是想像就等於天崩地裂的恐懼感。
「菲莉絲,你有在聽嗎?這可是在說余有多麼辛苦的重要事情。」
「咦?啊……對不起,如果是對殿下重要的事,那我沒有聽清楚。」
「什麼!真是的,既然這樣只好再說一次了。聽好了,你是個楚楚動人又纖細的少女,這麼毫無防備實在不好……」
「咦?這些話剛才聽過了……」
「這可是對余很重要的事啊!?這是為了你好的好話……應該是這樣吧!?」
「噗……」
面對拚命逼近過來辯解的弗利耶,菲莉絲忍不住噗哧一笑。
「唔……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既然你笑就好了。」
雖然弗利耶瞬間嚇傻了眼,不過還是具有很快理解的寬大器度。
弗利耶的此種態度,讓菲莉絲笑過頭並用手指擦拭冒出的眼淚。
「呼……真是太好笑了。這麼好笑就原諒殿下吧,真是沒辦法。」
「喔喔,太好了。終於原諒余了……雖然感覺有點奇怪,算了!」
不拘小節就是弗利耶的美德。
他大大方方地拋開這個疑問後,便說著「可是啊……」重新朝向菲莉絲。
「余也能理解你的訴求。的確,研修越拖越久,余也會感到心疼。」
「……其實我不是討厭學習喔。」
「這點余沒有懷疑過,畢竟你和庫珥修一樣認真。葛利奇應該也有什麼考量吧,『青』的稱號也絕非虛設。」
「又是那個『青』啊……」
這時由弗利耶口中說出那個「青」的單字。那是葛利奇不肯認真回答的疑問,如果是弗利耶會回答嗎?
「唔?你不知道關於色彩的稱號嗎?」
「大概只知道是很厲害的事。就算問老師本人,他也總是只會含糊瞞混過去。」
而菲莉絲在這間治療院中,無從向葛利奇以外的人詢問這件事。
菲莉絲在這裡的生活,與葛利奇以外的術師幾乎沒有任何交集。看來周遭的人似乎將菲莉絲視為麻煩貨而採取遠觀。
原因是菲莉絲的貓耳──歧視亞人目前仍然留有深刻影響,連菲莉絲的隔代遺傳都不肯理解。而且菲莉絲還與王族成員弗利耶交情甚篤,應該也有很多人對此看不順眼。
當然,菲莉絲完全不想將這些事告訴弗利耶。
「畢竟你出乎意料還滿怕生的嘛。好好,那麼就由余告訴你吧。」
弗利耶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只用很和平的理由說服自己後,便彷佛開始講課般豎起食指。
「葛利奇的『青』之稱號,是只有優秀魔法師能夠獲得的榮譽。魔法分成六種屬性,只有被認可為各種屬性的唯一頂點才能得到這項殊榮。」
「……那麼,意思是葛利奇老師是水魔法的頂尖嗎?」
「嗯,就是這樣!也就是說,你現在是接受王國最有才能的導師教導……」
「什麼嘛,原來『青』之稱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真失望……」
「你怎麼說出這麼誇張的話!?」
當菲莉絲嘟噥地透露出真心話,弗利耶驚訝地瞪大雙眼。
「啊,不是這樣的。呃……老師的治癒術是很厲害,我也很尊敬他。只是要說是頂點也許會讓人有點懷疑……」
雖然已經慎重挑選過話語,但這還是菲莉絲的真心話。
葛利奇的治癒術與見識令人瞠目結舌,也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但如果僅限在治癒魔法層面,菲莉絲不覺得與自己有太大差別。
「說實話,如果是與老師差不多程度的治癒魔法,應該沒有那麼厲害吧……」
「嗯~~真是大膽的意見。不過葛利奇的力量已經受到大家認同……如果你能與他匹敵,余也很驕傲能有你這個朋友!」
「能聽到殿下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哼哼哼,對吧。」
弗利耶將手挽在胸前得意地挺起胸膛,菲莉絲朝他低調地拍了拍手。然後,突然開始在意起除了導師以外的「顏色」稱號是如何。
「順便請問殿下,其他稱號是由什麼樣的人持有呢?」
「喔喔,你問其他稱號啊。呃……是誰呢?葛利奇是『青』,其他稱號是……對了對了,『紅』和『黃』和『綠』都是由一個魔法師持有。」
「呃……只有一個人……那剩下的陰陽呢?」
「剩下的『白』與『黑』都沒有人……好像是吧?」
「────」
對於弗利耶頗沒自信的回答,菲莉絲有種掃興的感覺。
總覺得是隨便亂分配的稱號。也因為這樣,感覺先前對葛利奇稍微改觀的心情也白費了。
「啊!菲莉絲,你那眼神是在懷疑余吧!」
「不不,沒有的事。啊……殿下,要來喝茶嗎?剛才一直說話應該口很渴吧,也有甜點喔。」
「余可沒有這麼好瞞混過去!不過還是想喝茶!」
菲莉絲失去認真詢問的欲望,將弗利耶的注意力轉移到茶水上。
就這樣直到深夜,貓耳少年與王子持續歡談。
──對菲莉絲而言,這是無法見到主人的生活中唯一的安詳時刻。
3
「──?」
突如其來映入眼帘的景象,讓菲莉絲在走廊停下腳步。
能夠見到白衣老人與高挑少年在走廊深處說著話。一邊是熟悉的骸骨……應該說是葛利奇,另一邊的對象則是陌生人,而且擁有不符合治療院的外表。
紫色服裝搭配色彩斑駁的斗篷,留著一頭藍色長髮的背影頗為引人注目。
這裡是王立治療院的研究棟,嚴格禁止外部人士進入。
治療院分成研究棟與診療棟,外部人士大多會以造訪診療棟居多,那個奇裝異服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在研究棟出入的裝扮──
「──喔喔,菲莉絲。來得正好,過來這裡,向你介紹一下。」
當菲莉絲思考到一個段落時,葛利奇發現菲莉絲並招了招手。瞬間菲莉絲猶豫是否要裝成沒聽見,但最後還是走到導師面前。
接著,他隨即對這個決定感到後悔。
「喔喔,這孩子就是葛利奇大人說的得意門生啊。」
原先背對的陌生人如此說著並轉過頭,見到對方的臉時,讓菲莉絲繃緊身體。
因為那個人的臉塗成白色,還化上不明所以的丑角裝扮。細長雙眸左右呈現不同顏色,青與黃色的眼眸莫名地搔弄著內心。
被青年的視線壓迫,當菲莉絲頓時無法出聲時……
「嗯~~反應真不錯呢,我最喜歡看到初次見面的人出現這種反應囉。」
「那還真是奇怪的興趣哩。不過……」
「您也不討厭。對吧?」
「噫嘿嘿!說得沒錯!」
對於青年語帶挑釁的發言,葛利奇也拍了拍腿表示同意。在相視而笑的兩人面前,被當成笑柄的菲莉絲可說是極為不悅。
「那個……玩夠的話,我可以走了嗎?」
「喔,糟糕糟糕,還沒有介紹。菲莉絲,這個男人是羅茲瓦爾·L·梅札斯……是很厲害的魔法師。」
「不敢不敢,只是王國最頂尖的魔法師而已啦。」
「是、是喔……王國最頂尖的……」
被介紹為羅茲瓦爾的青年將手抵在胸前,既老實卻充滿自信地如此宣稱。說實話,無法判斷他到底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只是王國頂尖魔法師這個頭銜,讓菲莉絲閃過頭緒。
「該不會是一口氣得到『紅』和『綠』和『黃』稱號的那位?」
「喔?真不愧是『青』之葛利奇大人的愛徒,還滿用功的嘛。」
對菲莉絲的疑問露出佩服表情,羅茲瓦爾閉起單邊眼睛並咧嘴一笑。
「正是,我是獨占王國三個顏色稱號的魔法師。儘量尊敬我並獻上忠誠吧。」
「──很可惜,我的尊敬與忠誠已經只獻給一位主君了。」
「喔,回答得毫不猶豫。原來原來……其實是我喜歡的答案。」
雖然菲莉絲反射地如此回答,但羅茲瓦爾別說是不滿,甚至顯得頗為滿足。
此種態度讓菲莉絲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朝葛利奇投以視線,說實話他不想繼續留在這裡太久,但羅茲瓦爾究竟有什麼目的?
「簡單說是來借東西的,他想借治癒術的教科書就跑來死纏爛打了。」
「治癒樹的教科書……明明是王國頂尖的魔法師?」
「這還真是戳到痛處。說來丟臉,我完全沒有治癒魔法的契合度,因為這樣而很不擅長那方面的術式,所以我才會過來借教科書喔。」
「嗯,我懂。因為我除了治癒魔法以外也沒有契合度……」
對水屬性的治癒魔法有契合度,卻不適合以外的魔法。即使能替庫珥修治療傷勢,卻無法為了庫珥修而戰,這就是菲莉絲的資質。
與羅茲瓦爾的魔法契合度到底哪邊優秀,感覺無法一概而論。
「不過話說回來,事到如今才想重新學好治癒魔法的基礎……是想從老夫這裡搶走『青』的稱號嗎?噫嘿嘿!」
「不不,豈敢豈敢。其實是我想拉拔手下某個契合水魔法的孩子,所以想偷偷練習一下。」
「既然與治癒魔法有契合度,送來治療院不行嗎?」
實際上菲莉絲就是為了學習而進入治療院。如果當事人有學習的意思,這種方式應該更好才對。
然而,羅茲瓦爾對這個提議緩緩搖了搖頭。
「可惜有個孩子極度厭惡和她遠離,我也不忍心把她們拆散,總之還是想聽聽她們可愛的任性要求啦。」
「原來如此!我很能理解!」
「雖然老夫也知道你那邊的事,不過這麼強調同意讓老夫心情很複雜哩!」
「不喜歡就請快點結束研修。不,我是說真的。」
聽到也有人難捨難分,菲莉絲強調著自己能夠理解此種心情,直接用銳利視線對葛利奇的回應表達不滿。
結束菲莉絲研修的權限在葛利奇身上,所以這接近兩個月的延長研修是出自導師的意願,讓他頗為認真地後悔自己選錯導師。
「兩位感情真好呢。」
「是吧?」「才沒有這種事!」
步調一致地回答出口,菲莉絲鬧著彆扭別過臉,因此菲莉絲並沒有察覺到──羅茲瓦爾對兩人的對話投以淡淡憧憬。
接著,這一瞬間的感傷就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
「──老爺,讓您久等了。結束了。」
「喵!?」
背後突然冒出聲音與人的氣息,讓菲莉絲忍不住跳了起來。他連忙順勢躲到葛利奇背後,只見走廊出現了某個陌生人物。
那是個一頭深藍色頭髮且有凜冽精悍面貌的美青年。單邊眼睛戴著單眼鏡片,細瘦身驅瀟灑地穿著黑色管家服,看起來大約二十歲左右。
「很抱歉讓您受驚了。一不小心就想惡作劇……重返童心。」
「一不小心!?」
這位青年以認真神情與完美禮節,老實過頭地說出真心話。
此種態度與姿態令人有種不祥預感,於是菲莉絲看向羅茲瓦爾,他則是點了點頭。
「你想的沒錯,他是我家的管家──克林德,辛苦你囉。」
「不,因為書庫整理得十分整齊才如此順利。小的已經試著照老爺吩咐找到符合標題的書籍,請老爺親眼確認。」
被稱為克林德的管家,以恭敬態度遞出手中的書。確認過書背後,羅茲瓦爾點了點頭。菲莉絲也以眼角餘光看了一眼,似乎找得還算齊全。
然而,說到唯一的疑問就是──
「我記得剛才是我整理書庫的……」
菲莉絲是整理完書庫後,離開時在走廊與葛利奇等人會合,表示克林德應該沒有在書庫找書的時間。
「是的,所以回收書本時已經做好不阻礙您的消音措施。」
「意思是你一直在我後面!?」
菲莉絲對這個誇張回答目瞪口呆,克林德見狀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得意地收起下顎。羅茲瓦爾並沒有追究隨從的此種態度,而是重新朝向葛利奇。
「那麼,我就滿懷謝意借走囉。等讀完之後……下個月左右再過來可以嗎?」
「有抄寫的教科書就不用這麼急。比起這個,你好好指導那個所謂的學生吧,別讓那孩子後悔了。」
「──我在魔法方面是不會偷工減料的喔。」
面對敲著自己腰部的葛利奇,羅茲瓦爾表示敬意地行了個禮。接著,他重新看向菲莉絲,那化著小丑妝的臉浮現出笑容。
「見到你真是太好了,葛利奇大人有你這種徒弟應該就放心了吧。」
「……應該沒有那麼誇張吧。」
「不誇張,你好好學習吧──不要留下遺憾。」
「──?」
對於這段頗有實際感觸的話語,菲莉絲從中感覺到一股不協調感。但羅茲瓦爾說完便轉身背對菲莉絲,不再繼續對話。
「那麼再見囉。我們走吧,克林德。」
羅茲瓦爾輕輕揮了揮手,留下告別的招呼邁出步伐。克林德聽令便嚴肅地跟在他那修長身軀後面,但在那位管家穿過菲莉絲身旁時……
「純潔心靈不受性別區分,渴望您能維持此種純真模樣。」
「────」
傳來這道呢喃聲的同時,突然有個東西插進頭髮中。菲莉絲隨即伸手一摸,手指傳來摸到花朵的觸感。
──理解到被對方送花時,小丑與管家兩人已經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後,菲莉絲隨著莫名疲累的感覺吐出一口氣。
「該怎麼說呢?感覺……是很有個性的主從呢。」
「沒什麼,先認識不會有壞處。羅茲瓦爾可是王國少數正常的貴族喔。」
「算正常嗎?」
「是啊,他會以內涵判斷人,不在意血緣和外表。很正常了吧?」
對於露出缺牙笑容的葛利奇,菲莉絲不禁閉口不語。羅茲瓦爾的態度確實相當自然,甚至連菲莉絲都忘了要掩飾自己。
「難得能在王都研修,帶點除了治癒術以外的禮物也比較成體統吧。」
「……又在奇怪的地方花心思了。」
面對葛利奇極為罕見的考量,菲莉絲回以尷尬神情。
導師的理由確實有道理。雖然菲莉絲的交友圈狹隘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為了庫珥修與自己,增加同伴絕對不會是壞事。
但畢竟葛利奇是那種個性,只會讓人覺得是考量與捉弄參半。
「不過剛才那與其說是分贈遺物,感覺就像是把家當打點妥當呢。」
「真是個口無遮攔的不可愛徒弟,明明頭上還插著花。」
「那是剛才那個人隨便亂插的!」
菲莉絲鼓著臉頰,將仍然插在頭髮上的花拔起來。那是不知道從何處摘來的小小黃花,連莖部與花朵都還是充滿水潤感。
「應該是把你誤以為是女孩子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哩。」
「嗯……這就難說了。」
感覺最後克林德已經看穿菲莉絲的性別。雖然看穿性別並不會有什麼問題,但他送花的真正意圖仍然無法理解。總之不論如何──
「收到花讓我滿頭痛的,所以送給老師吧。」
「喔喔,為師的確比你還要適合花……是認真的嗎?」
「請不要對自己提出疑問啦,這樣會很累呢。」
葛利奇發出呵呵笑聲,將菲莉絲硬送來的花插在白袍胸前,然後這位老人輕輕拍了拍渾身無力的學生背後。
「總之為師收下了,就當成是你的禮物吧。」
「雖然出處和用意完全不是那個意思,不過剛才也說過,真的不像是整理物品嗎?」
「是這樣沒錯,畢竟你的研修也差不多到該正式結束的時候了。」
並肩走在邁出步伐的葛利奇身旁,菲莉絲對這段話目瞪口呆。葛利奇以眼角餘光瞥著他,摸了摸自己浮現出顴骨的臉。
接著──
「治癒術的駕馭與應用,還有對於傷患的知識,為師能教你的基礎已經打點妥當,再來就只能靠你自己培養了。能救人的更好方法不是靠為師這種老人家,而是要年輕人自己去發現新的方式。」
「也許是這樣吧。所以然後呢?接下來要做什麼?」
研修結束,這是菲莉絲能回到庫珥修身邊必須得到的認可。菲莉絲對即將到來的答案難掩興奮,葛利奇則是對這位徒弟眯起眼睛。
「老師?」
導師突然停下腳步,菲莉絲在約前進兩步的距離回過頭。
在除了兩人以外沒有任何人的走廊上,師徒靜靜地互相面對面,葛利奇以一反常態的認真視線緊盯著菲莉絲。
「呃……老師要做什麼……」
「為師已經把治癒魔法的美妙之處,還有拯救治癒人們的手段教給你了。所以在最後……」
「最後?」
停頓片刻後,葛利奇繼續說道:
「──也得教教你治癒魔法無能為力之處。」
4
隔天早晨,菲莉絲隨著葛利奇來到貴族區的某間宅邸。
「────」
葛利奇帶著嚴肅神情搖響門前的門鈴,菲莉絲在身旁徹底擔任隨從的角色,並沒有從葛利奇口中聽到任何內情。
術師像這樣離開治療院出診並不稀奇。有些人因為重病無法前往治療院,也有想隱瞞病情的人,尤其是貴族特別常見。
然而有別於這些隱情,菲莉絲對導師的話語感到無法釋懷。
「……治癒魔法無能為力之處。」
並非治癒魔法的可能性,而是教導無力之處。
菲莉絲一直思考著,「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這番話語中所代表中的含意。
「──讓您久等了,法布雷斯大人。」
在沉思的菲莉絲面前,鐵門隨著這道呼喚聲敞開。
看似宅邸傭人的老年女性站在門的另一側。她彎下腰並抬起臉,光是這個動作便熟練得令菲莉絲吃了一驚。
這位女性帶有非比尋常的氣氛,她端正姿勢並眯起藍眼。
「夫人已等候多時,請進。」
女性以無法窺探感情的聲音,將兩人帶進宅邸內。
宅邸規模可說是中規中矩,在貴族區算是既不好也不壞的樸素外觀。但庭院樹木與花園經過細心整理,看來應該是園丁的技術相當了得。
穿越過此種氣氛的前院,跟在帶頭的女性後面進入宅邸中。宅邸內與外觀同樣具有整潔感,雖然沒有氣派裝潢,但還是擺設著各種頗具品味的家具。
接著,在默默無言下,女性將菲莉絲等人帶到走廊盡頭的某個房間──
「──麻煩您了,法布雷斯大人。」
女性在門扉前讓路給兩人,然後深深地一鞠躬。葛利奇對此種模樣低下頭,朝著門扉伸出手,目的地的房間便緩緩隨之敞開。
「──?」
一開始能夠聞到頗濃的酒味。
身為時常在治療院出入的立場,會頻繁地聞到這類味道。酒類具有能夠防止外傷惡化與化膿的功效,是不使用魔法的有名治癒術。
然而在此種場合的酒味,是與這類治療目的無關的惡臭味──
「……嗨,歡迎。等您很久了,『青』之法布雷斯大人。」
「唔──」
當菲莉絲追尋著酒味,同時響起聽來似乎帶有諷刺的歡迎聲。
這道因酒而顯得低沉的聲音讓他回頭一看,只見有個中年男子的身影坐在房間角落地面。
如燃燒般的紅髮搭配藍眼,是個酒醉紅臉布滿未經修飾鬍渣的人。男子身旁有兩個空酒瓶滾落在地,懷中還抱著仍有內容物的酒瓶。
面對這個典型沉溺於酒氣中的醉醺醺男子,菲莉絲不悅地皺起眉頭。
「啊,怎麼帶著沒看過的小鬼頭。誰啊?」
「……是老夫的學生,這三個月在老夫身邊幫忙處理事情,今天也打算讓他幫忙。」
「幫忙?喂喂,是我的耳朵還是腦袋被酒泡爛啦?還是『青』的招牌開始褪色了?法布雷斯大人,聽起來還真是可笑啊。」
男子一邊吐出充滿酒臭味的氣息,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並瞪著菲莉絲等人。雙眸中蘊含著強烈惡意,讓菲莉絲感到背脊發寒。
那比較接近生理方面的厭惡感。
「反正一定
什麼都做不到,還需要幫什麼忙?這裡不是什麼展覽館或小鬼的遊樂場,開什麼玩笑。」
「──老師,我也有同感。感覺這位先生不需要治癒術師。」
順著男子責難的話語,菲莉絲拉著身旁的葛利奇袖子如此說道。
雖然這只是菲莉絲一己之見,但他並不覺得眼前這名男子需要接受治療。既沒有患病感或受到傷勢影響,扭曲的個性也沒辦法用治癒魔法治好。
然而,葛利奇對菲莉絲的意見搖了搖頭。
「不不,菲莉絲。咱們要看診的對象不是那個男的,而是在床鋪上。」
「──咦?」
菲莉絲對葛利奇的話語吃了一驚而看向房間深處。菲莉絲也知道那裡有張床鋪,但因為床鋪旁邊就是那名抱著酒瓶的男子,而且床鋪沒有傳來人的氣息,因此導致他沒有察覺。
沒有察覺到有位幾乎聽不見鼻息聲的金髮女性,靜靜地躺在床鋪上。
「真是太妙了,醫生。你連患者的事都沒有告訴助手,還要人來幫忙喔。」
男子紅著臉發出咋舌聲,用腳將地面的空瓶推到房間角落。然後自己也將背部靠在牆壁上,再度開始如喝水般瘋狂飲酒。
「────」
菲莉絲實在無法對這番失態出言反駁。葛利奇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躺在床鋪的女性,菲莉絲也做了個深呼吸並跟在後頭。
接著,他在床鋪旁俯視著床上的女性──
「……咦?這是……怎麼回事?」
女性的稀薄存在感讓他一頭霧水。
她確實在眼前,然而存在感卻極為薄弱,明明能看見卻像是不在場一般。
「不論是呼吸、心跳聲、體溫都很微弱,但沒有出現異常,這是老夫的診斷結果。」
「我也……有同樣感覺,其實門並沒有異常……」
模仿葛利奇迅速地進行觸診,菲莉絲也完成身為助手的責任。為了確認葛利奇沒有遺漏,他也反覆確認與導師同樣的內容。
「果然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健康身體……可是……」
診斷結果已經出爐,然而菲莉絲無法接受自己的診斷。
身體健康這點確定沒錯,不過完全沒有活人特有的反應。不論是觸診時或是現在這個瞬間──女性都是明明在眼前卻「不存在」。
「──『睡美人』。」
「咦?」
「這位女性的病……也許不該說是病。畢竟她的身體還是健康的,只是維持著持續沉眠的現象。不論幾年都不需要飲食或運動。」
「不論幾年……真的有這種病嗎?」
「實際上她的模樣沒有改變。沉眠在與丈夫不同的時間中。」
葛利奇垂下視線說出這番話,讓菲莉絲理解到這名女性與中年男子之間的關係,也同時得知這名看似二十歲左右的女性維持此種模樣的殘酷事實。
如果剛才那番說明屬實,這名女性與中年男子已經分離了漫長歲月──
「──別說了,同情只會讓人想吐。」
菲莉絲心中萌生出同情,男子則是粗魯地表示抗拒。
雖然師徒只是小聲對話,但男子似乎從氣氛察覺說話內容。他那雙藍眼中含有強烈敵意,緊緊瞪著菲莉絲。
「哪有什麼同情……」
「住嘴,我不是想聽那些老套的廉價安慰。我只想對你們要求一個結果,除了那個結果以外全部都很礙事!」
男子用手肘敲了一下牆壁,將菲莉絲的話語、意見與同情完全蓋過。這道怒罵聲讓菲莉絲噤聲不語,男子的臉龐也因惡意顯得歪斜扭曲。
「所以呢?反正這次應該連那個唯一結果都沒辦法得到吧。明明都這樣請王國瑰寶『青』之法布雷斯大人過來這麼多次了,內人這麼不賞臉還真是失禮。唉,真是太過意不去了。」
說出這些令人無法放下心的話語後,男子步履蹣跚地走向兩人。接著,他站在保持沉默的葛利奇面前,將手中的酒瓶倒在導師頭上。
「────」
「請一如往常從那裡回去吧,庸醫術師和野獸臭味的亞人。」
倒下的酒與口吐暴言,讓菲莉絲頓時無法壓抑住情緒。
然而──
「──不好意思,能力不足讓你失望了。」
「早就不期待你了。」
對葛利奇的賠罪發著牢騷,男子坐倒在床鋪旁邊的地面。見到他直接逃避現實地揮著手的態度,兩人只得被迫離開房間。
「老、老師……我去找東西來擦……」
「沒弄濕多少,他也不想浪費酒吧……那傢伙就是這麼難相處。」
「您認識他很久了嗎?」
「你是想說慎選交友嗎……來這裡看診已經超過十年以上哩。」
葛利奇用遞出的手帕擦拭著臉,這個答案讓菲莉絲倒吞了一口氣。
已經超過十年以上持續來這裡看診,表示「睡美人」症狀出現的時間最少是在那之前,那名女性已經持續沉眠十年以上的時間。
那的確是非常悲慘,肯定是值得同情的事。然而──
「就算是那樣,還是不能容許那種態度。對想治好夫人的術師說話那麼難聽……!」
「不好意思讓你都這麼不愉快。老夫以為他不會這麼遷怒,真是太小看那傢伙的幼稚程度了,這點得好好反省。」
「我不是對這件事生氣!請老師對這件事認真點!」
感覺話題被帶離主題,菲莉絲高聲地斥責說話不老實的導師。葛利奇先是對愛徒的模樣露出苦笑,然後收起神情深深吐出一口氣。
「菲莉絲,為師說過今天要讓你體會到治癒魔法的無能為力之處吧。」
「……是指『睡美人』的事嗎?那種病的確是……」
「不對,雖然老夫是真的對『睡美人』無能為力。但真正要告訴你的無能為力之處,是那個男人的態度。」
葛利奇搖了搖頭,菲莉絲瞠目結舌地說不出半句話。
「治癒魔法不是萬能的,但就算離萬能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實際上對多數人還是代表著希望。老夫也自負曾經救過許多人,不過即使到了這把歲數,還不知道是不是有符合『青』之稱號的實力。」
「────」
「不過,希望有時候也會成為利刃。原先應該能拯救的力量,會在無法拯救的人身上就只是挖開傷痕散播毒素。治癒魔法也有限度,但你的界限應該比老夫或是任何人都要更加高遠,這點老夫能夠感覺到。」
彷佛說服默默無言的菲莉絲般,葛利奇真摯地如此闡述。
那在平常只是會當成高估而一笑置之的發言,然而現在卻無法這麼做──這段告誡中含有令人難以否定與忽視的沉重感。
「你總有一天會成為『青』的繼承人。你的小小肩膀會壓上超乎老夫所知的期待與希望,所以在那之前想先讓你知道。」
「知道治癒魔法的無力之處嗎?」
「先瞭解就能做好準備。就像治癒術的知識可以救人,今天的記憶也許能夠拯救你的內心。任何事都要事前做好準備,為師應該有這麼教過你。」
在誠摯的話語最後,葛利奇以不合年紀的眨媚眼作結。從此種洋洋灑灑態度能夠感覺到葛利奇的風格,讓菲莉絲總算放鬆身體。
「這次學了很多……不過說到『青』之繼承人,那是王國擅自做出決定吧?我覺得那應該不是能這麼隨便決定的事吧?」
「怎麼會,你可是現任『青』推薦的人選,這幾乎可以成為確定事實囉。」
「我被附近的人說了不少閒話,還有很多人私底下說是弗利耶殿下偏心,該不會連葛利奇老師都有參與吧?」
在王都生活已經是無地自容,要是葛利奇的玩笑話增加麻煩可是讓人受不了。
然而,菲莉絲決定以自己的方式接受導師的擔憂與安排。
「我從來沒把治癒魔法當作這麼萬能就是了。」
不能錯估此種力量的所及範圍,也不能忘記時時鍛鍊自己。
結果最後還是變成很普通的結論,不過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真是的,老人家囉嗦這麼久真的很麻煩呢~~」
「噫嘿嘿!真敢說真敢說。」
刻意配合菲莉絲耍嘴皮子,葛利奇也
露出缺牙的笑容從容帶過。
一半是菲莉絲的真心話,另一半則是擔憂葛利奇對「睡美人」看診時留下的疙瘩。師徒互相尊重彼此的想法,試圖回到往常的氣氛中。
「不過沒想到老師這麼消極,雖然要是連續十年原地踏步,我也能理解這種心情啦。」
「你居然這麼老實說出很難以啟齒的事哩。」
「不管怎麼輸到底,都不放棄最後得勝的機會。因為知道身邊有個人長年在劍術輸給心儀對象,菲莉醬覺得那是很值得尊敬的事。」
挺起理所當然的平坦胸部,菲莉絲在腦中描繪著金髮少年毫無掩飾的笑容,旁邊再配上長長綠髮的心愛主人,便讓他露出由衷笑容。
沒錯,就是這樣。對菲莉絲而言最為尊敬的兩人,就是擁有此種品德。所以菲莉絲也想不落人後地跟著走在前面的兩人。
「老師說這是治癒魔法的無力之處,不過菲莉醬覺得不是這樣,反而還感覺到治癒魔法的可能性。」
「──可能性?」
「現在無法治好的『睡美人』,總有一天也可能治好……不是嗎?」
就算現在是不治之症,只要繼續研究並出現適合「青」的新任人才,或是治療院急速發展的情況都可以。
現在阻塞的道路,總有會敞開的一天。
「如果是菲莉醬喜歡的人,一定會這麼說的。」
「────」
葛利奇默默地盯著如此堂堂斷言的菲莉絲,導師的表情就像是被從出乎意料的角度揍了一拳,好一陣子不發一語地眨著眼。
然而,葛利奇皺起滿是皺紋的臉,彷佛十分痛快地發出高笑聲。
「你是把自己叫做菲莉醬嗎?」
「唔嘎!現、現在才提這件事嗎!?」
一個不小心就把只會在庫珥修宅邸與弗利耶面前的自稱說了出來。對於被揪出這點而顯得尷尬的菲莉絲,葛利奇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臉頰。
這位老人直接用手指撫過堅硬顴骨,並且眯起眼睛。
「可能性……可能性啊……為師以為教過你結果反被教了,真是丟臉哩。」
「有可能是老年痴呆了,下次出診得小心別失手了喔。」
「隨便你胡說八道……喔?」
負責帶領的女性來到在走廊持續對話的兩人面前,應該是來迎接結束看診的兩人,葛利奇則是對那名女性傳達診斷結果。
從背後能夠感覺到他力有未逮的賠罪與悔恨感。
但比起剛離開房間的時候,感覺駝背的背脊稍微有些挺直,菲莉絲認為自己的話語能稍微派上用場就太好了。
「這樣有沒有稍微模仿到庫珥修大人和殿下了呢……」
試著如此說出口後,也讓他覺得這是極為厚顏無恥的自我評語而開始反省。
對於尊敬的兩人,光是認為想儘可能靠近的心情就是一種冒犯。菲莉絲認為自己得專心致力於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
所以目前首先得──
「──得先好好結束研修,讓庫珥修大人稱讚我才行。」
讓自己回歸初衷,菲莉絲踩著輕快步伐跟在前方導師的後頭。
先前的對話──也就是被「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指名為繼承者的負擔,彷佛沒有對步伐造成任何影響。
就像是理所當然般,輕鬆得毫不相信自己會承擔此種重責大任。
──因此在往後歲月中,菲莉絲不斷回憶起這幾天所發生的事。
在那次出診的僅僅十天後,原本菲莉絲已經結束研修回到心愛主人身邊,卻收到了訃聞──
──那是「青」之葛利奇·法布雷斯的訃聞,以及「青」持續繼承下去的故事。
5
──躺在床上的老人,讓人以為只像是沉眠一般。
不就是這樣嗎?
一如往常缺乏血色的蒼白臉頰、欠缺精神彷佛骸骨般的外觀、就連服裝都是平常穿著不換的那套白袍。
就是因為瘦如枯木,才會從平常無法區別睡臉與遺容。
「所以現在只是睡著……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吧,老師。」
菲莉絲俯視著橫躺的老人屍骸,以毫無感情的聲音如此呢喃。
這裡是王立治療院診療棟的某個停屍間。無法治療而過世的患者會安置於此處,讓遺族能有見到最後一面的機會。
因此,應該是只有家人能有權利在這個房間與死者見面──
「法布雷斯大人沒有家屬,夫人已經在數年前往生,似乎也沒有孩子。」
「……原來老師有老婆,這讓我有點驚訝。」
在緊盯屍骸的菲莉絲身旁,有個威風凜凜挺直背脊的人垂下目光。
那是擁有琥珀色細長眼眸,並且留著一頭美麗綠髮的少女。雖然與菲莉絲同年代,眼眸中卻蘊含著堅強銳利的信念,散發出令人聯想到劍的存在感──但她只有現在表情顯得有些黯淡,朝著菲莉絲的側臉投以憂鬱。
「──沒事的,庫珥修大人。」
面對少女的視線,菲莉絲刻意以開朗的聲音如此說道:
「很抱歉讓您擔心了,說實話我很驚訝……不過這三個月在治療院,我已經碰過很多次人死掉或無法得救了。」
「菲莉絲……」
「而且庫珥修大人應該不知道,這位葛利奇老師是個很奇怪的人!就連現在這種狀況,也有可能會發出大笑聲說著『這就當成為師的畢業考試吧!噫嘿嘿!』這種話呢……」
「────」
「……庫珥修大人?」
當菲莉絲快速地如此說著,名為庫珥修的少女突然緊緊抱著他。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菲莉絲繃緊身體。他並不厭惡,但只是嚇了一跳。
被庫珥修擁抱,對菲莉絲而言具有很重要的意義──因為等於是重現從黑暗中被拯救出來,決定對她奉獻一生的那個日子。
「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強了。你的個性既溫柔又犧牲奉獻,有時候甚至會騙過我的視線隱瞞真心,所以就像這種重要的瞬間也會看漏。」
「────」
「我很高興你這麼有心想擔任我的隨從,多虧你讓我能夠牢記自己不足的部分,你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寶物──所以我想更加回報你的仰慕之意。」
在柔軟的手腕擁抱下,菲莉絲被耳朵傳來話語的熱度吞沒。庫珥修那既沉靜且熱情的聲音,不論何時都能在菲莉絲的內心最深處閃耀光芒。
甚至連現在菲莉絲戴著逞強面具,不想讓主人擔憂的心情也是。
「……既脆弱又丟臉,很抱歉我是個這麼沒用的隨從。」
「尊敬的導師去世應該感到悲傷與惋惜。如果這樣會被當成脆弱或丟臉,能有這麼脆弱丟臉的你陪在身邊也是一種幸福,我也想變得如此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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