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話 與女神大人的約會（2/2）

我被果汁嗆到，咳了幾聲。

凜擔憂地看著我，右手拿著漂亮的手帕。

「沒事吧？」

「沒事，只是水進到氣管里，嗆到而已……」

由於不能弄髒手帕，我伸手拒絕。

但是她穿過我伸出的那隻手，輕輕地將手帕貼在我的臉上，擦掉了某物。

「呵呵。翔和君，臉頰上沾到醬汁了哦？」

「……我有發現，我想要晚點再擦……」

迫不得已的藉口。簡直像是小鬼一樣……

而且居然無法坦率地道謝……

「是嗎。我做了多餘的事呢。」

「不，我沒有在意。」

「那麼，你有發現這裡嗎？」

她如此說著，細心地用手帕擦拭我的嘴角。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我沒能反應。

「這樣就擦乾淨了哦。你也發現這個了嗎？」

她露出像是惡作劇小孩一般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只能舉起雙手投降。

◇◇◇

我眼神空虛地望著天空，眼前一片模糊。

仿佛眼前有濃霧覆蓋一般。

「……搞砸了啊。」

我將全身倚靠在長椅上，額頭上貼著已經變得和常溫沒兩樣的瓶子。

雖然是沒有意義的行為，但如果能稍微輕鬆一點就好了。

我和凜來到的遊樂園非常廣大。一天內玩過所有設施是不可能的。如果想要慢慢享受的話，就必須要住宿。

而且現在是暑假。

很有人氣的設施當然會有很多人，只是去想去的地方就已經很累了。不過有稍微調整一下時間，多少玩到一些了。

到此為止還沒問題。

但是，平常避開人群的弊害就出現了。

「翔和君。沒事吧？」

「……抱歉。」

我只能向她道歉。

我瞪著眼前給予我最後一擊的萬惡根源。

「……人也太多了吧，害我暈倒了，真丟臉。」

沒錯，因為人太多。平常都沒有混入如此龐大的人群中。

也只有打工會和人扯上關係，沒有與這麼多人待在一起的經驗。

所以才無法適應人多到湧出來的遊樂園……所以我暈倒了。說起來很可恥。

「雖然翔和君說和人多有關……難道不是咖啡杯轉太多次的緣故嗎？」

「嗚、那也有道理……但那是──」

「那是因為凜說『要轉多少圈』」，我將說到一半的這句話吞回去。

這是轉圈圈的我的責任。是因為我的選擇而導致的責任。太得意忘形，是我的錯……

我拼命忍著湧上喉嚨的噁心感。不能再繼續露出醜態了。

凜撫摸著我的背，一邊看著我的狀況。

從現神的背包中能看到嘔吐袋……當作沒看到吧。我不想要思考她是為了什麼而帶的。

「……話說凜居然沒事啊？」

「我只有一點頭昏眼花而已，沒有問題。」

「……真厲害。」

連這裡也一樣沒有破綻。

她真的有不擅長的事物嗎？完全無法想像。

感覺不管是什麼事，她都能從容地完成吧。

「躺下來是不是比較好呢？」

「……不，不用了。這裡在設施前面，人很多……我不想被投以奇怪的目光。」

偶爾會有人在人群前大大方方地躺下來睡。

即便在遊樂園也是。例如為了等待遊行，就有人毫不在意地躺在鋪在地上的野餐墊上。

但我沒有在人群的視線中做這種事的膽量。要是做了這種事，我會羞恥到死吧。

「那麼……能走動嗎？」

「啊啊，只有一下子的話……」

我點頭後，凜溫柔地握著我的手，對我微笑。

平常應該會心跳加速，但現在身體不舒服也做不到了。

現神拉著我的手，一邊關心著我走著。我帶著搖晃的步伐，被帶著走。

然後凜帶我來到幾乎沒有設施的河川區域。

要說可乘坐的設施，就只有定期航行的小船，是個非常悠閒的地方。

而且直到下一班船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幾乎沒有人。

凜在這個區域中的某張長椅上停下來，比我先坐下來。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請用……？」

她輕輕歪著頭說著，有些沒自信的樣子。

然後拍著自己的大腿，像是在催促我躺下去。

「難不成……你要我在這裡躺？」

「是的。幸好這裡人不多，而且這張長椅也足夠一個人躺下來。」

「……不，但是。」

「請不要在意，躺下來吧。但是……如果覺得不舒服的話，抱歉……」

凜看向纖細的大腿。

「之後不會找我麻煩吧……？」

「不會。不要再說了，快點。」

她有些蠻橫地拉住有些躊躇的我的手，然後將我的頭放在她的大腿上。

──好柔軟。

絕對不會太粗。不如說有些纖瘦，還想到如果我睡在大腿上她會不會痛。

不過現神的膝枕比至今所躺過的枕頭還要舒服。

直到方才都模糊的視野突然變得清晰，從暈眩中清醒。相對的心跳急遽加速，臉也開始發熱。

「稍微睡一下比較好哦？就算覺得身體開始好一點了，還是請好好休息一下。今天還很長呢。」

「……恭敬不如……從命了。」

「呵呵。不客氣。」

本來因為清醒了想要爬起身………但又被先發制人，我嘆了口氣。

由下仰望的凜的臉蛋，露出仿佛如同天使一般溫柔的微笑。

我用手遮住眼睛，儘可能遮住臉。

現在多少也想要藏一下。

「腳會痛的話說一聲。」

「我知道了。翔和君才是，如果睡起來不舒服要說哦？」

「……沒有問題。」

我仰望隱約能看見的夕陽色天空。

應該能稍微用天空的顏色……掩飾一下吧？

結果，我睡了一小時。

◇◇◇

「天色變暗了啊……」

抬頭仰望天空，遊樂設施的探照燈照耀，像是切開染上群青色的夜空。

到了晚上，客群也會改變，白天帶著家人來的客人幾乎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卿卿我我的情侶。作為證明，人較少的地方都能聽到男女的交談聲和嬌艷的聲音……

方才我們在的地方，因為人較少所以成為了情侶調情的好地點吧。

雖然很想說「給我看場合啊！」但制止正興奮的男女是很困難的。

就算在人多的地方，也會有人不在意，有時也會有人責備「啥？我們正高興少來亂啦」，搞得好像是我們的錯一樣。

我覺得你們完全無視帶給周圍的「尷尬感」，也不是什麼可以讚賞的態度……戀愛是盲目的……應該就是指這回事吧。

雖然我姑且認為打擾他們說不定是不識趣的行為……不過很遺憾的，我這次也沒有權利責備那些情侶。

……因為我覺得自己也五十步笑百步，所以無可否認。

如果看到了，就當作沒看到吧……

「已經沒事了嗎？」

「啊啊。」

「沒有必要勉強哦？有必要的話隨時都可以借你大腿。」

凜拍拍自己的腿，像是在說：「隨時都歡迎。」

「沒問題……要是繼續下去，我的精神會先承受不了。」

「精神……原來如此，果然睡起來不舒服呢。抱歉……」

「沒有那種事！不然說躺起來超舒──不……總之不是這方面的問題。我很感謝你哦，真的。」

「是這樣就好……」

凜輕輕歪著頭，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

膝枕確實非常舒服，沒有什麼好抱怨的。舒服到應該要付錢了。

但是在那種地方做這種事才是問題。

就算人較少，但也不是零。所以當然會有人經過……

然後每當有人經過，就會以一種欲言又止的視線看著我們。

其中有個帶著孩子的，對孩子說「不能看」，這句話特別刺傷我的心。

雖然現神好像完全不在意……

「快到遊行的時間了，可不能繼續休息。而且休息這麼久也夠了。」

「但真的不能勉強哦？就算這次沒有看到，下次再來就好了。」

「那就到時再說吧。」

凜對我微笑，緊抓著我的手。

雖然因為人多所以只能這麼做……但不會有點太貼著我嗎？

遊樂園內傳出音樂，同時裝飾著燈飾的車子從遠方出現，從現在所在的地方能隱約看到。

「翔和君快看！開始了哦！」

她指著光芒出現的地方，像個小孩子一樣跳啊跳的，想要看到遊行。

似乎等不及想看到緩緩接近的遊行。

我被凜與平常不同的反差吸引，不禁看著她……但我輕輕搔著自己的臉頰，馬上將視線移到遊行的方向。

這座遊樂園的遊行被稱為「光之遊行」，不論男女老少都很有人氣。

雖然只是傳聞，但聽說有粉絲買了年票，就為了看遊行而每天入場。

緩緩接近的遊行正如傳聞所說，非常漂亮且充滿幻想，會讓人想來多看幾次。

被各種顏色的燈飾點亮的舞者與角色。

每個人的動作都非常熟練，移不開目光。

「……真漂亮。」

凜喃喃自語著，如果那張陶醉的表情以光之遊行為背景畫成一幅畫，一定能賣得很好吧。

因為那副表情讓我看呆，結果不小心鬆懈了。

想要接近看遊行的人們穿過我和凜之間，往前面衝去。

由於他們太過蠻橫地穿越，讓我在一瞬間跟丟了凜。

「凜！」

我將手伸向即將被埋進人群里的凜。

雖然總算抓住了凜的手，但凜睜大雙眼。

「翔和……君？」

「抱歉，我反射性地抓住了……」

我慌張地放開手。

搞砸了……雖然事出緊急，但男性突然抓住，一定會害她嚇到吧。

說不定她不喜歡這種動作。被一個不是戀人的男性握住手，會感到厭惡也是正常的吧。

「……那個。人也開始多起來了，回去吧。那個，剛才真的抱歉……」

我背對現神，對她如此說道。

本來應該看著她的眼睛誠心誠意地道歉。但是我不知為何，無法看著她的眼睛道歉。

她真的照顧了我這個底層男人很多。

我不知道理由，我不可能知道高高在上的人們在想什麼。

所以如果我回頭看了她……我會發現我被她討厭的這回事。

總覺得我自己感到快樂的時間會結束。

所以我無法看著她。

我往前踏出一步。

但是不可思議的，踏不出第二步。

背後感受到的微微重量，制止了我向前。

「請等一下。」

凜那清澈的聲音，即便在吵雜之中，依然清楚地傳進我的耳里。

我轉動一半身體，看到後方的凜抓著我的襯衫下擺。

「……凜？」

「因為你好像誤會了什麼，所以我先說了，我並沒有討厭。只是有些驚訝而已。因為……我沒有被男性……緊緊抓住手過。」

「是嗎……」

總之好像不是被厭惡了，我輕輕撫摸了胸口，鬆了口氣。

「翔和君，有件事想拜託……」

「可以啊，要拜託什麼？」

「手……因為不能走散……可以握著我的手嗎？」

後半部分的聲音小到快要消失。

不過，她用請求的目光看著我，像是在向我撒嬌。

「反正也不能走散……如果你願意握住我這種人的手的話……」

「謝謝……」

她輕輕握住我伸出去的手。

凜的那雙手比我所想像的還要纖細、嬌小。

「我……還想再來這裡。」

「是嗎。要是能來就好……」

我呆呆地望著光芒從眼前經過。

每當遊行緩緩經過，寂寞感便會湧上來。

我希望兩個人看著遊行的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但我不會將心裡所想的說出去。

這是……只屬於我的秘密。

◇◇◇

遊行結束，直到方才為止的充滿朝氣的聲音逐漸消失，接著園內播放著讓人平靜的音樂。

那是能品嘗這種如夢一般的時光的遊樂園結束的意思。

我和凜並肩走著，剛才牽著的手已經放開。

我反覆張開握緊手掌，靜不下來。

接著摸了好幾次自己粗糙的手，像是在摸狗的肉球一樣，惋惜著剛才的觸感。

女生的手好柔軟啊……這是我發自真心的感想。

不過現在回想起那件事後──『我和女生牽了手』，再加上當時的氣氛……這個事實令我臉頰發燙。

臉頰一定很紅。

我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沒錯，自從牽手之後，內心的悸動就停不下來。

「怎麼了嗎？有哪裡受傷嗎……」

凜擔憂地看著我，應該是感覺到我哪裡不對勁吧。

但我立刻搖頭回答：「沒問題，我沒事。」

凜歪著頭，表情有些許寂寞。

「……不久前還有這麼多人，居然這麼快就散去了呢。」

「畢竟今天已經閉園了啊。不過因為是暑假，我認為應該會有不少客人會住宿哦。」

「住宿……也有這種選擇呢。」

「不不，住一晚對高中生來說太貴了吧？住宿等以後再說，現在就像個高中生一樣玩就好了。」

「是嗎？我認為住宿應該也很有趣呢。」

「是嗎？我覺得沒必要在這種地方逞強啦。」

在能力範圍內享受。只要覺得快樂就好。沒必要勉強……

「話說今天很開心呢。說不定是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候。」

「說是人生中最快樂，不會太誇張嗎？」

「沒有這回事哦？我至今都沒有來過這種地方，我非常開心──」

我和凜看到眼前的人而停下腳步。

在我們前進的路上有對情侶在擁抱，激烈地接吻。

「任誰都不能打擾」的氣氛，讓人群在這裡往來就很奇怪。

我嘆了口氣，轉身打算換條路走。凜緊盯著我看，似乎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看到眼前的情侶調情，因此她滿臉通紅。

「「………………………」」

帶著微妙的尷尬與害臊，兩人一言不發地看著彼此的雙眼。

凜握了我的手，將全身重量倚靠在我身上。

──我該說些什麼嗎？

我不知道。不論是關於自己，抑或是凜……

至少我知道我沒有被她討厭。

我還沒有這麼蠢………

不過，只要沒有確切證據，我就不能行動。

因為不能將男女之情都認為是愛情……【譯註：這裡原文是「親愛を深愛と思ってはいけないから」，其中親愛與深愛同音。】

但我迷惘、遲疑了。

那份感情，讓我搞不清楚我和凜的距離感。

可惡……無法整理心情。

我的腦海被疑問所填滿。

我傻了嗎！照常理來思考啊……

這不是虛構故事。

不可能像電視劇一樣有戲劇性的展開，也沒有那種未來。

所以我才說ＳＳＳ組的人不可能迷上超級底層男人，連萬一都沒有。

就算試著回想也找不到理由………不如說，完全沒有。

這種奇妙的關係是突如其來的。

因為那一天以前就沒有和她說過一次話……

沒錯……所以『少作夢了我！』絕對不能忘記……最可怕的就是「會錯意」。

現在只要有現神在我身邊的事實就夠了。

必須就此滿足……

如果不能滿足……

就要想著：「如果現在的關係多少能持續下去就很高興了。」我們的關係只能停留於此。

不能有更多的期望。

我嘆了口氣，仰望沒有星星的漆黑夜空。

然後輕輕閉上眼，開始演戲。

「凜，下次再來吧。」

「當然！」

雖然一瞬間皺了眉頭，但馬上面露微笑，用清脆的聲音回應。

那張笑容烙印在我的腦中，同時內心也在刺痛著。

◇◇◇

我和凜在回家的電車上說著無關緊要的話題，然後送她到家前。

凜有時會窺探我的表情，於是我露出笑容。

然而，每當我這麼做，都會感到一陣「苦澀」。

或許是因為我在意著那種事，而稍微發了呆吧。

「翔和君。」

直到凜對我搭話為止，我都沒發現本以為已經進家門的她在我眼前。

「……怎、怎麼了……凜？」

她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讓我有些畏縮。

她用清澈的雙眼凝視著我。她的眼神至今沒有這麼銳利過，有點可怕。

「果然很奇怪……」

「……哪裡奇怪？」

「很奇怪啊，翔和君居然露出笑容……」

「那種話不會太過分嗎？」

她說我的笑容很奇怪，令我不禁苦笑。

只不過同時心宛如針刺。

「才不會過分。因為翔和君只有在打工時，需要與他人拉開距離才會露出笑容……」

「…………………」

說不出話來。

她說的非常正確。

「我至少也知道你在演戲。而且我也知道，翔和君講話粗魯又冷淡，也不會坦率地笑出來。」

「不……沒有這種事。」

我找不出話來反駁。連一個歪理也沒有。

「所以我決定了。」

「決定了……？」

「是的，請做好覺悟。」

「覺悟」。凜如此說著，接著深呼吸一口氣。

「我之前都太寬容了吧。」

「寬容？」

「說老實話，我會很害羞……但是如果不拿出全力，就無法打破銅牆鐵壁。所以我也做好覺悟了。」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但是一定和我有關。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她需要做好覺悟。

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從何時、為什麼，還有她做了什麼覺悟。

凜無視著陷入混亂的我，繼續說下去。

「所以這是我的戰書。雖然我認為現在的翔和君一定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抱歉。」

「沒關係。因為我會讓你理解，不論怎麼曲解，都只會得到那個答案。」

凜用食指指著我，鄭重地向我宣言。

然後將那根指頭貼在嘴邊，只說了一句：

－－「所以請你做好覺悟哦？」

我和凜之間的空氣改變，暖暖的風吹拂過來。

──那是，宣告正式開始的信號。

我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