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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第五章『都市市政廳奪還作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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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彩虹光炸裂開來,市政廳的屋頂被爆炸光芒給包覆。

天空被染成奇幻的顏色,但美麗極光是消滅邪惡的破邪術式。以前跟貝特魯吉烏斯戰鬥時曾大顯神威的魔法,如今對卡佩菈張牙舞爪。

「呀啊啊啊啊——!」

被彩虹光直接命中,卡佩菈的高亢尖叫響徹四周。

「————」

這成了開戰信號,兩名跪地劍士再度腳踢地面直逼而來。長劍與大刀猛攻過來,挺身迎擊的是白髮「劍鬼」與金髮猛虎。

「豈能讓你們如願!!」

燃起方才受挫的戰意,嘉飛爾以雙盾承受巨漢的大刀。劇烈撞擊讓嘉飛爾的腳後跟都陷入地面,但他一步都沒退讓。

旁邊則是和女劍士短兵相接、壓制對方的威爾海姆施展出劍擊。

「別想全身而退!讓我確認吧!」

「劍鬼」的斬擊不客氣地朝往後退的女子揮去。但是,女子卻靈活操縱長劍,將劍擊一一接住卸招,還用洗鍊的運足避過窮追猛打。

成就這些的女子,讓人覺得她的肉體根本是為揮劍而量身打造。

威爾海姆發揮出不亞於過去在白鯨戰中展露的劍技,女子則以卓越的技術、才幹和超人般的身體平衡來應戰。

刀光劍閃破風、斬空、削地,雙方的攻擊被承接、化解、卸招。

兩位劍士的攻防激烈至極,已臻連聲音都無從置喙的境界,由劍組成的聖域持續不綴。

「喝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在旁邊的戰場上,半獸與巨漢戰士狂暴地正面交鋒。

發出吶喊的嘉飛爾,使出渾身力氣和巨漢互毆。那跟劍士的華麗戰鬥不能比,是單純的野蠻暴力在激盪。

使用大刀之巨漢的戰鬥方式,並未將自己定義為劍士。面對始終貫徹洗鍊暴力的對手,嘉飛爾也以自成一格的干架殺法來迎擊。

骨骼作響、肌肉爆裂、靈魂龜裂的豪邁亂打戰,盾牌與大刀的撞擊聲響宛如在演奏打擊樂器,伴著飛射的火花,上演一場讓眼睛和耳朵都忙不迭的戰場。

——威爾海姆的寂靜決鬥,以及轟然衝突的嘉飛爾戰場。

沒有實力介入其中,昴被三方會戰棄置不理。但是他沒有空去感嘆自己力量不夠,反而是儘快做出讓局面煥然一新的舉動。

那就是——

「昴大人,危險!」「退下唄!」

兩陣提醒之音響起後,緊接著昴被從旁邊飛撲過來的庫珥修推倒,成了她的柔軟身體的墊背,同時也看到了往前邁步的里卡德的動作。

他張開大嘴,鑲滿利齒的口腔深處爆發出咆哮——

「哇、哈——!!」

咆哮聲震動大氣,產生的音波帶著破壞力干涉世界。

咆哮波——跟過去在和白鯨跟貝特魯吉烏斯作戰時,咪咪三姊弟曾施展的招式是同一個系統的攻擊。只不過三姊弟合力釋放的咆哮波,里卡德恐怕一個人就能吼出來。

「————」

這個咆哮波瞄準的,是咬破極光後灑向地面的黑色火炎。

比黑暗還要濃的黑炎,在空中與咆哮波正面相撞。頓時,火炎毫無抵抗地被咆哮波給打碎,四散開來飛濺廣場各處。

但是,那道黑炎的真正本領卻從此時才開始發揮。

「什麼啊,那些黑色的火……怎麼沒有熄?」

飛散的黑炎掉落在石板、水道甚至肉塊上,但都沒有熄滅,還在繼續燃燒。蠢動的火焰一點一點地擴展延燒範圍,像是活體生物一樣侵略世界。

就像是以飄在水面上的油當燃料,黑炎在處處主張自己的存在。

「————」

傾瀉而下的黑炎沒能碰到昴他們,但抵消了極光。魔法構造被打亂,由里烏斯警戒的視線盡頭,是吐出黑炎的黑龍。

昴也順著他的視線,將黑龍的身影映照在眼裡——

「——噫!」

「討厭討厭,從噁心的角度盯著人家看會讓人很~興奮的耶。住手,不要看,別用眼睛侵犯人家!呀哈哈哈哈!都說嚴禁觸碰舞娘了,想說用魔法燒就不算碰了嗎?呀哈哈哈哈!」

說著下流話,降落在市政廳屋頂的卡佩菈一副沒事的樣子。但那並不代表毫髮無傷。——不如說,由里烏斯的魔法效果顯著。

停止振翅的黑龍,雙翼都被極光給燒爛,燒融的皮膜底下露出骨頭。損傷還不只如此,腹部皮肉被燒光,裡頭的內臟被灼熱煮沸,龍的頭部也少了右半邊,老是大笑的舌頭斷裂,眼球整個往下垂。

這已經不是半死不活的等級,而是瀕死的慘狀了。

可是讓昴倒抽一口氣、由里烏斯和里卡德皺眉、庫珥修不禁發出女性慘叫的,不是那悽慘的樣貌。

——慘不忍睹的傷口正以驚人的速度再生。

血管蠢動,肌肉隆起,骨頭嘎吱作響,斷掉的皮膚纖維再度縫合。卡佩菈被破壞的肉體以超乎常軌的速度逐漸恢復。

其再生速度甚至令細胞沸騰,流動的血液因此蒸發成紅色蒸氣。

「怎麼樣,連本大小姐的美麗內臟都看光光的你們滿意了嗎?你們是一群想看喜歡的肉渣的屁眼,肉慾旺盛的變態吧?欸,欸,滿足嗎?欸,有滿足到下面流汁嗎?」

「你的、那個……是、怎樣?」

「看就知道的事還問,不就彰顯了你們的愚蠢嗎?不過,本大小姐就慈悲為懷地回答吧——。就跟你們看到的一樣,是克服死亡的!完美!存在!對吧——!」

用才剛痊癒的雙翼緊抱自己,卡佩菈吼出的話讓昴大為震驚。

完美存在——換言之,卡佩菈是在說自己是不死身。失去一半的腦袋仍舊能復原,這種緊抓性命的恢復速度就是她這說法的鐵證。

身體有庫存、死亡的同路人、無敵存在,再來是不死身的怪物——

「——嘖,大罪司教!」

「啊,總覺得剛剛被當成了其他雜碎。可以不要這樣嗎?畢竟啊,那樣根本是在懷疑本大小姐的品行!」

昴憤恨咂嘴,卡佩菈以不爽的態度拒絕他。這段期間,身體幾乎再生完畢的黑龍慢慢地抬起沉重的腰杆——

「哎喲喲。」

下一秒,遠方的時刻塔鐘聲響徹都市天空。

聽到的卡佩菈倏地停止動作,然後歪起長長的脖子,望著夕陽到來的天空,慵懶地碎念:

「啊——到了約定的時間啦。雖然你們的醜臉也不壞啦~不過有更大的舞台在等著本大小姐,就先回去囉~」

「蛤!?啊,等、等一下!」

「哪有可能等啊?好啦好啦,本大小姐的美聲,要響徹天空囉。這個蟲箱裡的蟲會在怎樣的狀況下受苦呢,敬請期待廣播!你們就盡情和本大小姐的僕人痛快地玩,隨便死掉腐爛吧——!呀哈哈哈哈!」

卡佩菈大笑,宣告要去履行自己單方面訂下的約定,然後就當場轉身離去。黑龍的巨大身軀就這樣隱沒在屋頂後頭看不見了,看來「色慾」真的脫離了戰場。

當然,可以

想做是基於某種策略想讓昴他們輕忽大意——

「要是放著不管,不知道人質會被怎樣。沒有空猶豫了。」

「如果被實況轉播,士氣會大受打擊,恐懼還會傳播開來。可惡,只能進去了嗎。在這種狀況下!追著那王八蛋!」

這明顯是壞棋,但卻沒有其他路可走。說起來,原本就是要優先拯救人質和阻止廣播,所以才來市政廳挑戰的。既然要在對手的掌中起舞,就只能在決心上再添覺悟了。

「既然如此,就決定咧。外頭就交給偶和那兩個人。由里烏斯和小哥跟庫珥修姑娘就進去唄。」

里卡德這麼說,朝考慮中的昴他們指示方針。他究竟是憑什麼做出毫無迷惘的判斷?昴用眼神這麼問。

「沒那種東西。直覺、直覺啦!……身經百戰的偶的直覺!」

「是直覺啊!不過,那卻是最可靠的……!」

同意里卡德的判斷,昴當場跑了起來。然後朝解救自己免受黑龍之炎殺害的庫珥修伸出手,拉她站起來。

「剛剛謝謝你,庫珥修小姐。雖然一般而言立場應該要反過來才對。」

「要跟菲莉絲和愛蜜莉雅大人保密喔。」

意想不到的響應,昴圓睜雙眼,然後才理解到那是庫珥修緩解緊張的俏皮話。接著昴用力咬牙,朝著正在演出亂打戰的嘉飛爾叫道:

「嘉飛爾!我們去阻止『色慾』!結束之後我們得去救愛蜜莉雅!可別輸囉!」

「——哼!放一百二十個心,首領!本大爺~會在這裡脫胎換骨的!」

猛然鑽進瘋狂肆虐的大刀之間,激出火花的嘉飛爾吼叫響應。

「威爾海姆,交給你了!」

「遵命!」

身旁的庫珥修簡短聲援,「劍鬼」放出無數銀閃後回答。

互動就到這裡,接著便由由里烏斯帶頭跑向市政廳。當然,負責保護「色慾」的兩名劍士都有所動作,想要阻止他們前進,但——

「並排成一直線是要餵偶嗎,吼啊啊啊——!!」

跳起來的里卡德使出咆哮波,破壞掉兩名劍士的立足地。但巨漢和女子都運用各自的身法免除咆哮波帶來的損害。

不過,跳舞跳到一半就被扔下的舞伴們,可沒錯過他們背門大開的大好時機。

「別這麼冷淡。我對你可是這麼著迷!」

「干架到一半怎麼用屁股對人咧~!小心我拔光你的屁股毛喔,喝啊——!」

斬擊對斬擊,拳毆對敲擊,雙方激烈咬合。廣場上的戰場禁止他們分心。

兩名教徒硬生生被止步。若還是要硬追的話,里卡德就用蠻力阻止。在他們的掩護下,昴三人筆直地走最短路徑抵達市政廳。

就這樣,要一鼓作氣衝進建築物時——

「昴!我要縮短移動時間!庫珥修大人交給你!」

即將衝進建築物時,由里烏斯揮動騎士劍,准精靈在他頭上綻放刺眼光芒。

才眨眼想著發生什麼事,正下方就掀起一股爆炸般的狂風,披著斗篷的由里烏斯整個人騰空飛了起來。

「你……唔!庫珥修小姐,失禮了!」

腳下同樣感受到風,昴強行抱起跑在旁邊的庫珥修。比想像中還要輕,才剛這麼想,昴的腳也隨之離地,兩人一口氣上升。

「呀、啊啊啊啊!!」

突然被抱起來又被浮空感吞噬,嚇得庫珥修慘叫。兩人就這樣超越市政廳建築物的牆壁,直接飛到屋頂上。

「庫珥修小姐,抓緊我!」

昴大喊,一隻手撐住庫珥修,另一隻手拔出鞭子。庫珥修屏住呼吸用力抓住昴,下一秒,甩出的鞭子纏住了屋頂的扶手欄杆。

以此為圓心,兩人的身體畫出一個半圓,落在屋頂上。著地的瞬間,昴用力岔開雙腿踩上地面。

「咕、嗚嗚嗚——!」

雙腿產生強烈麻痹感,而且右腳還傳來不該聽到的聲響。早早就違反了菲莉絲要自己別亂來的叮嚀,昴放開懷中的庫珥修。

「……庫珥修小姐,沒事吧?」

「我、我沒事。倒是昴大人的腳……」

「沒事、沒事,不會痛。只是之後可能會被菲莉絲抱怨個沒完……」

昴邊恐懼那樣的未來,邊掃視屋頂。

被彩虹燒傷的卡佩菈不在這兒,不過卻有因黑龍移動而被破壞的痕跡。屋頂上只有一扇通往屋內的門。

按照奇利塔卡的話,「流星」位在建築物的最頂層。追蹤卡佩菈和走最短距離,辦到這兩者的由里烏斯拍拍斗篷,朝他們使眼色。

朝著美男子比中指,接著準備沖向門的時候——

「——啊哈哈。冷靜一點啦,兩位大哥哥和大姊姊。」

大笑聲讓昴停下腳步,接著鐵門突然從裡頭被踹破彈開。豪邁倒下的門,跟踩著門,發出赤腳走路聲的全新人物登場。

「————」

——乍看之下,是個年幼的少年。

個頭嬌小、面容稚嫩,聲音聽起來也還沒到變聲期。但是這種想法只消看少年的雙眸一眼,就會立刻發現是天大錯誤。

真正的人類,才不會有腐敗到像把這世上的惡行全都濃縮其中的眼神。

「好高興,好高興喔,真高興,高興極了,因為太高興,因為想到高興,正因為感受到高興!暴飲!暴食!引頸期盼好久,事先空著肚子!都是為了讓第一口好吃到不得了!」

咖啡色頭髮綁成辮子,矮小身軀套著袖子衣擺都很長的綠色長袍。稚氣的臉龐貼著嗜虐的笑容,露出像是鯊魚的猙獰利牙,少年大笑。

——這些陰森的特徵,讓昴想起以前聽過的某個人。

「唉~喲~?大哥哥,你一臉火大樣耶。該不會,是對我們有恨意的人吧?想得起來的話會想去回想啦,不過,我們腦袋很差,我們都沒有記憶力囉……」

接收到昴朝自己投射的視線,少年宛如玩弄老鼠的貓般殘酷微笑。被這態度給觸怒的昴努力讓自己冷靜,吐氣道:

「喂,臭小鬼。你如果是不小心迷路到這裡的話,就趕快趁現在招認自己是路痴吧。雖然那樣講沒法讓人接受,不過還可以原諒。但是……」

「我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

努力、讓心靈、保持平靜!非常努力這麼做的昴在心裡大喊。

「——掌管『暴食』的羅伊·愛爾法德。」

什麼努力冷靜,哪有可能啊!

「『暴食』——!!」

少年自稱是「暴食」的瞬間,昴用力使出人生中最快速的鞭擊。

鞭子前端劃破風,不留情地敲向可恨敵人的臉。命中的話就會皮開肉綻,留下讓人不想看第二眼的慘烈傷痕。而這一擊——

「——唉呀,雖說我們『食用』恨意是常有的事。」

用牙齒咬住鞭子前端的「暴食」,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5

沒有放水,人生最棒又貨真價實的攻擊竟被人咬住停下。

嘴巴咬著鞭子前端,揮動雙手像在號召什麼的「暴食」——羅伊·愛爾法德。面對這名敵人,昴的思考沸騰。

阿爾的忠告是真的。——「暴食」確實在這個都市裡。

能夠讓久睡不醒的雷姆醒過來的關鍵,就是大罪司教「暴食」。

「渾帳,在這遇到你真是走運——!」

「別想逃!去吧!」

昴大叫,身旁的庫珥修則是朝「暴食」愛爾法德放出百人一太刀。

013

颳起的風刃橫掃屋頂的閒散空氣,產生的暴風吞食天空後朝四方散發衝擊波。當然,斬擊也毫不留情地逼近愛爾法德——

「嗚喔!厲害耶!不過,只能算是有趣的雜耍~」

「——唔!」

面對看不見的風之斬擊,愛爾法德壓低身子、四肢趴地來閃躲。他就這樣彎曲短短的手腳,舌頭舔唇面向庫珥修。

「那個有看頭的招數,不是我們的喜好就是了!」

說完,他使出擊碎地板的爆發力,整個身體宛如子彈飛了出去。

張開大嘴裸露尖牙的模樣,讓人錯以為是飢餓猛獸。但是野獸根本比不上,他的危險度是讓都市陷入混沌的惡夢之一。

面對愛爾法德,庫珥

修劍貼腰部,使出快到看不見的突刺。目標是對手的臉,毫不手軟地要貫穿腦袋——

「素質不錯!可惜!磨練不足!根本不夠格當我們的前菜——!」

吼叫的愛爾法德豪邁地旋轉雙臂,簡直就像沒有肩關節。一瞬間,劇烈的摩擦聲刮過藍天,庫珥修的手被用力彈起。

辦到這點的,是裝在愛爾法德雙手手指、叫做「虎爪」的暗器。與鉤爪不同,虎爪可配合手指靈活行動。他用虎爪揮開突刺,朝庫珥修的臉抓去。

「別想、得逞!」

在庫珥修的美麗臉龐受損之前,昴的鞭子繞住她的細腰。「呀!」庫珥修慘叫,但跟昴成功脫離虎爪的攻擊範圍。

不過,獵物被從旁搶奪的愛爾法德很不服氣,一個跳躍改變行進路線——

「好耶,好喔,好呢,很好!你們以為逃得掉!?不如,連那邊的大哥哥都一起,暴飲!暴食!」

昴抱著庫珥修往後退,愛爾法德邊流口水邊緊追不放。面對這猛攻,昴扭曲臉孔,說:

「都沒想到吧!我的職責是……」

「——誘餌。現在也充分發揮這個效果!」

「什麼!?」

因為鎖定渾身空隙的昴為目標,反倒暴露了愛爾法德自身的空隙——由里烏斯用充滿彩虹的劍擊敲向他洞門大開的身體。

愛爾法德立刻扭轉身體,想要躲過亮閃閃的劍。但是「最優秀」劍士的劍擊畫出鮮明軌跡追蹤敵人,最後「暴食」噴出鮮血倒在地上。

「嗚、呀!這真是——驚人!真的……」

「那麼,再讓你更加驚訝吧。盛開吧,我的花蕾們!」

愛爾法德撞到地面後跳了起來,由里烏斯毫不留情地追擊。在騎士頭上盤旋的六色准精靈,以彩虹光輝讓屋頂變得美不勝收。

「不要亂來呀~精靈使者!」

「正式名稱是精靈騎士。聽說你是美食家,不知對花蕾的款待有何評價?」

「那當然是熱烈歡迎!有夠裝模作樣,有咬成碎屑的價值——!」

被燒灼視野的極光追逐,愛爾法德在旺盛食慾下越來越激昂。為了阻絕他的退路,由里烏斯以自由奔放的斬擊逼迫「暴食」。

昴也很想幫忙,但是愛爾法德卻以野性動作在屋頂四處逃竄,無法瞄準。不管怎樣,都要在這裡打倒「暴食」,擊敗愛爾法德——

「——想起你的目的,『幼女使者』!」

一個完全不合現場的叫喚聲,貫穿屋頂上空。

「————」

遵照阿爾的忠告隱藏昴的本名,由里烏斯用黃色雙眸看過來。不斷揮砍彩虹劍戟的騎士這麼說的用意,已經不言自明。

——「暴食」就交給他處理,先去阻止虐殺和廣播吧。他是這個意思。

「喂喂喂喂,逃走好嗎?大哥哥,你不是很恨我們嗎~?正因為有緣份,嘗起來格外豐潤,是滋味頗深的極佳美食——。讓我吃了你、啃咬你、吃了你、舔嘗你、含住你、吃掉你、咀嚼你、咬斷你、咬碎你、暴飲!暴食!讓我品嘗吧——快——!」

邊閃躲邊惡言惡語的「暴食」,說出觸動昴內心並激起猶豫的話。

他說的沒錯。對昴來說,打倒「暴食」是追求了超過一年的悲願。夢到這一天到來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只要打倒他,就能拯救一名少女,就能和她再會。自己是這麼相信著,一路活到了今天。

如今卻要眼睜睜地放過他——

「——昴大人。」

內心的糾葛,在仰望自己的庫珥修的呼喚下被打碎。近在眼前的琥珀色瞳孔,裡頭有堅強信念,以及些微的後悔動搖。

——跟自己一樣和「暴食」有孽緣的,不就是庫珥修嗎。

被「暴食」親手奪走記憶,只好一步一腳印地探索空白的世界。對她來說,眼前的敵人是取回記憶的最大關鍵——即便如此,她還是以責任義務為優先。

想在此時打倒仇敵,時間和實力上都仍大幅缺乏。昴和庫珥修的立場一致,正因如此,只有昴知道她的決心有多尊貴。

有猶豫,有依戀,一定也有後悔。可是——

——對不起,雷姆。再等一下。

「——啊啊,可惡!知道了啦!『由里』!你可別輸喔!」

「那是我的台詞。你才是,身為『戰乙女』的代理騎士,務必要讓她平安!」

「這裡就交給『由里』大人,走吧,『幼女使者』大人!」

抓抓頭,扔下憾恨的昴牽起庫珥修的手。然後兩人仰賴極光所生出的界線,衝出「暴食」的攻擊範圍。

朝著通往室內的門——已經沒了,是朝著扁掉的鐵欄杆跑過去,然後一口氣跨過欄杆,昴邊支撐著庫珥修,邊回頭看身後的戰鬥。

「——去吧!」

不過,察覺到視線的由里烏斯,直到最後都沒打算讓人擔心自己。

在內心為他這態度咂嘴,並發誓之後要直接跟他抱怨。接著昴就摟住庫珥修的細腰,再度投身空中——

「——庫珥修小姐,B計劃!」

「請、請別放開我喔!」

要是被菲莉絲聽到的話會被殺死吧,這麼想的昴緊緊抱住抓著自己的庫珥修,然後從市政廳屋頂一口氣飛降。

當然,兩人的身體都被重力牽引,直直地朝廣場墜落。——墜落途中,繞住欄杆的鞭子長度到達極限,兩人的體重負荷直接施加在昴的肩膀上。

「——嗯嘰!」

用氣魄忍住骨頭的疼痛,兩人的身體畫出一個大弧,朝著市政廳的牆壁——玻璃窗撞過去。昴伸直雙腳踢過去,撞破窗戶。

「喝啊——!!」

「呀啊啊啊!」

散播玻璃碎片的同時,昴和庫珥修滾進了目的地房間。

手用力撐地板,放開第二次發出慘叫聲的庫珥修。兩人立刻檢視房間,確認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市政廳最頂樓,放置廣播用的「流星」的房間。

在事前的磋商中,曾事先決定好飛進最頂層的辦法。這在多個想到的方案中是最激烈的方法,但只要昴的右腳沒事,戰術就得以成立。

一面想像菲莉絲暴怒的表情,昴凝神細看房內,然後被設置在牆邊的巨大存在感給奪去注意力。

那正是在這個都市裡重要性最高的——

「——這就是『流星』?」

那是昴至今所見過最特殊的「流星」。

放大使用者的聲音,讓聲音傳播到遠處的裝置——在昴看來是個形狀像管風琴,動力只仰賴魔石的「機械」。

而就在昴的意識不自覺被「流星」吸引的時候——

「——昴大人!!」

尖銳的呼喊,以及身後劍與爪激烈撞擊的聲響拉回他的思緒。

渾身僵硬回過頭,庫珥修跳出華麗劍舞,給予坐鎮在房間裡頭的黑龍痛擊。

痛到用力吶喊的,是在都市裡重複犯下討人厭暴行的黑龍「色慾」——

「——卡佩菈!」

黑龍和戰乙女在寬敞的房間裡頭激烈攻防,完全不理昴的叫喊。

房間裡頭不只有「流星」,還有會議用的長桌、椅子、用品架等靠在牆邊,不過都在劇烈衝擊下接二連三被吹走,撞得不成原形。

但是在這場攻防戰中,占優勢的是一鼓作氣猛烈進攻的庫珥修。

由於空間受限,黑龍光是要轉動身子都不方便。再加上她可能根本沒想到昴他們會從窗戶飛進來。

她原本是守在房間的門口,準備炮火朝門外猛攻吧。警戒她這招而決定奇襲的兩人才會從屋頂飛進來。——這就是B計劃。

「喝呀、啊啊啊——!」

自高處給人的畏懼感中解放,庫珥修發出威風十足的叱喝聲,敲出劍閃。

她的百人一太刀的真正威力在超遠距離戰中看不出,但在近身戰中就得以發揮。在這種無處可逃的封閉空間裡,不可視風刃不留情面地不斷切割黑龍。

「——喔喔喔喔喔!!」

「危險!趴下……啊?」

昴被捲入我方占優勢的戰鬥里,在龍的慘叫和飛濺的黑血之中拼命閃躲。不過在逃亡的過程中,他發現了。

——流血的黑龍腳下,有一個被綁起來正在扭動

身子的少女。

「————」

頓時,「色慾」的卑賤陰謀,跟「憤怒」一樣使用人質的惡毒讓昴反胃。她們終究是大罪司教,為了攻陷對手,連手段都相近。

——自己敗在相同手法下,結果就是愛蜜莉雅被人擄走。

「唔、喔喔喔喔——!」

這事在心中點燃火苗,昴將集中力發揮到極致,滑進卡佩菈腳底下。

鑽過掃過頭頂的尾巴,跨過碎裂的窗框後勇敢地抵達少女身邊。扶起發抖的身子,順便用鞭子打黑龍的背。儘管沒有造成傷害,但至少可以消氣。

但是,庫珥修緊接而來的斬擊,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嗚嗚!!」

「多言無益!你的惡行給都市帶來混亂和災難,在此接受報應吧!」

看起來畏縮抱頭的黑龍,被庫珥修的刀刃不斷揮砍。

即便居於劣勢,但她真有這麼脆弱嗎?面對鋼鐵之劍的卡佩菈繼續毫無防備地承受攻擊。翅膀斷裂,牙齒折斷,長脖子的鱗片被刮掉,這些都讓龍痛得慘叫。

庫珥修用自己細長的腿猛力朝她的身體一踹,威力跟昴的腳力不知差了多少,卡佩菈的巨大身軀後退,被逼到沒有破的窗戶那邊。

這並不是什麼有贏面的行動,純粹是一個勁地被庫珥修的劍壓給蓋過而已。

「——到此為止了!」

「——嗚嗚!!」

直到最後都沒有理睬「色慾」的話,庫珥修的風刃切向黑龍的身體、翅膀、脖子,將龐大軀體砸向牆壁,連同窗框一塊破壞,最後掉到外頭。

撞碎窗戶墜落的黑龍立刻張開翅膀,但一邊的翅膀從根部折斷,而另一邊則是有無數的撕裂傷,所以沒能完成使命,再生的速度也追不上。——因此,摔到地面是必然的。

幾秒後,傳來「色慾」撞擊地面的聲響。聽來就像是把肉砸向牆壁,又像是把濕抹布往地面丟。

「我去確認和警戒。昴大人負責照顧那孩子。」

「哦,好喔。知道了。」

庫珥修走向黑龍摔出去的窗框,絲毫沒有放鬆警戒心。從她的背影感到可靠的同時,昴輕輕地替剛剛救出的少女鬆綁。

「啊、嗚……」

「沒事了。剛剛那頭壞龍,被那邊強大的美女姊姊給幹掉了。但我們現在還不能鬆口氣……你知道其他人在哪嗎?」

被卷進人與龍的戰鬥中,少女的表情充滿困惑和畏懼。昴跪下來配合她的視線高度,儘可能地柔聲問她。少女聽了後眨眨眼睛。

接著,像喘氣般動了幾下嘴唇。

「那、那邊的房間……大家,都在那兒。」

少女聲音顫抖,指向留有戰鬥痕跡的室內,一扇通往別的房間的門。

看過去,昴勉強忍住腦海中浮現的問題,沒問出口。沒說出來的話,是想跟她確認被囚禁的人的生死。

但是,問少女那種事未免太過殘酷,也太欠缺考慮。——不過,發生了這麼嚴重的騷動,裡頭卻毫無反應,使得不好的想像越來越清晰。

「————」

撫摸還很不安的少女的頭後,昴慢慢走向那扇門。

手腳自然地變得沉重冰冷,昴感覺背後爬了一層汗。這裡是廣播用的房間,所以有隔音設備,因此聲音才沒傳到門後。昴想這麼相信。

「昴大人?」

「沒事。我馬上就去確認。……『色慾』呢?」

「……我這邊也沒問題。不知為何,她掉下去後就沒有動過了。」

警戒底下的「色慾」,庫珥修回答。聽到後,昴邊深呼吸邊站在門前。然後將手伸向門把。

這扇門的後頭,有可能有魔女教徒潛伏。考慮到這點,昴像這樣檢視房間實在並非最佳選項。

但是用不著擔那個心,不知為何就是很確定。而且事實上,這個想法也沒錯。裡頭並沒有監視人質的魔女教徒。

——為什麼呢?因為這個房間沒有監視的必要。

「——」「——」「——」「——」「——」「——」「——」「——」「——」「——」「——」「——」「——」「——」「——」「——」「——」「——」「——」「——」「——」「——」「——」「——」「——」「——」「——」「——」「——」「——」「——」「——」「——」「——」「——」「——」「——」「——」「——」「——」「——」「——」「——」「——」「——」「——」「——」「——」「——」「——」「——」「——」「——」「——」「——」

視線。是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視線。

——無數個無言的視線,注視著說不出話來的昴。

——不,被注視這種說法,不過是昴自己的感覺。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視線是如何觀測世界的,也沒辦法去理解。

就只能愕然。出不了聲。所謂的失聲就是這樣吧。思考凍結,什麼都沒法思考。可是卻還是知道了一件事。

——在「色慾」的威脅廣播中,所聽到的刺耳背景音的真面目。

「……這、是…」

好不容易發出不成聲的聲音。頓時,整個房間一起響起那個聲響。

那是對昴的到來表達歡迎、恐懼、喜悅、拒絕,懷抱著諸多情感的無數「振翅聲」。

昏暗的房間裡,有大量閃著紅光的複眼在蠢動,直瞅著呆若木雞的昴看。那是蒼蠅。毫無疑問是蒼蠅。

——埋沒整個房間、跟人類一樣大的,大量蒼蠅。

「——唔!昴大……啊。」

「——!?庫珥修小姐!?」

思考被驚人光景漂白的昴,聽到身後突然傳來慘叫而轉過頭。對慘叫產生反應的蒼蠅們發出振翅聲。耳朵被聲響侵犯著,轉過頭的昴看見了。

——倒地的庫珥修,和踹她一腳後露出陰森笑容的少女。

少女用手掌撫摸自己的金色短髮,用燦爛生輝的紅色眼睛盯著昴,說:

「呀哈哈哈哈!真是的,你們怎麼會這麼好騙啊?以為這樣就能搔到本大小姐的癢處嗎?別開玩笑啦——!呀哈哈哈哈!」

高聲大笑,腳踩著倒臥在血泊中的庫珥修,少女——不,那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惡毒聲音,無疑就是——

「正是卡佩菈大人是——也!呀哈哈哈哈哈!」

邊吐舌頭邊眨眼還擺出勝利姿勢的卡佩菈,嘲笑膚淺的昴。

6

身後是塞滿巨大蒼蠅的養蟲箱,室內是遍灑各處的黑龍血液,而親自參與演出這副慘狀、腳踩庫珥修的少女——不,是「色慾」大罪司教。

——卡佩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露出嘴邊的虎牙後繼續恥笑昴。

「怎、怎麼會、這樣……!」

「你們這些肉渣,想再多也沒用啦!只要乖乖接受眼前的現實不就好~了。想都沒想到縮成一團在發抖的美少女,竟然會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對吧!」

沒品吐舌的卡佩菈,直接在隱藏不住動搖的昴面前跳起舞。被她踩在腳底的庫珥修不但翻白眼,全身甚至開始不妙的抽搐。

明明沒有顯眼的外傷,根本不知道她被怎麼樣了。但是,痙攣現象是危險的反應,現在不立刻去救她的話就太遲了。

「說起來,你們根本就沒有——思考的腦袋吧?在這種狀況下,怎麼還會認為市政廳的最高處還有小肉渣啊?都不會懷疑,只想著:『啊,有小孩受困,得救她~』,靠著這種白痴想法還能活到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對本大小姐來說實在是個謎呢!」

「吵、死了。我有想說的也有想問的事,不過先把你的腳移開。」

「蛤~?不是因為看到本大小姐的腳,高興到汁——狂噴而出嗎?還是說,對享受本大小姐腳底的母肉很執著?畢竟她有一副淫蕩的軀體嘛。你已經受不了了嗎,呀哈哈哈!」

「——!我是在說!她不該是你這種貨色的踏腳墊!」

卡佩菈故意從上方踐踏庫珥修的胸部,還用腳後跟蹂躪。這個舉動和嘲笑讓昴的憤怒超越沸點,激動到踱地揮鞭。

「哎喲?」

裝胡塗的卡佩菈,對昴的行動瞪大眼珠。

鞭子的目標不是卡佩菈,而是在庫珥修與黑龍戰鬥時散落一地的一部分瓦礫。足堪一人環抱的石材,被昴用鞭子靈活地纏住,然後彎曲手腕朝卡佩菈的頭部扔了過去。

「————」

在不知道對方的攻擊方式之前打起近身戰,是再愚蠢不過的事。反正昴也沒有能夠直接和大罪司教作戰的能力。就算是血氣上沖的當下,好歹還知道自己的攻擊是於事無補。

因此,昴在這裡優先做的不是擊敗,而是打破現狀。

——救回倒地的庫珥修,離開現場,跟其他同伴會合。

扔出去的瓦礫塊,具有砸爛人類腦袋的質量。不管是要防禦還是要閃避,只要她還踩著庫珥修就沒法做到。

趁著她露出空隙,帶走庫珥修——

「給我中!」

「好喲——」

「——!?」

昴振奮大喊,卡佩菈則是遊刃有餘地回應。

下一秒,聽到硬物擊碎肉和骨頭的聲響,被砸中的頭部開始淌血。

頭部側邊毫無防備吃了這一擊,少女的額頭裂開,鮮艷的金髮被染上紅色。就這樣,少女的臉真的變得楚楚可憐,悽慘地被壓扁潰爛。

「——嗚。」

被那爛掉半邊的左眼盯著看,昴整顆心離不開這預料之外的光景。原本就是要製造出空隙,也確實達成了,不過要說這是昴在這個都市的最愚蠢行徑也行。

「你們啊——本大小姐這麼惹人憐愛,為什麼你們就是討厭被本大小姐掌握呢?這個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地方,人家最喜番了。呀哈哈哈哈!」

014

「——咳!」

思考凍結的瞬間,卡佩菈的嘲笑和黑色旋風從旁毆飛昴。

簡直像被巨人賞了一巴掌,整個右半身被揍,在地面彈起來後又撞倒桌子,在地板上翻滾。身體處處受碰撞,直到撞上牆壁才停下來。昴嗆咳,抬起頭想看發生什麼事時,就看見了。

「呀哈!什麼啊,那種表情?被本大小姐的美貌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

「……那是、什麼?」

「嗯~嗯~?啊,這個啊?是說~在肉渣弟看來像什麼呢?」

昴驚訝到忘了疼痛也出不了聲,卡佩菈則是背向他愉悅地擺動臀部。

就這樣挺出來的美臀,上頭長了不應該會有的異形之物。又黑又粗,像是蜥蜴——不,是龍的尾巴。她的臀部長了一條龍尾。

得到結論後,這才遲來地察覺,剛剛那一擊就是由尾巴做出來的。

「原來你、是可以變成人的龍……對吧?」

「好的,低能大腦的貧乏想像力擠出一個讓人聽不下去的謬論——!都這麼好心幫你拍麵包屑了,你們真的完完全全欠踢欠踹耶!」

「——嗚、喔!」

這推論讓卡佩菈不爽,再度用巨大的尾巴打過去。昴立刻朝旁邊一跳躲過,看著長尾巴在地板上劈出裂縫,忍不住吐了一口氣——

「這時候放心等於毀了全部~喔!」

「——呃噗喔!」

隔了一拍,昴的臉被巨大拳頭毆打。被揍飛出去後,接著又被等在那兒的尾巴拍向天花板。整個人身體都撞向天花板,無計可施摔向地面,身體仿佛被無數鳥羽給割破,血花四濺。

「嘰、咕、啊啊啊啊!」

背部被切開,痛到慘叫在地上滾的昴拼命思考。現在接二連三毆打、彈飛、切割自己的攻擊,究竟是什麼?

毆打昴臉部的,是毛茸茸的巨大野獸左手。把昴往上打飛的是黑龍的尾巴,切割他的是銳利如刀刃的鳥羽——這一切全都是從俯瞰昴的少女身上長出來的。

「差不多,到了知道答案的時候——了吧?」

——巨大的獸手,黑龍尾巴,怪鳥翅膀,每個都是異形。

目睹這種姿態,該怎麼形容才好?除了語言以外,要說還浮現了什麼東西,就只有對這理應不存在又不自然的生命體所產生的生理嫌惡。

怪物,異形,妖怪等等,其本質是——

「變形…變身……」

「呀哈!」

昴壓低聲音的答案,讓卡佩菈頭一次發自內心地滿意大笑。

「本大小姐是大罪司教,掌管『色慾』的卡佩菈·愛梅拉妲·露格尼卡。——這世上的愛與尊敬,全都是為了被本大小姐獨占而有的。理應最被人愛的本大小姐,不管是誰有多變態的欲望都能響應,將所有的美學意識體現到極致。就算是你喜歡的美少女,也能變給你看喔?畢竟,本大小姐是盡心盡力的女人!呀哈哈哈哈哈哈!」

暢所欲言的卡佩菈,在昴面前隨心所欲地變化。

異形先是變成外貌純樸的少年,又立刻變成手腳修長有著豐滿身材的妙齡女子,然後又在轉眼間化身為貌似不幸的村姑,下一秒又現身為在稚氣臉龐上露出淫蕩笑容的年幼女童。

「吶?你到底——喜歡哪一個我呀——?」

「————」

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只有內心一再理解,這是最惡劣的行為。

褻瀆價值觀。明明是單純明快的能力,但卡佩菈卻用「色慾」這個權能,踐踏蹂躪所有的價值觀,然後特化為自我誇耀。

定睛一看,方才受到瓦礫攻擊的傷早就癒合,連血跡都沒留下,仿佛不曾發生。驚人的再生能力,或者是透過變身能力來隱藏傷口。

不管是哪個,黑龍與少女,卡佩菈擁有兩種姿態的機制已被解開。一開始還以為是像貝特魯吉烏斯那樣,附身在他人身上的能力——

——既然如此,那方才被打飛到市政廳外頭的黑龍,又是什麼?

「噴個火一次,你們就會只警戒它了。再來就是把蜥蜴擺在像是陷阱的位置,然後它為什麼不反擊,怎麼都沒聽到本大小姐的天籟之聲,你們怎麼都沒——什麼懷疑啊?」

「……慢、著。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從昴的表情變化仔細地讀取內心後,卡佩菈嘲弄譏笑他。

她一下變成長發搖曳的賢淑女性,一下又變為有著紅髮和蓄鬍的紳士,甚至連聲音都跟著改變,使得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跟誰說話。

但是,心中所產生的疑問,和符合邏輯的適當推論,都沒有消失。

能夠自在地改變、幻化自身肉體的卡佩菈,「色慾」的權能——該不會不只有自己的肉體,能力還可以影響到其他人的肉體吧。

「那個蜥蜴和蒼蠅的真面目,血液循環爛的腦袋不也是——能夠理解嗎?」

手掩嘴巴,卡佩菈做為一名醜惡舞台的演員,強逼昴回答。

儘管自覺自己著了她的道,但昴還是牙齒打顫,回答。

最差勁、醜惡、沒良心的惡夢,就是——

「——那些,全都是你用市政廳裡頭的人變出來的嗎?」

「很好,正確答案。不過答得太慢,所以沒有獎品!愚蠢又不機靈的肉渣,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實在是超越本大小姐的理解讓人大吃一驚呀!」

「不能、理解?——那是我要說的話!!」

殘酷猶如惡魔的行徑,自白的卡佩菈卻講得雲淡風輕。

在昏暗房間裡,用發光的紅色複眼一齊看向昴,連飛行都不會,只能拍動翅膀,讓無數振翅聲混進廣播裡頭。

——那一定是他們在求救。

「不能理解!你腦袋有問題嗎!?為什麼……為什麼做得出這種事!?沒辦法啦!把人變成……變成蒼蠅,有什麼意義!?」

「讓人毛骨悚然?」

「都起雞皮疙瘩啦!你……!你,對他們……!」

「誰叫他們那麼噁心,沒辦法呀。嫌惡感停不下來,應該這麼說吧?」

「——唔!」

昴的感情,已無法化做言語。

把人變成蒼蠅,還玩弄他們的性命。這種行為比殺戮還要惡質、差勁、低劣。

昴在這幾個小時內,和永遠不相容的四名大罪司教相遇。

掌管「憤怒」的敘呂厄斯是個玩弄他人情感,強行索討自私的愛的怪人。

掌管「強欲」的雷古勒斯是個強壓自己的價值觀,宣傳自命不凡的凶人。

掌管「暴食」的愛爾法德是個奪人記憶和姓名,踐踏他人活過的證明的褻瀆者。

而掌管「色慾」的卡佩菈,是個用嘔吐物塗抹人類的尊嚴和價值觀的怪物。

不管是哪一個,都異常到無藥可救、令人憎恨的地步。

雙方之間有絕對無法填補的鴻溝。這個結論讓昴的視野一片通紅。可是望著義憤填膺的昴,卡佩菈說:

「——對。讓人毛骨悚然又噁心又惹人嫌惡。就是這樣。」

她喜不自禁地微笑道。

「————」

聽不懂意思。原本就沒有了解的餘地。那是外星人的語言。

價值觀和生存方式都天差地遠,沒辦法理解。

「看到一群超大蒼蠅聚在一塊,你生理上就會感到嫌惡,會覺得毛骨悚然。這就對了,那種生物任誰都不愛。因為根本不自然。」

卡佩菈不斷改變外型,同時嗓音也跟著改變。

「不管是誰看到都覺得醜陋又噁心,所以就把渣中之渣的肉渣變成讓人看了會覺得可憐的蟲子囉。那種東西,哪會有人去愛啊——。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怪物的雙眼什麼都沒在看,裡頭塞滿了黝黑又深不見底的黑暗。

「人類是不去愛某人——就無法生存的生物,但也是不會去愛噁心的東西的生物,既然這樣就套用刪去法,畢竟不愛可以愛的東西就活不下去嘛~」

簡直就像在對情人講述戀愛方程式,卡佩菈用滿懷熱情的聲音這麼定論。

「————」

腦袋一片空白。那個歪著頭,昭告本世紀最大發現的怪物讓人無法理解。

好想立刻離開現場。連一秒都不想跟她呼吸相同的空氣。不想讓她進入視野里。不想感受到她的存在。不想聽到她的聲音。不想讓她留在記憶中。

——因為,眼前的怪物正愛著菜月·昴。

不只昴。變成黑龍的犧牲者也好,變成蒼蠅的許多人也好,被踢的庫珥修,在上方戰鬥的由里烏斯,在廣場戰鬥的嘉飛爾、威爾海姆、里卡德、巨漢和女子,整個都市的所有人,都為她所愛。

因為愛世人,所以才努力要被愛。那就是這個怪物的愛人方法。

生理上無法接受這種愛人方法。不這樣說的話,還不知道還有什麼說法可以表達。

「慈悲為懷又溫柔的本大小姐,也可以是讓大多數人陷入情網的女人喔。雖然獨占這世界的愛與尊敬,但是為了被愛,努力是不可或缺的。既然是為了被愛,就變成你喜歡的人囉。為了讓你盯著本大小姐看,就要讓你對人家以外的人都失去興趣。不管你原本愛誰都沒關係。反正,最後你也會愛上本大小姐的。畢竟人家可是沒有忘記努力去達成這目標嘛。把本大小姐自身的魅力,往上提升提升提升提升提升提升再提升!然後把本大小姐以外的賤肉的魅力,往下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降低!」

「……我寧可你殺了我。」

「蛤?為什麼?本大小姐秉持博愛主義,才不干殺人那種野蠻事咧~。就算是無處可用的肉渣,也具備了深愛本大小姐這一項價值……人家在被人認可的欲望方面稍微強了一點。所以說,多一個人也好,多一秒也好,多一句話更棒,人家就只是希望有人愛我。吶?本大小姐只要求你這樣喔。」

————。

————,————,————。

————,————,————,————,————。

「我懂了。」

「哦,你終於懂啦。既然如此,就快點讚美人家,用愛融化本大小姐,化為本大小姐喜愛的肉塊……」

「去死。」

毫無思考的餘地,昴詛咒眼前的怪物去死。

她是敵人。不想再有更多的情報了。

揮出鞭子,攻擊她的腳。被趁虛而入的怪物立刻後退,庫珥修的身體終於得以離開那怪物的髒腳。往前踏出,抱起庫珥修。

這是今天第幾次了呢?抱著輕盈的身軀,一口氣跳向後方。

目睹這光景,強烈的憎恨整個籠罩住卡佩菈的雙眼。

「看~吧,結果就是這樣,公肉想要母肉想要到垂涎三尺——不是嗎。本大小姐~不會否定啦。根本就只會講好聽話嘛~。你喜歡漂亮的東西吧~。喜歡可愛的東西吧~。喜歡柔軟舒服的東西吧~。少在那邊裝模作樣啦——!!」

「嗚、喔!?」

卡佩菈惡狠狠地瞪嚮往後飛躍的昴,邊吐口水邊伸出雙手。

一隻手變成蛇的頭,另一隻變成獅子的頭——伸長的異形之首追著昴不放,為了咬到他而繞遍殘破的房間。

——右腳又出血了。不會痛。就算斷了也無所謂。用盡全副身心保護懷中這股溫暖,昴投入所有的運動能力來閃躲卡佩菈的追擊。

「配偶母肉有那麼重要嗎!既然如此就珍而重之地抱緊一點,整個抱住不要鬆手喔——!誘惑男人的肉體!引人同情的目光!講述情話的嘴唇!讓人爽到翻天的肉壺肉壺肉壺!就是因為受不了這些你才這麼拼命吧——!」

「——哼,下流胚子,少擅自決定!我跟她不是這樣的關係!」

「吵死了——!母肉就是會散發雌性的臭味!你這塊公肉就是因為聞到雌臭才跟她兜在一塊吧!你當真什麼念頭~~都沒有過嗎?你敢發誓~你從來沒有過下流的想法嗎~?只要想過一秒,那不就是公肉和母肉的關係了嗎——。哪裡不對了!你說說看哪裡不對呀——!」

蛇的毒牙,獅子的大嘴,龍的尾巴,巨獸的手,怪鳥的羽毛,全都在破壞房間。

痛到叫出聲的昴,努力在肆虐的破壞中尋找勝算。就算想逃跑,好死不死卡佩菈站在出口那側。而且卡佩菈的外貌不時膨脹收縮,在女性、少女、少年、老人之間變換個不停,醞釀出讓人無法視為現實的異常感。

「不撫摸頭髮嗎~?不親吻嘴唇嗎~?不是很想抱這身體嗎~?那種骯髒情色鹹濕的想法,你們不是用愛這種好聽話來裝飾嗎。省省吧。愛才不是那麼美麗的東西咧。擅自產生獸慾的你們,不過就是沉浸在用華美詞藻粉飾的愉悅中嗎?」

凝視昴的雙眼閃耀著瘋狂,卡佩菈的外貌變成最令他害怕的樣子。

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長銀髮,鑲嵌寶石的藍紫色雙眼,讓人以為塗了白粉的雪白肌膚,以及修長柔韌的手足和頗具起伏的身體。細部不同,但眼前出現的是——

「你們不敢公開表達獸慾!所以才用愛這種話來裝飾啦。怎麼樣?怎樣怎樣怎樣?這就是本大小姐為了被你所愛所做的努力!看到這個,你還說得出口嗎?你敢講討厭嗎?像往常那樣,講些既定的反駁話啊!」

化身為美麗的銀髮少女,卻又絕不是心上人的樣子後,怪物吠叫。

「——我愛她,是因為被她的內心吸引!她的高尚、溫柔、慈悲、器量、在天空下的笑容、捨身為人的行為態度、不為自己抱不平的堅強、只讓我看見的軟弱、一個人拼命的勇敢、讓人安心的聲音、滿是慈愛的眼瞳、觸動心弦的眼神、講述愛語的嘴唇、牽在一起的手掌溫度、互觸時的雀躍心跳、迎風飄逸的美麗頭髮!我相信是命運將我們系在一起。因為只有她認可我。因為她在我難受的時候陪在我身邊。因為她教會我真正重要的事物。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因為今後我也想跟她看著同樣的東西,感受相同的事物活下去。因為我們約好了。因為我不會忘記我的誓言。因為她認識我不能展現給他人看的自己。因為只有她認識真正的我。因為在她面前我不用偽裝自己。因為她懂我其實很寂寞。因為她會讓我忘記難過的事。因為她教會我喜歡上人是怎樣的事。因為你會為我擦拭眼淚。因為在芸芸眾生中你發現了我。因為你讓我看到了不曾見過的景色。因為理解我的就只有你。沒有你的話我就活不下去。因為和你在一起就是我的一切。因為你溫暖了我的胸口。因為和你在一起世界看起來就多采多姿。因為沒有了你我就感受不到幸福。因為我沒法再一個人活下去了。因為在滿是謊言的生存方式中就只有這份心情是真實的。」

滔滔不絕像在詛咒,每說一句就讓銀髮怪物的表情死去一部分。

但是,即便綿延傾訴道不盡的愛人動機,抬起頭的卡佩菈卻做出混雜美麗、可愛、淫穢和愛恨的複雜奇怪表情,叫囂道。

「——那些全部!都是漂亮話啦——!」

「————」

「聽起來悅耳,其實全都是屁啦——!什麼內在怎樣性格怎樣,一直講什麼契合相投合得來的煩死人啦——!是外表吧~是外在吧~是外觀在刺激你這塊肉所以你才會被另

一塊肉吸引吧——!假如真的是愛讓兩人結合,那把跟你互相凝視、訴說描繪未來的對象給變成蒼蠅你也愛得下去嗎,要不要試試看呀——!你愛得下去嗎?愛不下去吧——!?會起雞皮疙瘩吧——!?覺得很噁心吧——!?是不是覺得厭惡感一直狂湧出來呀——!?你有種就說清楚講明白呀——!」

狂暴的不講理、胡說八道、被害妄想、嫉妒、憎恨、偏執和自我防衛。

口沫橫飛到了失去理智的卡佩菈,在歇斯底里中邊破口大喊邊破壞房間。

大蛇的威嚇,獅子的咆哮,卡佩菈的吶喊,全都聽不見了。

噪音化為暴風,房間處處都在崩塌。置身在衝擊中的自己該採取何種行動,全都因為粉塵飛揚而無從分辨。

腳還貼在地面上嗎?快要斷掉的腳還安然無恙嗎?可以確定的就只有懷中女性的心跳,在朝昴的全身輸送力量這件事。

但是這場奮戰,也要結束了。

「肉渣,看著本大小姐吧!」

「——嘎啊啊!!」

突破煙塵、猛然衝過來的獅頭,用獠牙咬住昴的腿。

已經重傷的右腳承受獅子的利牙後,大腿被切斷扯開。失去腳的劇痛蓋過菲莉絲的秘招效果,大腦整個沸騰,視野化為一片紅。

倒地了。庫珥修也離開自己的懷抱。在地上打滾,鮮血四濺。想按住傷口都沒辦法,因為沒有腳了。鮮血像瀑布一樣狂噴。

血液象徵著菜月·昴的性命殘存量。快要碎散的心靈還理解這點。

「唉——真頭痛。不小心興奮過頭搞得亂七八糟的。真丟臉。呀哈!」

仰躺在地的昴翻白眼,整個人微微痙攣。

手掌貼著傷口,卻完全沒法幫助止血。不過噴血的力道越來越弱,因為體內的血全都流出來了。

馬上就要結束了。熟知的「死亡」感覺已經近在身旁。

「唉呀呀,不知怎麼的像要死掉了呢——。看到肉渣痛苦掙扎的樣子,對於過度理解人心痛楚的本大小姐來說是太難過的光景呢。」

「啊、啊、啊……」

「母肉那邊,一定也死掉了喔~。你那麼認真真是可惜。因為是本大小姐欣賞的肉體,本來想多做嘗試看看的。——啊,對了~」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不知道。只感覺得到,有股氣息在接近。

蹲在昴身邊的微笑怪物,輕輕地把手蓋在腿傷上。

「你會變成多讓人看不下去的肉塊,就讓本大小姐來測試一下吧~?」

說完,卡佩菈用另一隻手切開自己罩住傷口的手的手腕,讓血流出。

湧出的黝黑血液滴落,碰到昴的右腿傷口,兩人的血液就這樣混在一塊。昴的紅血和卡佩菈的黑血,混合,融合,散發出悖德的氣味。

——下一秒。

「——唔!?喔、啊啊啊喔喔啊喔!?」

「呀哈哈哈!痛苦嗎?欸、欸~痛苦嗎?本大小姐的血,跟你們那邊的血在高貴程度上可是天差地遠喲?畢竟,混著龍的血啊。要是輸給血的詛咒,就會發生驚天動地的事喔。那邊的母肉和你,哪一方撐得住呢?」

卡佩菈愉悅地響動喉嚨說,昴卻無法回答。

在接近死亡的狀態下,連痛楚都變得曖昧不清的時候,突然受到衝擊。淋下來的黑血在昴的傷口上蠢動,慢慢地侵蝕進體內。

被不是自己的東西給塗抹覆蓋。那是異於痛覺和痛苦、不同次元的恐怖——沒錯,就只能用恐怖來形容。恐怖。可怕。嚇人。

無法理解。連要死去都不被允許。

怪物說了好奇是自己還是庫珥修,既然如此,庫珥修也嘗到了相同的痛苦嗎?昴太軟弱了,簡直就像在說他什麼都做不到。

庫珥修、碧翠絲、雷姆、愛蜜莉雅、大家、各位、每個人——

「咦、噫、噫、啊——」

「呀哈哈哈哈!來來來~快點來,又一個拒絕本大小姐的愛,醜陋可悲的肉塊要誕生囉~。好啦,本大小姐差不多……」

憐愛地眺望痛苦掙扎的昴,卡佩菈緩緩站起。

她的模樣再度變回金髮紅眼的少女——突然,她猛地轉頭。

看向的方位是粉碎的牆壁和玻璃窗,涼風正從那兒吹進來——

「唉呀呀,挺行的不是嗎~」

「————吼吼!!」

自摔下去的地方爬上來,找到仇敵的黑龍發出吼叫,敞開的口腔朝著卡佩菈噴出黑炎。

——一瞬間,市政廳最頂層被漆黑火炎包圍。

7

——感覺被叫喚名字,愛蜜莉雅的意識逐漸回到現實。

從半夢半醒中上浮,最先感受到的是包圍身體的滑溜觸感。溫暖怡人的觸感,像是抱著有一身柔軟毛皮的動物。

以前,貼身感受這種觸感是每天的例行公事。記憶微微作疼。

「——啊。」

懷念的心情,讓眼皮滲出淚水。

用手背擦去淚珠,割捨對溫暖的依戀,選擇醒轉。鑲嵌長睫毛的雙眼緩緩打開,又大又圓的藍紫色瞳孔目視世界。

高高的天花板,房間的牆壁上施加了沒見過的裝潢。沒見過這裡。自己躺在床上,被高級的毛毯裹住。

「這裡,是哪裡啊……?」

搖晃剛睡醒的腦袋,愛蜜莉雅慢慢撐起上半身。

雖然還有點慵懶,不過身體不覺得痛或不舒服。她對這種倦怠感有印象。是過度利用還沒用慣的門,魔法使用過度導致的副作用。

想到這邊時,愛蜜莉雅憶起自己發生什麼事。

「對、了。我在廣場,跟一個綁繃帶的女人戰鬥……」

閃過眼皮底下的,是全身都是繃帶的怪人——自稱「憤怒」大罪司教的人物,朝愛蜜莉雅施加令人膽寒的憎恨以及驚人的戰鬥力。

儘管戰況一時之間是自己占了優勢,但後來形勢逆轉,被她用猛烈大火攻擊——

「我就這樣暈過去了。不過,卻還活得好好的。」

自己毫無疑問居於劣勢,且之後面臨生死危機。儘管如此自己還是倖存下來,代表有人在那種狀況下救了自己。——當然,一開始浮現在腦海的是昴的臉。

如果要說誰救了自己,第一個會想到的當然就是昴吧。愛蜜莉雅本人也打從心底希望是昴幫助自己獲救。

明明在昴面前裝酷卻還輸,丟人現眼到胸口不舒服。

「不行,不可以沮喪。本來起步就晚的我,沒有空停下腳步反省。要反省的話就邊走邊做。」

手貼白色臉頰,重新鼓舞消沉的心情後,愛蜜莉雅下了床。

睡在床上還蓋著毯子,想必是有人在照料自己。得向那個人道謝,並且跟昴他們確認在那之後發生什麼事——

「啊咧,奇怪?我怎麼裸體?」

才颯爽地邁開步伐,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毫無遮蔽,裸露宛如美之女神的漂亮胴體。感到莫名其妙的愛蜜莉雅只好用毯子把自己裹起來。

環顧房間裡,沒有其他可以披在身上的東西。

「嗯嗯,怎麼辦?就這樣子走出去會很沒品……」

要懂得害羞。這是代理親人帕克苦口婆心灌輸的知識。而現在帕克不在,所以由安妮羅潔充當老師繼續教育。

按照他們的教誨,幾乎是裸體的自己很明顯地不合格。

「不過,現在大家都在擔心,事態緊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想儘早確認與大罪司教的對決結果。以這件事為名義,愛蜜莉雅裹著毛毯走出房間。

一步入走廊,就發現自己置身在沒印象的建築物內。不過跟方才的房間裝潢給人的印象不一樣,走廊和整棟建築物都飄蕩著無機質的冰冷氛圍。

恐怕,有床的房間才是異常的。

一這麼想,也就能接受建築物和房間之間的不協調感了。因為這棟建築物的功用不是給人住,而是要使某種功能運作用的。

證據就是,細聽之下可以聽見的微微水聲,以及像是機關在運作的聲響——

「——喔喔,你醒來啦。真是太好了。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突然被人搭話,愛蜜莉雅微吃一驚,轉頭看去。

結果便看到走廊盡頭站著一名青年。凝視愛蜜莉雅並微笑的,是一位白髮且穿著白色

長衣的人。

青年掛著隨性的笑容,踩著泰然自若的步伐走過來。

「不過,醒來後馬上就走出來,我沒法贊同。畢竟你先前太過勉強自己的身體。要是有什麼萬一,不就會對未來造成不好的影響嗎。這方面,我希望你能再多珍惜自己。畢竟,你的身體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了。」

「呃,抱歉,請問你是?」

青年講話像連珠炮,愛蜜莉雅忍不住睜大雙眼。

應該沒見過他,不過這種一口氣縮短距離的特質感覺很像昴。只不過他跟昴有決定性的差異:話語中有無溫度。

擔憂對方,那是昴的膽小美德,但眼前的青年卻完全沒有那種顧慮。他的言行舉止可以說絲毫沒有顧慮別人。

——就這麼一次的互動,愛蜜莉雅就對青年產生如此怪異的印象。

不過,青年沒有理睬愛蜜莉雅的內心想法,大方點頭道:

「嗯,說的也是。抱歉抱歉。我是盯著你的睡臉過,但你是第一次見到我呢。不,嚴格來說這不是第一次,不過提到初相遇的話會講到沒完沒了。雖說我跟你之間的關係在未來會被眾人祝福,但不應該在開始的地方就這麼馬虎。我老實道歉。畢竟,我是個能夠道歉的人。」

「呃,這個……」

面對喋喋不休的青年,愛蜜莉雅不知該如何回應。

一方面是因為被他的強硬態度給壓過去,再來就是嚴重的不對勁感正在侵蝕愛蜜莉雅。這是來自意識彼方的訴求。

——自己似乎在某處,曾在某個地方看過這名青年。

「難得的相逢場面卻是在這麼沒情調的走廊,雖然遺憾,不過總有一天,回顧過往重拾回憶的時候,會覺得這是特別的一瞬間。每天累積小小的幸福,光這樣人類就得以被充實。我認為,跟你在一起的話更是如此。你不也這麼認為嗎,愛蜜莉雅?」

「我不記得有對你自報姓名……不過你是哪位?」

「哎喲,真抱歉。情緒高昂起來就會看不見周圍的狀況是我的壞習慣。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我這感受性豐富的性格很討厭。這一次,搞不好你會讓我太過著迷於你呢。喔對了,講到名字。」

重複迂迴繞圈後,青年終於又回到原本的話題。

他帶來的不安,以及對他有印象的莫名奇怪感——在這兩者的燒灼下,愛蜜莉雅的眼睛緊緊觀察著青年的一舉一動。

直覺告訴自己,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直接關係到自己的生死。

在愛蜜莉雅面前,青年雙手一攤,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名叫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是某個集團的,嗯,算是幹部之一。不過,那些事對你來說不重要。對你來說,除了認識我之外,還有一件重要大事。那就是我是你重要的夫君,你是我第七十九位心愛的妻子。」

「……咦?」

報上姓名的青年——雷古勒斯一臉陶醉地告知,但聽了還是不懂他在講什麼。

愛蜜莉雅感到困惑,皺起娥眉。可是雷古勒斯完全不睬她這種無意識的抗拒反應,而是望著渾身上下只卷著一塊薄毯的她,說:

「這樣子我怕會把持不住。我馬上讓人拿衣服給你。儘管放心。替你更衣的,都跟你一樣是我的妻子。她們都很熟悉怎麼幫人穿新娘禮服。」

「新娘禮服?怎麼一回事?不對,比起那個,你的新娘……」

「對喔,都忘了重要的事!我差點給忘記了呢。」

對他人的話充耳不聞的雷古勒斯抓住愛蜜莉雅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她都皺起臉了,但青年完全不在乎。

他就這樣逼近,直到彼此的額頭幾乎要碰在一起,緊盯著藍紫色雙眼,問:

「我忘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問題。要先確認過才能舉辦婚禮。愛蜜莉雅,事關重大,我希望你用心回答。這對我們的未來極為重要。」

「————」

異常又異樣的壓力,令愛蜜莉雅屏息沉默。

視她的沉默為了解,雷古勒斯微笑。

他笑著說:

「——愛蜜莉雅,你是處女嗎?這一點,真的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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