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第四章『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2/2)
獨立之後頭一次唱歌時,成為「吟遊詩人」後第一次唱歌的那一天,回想起這些的莉莉安娜,站在燃燒的控制塔塔頂唱歌。
跟那時候不顧一切的心情很像的東西,席捲心頭。
好想唱,想得不得了。好想說出來,好想化為音樂的東西太多了。在唱歌期間又還想要再歌唱。這已經可以說是一種病了吧。
會挑選獵物來燒焦的白色火焰,現在也沒減弱,仍在熊熊燃燒。
雖然不會燒灼莉莉安娜,但灼熱卻繼續折磨她的身子。就連腳底都被燙到痛,衝上被炎熱包圍的石塔的身體不斷哀號。現在甚至劇痛到想跪下來哭喊。
可是,哭喊太不像樣,打滾太不成體統。
底下聽歌的眾人,可不是來聽哭聲,而是歌聲的。
「──」
唱出的曲子,不是承襲自母親或莉莉安娜一族。
歌頌傳承故事是吟遊詩人的本分,但現在莉莉安娜唱的是在知道世界充滿音樂的時候,收到的第一份贈禮歌曲。
新的早晨來臨,天空轉為橘黃色。
莉莉安娜喜歡欣賞驅趕夜晚,嶄新的一天開始時所呈現的天空。
然後橘黃色的朝霞會被超越,蒼穹帶來真正的早晨。
──追上朝霞的天空。
不管迎來怎樣的夜晚,早晨都還是會來臨。
造訪每一個人,追過朝霞的藍色天空,將會成為新一天的開始。
「──」
現在,混亂在都市蔓延,許多人因為不安與哀嘆而無法動彈。在看不見前後的夜晚,每個人都在死命掙扎。
可是,早晨還是會來臨。莉莉安娜唱出這點。
手指舞動流麗麗的弦,莉莉安娜邊跳舞,邊彈奏歌唱。她在控制塔塔頂上使出渾身解數,想盡辦法讓包圍塔的眾人可以聽見和看見。
但讓人難過的是,莉莉安娜的聲音無法傳到每個人的耳膜里。
不是聲音大小的問題,而是距離。而且聽眾的心態沒有調整。不管莉莉安娜多麼真心誠意,卻還是有物理和精神上都無法跨越的障壁。
莉莉安娜相信歌曲的力量。
可是,唯有傳達出去讓人接收到,歌曲方是歌曲。
圍住四周,快被不安與悲傷壓垮的人們到底有多少?幾百或上千吧。莉莉安娜不曾讓這麼多人全都化為歌曲的俘虜過。
她就只是個凡人,不知道傳播聲音的方法,更沒有同時讓眾人聽到歌曲的手段。
這個挑戰有勇無謀,心愿更是難以達成。
就像十歲的願望被雙親嘲笑是痴人說夢,如今,現實的障壁又再度阻擋在莉莉安娜面前了嗎?自己又重蹈覆轍了?
歌曲確實擁有力量,但傳播歌曲的自己是不是根本沒有成長?
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結束嗎?就在氣自己氣到喉嚨發燙的時候。
『 莉莉安娜──楚楚動人的歌姬啊。我希望你用歌聲永遠俘虜我。』
「──」
一個笨男人追求自己的蠢話,在莉莉安娜的心中復甦。
奇怪的男人。講白一點是個怪人。或許應該說是變態才對。
聽過莉莉安娜的歌聲後抱著邪念湊近的人,不是沒有。
只是莉莉安娜都會疏遠他們。那些對歌沒有真誠,懷著不良居心,只想利用歌的人,自己是不會理會的。這是吟遊詩人的矜持,更是義務。
『 你的美讓我著迷。請待在我身旁!』
而因為莉莉安娜的外貌而帶著邪念接近的人,他是第一個。
他先說了那句話,才知道莉莉安娜是吟遊詩人。只要有機會在他面前唱歌,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莉莉安娜的臉、胸部和腳上。老實說,這種感覺不僅讓人不快,甚至讓人感受到危險。
不過,他並不是沒有從歌聲中接受到感動,也沒打算把自己對莉莉安娜的好感給隨便帶過。
對莉莉安娜的外表有好感,對歌聲表示理解,知道為人後就離不開了。
因為──
『 我想要獨占你的一切。可是,你的歌聲絕對不該被獨占。把歌姬的歌聲分享給大家,把莉莉安娜給我,我可以這麼拜託你嗎?』
提議用「流星」讓歌曲傳遍整個朴利斯提拉的他,朝莉莉安娜瀟灑一笑。
怎麼可以用那麼沒有邪念的表情笑啦,這個怪人。假如他是打算撩妹的話,雖然遺憾,但自己會嗤之以鼻懶得理他。
畢竟莉莉安娜可是熟知這世界被歌頌傳承的諸多愛情故事,是戀愛強者。
她熟知在這些故事中形形色色深陷愛情的男男女女,也知道他們會被什麼樣的話給打動,被怎樣的態度給魅惑,最後才能兩情相悅。
所以莉莉安娜可沒天真到會被那種話給說動。
自己沒那麼天真,沒那麼嫩,可是就是很喜歡「歌姬」這個字眼。
儘管覺得那很誇張,也還沒法抬頭挺胸說自己配得上。
他──奇利塔卡・謬茲期待莉莉安娜成為「歌姬」。
因為那個人把自己變成了這個城市的「歌姬」。
『 莉莉安娜,我的「歌姬」啊。──你的歌聲,可以讓所有人幸福!』
「──」
把這心情傳達出去,響
徹雲霄,震撼人心吧──
不管夜晚有多黑暗,即使前方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早晨還是會來。一如往常般到來。
比任何人都相信這點,比所有人都更大聲歌唱。
水門都市朴利斯提拉的「歌姬」莉莉安娜・瑪斯柯瑞德引吭高歌。
「──」
唱啊唱的,唱歌的莉莉安娜渾然不覺。
她的耳朵如今已沒在聽心靈被支配的人們的怨嘆了。
團團包圍燃燒的水道,因痛苦與悲傷而喘氣的人們仰望天空。──不,不是天空。他們仰望的,是傳來歌聲的火焰控制塔。
目光離不開歌手,耳朵全神貫注,每個人都在專注地聽歌。
原本不可能傳到人們耳內的歌聲,震撼著街道上的眾人。
這既不是奇蹟,眾人同時感受到的也不是錯覺。更不是大罪司教讓人無差別共享情感的權能。
──莉莉安娜自天授予的「傳心加持」覺醒了。
至今單純被授予的「加持」到了這一刻,在持有者身上紮根開花,化為真正的能力。
是莉莉安娜身為歌手的實力,以及決定為了這瞬間拋棄一切的覺悟,實現了神賜的「音樂」之力。
當然,莉莉安娜沒有自覺。
而且現場也無人可以不識趣地告訴她這件事。
她就只是全神貫注地唱著歌。
以吟遊詩人之姿,朝歌曲灌注一切,將所有託付在這一瞬間。
朴利斯提拉的「歌姬」的歌聲,確實在這裡響盪。
5
「──果然,妾身的眼光是對的。」
火熱陽劍內側宛如孕育太陽,持劍的普莉希拉嫣然微笑。
歌聲當然也傳到了普莉希拉耳里。
以燃燒白火的控制塔為舞台,莉莉安娜的歌聲到達最高潮。
陽劍之火會選擇要燃燒之物。但是火焰的熱度並非虛假,控制塔內熱到快把人煮熟,石塔的牆壁輕易就能把肉烤焦。
就連現在,莉莉安娜的腳應該都燙到想要衝下樓才對。
但是灌注她所有情感的歌聲里,卻全然感受不到她所受到的痛苦、抱怨、虛張聲勢和藉口等不純物質。
並非沒有感覺,而是歌凌駕了疼痛。
這真的是很蠢。是只有笨蛋才能辦到的蠢事極致。
究極的有才能的笨蛋,方能產生出顛覆道理的愚蠢結果──
「那個笨蛋很痛快。愚蠢和笨蛋是似是而非之物。愚者沒有活著的價值,但笨蛋有令人愉快這個長處。而那個笨蛋還憑己身證明了自己有超越讓人愉快的價值。所以說,對她的努力要給予獎勵。」
在普莉希拉講評期間,燃燒的金鍊條仍從頭上逼近。帶著火焰的金屬蛇兇猛無比,想要咬破普莉希拉的血肉。
不識趣又令人不快至極,普莉希拉嗤之以鼻,加以迎擊。
畫出流暢美麗的軌跡,陽劍輕而易舉地揮開咬過來的金蛇。輕快聲響連續不斷,怎樣都無法破壞普莉希拉的美貌。於是一聲咂嘴後。
「你和那個小姑娘都很煩!那個小姑娘在做什麼!?她在唱什麼!?就算手段不同,本質也一樣!那個小姑娘不過就是用另一種方法去證明人類可以互相了解彼此!」
敘呂厄斯高喊,為自己的權能被妨礙而氣得口沫橫飛。
揮舞雙手,加強怒炎火勢的繃帶怪人──背負熊熊火焰的敘呂厄斯用憎恨目光瞪向上方的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的「傳心加持」覺醒,其效力正與怪人的權能相抗衡。
一旦敘呂厄斯受到莉莉安娜的歌聲影響,就會透過權能傳達給被「洗魂」的都市居民。──這才是真正發揮莉莉安娜歌唱的本領。
在燃燒白炎的水道外側,佇立不動的人們眼神已恢復正常。現在充斥他們雙眼的不是不講理的激情,而是順從感情的淚水。
怪人無法污衊淚水中的意義。這就是「歌姬」與怪人的實力差距。
「為什麼,為什麼!?那個人,只要那個人在的話就可以證明……!為什麼你們要擋在我面前!?人類會互相渴求,期望合而為一!世界就是因此才延續的!一直都是如此!然而你們卻!」
「聆聽一首歌,會有千百種感受。聽聞令人沉醉感動的名曲後,在一句讚美之中所包含的意義,甚至連旁人都會有所不同。不管你多大呼小叫感情這樣那樣,對最關鍵的部份理解卻極其淺薄……這世上沒你這種愚者所描繪的愛。」
「給──我──閉──嘴──!!」
承受不住普莉希拉的蔑視,敘呂厄斯抓住自己雙肩,下一秒裹住全身的繃帶就被剝除,繞住底下肢體的金色鏈條於焉解放。
鏈條和繃帶,被雙重束縛的身體滴淌血肉,令人不忍直視的模樣讓普莉希拉不快皺眉。眼前被解放的金鍊條正式顯現出其威脅。
手部的皮膚剝落,肌肉被刮落,宛如刮削骨頭的劇烈痛楚中,流淌的血液轉變為火焰。火苗在敘呂厄斯猛然揮舞的金鍊條上竄燒,釋放出劫火一擊。
敘呂厄斯手上的兩條炎蛇,越是遭受強大火焰燒灼,火力就越大,甚至連影子都看不到。
「活著的樣子讓人看不下去,連戰鬥的方式也是。人生會表現在臉上,記住這點。」
即便面對敵人使出最大火力、化身為最大威脅,普莉希拉依舊不改態度。
「震撼的感情,激烈的情緒!也就是激情!──也就是,『 憤怒』!!」
以憎恨和嫌惡為原動力,敘呂厄斯的火焰增強,熱浪埋沒整個控制塔廣場。
無處可逃的炎熱宛如海嘯覆蓋廣場,只為了燒毀普莉希拉這人的存在而排山倒海。
不可能閃避,無法防禦。面對要燒光一切的火焰,一般人能做什麼。
「──若我的意志就是天意,陽劍的光輝也會遵從。」
普莉希拉麵向逼近而來的炎浪,悠哉地把陽劍往下擺。她後退,側身面對火焰。──是美麗的劍士身段。
「消失吧──!!」
衝突的瞬間,敘呂厄斯憎惡地朝著火炎後方的普莉希拉大叫。
普莉希拉充耳不聞。傳到她耳中的就只有歌聲。
「──吃這招吧。」
天上的歌聲震撼胸口,普莉希拉手中的陽劍朝上揮砍。
僅僅一揮,就算是超越人智的寶劍或魔劍,在這股炎浪面前也不免燒成灰燼。
──假如這不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所擁有的陽劍的話。
揮舞陽劍的普莉希拉,身上的紅色禮服仍健在。理應被火焰吞沒,被燒盡到連影子都不剩的美貌,卻連一滴汗都沒流。
而原本該要吞食普莉希拉的炎浪,反而突然消失了。
不過──
「──唔。」
斬掉炎浪,手上的陽劍刀身更加璀璨的普莉希拉,表情一變。不過她連咂嘴的時間都保留下來,像反彈一樣衝刺。
紅色視線的盡頭,是背對普莉希拉拔腿狂奔的敘呂厄斯。
迅猛奔馳的怪人,一口氣遠離普莉希拉。看她那樣跑就知道,她根本沒在看方才攻擊的結果。因為她並非打算逃亡。
敘呂厄斯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普莉希拉──
「停下那刺耳的歌聲!不准用自私的道理和感情!否定那個人給我的『 憤怒』!」
雙目充血的敘呂厄斯,直直地沖向莉莉安娜所在的控制塔。
席捲控制塔的白色火炎,是只允許莉莉安娜自由行動的火焰。就算她能操縱火焰,但陽劍之炎是例外,因此若她闖進去,就必定會被燒死。
明知這點,卻還是要斬斷怪人及其目的──
「──愚者,膽敢對妾身的東西出手!」
普莉希拉一口氣提升衝刺的速度,追過風逼近怪人,揮出的劍刃直直地朝敘呂厄斯的細瘦背影攻去。
「──!?」
就在陽劍切開敘呂厄斯之前,普莉希拉的手腕被金色鏈條纏住。
仔細一看,鏈條竟然是從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出現,從身後捆住普莉希拉的手。出乎意料的事態令普莉希拉目瞪口呆,而前方的敘呂厄斯則是轉身抬高腳。
腳上的繃帶剝落,裸露出綁在細足上的鐵煉。
「哦哦哦喝喝喝啊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咆哮和鐵煉重擊相重疊,從正面打向普莉希拉的臉。即便是普莉希拉也沒法躲過這幾近奇襲的一擊,直接承受打擊。
被腳帶動的鏈條速度和威力更勝手臂,打爆普莉希拉的臉。鋼鐵敲擊血肉的聲響奏起,普莉希拉束起頭髮的髮夾彈飛,美麗的橘色頭髮在夜空中散開。
「──你。」
簡短發聲,血紅雙眸刺向敘呂厄斯。
普莉希拉的臉上沒有傷痕。承受那種威力,照理來說臉部應該成了讓人不忍卒睹的可怕模樣,但她的美貌卻沒有一絲陰霾。不過,矜持卻受傷了。
沒能完全遏止威力,雙腳停下了。結果就是允許敘呂厄斯前進。
「給我粉身碎骨,燃燒殆盡吧!你這個詐欺歌姬──!!」
這段時間內,敘呂厄斯迅速縮短跟控制塔之間的距離,使出超過剛剛的腳力,超乎常理的鐵煉攻擊就這樣陷進石塔里。
夾帶火焰的大蛇吼叫,控制塔在驚人威力下被掃斷。石塔的底部伴隨著轟隆巨響被粉碎,控制塔開始傾斜,最後倒向壯烈火海。
──頂部承接著莉莉安娜的石塔失去原形,逐漸崩塌。
「──」
橘色頭髮攤在背部的普莉希拉,瞪大雙眼看著控制塔的下場。能看到可恨的敘呂厄斯的背影,但頹倒的控制塔上卻不見莉莉安娜的身影。
可是歌聲還在持續。即使現在腳底已經傾斜,整個人被捲入坍塌中。
莉莉安娜貫徹自己的職務,繼續以「歌姬」的身份擄獲人心。
「──這份意志,是為大義!」
普莉希拉奔跑,毫不迷惘地沖向敘呂厄斯。
一旦莉莉安娜的歌聲中斷,人心將再度墜入敘呂厄斯的魔掌。立刻下達判斷的普莉希拉,扛著光輝增強的陽劍,一腳踩爆石板地。
看著她的敘呂厄斯翹起嘴角,咒罵道:
「你這個薄情寡義的利己主義者!無法與他人起共鳴還正當化自己,沒法與人產生連結還高呼這種缺陷是優秀!不要笑死人了!了解彼此、合而為一,才是人們的希望!」
「你這匹婦。」
擊毀控制塔的敘呂厄斯痛罵普莉希拉無視莉莉安娜,而是優先處理敵人的判斷。
她跳起來,後腳跟往下揮,帶動大量金鍊條傾注而下。撞擊,接著是火焰產生爆裂,沐浴在爆炸氣浪中的普莉希拉失去平衡,但馬上站穩腳步繼續前進。
即便置身在熱浪中,紅玉雙瞳仍無動搖。
敘呂厄斯的憤怒也是。他人的聲音已經無法影響怪人的意識。
雙方的價值觀,都已經完結。──因此,兩者絕對無法相容。
傾頹的控制塔發出劇烈聲響。被卷進破壞中的石塊四處飛散,煙塵散播黑色火焰,廣場逐漸化為灼熱地獄。
位在控制塔底下的眾人流著眼淚,哀號而逃。但是流淚不是因為悲傷,而源自對不停歇的歌聲的讚美。
普莉希拉確實看到了這點──
「──愛就是合而為一!!」
「錯了。──愛是即便不同也能寬容接納。每個人都看往同一個方向、使用同樣思維、有相同感受,光想就讓人作惡。」
來自四面八方的冷酷鏈條,被普莉希拉憑直覺斬除。
緊接著,陽劍吞沒方才產生的火牆,逐一擊落瘋狂肆虐的金鍊條,普莉希拉持續前進,劍與鐵煉的撞擊聲被控制塔倒塌的巨響給蓋過。
穿過這一連串的聲響,普莉希拉的攻勢終於抵達敘呂厄斯。
「結束了。」
「──是嗎,很難說喔~!?」
陽劍要碰到敘呂厄斯的剎那,怪人胸前的空間不自然地扭曲。
下一秒,從裡頭出現全身被金色鐵煉捆綁的女童。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被敘呂厄斯從後方一把抱住。
「嗯~~!」
少女正是開始作戰前已聽說的「提娜」,普莉希拉一眼便看出她就是一直被敘呂厄斯拿來作人質的人。
「憐憫這個女孩!那份心情就是在你心中萌芽的愛──」
「囉哩叭嗦。」
雖然知道,但女童的存在並沒有讓普莉希拉停頓。因為就如擬定作戰時所說的,普莉希拉並不會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去勞心勞力。
因此,即使緊要關頭見到了人質,也沒有任何猶豫。
劍光一閃,斬擊的氣勢毫不減損,連同提娜一併斜向劃穿敘呂厄斯的身體。
夾帶驚人熱量的陽劍,鮮紅刀身輕鬆地切斷綁住提娜的鐵煉,完成目的後就燃起白色火焰。
「──唉呀、呀?」
「妾身的陽劍只會燒想燒的東西,只會砍斷想砍斷的東西。」
鏈條被切斷,恢復自由的女孩當場癱坐在地,淚汪汪地抬起頭,為自己的身體被劍拂過卻沒事而一臉愕然。
年幼的她,身上沒有任何殘酷刀傷。
不會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去勞心勞力。如前所述,就只是避免去砍到多餘的東西。──女孩背後的骯髒怪人開始噴血。
怪人低頭看自己的傷,擺著頭望向普莉希拉。看到對方悠然而立,感到不可思議的她發問。
「我的、疼痛……你、有嗎?」
「妾身為何要感受你的疼痛?誰管你想要什麼合而為一。你就帶著你的胡言亂語孤獨死去吧。」
陽劍就這樣朝著怪人傾斜的脖子敲過去。
伴著猛烈的聲響和氣勢,敘呂厄斯的身體在石板地上跳動,噴灑血花飛了出去,最後掉進水道,沉入水裡。
斜瞄一眼盛大水柱後,普莉希拉看著陽劍。
光芒奪目的刀身轉為陰沉,寶劍逐漸失去光輝。
「……日照結束,晴天轉陰了嗎。賊運亨通的傢伙。」
普莉希拉低語,身旁的控制塔整個垮下來。石塔大部份都化為瓦礫山,莉莉安娜所在的頂層早已不見原形。
(插圖013)
往水道倒塌的控制塔崩毀,當然也聽不到歌聲。
「……請、請問?」
普莉希拉凝視瓦礫堆,眯起眼睛時,被稚嫩的聲音呼喚。
是提娜。她一臉還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普莉希拉低頭看她時,她忍不住發抖落淚。
見狀,普莉希拉輕吐一口氣,將手中的陽劍收回空中劍鞘。
頓時,燃燒水道的白色火焰消失,可以感覺到有大量的人走了過來。許多人走向倒塌的瓦礫堆,試圖找出被吞沒的「歌姬」。
「吵人的夜晚,吵人的一群人。這時候才是詩歌出場的最佳時機,違反妾身想法的事物只能稱作是怠慢。──無趣至極。」
雖然貌似平常百無聊賴的樣子,但在無聊中又帶了幾分感情。
普莉希拉背對哭泣的女童,望著被瓦礫堆埋沒的水道,喃喃自語。
「但是,也不壞。──要誇獎你。」
6
噗~嚕噗~嚕、噗~嚕噗~嚕。讓全身跟著水流走,噗~嚕噗~嚕。
全身軟綿綿又沒力氣,感覺是滿身瘡痍?總而言之一步也走不動了。
「啊~~嗚~~」
喉嚨也完全沒用了,我莉莉安娜現在就只是個肉塊。
就這樣落水,本該是往溺死的走向發展,但幸運的是吟遊詩人的服裝裸露度甚高,所以吸水了也沒增加多少重量,身體得以這樣載浮載沉。
唉呀,就這樣子隨水漂流的話,最後就會從提格拉席大河被放逐到外面的世界,所以可不能這麼悠哉呢──呢──呢──
雖然說糟糕,但原先在開始崩塌的石塔上放聲高歌的自己才叫危險得亂七八糟!那一瞬間,我根本是神!
因此,這樣不行。要是繼續沉在水裡,那我的勝利呢?
身為吟遊詩人,有偉大高尚的野心等待我去完成,不過在某種意義上,我是個在對的地方完成應盡之事、女人中的女人!
唱出會名留青史的歌曲,即便這個夢想沒能實現,但在那瞬間,聽著我唱歌的人們的心中應該有留下些什麼吧。例如,會在茶餘飯後的閒談中出現,大概這一類的情況。
「哦~~哦~~」
順帶一提,從剛剛就一直發出的怪聲其實是求救訊號,我
一直在講「我在這裡喔」。沒錯,講白點就是我不想死!
話雖如此,我也快到極限了。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總的來說是快樂的人生。
那麼,噗嚕噗嚕,謝謝大家至今──
「──莉莉安娜!」
「咦耶!?」
就在全身虛脫,即將被水拉進底部之前,突然被人叫到名字而嚇了一跳。接著聽到有人跳進水裡,遊了過來。
然後,抱住我可愛纖細肩膀的,是意外力氣很大的手指──
「該不會,是奇利塔卡先生~!?」
「很高興跟你重逢,莉莉安娜!浮在水面上的你也很惹人憐愛,不過在做完重大工作後,喉嚨和身體冷卻過頭可是不好的喲?」
「講、講話這麼裝模作樣……真的是那個,可是又那個……」
把我抱過去,用誇張的言論表達重逢喜悅的人竟然是奇利塔卡先生。
平常堅挺有形的頭髮整個濕透,竟然還脫掉上衣跳進水裡,確保快溺死的我生命無恙之後,甚至露出這等笑容。
這個樣子,不管說什麼都超級尷尬的不是嗎──
「奇、奇利塔卡先生,你不要緊嗎?那個,大罪司教說她保護了你又放了你,之後你就跟著暴徒一起喧鬧撒野……」
「嗚、咕!關、關於這點我無法辯解。因為我精神錯亂,跟著廣場上的眾人一同失控是不爭的事實……」
「哦、哦哦哦~這可真是,奇利塔卡先生也有這般醜態……」
講起來難以想像,但看來大罪司教說保護奇利塔卡先生但又放手不管的話並非謊言,我藏不住臉上興致盎然的表情。她高喊自己沒有說謊一事看來是事實,不過缺點是沒法用一個優點彌補的!
講得白話一點,就是我再也不想跟她扯上關係了!
「可、可是可是,身處在那麼危險的狀態的奇利塔卡先生,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你的歌聲啊,莉莉安娜。我楚楚可憐的『 歌姬』。」
「唔噫噎!」
話講得這麼直接,我忍不住發出古怪的聲音。凝視這樣的我,髮型被水給毀了的奇利塔卡先生笑了出來。
「被大罪司教的邪惡給控制的我們,全都因為你的歌聲而恢復正常。不過,在他們之中,我最早趕到你身邊……說這是我愛你的證明也不為過吧?」
「很厚顏無恥耶~」
這答案十足有奇利塔卡先生的風格,我整個人不禁放鬆。就這樣,意識突然開始變得飄搖不定。
「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沒事吧,莉莉安娜!」
「一直問人有沒有事,沒事都會被說成有事了。我現在超想睡的,我先睡一下。真的撐到極限了……」
感覺好像快死掉,但又不覺得自己會死,所以不要緊。
只不過呢,感覺到安心。在奇利塔卡先生的懷裡,說安心未免太那個了。
「我不會死的,所以之後就交給你了……」
「哦,好,我知道了!我會送你到安全的地方,所以不用擔心,莉莉安娜!」
「要是忍住,沒有對睡著的我惡作劇的話,就再跟你說……」
「唔咦咦!?」
他應該不會趁隙下手,不過保險起見。畢竟人家是少女。
因為我醒來的話,好像會說出很丟人現眼的話。
──幸好我是你的「歌姬」,這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