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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5 『卡拉拉基女孩與貓眼』(2/2)

目錄

「人家只有聽說一眼就能看出很危險。那就是你……艾姬多娜,但人家還是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艾姬多娜與其說是出乎意料,倒不如說是尋求解答的話語,讓安娜塔西亞聳了聳肩。

實際上這並非是謊言。

安娜塔西亞等人的計畫是代替老師完成最後的任務,但從老師那裡得到的文件並沒有寫著詳細的目標。

上面只有寫著一行字──「一眼就能看出邪惡之處」。

「上面還寫著看完之後要立刻燒掉,所以我們就把信燒掉了,不過那麼短的信是絕對不會看錯的。」

「一眼就能看出邪惡之處啊……那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了。」

「為什麼?人家不覺得艾姬多娜有什麼邪惡的地方啊?只是單純有毛皮……有肉也不能算是毛皮吧,只不過是普通的白色狐狸而已嘛。」

「唔──」

安娜塔西亞如此說著並不自覺地伸出手,艾姬多娜則是繃緊身體。

「────」

安娜塔西亞還記得此種反應。

那是習慣被傷害的被害者突然戒備的反射動作──在極貧街的生活也是有許多規矩,年幼脆弱的孩子被迫得服從年長的強者,被稱為管教的暴力也是時常見到。

安娜塔西亞在見到里卡德之前,也曾經碰過這種事。

因此,她無法責備艾姬多娜此種戒備的態度。

「放心,人家只是想摸摸你的白色毛皮而已。」

「────」

「你看,沒事吧……不對!反而是人家有事!這股觸感是怎麼回事!?摸起來太舒服了吧!」

「可、可以稍微控制一點嗎……?」

安娜塔西亞露出笑容試圖讓她放下心,但表情與呼吸卻極度興奮。

指尖彷佛被吸入的極品柔軟毛質,對摸過里卡德與咪咪等人的安娜塔西亞而言,能夠知道這是極致的觸感──

「這、這的確會讓人著魔……!這就是危險遺產的真面目……!」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怎麼跟一開始的印象差那麼多……」

「唉唷……」

艾姬多娜傻眼地如此嘟噥,滑溜地從安娜塔西亞手中逃出。

極致觸感從手中逃離,讓安娜塔西亞露出不舍的眼神。在這位少女的圓滾滾黑色眼眸映照下,艾姬多娜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看來不是想讓我放鬆戒心的演技。或許該說要消滅這麼脆弱的我,也不需要耍這種奇怪的小把戲。」

「就說人家的目的不是艾姬多娜了。要是不好好聽人說話,被罵就不管你囉。」

「你才是不好好聽我說話吧……」

耍著彆扭如此喃喃說完後,艾姬多娜「大概」地繼續說道:

「應該說把我抓住,居然還敢把我當成小孩。別看我這個樣子,我還是活了幾百年光陰的真正精靈喔。」

「艾姬多娜一直是待在這裡吧?那知道人家想找的東西在哪個箱子裡嗎?要全部打開會累死人呢。」

「可以好好聽我說話嗎!」

艾姬多娜並非獸人,而是維持純粹野獸的姿態,從臉很難看出表情。

即使如此,從她發出吼叫的程度還是能看出表情改變,讓安娜塔西亞回答「開玩笑的啦。」並揮了揮手。

「不用擔心,人家還沒有那麼傻呼呼的……人家已經仔細確認過裝艾姬多娜的箱子了。這些是什麼?」

「──意思就是有需要這麼嚴格封鎖。」

對於壓低音量的安娜塔西亞,艾姬多娜的聲調與音量也跟著改變,兩人的話題焦點轉回到封鎖艾姬多娜的木箱中。

嬌小的安娜塔西亞踮腳探頭看向箱子內側,只見裡面鋪滿了大量的魔石,看起來似乎不是品質很好的魔石。

「以魔石交易來說處理得太過隨便,照常理說也不會和動物一起裝箱,是用來讓人頭昏腦脹的嗎?」

安娜塔西亞對此種企圖皺起眉頭,彷佛感到惡臭般揮了揮手。

魔石是空氣中飄散的瑪那化為結晶的物體總稱。

與寶石之類相同,雜質越少就能夠以越高價交易。從此種觀點來看,這個箱子裡的魔石沒有半個算是合格,儘是不可能用來作為交易的廢棄魔石──但廢棄魔石只要數量足夠仍能產生強烈威脅。

原本生物在自身體內外擁有讓瑪那循環的器官「門」。雖然循環量具有個體差異,但不論是擁有多麼強韌「門」的持有者,被迫曝曬在超過容許量的瑪那中,便會出現被稱為「瑪那醉」的不適症狀。

瑪那醉與酩酊大醉不同,並不是經過時間便會清醒的症狀。

因此似乎有刻意引發瑪那醉,讓危險罪犯能夠安全護送的利用方式。

「明明處在這種狀況下,艾姬多娜好像沒事呢。」

「幸好我的門是特製的,對瑪那很挑剔。」

「也就是說,會挑選吸收的瑪那才不會頭昏腦脹嗎?」

「──原來如此,看來不是個只會耍小聰明的小丫頭呢。」

對於以自身方式理解的安娜塔西亞,艾姬多娜似乎佩服地吐出一口氣。

雖然以稱讚而言有些微妙,但既然讓眼前這個奇特存在表示出乎意料,現在就暫時不多做計較吧。

即使如此,問題還是堆積如山。例如──

「要遵循老師的信件內容到什麼程度呢……」

「──只可惜好像沒時間說這些話了。」

「──什麼?」

話還來不及說完。

安娜塔西亞等人搭乘的犬車突然瞬間加速,加速度讓腳下無法站穩腳步。

安娜塔西亞發出「呀」的小小尖叫聲倒在載貨台上,尚未固定的木箱蓋迅速地掉了下來,即將被砸中的少女隨即閉起眼睛。

然而理應傳來的疼痛並沒有出現,當安娜塔西亞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一看……

「……我不適合做粗活,希望你至少能好好保護自己啊。」

如此說著並用身體擋下木箱蓋的艾

姬多娜,帶著怨恨眼神看著安娜塔西亞。

艾姬多娜的行動讓安娜塔西亞吞了一口氣,她瞬間猶豫著究竟該先表示疑問還是感謝,但兩種情緒都無法化為話語。

因為在那之前,狀況就已經出現變化了。

「──安娜小姐!對不起!」

「黑塔洛!?發生什麼事了!?這麼突然加快犬車……」

在加速犬車的駕駛座上,安娜塔西亞對握著大犬群韁繩的少年如此提問。聽到這個問題,少年黑塔洛以難掩焦急的聲音回答:

「──後面有很多漆黑影子追過來了!!」

10

「喂喂,居然擺了我一道。是哪來的什麼傢伙?」

狸人萊傑爾擠出充滿怨恨的怒氣,帶著布滿漆黑血絲的眼神如此喃喃說著。

他那沙啞聲調與胡亂搔弄著頭的模樣,能夠感覺到明確的殺意。

與和里卡德喝酒時、將他丟在敵陣中的瞬間、以及得到目標物而喝采的剎那間截然不同,是純粹的野獸衝動。

那無疑是對獵物被搶走時所展現的野性。

「嘖嘖嘖──你們以為做到這種地步得花多少心力事前準備啊。居然敢直接搶走?怎麼可能讓你們得逞啊。」

萊傑爾發出習慣的咋舌聲,從自己頭上拔起獸毛。接著將手伸到幽牛車外頭,把獸毛灑向空中。

萊傑爾的短短獸毛如同金屬針般堅硬,這些毛隨風飄散並空虛地落到地面──就在這個瞬間,接觸地面的獸毛突然膨脹,化為漆黑影子站起身。

這些黑影沒有臉,也沒有表里的概念。簡直就像影子直接從地面竄出的景象,與飄散獸毛同等數量湧現出人型的人影。

與幽牛車的前進路線不同,從剛才開始萊傑爾重複做過許多次同樣動作,已經創造出無數此種黑暗軍隊。出現的黑影四面散開,成為斥侯尋找萊傑爾的目標。

尋找搶走獵物並爽快地發出大笑的竊賊──

「──找到了。」

萊傑爾咧嘴發出嗤笑,用韁繩操控幽牛車,驅車趕向目標的方位。

穿過揚起的土塵駕車來到荒野,有輛遠處揚起沙塵疾馳的犬車映入開闊視野,那就是目標。

周圍是荒蕪原野,沒有任何遮蔽物,對方犬車的速度與幽牛車不分上下。既然如此,追趕敵人的最重要因素會是什麼?

答案相當簡單明瞭,就是大量物資。

「別以為能從我的影子中逃走,這些蠢猴子。」

在不屑地如此謾罵的萊傑爾眼前,沙塵將逃走的犬車團團包圍。

那並非是犬車全速在荒野逃走揚起的煙霧,而是無數黑色人影追趕攀附犬車拖出的煙塵。

那些是遵從萊傑爾並替他完成目標的重要棋子──

每個都是以漆黑影子構成的萊傑爾分身。

「──能逃就給我逃逃看啊!」

萊傑爾齜牙咧嘴地如野獸般發出大吼。

在這個狸人腦中,只想對搶奪貨物的敵人展開殘忍報復。

分身的影子具有實體,能夠做出危害對方的舉動。

例如抓住手腳將四肢撕裂,也能做到影子接連壓在對手身上,直到被壓死為止持續堆疊的遊戲。

在夢想逐漸擴張並雀躍不已的萊傑爾眼前,被大量黑影攀附的犬車劇烈蛇行,能夠見到即將翻覆。

品嘗到久違狩獵興奮感的萊傑爾希望對方別直接被拋出犬車摔死,他的心愿也順利實現。

然而──

「什……!?」

結果卻是色彩鮮艷的爆炸氣浪,將攀附在犬車上的黑影炸得四處飛散。

11

犬車載貨台上灑滿的魔石引發連環爆炸。

隨後,攀附在載貨台的無數人影被爆炸氣浪吞沒,能夠見到人影被炸得渾身碎裂。

雖然由來不明的人影在數量上構成威脅,但單體卻是十分脆弱。

「幸好人家在忠甸先生那裡也學過使用魔石的方法。」

拍著空箱子側面,大展身手的安娜塔西亞如此喃喃說著。

她利用為了讓艾姬多娜產生暈眩感的劣質廢棄魔石,將箱子推倒讓內容物倒出,靠著魔石將外面的異常狀況一口氣恢復沉靜。

當然那並非是用說的那麼簡單。如果使用品質低劣的魔石,就算出現出乎意料的破壞也不意外。

毫不在意這種結果,可說是靠著運氣與膽量才引發如同想像般的爆炸。

「越看越覺得你不是如同外觀的少女了。」

「人家只是照著艾姬多娜的話做,怎麼說得那麼難聽呢。不過看來那個像玩具煙火的爆炸把那些都炸飛了,那些是……」

「嗯,是我知道的『流星』沒錯。是『虛影裝』。那才是你應該要毀滅的遺產之一才對吧?」

「是這樣沒錯……唉唷算了,先不管那個。」

對於艾姬多娜揶揄的語氣,安娜塔西亞搖了搖頭不繼續理會她。

事實上是多虧艾姬多娜的建議,才想到使用魔石的擊退法。要是沒有她的建議,說不定現在犬車已經被翻覆了。

即使如此,不代表現在狀況就有戲劇性的改善。

「──還有很多追上來了呢。」

從載貨台探出頭窺探犬車後方,便讓安娜塔西亞渾身發軟。

能夠見到在寬廣荒野中奔跑試圖追上犬車的人影──這裡或許反過來說是「影人」,而且數量還在不斷增加。即使最初的爆炸多少減少了一些,但此種能夠視為誤差的氣勢還是讓她忍不住冒出冷汗。

「黑塔洛,沒辦法甩掉嗎?」

「別說這種無理要求!萊卡們已經很努力了!雖然我已經想辦法找脫逃的路……」

「總覺得那邊沒什麼希望。艾姬多娜,既然這樣只好和我們……」

「在那之前──」

安娜塔西亞與駕駛座上的黑塔洛會合,做出結論認為需要商討突破的對策,但艾姬多娜卻對這個結論提出異議。

為求方便,這裡還是以「她」做為稱呼,她緩緩地搖了搖那纖細的頭。

「不把我告訴駕駛座的那個可愛小貓嗎?雖然你好像完全沒有實際感覺到,其實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個異常。」

「又說這種話……」

「這與剛才的玩笑話……不,剛才那也不是開玩笑。總之和那不一樣,這是更嚴肅的話題。」

「────」

「還有,雖然剛才是順便給你建議,其實我自己也做好被消滅的心理準備了,所以我沒有拚命反抗命運的意思。」

艾姬多娜如此厭世地說著,用尾巴卷著身體躺在貨車上。她的態度毫不虛假地表示放棄自己生命的權利。

因此她認為沒有必要抵抗接近的影人,只是俯瞰著安娜塔西亞等人的模樣。

而此種態度──

「──真讓人火大。」

正好觸動了安娜塔西亞最不能碰觸的逆鱗。

「────」

──不愛惜生命、不認同生命價值,安娜塔西亞最厭惡這類想法。

並不是因為愛惜生命或是生命值得尊敬,而是人類所擁有的最初資產。不論任何人,或至少是自己都有這份資產。

即使沒有才能或家室,自己最初擁有的就是生命。

「合辛語錄『就算身無分文也要先看看自己的手掌』。」

身為飛黃騰達代名詞的「荒地合辛」,是從身無分文的狀態建立起自己的國家,甚至連合辛都如此謳歌要理解自己的價值。

自己能做到什麼,或是為了什麼必須輕易捨棄生命,要是不知道這些事就無法起步。

因此見到艾姬多娜想擅自結束生命,讓安娜塔西亞實在無法按捺。

「──艾姬多娜,你說過已經做好把性命丟進臭水溝的心理準備了吧?」

「如果要溺死,還是選個比較乾淨的水池好了,不過是這樣沒錯。」

「既然這樣,人家要在最低價買下你的性命。」

「──什麼?」

艾姬多娜露出詫異神情,緊盯著站在正面的安娜塔西亞。被淺蔥色的眼眸直直回看著她的黑眼,讓白狐狸的細細喉嚨無法成聲。

那是由含有驚訝,以及類似些許歡喜的感

情所致。

「毛皮既漂亮,摸起來又超級舒服。雖然說話有點囂張,但既聰明又懂得廁所的位置在哪裡──所以人家要對艾姬多娜定個價格。」

「你是認真的嗎?要對派那麼多人來毀滅的這個我?怎麼想你都不可能順利保護我。」

「要是沒辦法保護,表示人家的才幹也就只有這點程度,到時候遲早人家會跟著艾姬多娜一起死掉。雖然話是這麼說……」

安娜塔西亞在這時打斷話語,朝著艾姬多娜伸出手。

艾姬多娜默默看著伸出的手,安娜塔西亞則是朝她露出笑容。

「──不管是什麼時候會死,都絕對不會是今天。」

12

「今天真是個好忌日啊?你說是不是啊?」

「────」

「事到如今還不說半句話真是笑死人了,你是小看我嗎?」

相較於聽來悠哉的話語,狩獵性命的銀色閃光卻毫不留情地襲來。

兔人希洛洛發出輕快笑聲,將兩把長刀如同手腳般操控。千鈞一髮地躲過凌厲劍技,里卡德大大地向後一跳。

──以細細山路為舞台,狼與兔的交鋒越發激烈。

但現狀是里卡德處於劣勢,全身無法完全躲過刀的斬擊,被划過的些許撕裂傷流出鮮血。

敵方希洛洛身材嬌小,身高只有約里卡德的一半。但體格差距與武器大小並不能當成近身戰的藉口,里卡德的大砍刀在武器中算是頗為重量級,希洛洛的兩把長刀都有接近嬌小兔人的身長。

是純粹身為劍士的技術,將里卡德逼到了此種地步。

然而,處於劣勢的原因並非只有這個。

「看來被同伴丟棄讓你很難受,這麼漫不經心還能應付我,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但心技體一致是基礎,腦袋那麼混亂還能撐多久呢。」

「……如果能說你看錯就好哩。」

雖然不甘心,但希洛洛的觀察幾乎沒錯。實際上里卡德的動作會如此無精打采,就是在意著不在現場的萊傑爾。

當然他並非是擔心那個無情的老友,而是正好相反。

「俺還是必須和他做個了結啊……」

「了結聽起來還真不錯,我也很喜歡做個了結。那個字眼聽起來會有信義感,所以我也得在這把你的頭砍下來才行。」

「不好意思啊,俺戴項圈的頭已經有人預約了──俺不打算讓給其他人,你就先忍忍吧。」

「你以為這麼說就會過關啊!」

面對用手指彈了一下自己項圈的里卡德,希洛洛讓紅眼發出銳利目光並縱身一躍,直直朝著里卡德的粗壯頸部使出斬擊。

符合那「斬首兔」的別名,奪走里卡德性命的銀色閃光瞬間逼近──

「唔嘎喔喔喔喔喔!」

「怎麼!?」「啊?」

有道高亢怪聲闖進這場賭命對決,讓兩名傭兵的注意力突然渙散。隨後希洛洛舉起白鞘,迎戰以超高速衝來的小小踢擊。

被擋下的物體發出「哇哈~~!」的尖叫聲在地面跳動,那是個將身體蜷曲緩和衝擊的橙色毛球──不,是小貓人。

「你不是和安娜一起玩的那個小鬼嗎!」

「啊~~!怎麼能在咪咪報上名號前說出來!這是規矩!大叔很不懂耶!」

「規矩你個頭啦!這裡很危險!快滾回去!」

「怎麼用這種口氣說話!既然這樣,只能頑強抵抗了!」

咪咪當場盤腿坐下,表示出不肯聽話的態度。她是安娜塔西亞想得到的小貓人長女,也曾經與里卡德見過許多次面。

與兩位能幹的弟弟不同,已經知道她是個完全不聽人說話的長女。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出來玩未免也跑太遠了吧!」

「人家不是出來玩的!我們是有很重要的師命?石命?正在處理這件事的途中!所以現在沒空陪大叔玩啦!」

「根、根本牛頭不對馬嘴……」

見到咪咪一把別過臉,里卡德氣得牙痒痒的。這樣下去感覺只會毫無意義地進行著沒有進展的對話。

然而──

「呃……看來被削弱氣勢這點我也是一樣。」

希洛洛靈活地折起單邊耳朵,對里卡德與咪咪如此插話。他用劍尖將地面小石頭挑飛到空中,然後砍成碎片。

展露出這個以解悶而言太過超群的技術後,希洛洛發出嘆息聲。

「居然把小孩子帶來這種地方,你到底在想什麼?這樣不就得讓我做事做得很不舒服嗎?」

「等等,跟這個小鬼沒關係吧。你的敵人只有俺。和剛才那個先逃走的膽小鬼而已。」

「說了那麼多話還說沒關係,哪說得通啊。我也不想動手,殺死小孩的哭臉好一陣子都沒辦法撇除哩。」

「────」

面對渾厚低沉嗓音的希洛洛,咪咪緩緩地退後並歪著頭髮出「喔?」的聲音。

她應該沒有自覺到被希洛洛的劍氣壓迫,考慮到咪咪的幼小年齡也不能怪她。首先光是受到此種劍氣能夠活著,就已經是十分幸運──

「看來你還真是對獲勝自信滿滿啊。喂,你這小鬼頭來這到底幹嘛的?」

「嗯~~啊!是很重要的事!那個啊,小姊姊和黑塔洛有危險!好可怕!有好多黑色的東西!超多的!」

「你說小姊姊……是說安娜嗎!?」

有很多黑色東西,聽起來像是惡爛蟲聚集起來的感覺。但與語氣相反,咪咪的態度顯得相當緊迫。

目前急迫需要處理的狀況有兩個──不,有三個。

眼前的希洛洛、逃走的萊傑爾、還有面臨困境的安娜塔西亞。

要全部解決很困難,既然這樣也不需要猶豫優先順序了。

「不管是要解決哪邊,得最先處理的對手都沒變。」

「──喔,簡直是判若兩人。」

里卡德吐出熱氣重新轉過頭,讓希洛洛咧嘴一笑。

那是歡迎強敵出現的戰鬥狂笑容。剛才那一瞬間裡卡德出現變化,如果要用希洛洛的形容方式就是──

「看來總算能心技體一致哩。」

「表情變得像樣多了。是什麼改變你的?女人嗎?是女人吧?」

「──沒錯,就是女人。」

里卡德用與對方期望中有些差異的意義如此回答。聽到這個答案,兔人用抵銷可愛外觀的渾厚嗓音笑著回應:

「那這樣打輸死掉也沒問題了吧──畢竟有個女人會為你哭泣啊。」

「只可惜是個哭完之後,就會跑來敲竹槓的堅強丫頭哩。」

雙刀發出破風聲流暢地架起。

相對地,里卡德也同樣將大砍刀扛在肩上。

「『斬首兔』希洛洛·托內立可。」

「──『獵犬』里卡德·威爾金。」

「哈!是那個胡鬧的傢伙啊!」

彼此報上戰士的名號,原本隱瞞身分的里卡德將蒙面脫掉。對比長相與名號後,希洛洛磨著牙齒發出爽快叫聲。

隨後,兩人同時跨出步伐,踏進必殺的攻擊距離中。

13

──沒辦法完全攻下。

此種事實讓萊傑爾咬緊牙根,在心中憤慨不已。

在這場追逐戲碼的最初幾分鐘後,久違的狩獵興奮感就已經冷卻,後來只剩下對殘忍報復的期待感。但期待感也沒有持續很久,腦中即將被緩緩湧現的焦躁感支配。

「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扭曲的齒縫間漏出聲音,萊傑爾的心中被焦躁逐漸侵蝕。

用指甲摳抓身體的頻率隨著越來越快,脫落的體毛藉著「流星」之力獲得形體,影人接連地出發前往狩獵敵人。

沒錯,正是狩獵。正試圖用壓倒性的物量阻擋敵人逃脫並擊潰。

影人與本體之間依稀能共享觸感,在影人不具有眼球的視野中所見之物,雖模糊但也能讓萊傑爾看見。

此種能力成功發現了掉包貨物的犬車,因此採用這種戰法沒錯。原本應該是沒錯的……

「可是為什麼會一直躲過我的包圍!?」

讓影人先繞道設下陷阱,將犬車引誘到無路可逃的地方逼上絕路,以不害怕死亡的行動力

與無限物量便能做到。

然而,犬車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持續躲過影人的攻擊。

只選擇影人有可能致命的行動,持續採取將此種選擇破解的最佳手段,簡直就像是從天空俯瞰此種局面般準確。

──最後證明了萊傑爾的想像確實沒錯。

「────」

在狂奔犬車的駕駛台上,幼小少年黑塔洛握著控制四頭大犬萊卡的韁繩,意識正從天空中看著自己的前進路線。

──不,正確來說並非是天空,也不是黑塔洛自己正在觀看。

黑塔洛正接受弟弟堤比從瞭望台觀測犬車的景象,選擇自己前進的道路。

黑塔洛、堤比與咪咪三姊弟是由「三分加持」互相聯繫。

原本認為那是將肉體與精神的負擔與另外兩人分擔,減輕影響才能發揮最大功效的加持。但只要增加加持的敏感度,就能在某種程度上調整從對方收到的影響比例。

而目前黑塔洛正接收著堤比九成以上的感覺。

「直直前進一陣子後,再來是……」

在如此呢喃的黑塔洛視野中,頻頻俯瞰著自己駕駛的犬車,還有追趕犬車攀附的影人,以及試圖堵住去路等等一切景象。

──原本是對這次掉包貨車作戰所做的保險措施,沒想到得以奏效。

位於卡拉拉基城邦各處的瞭望台,設有能從正上方觀測指定座標的「流星」。能夠觀測的距離具有極限,而且由於需要指定位置,因此很難持續觀察移動的對象──但只有黑塔洛等人例外。

正因為能夠正確鎖定另外兩個半身的位置,才能採用此種策略。

但這種或許能稱為天眼通的手法,也無法完美持續下去。

「安娜小姐!」

黑塔洛發出類似慘叫的聲音,呼叫著載貨台同伴的名字。

在黑塔洛的視野中,能夠見到堤比觀測到的致命危機。繞到正面的影人互相搭著肩膀並往上疊高,做出由影人堆疊的防禦牆。

漆黑牆壁以扇狀擴散,就算犬車改變方位也無法躲避。唯一沒有牆壁的方位只有後方,但後方有影人大舉追來。

此種束手無策的情況讓黑塔洛頓時啞口無言,開始思考該如何突破僵局。

只要自己與安娜塔西亞拋棄犬車,把萊卡當成誘餌──

「──黑塔洛,直直前進。」

「────」

開始計算脫逃路線的黑塔洛,突然被載貨車傳來的聲音叫住。這個聲音讓黑塔洛屏起氣息並回問著「安娜小姐?」

「就算直直前進也只有……」

「人家到目前為止有做過什麼錯誤決定嗎……相信人家吧。」

對於安娜塔西亞的沉穩回應,黑塔洛無言以對。取而代之地他閉起眼睛,開始數著自己的心跳聲。

接著──

「直直前進──我相信姊姊和安娜小姐。」

對黑塔洛而言,這個世界上會做出最正確選擇的人是姊姊咪咪。要是沒有姊姊,自己和堤比都無法在這個過於殘酷的世界活下去。

所以黑塔洛相信姊姊所相信的事物,也會全力支持她的選擇。

「────」

當他緊緊握著韁繩,萊卡們也感覺到他的決心。對於正面緩緩出現的防禦牆,四頭大犬毫不畏懼地沖了進去。

要是撞進那道牆壁,或是那道牆倒了下來,這輛犬車肯定不堪一擊。

然而,黑塔洛選擇相信。

「安娜小姐!」

這次並非是慘叫,而是帶著信賴叫出那個名字。

瞬間有道白色熱線穿破載貨車的牆壁,朝著犬車的前進路線橫掃而過。

──強烈的熱浪將黑色防禦牆一口氣化為灰燼。

14

「你的門有缺陷,這不是能好好駕馭的東西。」

「哎呀,這孩子怎麼說這種話呢。」

一碰到伸出手的瞬間,艾姬多娜說出的這句話讓安娜塔西亞嘟起嘴唇。但將前腳擺在安娜塔西亞手上的艾姬多娜,卻說著「這不是玩笑話。」並緩緩搖了搖頭。

「那應該是先天性的缺陷。門吸收瑪那的構造不夠完整,就算你的身體能夠排出瑪那,卻沒辦法吸收。所以……」

「所以怎麼樣?」

「──假如要使用魔法,就得消耗歐德。雖然還得看門的強度,但與某種程度能夠無限供應的瑪那不同,歐德是有限而且不會恢復。也就是說,等於是削減自己的生命。」

「嗯,我知道了。我知道有危險,也知道有時候得豁出性命。」

聽到艾姬多娜的說明,安娜塔西亞挺起平坦的胸部如此回答。這個答案讓艾姬多娜保持沉默片刻後──

「你應該不是想送死吧?」

「你說人家?人生中從來沒想過送死這種事,人家還沒有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所以才不會在這種地方死掉呢。」

「────」

「艾姬多娜,可以等之後再分出勝負嗎?再來就只能與自己的錢包深度對決了。」

為了創造出這種局面,安娜塔西亞毫不吝惜地打出手牌。要是連這樣也不夠,最後也只能選擇削減生命或不擇手段。

這就是真正為了不失去性命的判斷能力。

「──我先聲明,這不是締結契約。以精靈來說,我也是有缺陷的。」

「是這樣嗎?哪裡有缺陷?明明這麼毛茸茸的。」

「雖然我對自己的毛皮有自信,但與毛皮沒有關係……我無法以精靈之身締結契約,所以接下來我要做的只是單方面榨取。」

也許對此感到痛心,艾姬多娜的語調聽來有些苦澀。然而安娜塔西亞開始思考,契約在人類和精靈之間有什麼樣的差別。

「我不知道精靈的形式是什麼,但人類形式的契約人家就知道了。」

「────」

「不過,卡拉拉基式的契約,可沒有那麼天真,契約要仔細考慮清楚喔。」

對於安娜塔西亞閉起雙眼如此說著,艾姬多娜瞪大雙眼。然後白狐狸短短吐出一口氣並發出「哈哈」笑聲。

「沒想到人類會對身為精靈的我提起契約。呵呵呵,真是有趣,活這麼久還是有好處,沒有被消滅才是對的。」

似乎改變心意般,看著安娜塔西亞眼睛的艾姬多娜充滿生氣。接著,艾姬多娜一口氣跳到安娜塔西亞肩膀上,用毛皮圍著她那細瘦頸部。

既柔軟且極為毛茸茸的觸感將安娜塔西亞包覆。

「好舒服……!」

「你這麼陶醉不好吧──犬車前面有異常狀況。」

被如此指摘,安娜塔西亞將視線轉向載貨車正面的駕駛座。

「安娜小姐!」

能夠聽見黑塔洛類似尖叫的聲音。

聽到這道叫聲,讓安娜塔西亞吸了一口氣。現在就是這個舞台最重要的關鍵時刻。

「──黑塔洛,直直前進。」

丟出這句聽來殘酷的指示,安娜塔西亞朝正面緩緩伸出手。

接著──

15

──橫掃的白色熱線將影人聚集的防禦牆一舉燒盡。

破壞沒有發出聲音,化為塵埃的影人甚至沒有留下痕跡。相較於白色光線將黑影吞沒並散布毀滅的景象,毀滅過程卻是過於安靜。

「嘎、嘎啊啊啊啊啊啊~~!!」

身為追擊方的萊傑爾發出慘叫聲,見證著此種毀滅的景象。

慘叫聲並非來自怒氣與恥辱,而是因為難以忍耐的疼痛。

──影人與萊傑爾具有一定程度的共享感覺。

因此才能共享視野,讓無數影人根據同樣指示行動。但反過來說,疼痛與消滅的感覺也會共享。

雖然每個影人消滅只有被針扎到的痛覺,但如果是接近成千上萬的數量會是如何?被針扎一萬次的痛楚實在難以想像。

「嘎……喔喔……」

萊傑爾嘴角流著口水,眼瞳中流出血淚。

萊傑爾的本能告訴他這樣下去會很危險,但還是不能退讓,萊傑爾有不肯退讓的理由。

「還沒……還沒、結束……」

實際上並非是肉體受傷,也不是真的流血或骨折,只要精

神能夠克服痛覺,彷佛灼燒全身的疼痛也不是嚴重的影響。

此種精神層面的耗損與持續拔毛,讓萊傑爾頓時變了個人。

「別以為這樣、就能逃掉了,嘖嘖嘖。」

他仍然從臉頰拔下毛,生出影人追逐犬車。漆黑防禦牆已經消失,與穿越影塵的犬車大幅拉近距離。

當他正面瞪著犬車,準備觀看上面乘坐的敵人長相時──

「啊……」

有個佇立在荒野正中央的壯碩人影,映入萊傑爾的視野中。

一身深褐色獸毛與只能用猙獰形容的狼臉,肩上還坐著橙色小貓人,那個身為舊識的壯漢將大砍刀插在地面並張開大口。

畢竟是老交情,所以萊傑爾一眼便能看出那代表何種意義。

萊傑爾將各種感慨拋開,對眼前景象愕然不已。

──因為幽牛車周圍有與堆起防禦牆同等、甚至是更多的影人。

「等、等等!里卡──」

「唔、喝~~!!」

──咆哮聲將萊傑爾與影人全部吞沒,讓世界產生了大爆炸。

16

「……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安娜美眉?」

「呃……你不生氣嗎?」

對於安娜塔西亞十指交扣並抬起頭的模樣,里卡德皺起臉頰,然後用大手掌摸了摸少女的頭。

「怎麼可能不生氣!你這個蠢蛋!到底在想什麼!」

「痛痛痛痛痛!你看!就知道會生氣!人家就知道!」

被左右甩了甩頭,安娜塔西亞淚眼汪汪地從里卡德掌中逃離。對於少女沒有學乖的態度,里卡德深深吐出一口氣。

結束與希洛洛的戰鬥後,里卡德隨著咪咪的訴求急忙趕往現場。聽到安娜塔西亞身陷困境,會將萊傑爾之間的恩怨擺到後面解決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他壓根兒沒想到這兩個問題能一起解決。

「萊傑爾那個蠢蛋……」

萊傑爾用噁心的小把戲帶著許多異形,似乎是里卡德不知道的絕招,但那也被裡卡德的絕招徹底炸飛。

由於連同搭乘的幽牛車被炸得粉碎,應該是沒辦法活著。就算苟延殘喘活了下來,也無法避免受到瀕死重傷。

「──然後你要做的了結就是咱們分內的事。真是無可挑剔,胡鬧的傢伙。」

「……可以別叫俺那個什麼胡鬧的傢伙嗎?」

里卡德無奈地垂下肩膀,轉過頭看往身後。只見先前望著里卡德與安娜塔西亞說著話的希洛洛,搖晃著嘴邊叼的葉片低聲如此笑道。

里卡德與希洛洛的單挑,在雙方沒有互取性命的情況下結束。原本計畫就是避免造成無謂傷亡,這對里卡德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畢竟兩把刀都折斷了,就沒有打贏的勝算了。如果不咬了一口就收手,傭兵這行也很難幹下去啦。」

與僱主之間只有金錢關係,沒有必要連性命都賠上去,這就是希洛洛這些傭兵的規矩。

因此當里卡德占優勢提議休兵時,他立刻收起折斷的刀,這方面的果斷也拯救了里卡德和安娜塔西亞。

要是他堅持抵抗到最後,應該就不會有這麼圓滿的結局。

「大叔那時候好厲害!聲音好大!最後還發出嘎吼的叫聲!咪咪也想那樣叫!好想試試看喔!」

「姊、姊姊還好你沒事……不、不過你冷靜一點啦……」

在遠處刺進地面的大砍刀旁邊,能夠見到會合的小貓人姊弟正吵吵鬧鬧。咪咪似乎很喜歡里卡德的絕招,她感動得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

聽到他們鬧得這麼和樂融融,實在沒辦法發出大聲怒罵。

──其實原本想好好喝斥他們讓安娜塔西亞碰到危險的事。

「……不過反正一定是安娜美眉先說出口的吧。」

「不愧是大叔,真是太懂人家了。」

「說什麼蠢話!好好反省!」

安娜塔西亞刻意抱著頭,不將里卡德的話聽進耳中。

話雖如此,安娜塔西亞他們出乎意料地功不可沒。實際上要不是他們從旁插手,萊傑爾肯定已經輕鬆地完成目的逃之夭夭。

雖然沒有造成這種情況,是因為各種偶然交錯的結果,但這還是他們的功勞。

多虧如此──

「希洛洛,貨物會還給你。原本俺的目的就是和老友做個了結,那件事就當成結束,應該沒問題吧。要不要握手言和?」

「那還真是讓我們占盡便宜。只要你們有那個意思,把我們殺掉搶走貨物也沒問題吧。為什麼不這麼做?」

「呃……還有這個做法啊,俺真沒想到。不然現在就這麼做吧?」

「嘎哈哈!真敢說啊!」

希洛洛抬起臉一笑,以紅色眼瞳緊緊盯著安娜塔西亞。被劍客的銳利眼神注視,安娜塔西亞躲到里卡德後方……

「怎、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想看看把咱們玩弄在股掌之間的人長什麼樣子。哎呀,到底是我老了手腳遲鈍,還是……」

被眯起眼睛打量的感覺讓安娜塔西亞挺直背脊。此種反應甚至讓希洛洛感到十分愉快,微微地聳了聳小小肩膀。

「話說丫頭,你肩膀上那個圍巾……」

「──這是人家的。」

這個回應讓希洛洛朝里卡德瞥了一眼。但在里卡德回應這道視線前,安娜塔西亞繼續說著:

「還有就是……這個給你,這是貨物的違禁品目錄。」

「喔?」

「這應該是賄賂關卡守衛放行的吧。只要說出這件事,也許就能抵銷工作失敗的事。」

面對少女提出的黑心提議,希洛洛瞪大紅色雙眼表示驚訝。身旁的里卡德用手掌抵著自己的臉,仰頭看著天空興嘆。

在狼與兔的正面注視下,安娜塔西亞摸了摸自己頸邊毛茸茸的狐狸圍巾。

「如果這樣還會因為工作的事被責備,就過來我們這邊吧──人家也會一起照顧兔子大叔的。」

17

「所以呢?精打細算的丫頭,你是要對咱怎麼道歉啊?」

「人家對老爺子?有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嗎?」

「嘎哈哈哈哈!結果居然會這麼回答啊!你的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在極貧街的破爛房舍主人,也就是老師將手抵在自身白髮上,迎接與三姊弟一起解決那個「任務」後回來的安娜塔西亞,並且如此說道。

對於老師的說詞,安娜塔西亞只是回應「哎呀~」並鼓起臉頰。

「怎麼這樣說話呢,人家只是照著老爺子說的做而已。」

「咱說過這種話?咱的老骨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綁起來丟著,那些小鬼頭綁得還真好,解開繩索真是花了不少時間哩。」

「不記得了嗎?老爺子不是說要人家代替處理這個任務嗎?」

面對安娜塔西亞如此大方表明,老師頓時繃緊神情。對於安娜塔西亞那不畏懼老師的態度,讓他啞口無言地搖了搖頭。

「你是把咱的話隨口胡謅了嗎?」

「老爺子不是說過有事要拜託人家嗎?從話題來看應該就是指那件事吧?結果老爺子在說完前就睡著了。」

「那不是睡著而是被打暈……唉,混帳!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老師粗魯地抓著老朽乾燥的皮膚,不悅地發出咋舌聲。

他應該是理解到無法拒絕安娜塔西亞的刻意刁難。

「老爺子放棄吧,乖乖度過老後餘生吧……等老爺子死掉之後,咪咪他們就能正式成為人家的,這樣不是很好嗎?」

「之前假裝親近,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混帳東西。」

「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安娜塔西亞歪著頭如此回問。

「──沒什麼,就是沒什麼才會這麼火大。」

老師搖了搖頭如此回答。

回答後,老師從破舊房舍的窗戶望著外頭澄澈藍天喃喃說著:

「真是一群不可愛的小鬼頭,根本不聽咱這個老骨頭說話。」

「……那人家要走囉。跟咪咪他們好好相處吧。」

「等等,丫頭。既然代替咱處理任務,結果怎麼樣?」

「────」

當安娜塔西亞站起身準備離開時,老師對她問道。

老師的任務是處理混在貨物中的危險物體──就是被代為處理,才讓老師理解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因此──

「──那些貨物根本沒有一眼就能看出邪惡的東西喔。」

安娜塔西亞一邊摸著自己的白色狐狸圍巾,一邊如此回答。

18

「那樣真的好嗎?那個老人能認可嗎?」

離開破舊房舍走出極貧街時,圍巾朝著安娜塔西亞如此搭話。

安娜塔西亞東張西望地轉頭環視,確認周遭沒有人影后……

「既然老爺子都這麼說了,那就是他的結論。先不說那個,不能這麼突然對我說話啦,要是被人看見會很麻煩吧?」

「唉,根據場合有可能會把我沒收,你也會受到嚴刑逼供吧,然後被藥物或是魔法之類破壞人格,所以儘量減少粗心的行為吧。」

「這對人家說好像不太對吧。」

對於鼓著臉頰如此回答的安娜塔西亞,圍巾──艾姬多娜則是露出笑容。

只要像這樣裹在安娜塔西亞頸邊,艾姬多娜就能以生產地不明的圍巾繼續過活,幸好她似乎對隱蔽身形挺有自信。

「這是我身為精靈的特性之一,只要當成能隨時發揮『阻礙辨識』就好,雖然只是讓其他人不會抱持疑問的輕微干涉而已。」

「可是那對人家沒用呢?」

「那應該也是門有缺陷所衍生的影響吧……安娜,你的身體沒問題吧?」

被暱稱為安娜,讓物理層面與精神層面皆有種酥癢難耐的感覺。

但艾姬多娜的擔憂也是理所當然的,實際上也多少出現了某些影響。

──為了突破影人的防禦牆時,安娜塔西亞將自己的身體借給艾姬多娜,結果艾姬多娜使用安娜塔西亞的歐德使出魔法。然而──

「應該只有一點點影響吧?」

例如今天明明是烈日當頭的天氣,卻完全感覺不到熱度。就算將艾姬多娜圍在頸邊,也沒有流下半滴汗水。

「以後都會這樣嗎?」

「……不是說過了嗎?失去的歐德不會復返,造成的影響也是一樣。」

「這樣啊──那得好好掩飾,別讓大家覺得奇怪了。」

在火季和冰季這類出現極端溫差的時期得注意才行,雖然就算穿幫應該也不會被說什麼,但還是不希望被擔心。

而且因為這樣,讓艾姬多娜被當成壞人似乎也不太對。

「──怎麼了?」

「不,看到你這麼豁達的樣子,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平常應該都會無法接受事實驚慌失措吧。」

「事情發生就發生了,而且那也是人家做的決定,那不是隨便亂說的。」

人生就是賭注連連,只能持續累積勝敗一直走下去,而安娜塔西亞那時就是為了獲勝而付出相對代價。

結果如果有得有失,思考得到什麼還更有意義。

「艾姬多娜才是,選人家真的好嗎?人家不是有缺陷嗎?」

「……別對那件事那麼執著,那是為了讓你放棄我才說的話。現在我已經決定要跟你走了,雖然只是暫時的。」

「好好,那之後只要讓你離不開我身邊就好了。」

如此積極正向回答後,安娜塔西亞看著正面。

道路前方能夠見到將手挽在胸前站立的里卡德,以及吊在他手上玩耍的咪咪等人。這次事件似乎也讓他們感情一口氣融洽許多。

「安娜,關於我的事……」

「也不要告訴里卡德他們嗎?」

「──嗯,這樣比較好。我是只有你知道的共犯。」

「為什麼要說的這麼可怕啊?」

安娜塔西亞歪著頭如此問道,艾姬多娜並沒有回答。「共犯」的此種態度讓安娜塔西亞聳了聳肩,不繼續追究地閉起單邊眼睛。

她不認為能那麼快互相理解。就像自己遲遲無法對里卡德敞開心防,艾姬多娜應該也是需要時間。

「所以我會等你從『共犯』變成『家人』。」

「────」

安娜塔西亞的呼籲依然沒有得到回應,但那並非是艾姬多娜喜好緘默,而是已經走到了里卡德會聽到聲音的距離。

「安娜美眉,怎麼樣?又被老爺子狠狠罵了一頓吧?」

「喔~~老師生氣了嗎?很生氣嗎?我們會被罵得很慘嗎?」

「嗯~~這點人家也不好說……」

面對里卡德與咪咪的關心,安娜塔西亞微微一笑,手則是輕輕地摸了摸艾姬多娜的毛皮。

接著,她對同時歪著頭表示不解的里卡德等人繼續說著:

「不管有什麼問題,只要我們同心協力解決就好,畢竟我們已經像是家人一樣了嘛。」

19

──就這樣,同在卡拉拉基的天空下,與某個家族誕生的同一時刻。

「呼……喝……」

倖免於死且遍體鱗傷的萊傑爾在地面匍匐,苟延殘喘地持續掙扎。

沙啞的呼吸聲聽來十分痛苦,模樣可說是半死不活。

──在里卡德的咆哮波籠罩下,萊傑爾的影人被一口氣殲滅。結果幾乎與先前被熱線掃過時同等、甚至是以上的衝擊力道朝萊傑爾襲來。

被迫接受成千上萬針扎的精神損耗的恐懼感,將萊傑爾的心靈完全粉碎。

因此為了活下去,他瞬間以自我防衛為優先。

「混、帳……這樣就、搞砸了……得趕快、逃走……」

在貼著地面的懷中,給予萊傑爾所向無敵萬能感的「流星」已失去形體與效力,那是能創造出無數影人的「虛影裝」殘骸。

最後的一瞬間,在影人一口氣消滅的反作用力回到身體前,萊傑爾藉著打碎「虛影裝」讓回彈傷害降到最小限度。

多虧如此才避免當場死亡,但取而代之地衍生出另一個問題。

「虛影裝」終究還是萊傑爾借來的物品。失去為了這個計畫借出的物品,而且還連工作都宣告失敗,怎麼想都不可能會被饒恕。

對萊傑爾發出指示的僱主相當殘忍,現在得立刻找個地方藏身才行。

里卡德和從旁干擾的敵人──從最後瞥見的身影,能夠得知是在城鎮中與里卡德一起行動的小鬼頭。也就是說,不只是被擺了一道而是很多道。

重點還是那個不知道用腦的愚蠢犬人。

在奴隸場被萊傑爾用錢收買的看守打了一頓,甚至不知道救他也是刻意賣人情的事,居然會掉進那個愚蠢大狗設下的圈套。

「我要把那個小鬼和里卡德一起殺掉……下次絕對會……」

「──你以為還有下次這麼好的事嗎?」

「唔──」

「那你的腦袋還真是太天真啦!沒有腦袋思考,表示也不需要那個腦袋了吧?呀哈哈哈哈!」

在地面匍匐的萊傑爾眼前,突然有個物體出現阻擋去路。體會到彷佛心臟結凍的恐懼感,萊傑爾緩緩地抬起視線。

對方的紅眼中蘊含著難以形容的殘忍神色,就這樣與萊傑爾四目相對。

「呃……等、等等。我接下來才要去談談……」

「不不不,根本不需要你來報告了。應該說我已經全部都看到囉!連你把我的搜集品用壞的樣子都看到了!真是傻眼到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是了!呀哈哈哈哈!」

擁有紅眼與金髮的少女──不,應該說是「母親」一邊如此說著,一邊發出嗤笑聲。萊傑爾聽著這道嗤笑聲,本能不斷發出強烈的警告聲。

不論是話語、行動、懇求、或是真心話,各種選項在腦中打轉並燒灼著思考迴路。

然而在採取其中任何一項行動前──

「太慢了,之前我還很看重你活得那麼骯髒,這樣不就是我太高估你了嗎?」

「啊……」

「永別啦,可愛的孩子!不過長得不好的孩子得好好修整才行。花草不也是這樣子嗎?你那顆沒用的腦袋就讓我來有效利用吧!」

對於無法完成任務的愚蠢「孩子」,「母親」輕輕將手伸向他。在小小手掌按壓在額頭的瞬間,萊傑爾的意識突然開始變質。

「────」

──不,產生變化的並非意識,而是整體架構。手腳消失且身體發出聲音改變,碎裂、壓扁、再生、重創、腦與內臟都被攪成一團。

「啊噗、啊噗噗、啊噗噗噗噗噗噗……」

「唉呀,虧我還很期待搜集品能增加呢。沒想到居然會失去搜集品和孩子,我怎麼會這麼不幸呢!真是個悲情女!」

能夠聽見「母親」的聲音。原來還能聽見,明明耳朵與眼睛都消失,變成不再是生物的姿態,居然還有意識。自己到底是什麼?連思考的意義和腦袋、思考是什麼、什麼、什麼──?

「呀哈哈哈哈!混帳東西!所有人都去死吧!!」

能夠聽見「母親」發出大笑並如此吼叫。

既然在笑就表示母親很高興,也得感到開心才行。

腦袋被改變為扭曲的思考,萊傑爾──原先還是萊傑爾的物體被仔細修整成順從的模樣。

「總有一天絕對得把你拿到手──你說是不是?『魔女』的遺產?」

──他就這樣被修整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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