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充滿回憶的夏天與睡蓮少女(2/2)
「遊戲之於我,就像數學之於你那樣。」
水葉一手擱在隔著新制服的胸口上,露出宛如古城裡的公主思念情人一般的純情神色。
「絕對會贏的對決,很無聊。就是可能贏不了,可能會失敗,才會覺得興奮又刺激。在這種學園裡玩些和兒戲沒兩樣的遊戲,也一定超越不了那天我感受到的興奮。」
這份傲慢令人不寒而慄。
只要認真應戰就絕對不會輸──這並非自信,而是「確信」。
「所以……在有機會再被他蹂躪之前……我都不會發揮實力。」
「……姊姊。」
「你要好好努力喔。你變得愈強,我就愈能清楚回想起那一天。就會覺得很痛快很痛快。你是我的妹妹,所以你必須要讓我覺得舒爽才行。」
「……遵命。」
姊姊令人痛心的笑容,使靜火不禁感到害怕。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自從姊姊回來以後,她無數次這麼詢問自己。
不過,她沒有找出答案。靜火唯一能做的──
就只有遵從姊姊的願望,不斷折磨她的身體。
靜火對於姊姊離開伊邪那美機構時的狀況不是很了解。
只有偶爾會聽到姊姊提及大概就是在那裡進行的訓練跟手術,以及改變她命運的那一場邂逅,也就是在那裡的最後一場對決的回憶。
雖然不知道對方的長相跟名字……
──但姊姊有了心上人。
靜火透過卓越的觀察能力得出這個結論。
水葉完全不在意成為贏家應得的快感。
她想要的,是透過敗北與屈辱重現當時的那段回憶──
就只有重現過去那段戀情,那股被徹徹底底否定與蹂躪時嘗到的喜悅。
簡直就像被虐與施虐兩面鏡子映照彼此。
而靜火是唯一一直就近看著已經扭曲至極的姊姊的「家人」。
「所以……拜託你,靜火。」
姊姊遞出發出清脆聲響的鎖鏈。
靜火接過那條鎖鏈,以及鎖鏈連結的那副有獅子王學園校徽的項圈。
「要穩穩地──抓好我喲。」
「……遵命。」
如此回答後,眼泛著淚光的靜火便緊緊握住鎖鏈。
猶如飼主抓緊牽著失控大型犬的鎖鏈。
不是飼主掌控狗,而是狗拖著飼主的這種主從倒轉的關係──
「──一切都是為了完成姊姊的心愿……」
靜火接受了這種關係,緊緊地握住鎖鏈。
「啊……一想起來,心裡又開始小鹿亂撞了。如果他也來到這座學園就好了……」
御岳原水葉懷抱著夢想,等待實現的那一刻到來。
*
「──老實說,我連是幾年前的事情都不太記得了。」
紅蓮說完一些往事,就仰望點著聚光燈的天花板。
「當時的我還在碎城的掌控下,是個很麻煩的狂戰士。一看到不順眼的東西,就會一個個全部破壞掉。」
「哥哥當時是想反抗碎城嗎?」
「不,我只是看那種研究很不順眼。而且碎城家那時候也在考慮停止投資得不出成果的伊邪那美機構。就算我沒有過去,也會有一軍的人透過正式啟用測驗把實驗體全部打倒,順勢搞垮機構。」
伊邪那美機構已經是過眼雲煙,在那裡發生的事情也早從記憶中消失。
要不是跟水葉重逢,應該永遠都不會再回憶起來。
那時候的紅蓮絲毫不懷疑自己是最強的存在。
也對於自己身為最強存在,卻也只是被限制自由的籠中鳥感到焦躁。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水葉還滿厲害的。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沒多少人能徹底阻絕的內心恐懼整整九分鐘。」
「……意思是,她在哥哥眼中看來也很強……?」
聽到可憐這麼問,紅蓮也理所當然似的回答:
「是啊。當時的我沒辦法控制好自己。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看』世界的流動。而就連全盛期的我的『眼睛』,也唯獨看不見水葉的感情。」
紅蓮擁有的特異能力──「聯覺」狀態。
當碎城紅蓮的雙眼亮起野獸般的血紅光芒,他眼中所見的世界就會出現大幅變化。
他的異常知覺可以讓所有人類情感、思緒變成自身可見的顏色與形體。
這不是心電感應那種可以讀心的萬用能力,卻可以看破所有謊言跟作弊手法,極精準地複製對手思維,是一種模仿能力。
他的特異能力是在伊邪那美機構的研究「失敗」下,才偶然發掘出來。
這樣的能力再加上碎城家的菁英教育訓練出來的遊戲才能,便醞釀出最強,而且不敗的存在。
過去的紅蓮一直稱霸著地下世界的最高峰。
但手握至高榮耀,也會伴隨龐大代價。
也就是過度用腦造成的人格扭曲。紅蓮內心中因而誕生嗜虐的另一個自己。
現在,他已經能多少抑制住另一個人格了。
至少在沒有遊戲氣息的環境度過無所事事的「平凡日常生活」時是如此。
不過,處於那種扭曲狀態對當時的紅蓮而言,反而才是正常的。
因為他那時候的生活就是鬥爭。因為他深陷飄著血腥味的黑暗世界。
甚至幾乎要忘記了自己是誰。
因此,碎城紅蓮成了最強玩家。
「連那時候的我都看不見水葉的感情。那現在的我當然更不可能看到。我完全被你擺了一道啊,水葉。」
「騙人。」
水葉立即否定紅蓮的說詞。
「就算讓『眼睛』不管用,還是騙不過你。你一直在懷疑我。」
「……因為我一直有種感覺。一種覺得跟你在同個房間裡很自然的不協調感。」
紅蓮面對心愛的家人──可憐時,會克制自己不去「看」她的想法跟行動思維。
這是他下意識對自己的限制,也是自己刻意訂下的規則。
這套規則明明不適用在水葉身上,卻──
「我看不出你的行動思維。感覺就像在看著一個空容器的底部。」
而他想起以前也有過這種事情。
「我終於想起來了──好久不見,水葉。」
「嗯,好久不見,紅蓮大人。可是……這樣好奇怪。你明明這麼懷疑我,為什麼還讓我……待在你的身邊?」
「我想尊重別人一心一意去做一件事的熱情。所以就算感覺到不太對勁,我也不追究。我很希望你想跟靜火一起看著相同景象的願望是真的。」
「紅蓮大人真奇怪。原來你是這麼天真的人嗎?」
「是啊,天真到難以置信。因為我想變成天真樂觀到可以只相信人類善意的一般人。」
「是喔……我不懂紅蓮大人這番話中的意思。感覺你在我沒見到你的這段時間內,變了好多。」
「倒是你一點都沒變啊。明明已經脫離伊邪那美機構了,卻完全沒有回歸正常社會。」
「嗯。因為我不想回去。」
回去社會。回去外界。那光明的世界。
「因為你不在那個世界裡。我想去的是能見到你的地方。」
「……表示我當時只有那樣做還不夠是吧,唉。」
紅蓮埋怨起過去做事不夠周全的自己。
「你當時已經是個實力足夠堅強的玩家了。有資質,有才能,也有確實發揮出來。不過,我認為你還有辦法回頭。你還有可以回去的家,還有辦法逃離惡夢。」
這是沒有考慮到水葉本人意願,很自以為是的心愿。
他把身為籠中鳥的自己的夢想放在水葉身上。這或許是種非常自私的行為。
即使如此──也依然是年幼的少年希望少
女得到幸福的一份心愿。
「我那時候覺得只要讓你了解到人類會有的恐懼,也沒有任何方面可以贏過我,你就會知難而退。但看來你現在還是跟當初一樣──持續作著惡夢啊,水葉。」
「我作的不是惡夢。是很幸福的一場夢。」
她的嘴角靜靜浮現一絲瘋狂。
猶如沒有自我意識,啃噬著人肉的食屍鬼。
「我一直一直好想念你。我一直在等你。我好想跟你對戰。就跟那一天的我們一樣。我不只想要被你蹂躪,也想要把你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
水葉臉頰通紅,陶醉地撫摸著手機。
她操控觸控板,看也不看畫面,直接打開視窗。透過學生間特別訂立的契約轉讓GP,造成排名更動。
『──允許權限轉讓。』
『S級,排名第四名,御岳原靜火──轉讓所有GP,退出分級機制,降級為隸生。』
『分級外,御岳原水葉。晉升S級,排名第四名。』
學園統整AI下達判決。
突然晉升獅子王學園玩家最高分級的隸生,御岳原水葉──
「──我們來做會很舒服的事情吧,紅蓮大人。」
像是亢奮的狗那樣興奮喘氣。
「跟你對戰的話……一定能感受到我還不曾體會過的強烈快感。」
沉靜與情慾交雜的這句話一出,學園統整AI再次宣布:
『已提出遊戲申請。』
『遊戲項目「假撲克」。參加者為御岳原水葉、碎城可憐。』
『遊戲結果的輸贏不會造成GP轉讓──』
忽然響起的通知語音,引起禮堂內一陣騷動。
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而愣住的同學們,視線都集中在水葉身上──
「……這是什麼意思?選賭不是因為我獲勝,已經結束了嗎?」
「沒錯。碎城可憐,你已經勝過靜火,得到加入學生會的資格了。」
不過──
學生會長白王子透夜接續這句轉折,開心笑道:
「似乎是水葉『自己想要』跟你進行對決。」
「你的目的不是哥哥嗎?為什麼是找我?」
「因為我看你不順眼。」
「……!」
水葉的簡短細語,讓可憐臉色一變。
「明明很弱,卻仗恃著自己是紅蓮大人的妹妹而黏在他身邊。不先請你離開,我就沒辦法跟紅蓮大人好好相愛。」
「你可真敢說。我不覺得哥哥會不顧我的存在,就跟你在一起。」
「不。紅蓮大人一定會選擇跟我在一起。因為……他認同我,覺得我是他的同類。所以他才不會反感我跟他住在同個房間。」
(這傢伙……!)
御岳原水葉這幾天的所作所為──紅蓮察覺她這一連串舉動的真正意圖之後,不禁暗自哀號。
水葉不是想用美人計害紅蓮被淘汰,也不是要收集紅蓮跟可憐的情報,好利用在遊戲對決當中。水葉闖入紅蓮房間的最大理由,是為了能在靜火輸掉時挑釁可憐,提出第二場遊戲對決!
「不行,別聽她胡扯,可憐!」
「可憐,你並沒有那個資格……站上才華與才華相爭的地下舞台。你不適合待在紅蓮大人身邊。」
紅蓮的大喊被水葉的話打斷。
水葉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她的聲音卻顯得沉重,響徹整個空間。
而可憐──
「…………」
則是非常非常用力地咬緊嘴唇。瀏海空隙間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焰。
嫉妒、羨慕、自尊心、憎恨、不甘。所有感情交雜在一起。
「……我拒絕。我沒有理由參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的遊戲。」
「你不喜歡沒有好處的對決?……那有下賭注,就可以了嗎?」
「你想賭什麼?」
「如果我輸了,我就退學。永遠不會再出現在紅蓮大人面前。」
「恕我無法接受。雖然能省下驅除害蟲的力氣,但這算不上是好處。」
「當然不只有這樣。我輸掉時要付出的另一個賭注──」
下一秒,可憐透徹冷靜的面色出現疑惑。
不,不只是可憐。在場的所有人都很訝異。
原因是水葉掛著微笑說出口的那句震撼發言。
「是白王子透夜學生會長,會變成紅蓮大人的隸生。」
「什麼……?」
就連可憐也忍不住出聲對此表達驚訝。
「憑什麼擅自決定?你以為真能允許你這麼做嗎?」
「只要當事人同意,就沒問題……可以吧?會長。」
水葉微微歪起頭,詢問站在一旁的高大白髮男子。
在純真雙眼的凝視下,透夜發出哼哼笑聲,肩膀也隨之抖動。
「這提議倒是挺有趣的。」
聽到這段足以匹敵獅子氣魄的低沉嗓音那一刻,趴在水葉腳邊的靜火面色蒼白地大喊:
「姊姊!請您快收回這個提議!就算是姊姊,也最好不要觸怒會長──」
「狗就給我閉嘴。你沒資格替我發表意見。」
「……!」
透夜用短短一句話讓靜火沉默後,臉上浮現兇狠笑容。
「你讓我看了一場好戲,就給你一點獎賞吧,水葉。我就當你在這場遊戲中的籌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禮堂內被海嘯般的聲浪充斥。
可憐贏了,學生會長透夜就會變成紅蓮的隸生。當然,透夜所持有的所有GP跟財產也會轉讓給紅蓮。也就是說,紅蓮會名符其實地站上獅子王學園的巔峰。
「不用擔心,就算自己成了下注籌碼,我也不打算偏袒學生會。我反倒很樂見讓我降級成隸生的發展呢。你們儘管來替我排遣無聊吧。」
紅蓮的「眼睛」看出透夜保持中立立場的宣言並非謊言。
雖然他的感性異於常人,但這大概就是白王子透夜之所以能站上最強地位的緣由。
「你的選擇呢?可憐……這樣的條件對必須把紅蓮大人推上巔峰的你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對吧?」
「……水葉學姊。你知道多少事情?」
「天曉得?」
面對可憐伴隨狠瞪視線的提問,水葉聳了聳肩裝作不知道。
(……她們在講什麼?)
紅蓮沒有時間提出浮現腦海的疑問。
可憐眼中蘊含堅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
「我了解你的想法了……不過,我該拿什麼下注?就算賭上我所有GP,應該也沒有S級第一名這個地位的價值。」
「不用賭GP。我對GP根本沒興趣。」
「那,你想要我賭什麼?」
「『跟紅蓮大人接觸的權利』。」
「……咦?」
水葉的提議,有足夠殺傷力讓可憐徹底愣住。
一旁聆聽的紅蓮也皺起眉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讓我跟哥哥分開,想做什麼?」
「因為,要讓紅蓮大人發揮真本領……要讓他願意動手摺磨我,就得先喚醒他才行。打倒他心愛的妹妹,再斬斷兄妹間的連結的話,他肯定會忍不住破壞一切。」
「……喂,可憐。你沒必要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對決。」
紅蓮一臉厭煩地說道,並輕輕把手放到可憐肩上。
「相較於你能得到的東西,你可能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我不需要排名、GP跟地位,可是,我沒辦法失去你。所以,不要接受這場對決──不要接受她的挑釁。」
「……哥哥……!」
聽到紅蓮的溫柔話語,可憐輕碰哥哥溫暖的手,回過頭。
但她的笑容立刻收斂,散發出的氣息宛如一把銳利刀刃。
「謝謝您,哥哥。可是,我──要接受這場對決。」
「你!……為什麼要接受啊!你沒必要冒這麼大的險吧?」
「對不起,哥哥。我深愛著哥哥。也因為這樣,我必須讓哥哥站上巔峰,稱霸整座學園才行。」
「我不求成為最強啊!既然你是為了我好,那你為什麼不尊重我的意願?」
「理由……我不能說。可是,我必須這麼做。」
態度固執的可憐握緊拳頭,望向水葉看著自己的空洞雙眼。
「而且,我要跟哥哥站在一樣的高度,看著一樣的景象,就必須超越得到哥哥認同的這個女人。要是現在退縮,那我就跟被哥哥拋下的那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半點成長。」
為了證明自己不單純只是紅蓮的妹妹。
「這是為了讓哥哥認同變強的我……是足以跟哥哥並駕齊驅的存在。」
「……住手,可憐!」
紅蓮還來不及阻止,可憐的手指就已經碰觸到手機。
『接受申請。「假撲克」特別戰──
御岳原水葉對碎城可憐。遊戲開始。』
學園統整AI馬上受理遊戲申請。
「我會超越你。然後讓哥哥站上這座學園的頂點!」
「嘿嘿嘿……♪」
水葉用煽情動作舔著自己粉紅色的嘴唇,如此回答。
她的表情就像剛吃下金絲雀的貓。
「啊啊……我好期待……♪既然都要對戰了,就玩得開心一點吧……♪」
於是,另一場對決就此揭開序幕。
此時,這隻怪物──才終於在大批觀眾面前,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