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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五章 願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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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害,就快到了!」

「行得通!」

原本半信半疑的隊員們看到眼前的結果,士氣高漲。如果能在敗局已定的情況下活捉敵軍首領,軍功難以估量。

「全員切忌疏忽大意!敵軍司令部定然布置有十多二十重的陷阱!接下來才是緊要關頭!」

古蓮提高嗓門,提高部下們的警惕。

這時,他的視線突然集中在某一處。

敵軍司令部中央站著一名男子,古蓮和他眼神交匯。

古蓮大喊。

「──你來了,斯特蘭格!」

「來了啊,古蓮」

被叫到名字的瞬間,斯特蘭格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笑了出來。

是因為在戰場上看到友人那一如既往的身影嗎。

不過,也僅此而已。接下來的交鋒無關友情。

斯特蘭格心想。

(強大到可以顛覆敗局的武力。你還是老樣子,強大得讓我感到欽佩,古蓮)

古蓮也心想。

(能把我軍逼到這個地步,你的智謀果然不可小覷,斯特蘭格)

並且,兩人有著同樣的確信。

((所以,必須在這裡解決你──!))

逐漸逼近的古蓮。展開迎擊的斯特蘭格。

是斯特蘭格的智謀吞噬古蓮。

還是古蓮的武勇凌駕斯特蘭格。

在喊聲震天動地的戰場上,決戰之刻逐漸逼近──

「──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這是帝國發出的停戰命令!」

不知道是誰,在這個最佳的時間點上,從旁狠狠地揮出了一拳。

◆◇◆

「停戰!?究竟怎麼回事!?」

「這算什麼,誰幹的!?」

困惑和憤怒的情緒蔓延在兩軍之間,並擴散到整個戰場。

決出下一任皇帝的大決戰。在一切即將塵埃落定之時,卻被不知名的勢力潑了一盆冷水,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尤其是處於優勢的曼弗雷德軍,甚至打算無視命令繼續進攻。

但是,他們馬上發現。

「餵、喂,你看那裡……!」

化作戰場的平原附近,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支兵團。

但是,讓他們感到驚訝的不是兵團本身,而是兵團高舉的旗幟。

既不是第二皇子,也不是第三皇子,更不是第一皇子。

「──皇帝陛下的旗幟啊,那是」

帝國最為神聖的旗幟,隨意對待的下場就是人頭落地。絕不可輕易弄錯或弄虛作假。

「也就是說那支兵團是帝國軍……而且是直屬皇帝陛下的軍隊!?」

「餵、我說,糟糕了!所有人放下武器!」

哪怕皇帝已經逝世,可其權威仍舊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兩軍士兵注意到停戰公告是以皇帝旗號下達,爭先恐後地扔掉武器。

「可,可是啊,陛下不是早就駕崩了嗎?」

「是啊,能夠代替陛下出動直屬兵團的人……」

大多數士兵苦苦思索問題的答案。

然而有一部分高官知道。

在帝國僅有一人,握有皇帝不在時作為皇帝代理調動軍隊的權限。

然後,那支部隊派來的傳令兵說出了答案。

「在這之後,宰相凱斯基納閣下將在納魯西拉舉行會談!兩軍的代表,巴爾德羅修皇子和曼弗雷德皇子一同參加此次會談!」

嘈雜的議論聲傳遍了劍戟聲戛然而止的戰場。

◆◇◆

房間內的氣氛可以說是差到了極點。

原因不言自明,主要在於第二皇子巴爾德羅修和第三皇子曼弗雷德。這兩人一邊醞釀著一觸即發的惡劣氣氛,一邊互相瞪視。

「……太可惡了,竟然在最壞的時機從中攪亂。拜此所賜我的勝利不翼而飛」

曼弗雷德突然開口。

「巴爾德羅修,你應該很感激吧。因為凱斯基納的介入,你的腦袋還好好地長在頭上」

「……別太得寸進尺了曼弗雷德」

巴爾德羅修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憤怒。

「使出那種卑劣的手段竟然也敢誇耀勝利。向帝國同胞投毒,你連最起碼的良知都沒有嗎?」

「哈哈哈,你是說投毒代表卑鄙,用劍殺人反倒公平嗎?還真是有利於你們軍人的價值觀啊。正因為你們有這種扭曲的認知,才會中圈套啊」

兩人之間火花四濺。只要有一個微不足道的契機,就有可能引發第二次交戰。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打開了。

「──抱歉,我來遲了」

來人是帝國宰相凱斯基納。他身後跟著幾名士兵,巴爾德羅修在看到其中一人後開口道。

「……塞拉斯將軍,你投靠了凱斯基納啊」

塞拉斯,弗拉姆人,是名貴族,同時也是帝國軍將領之一。他過去在自家宅邸款待了維恩,如今則負責接待芙蘭亞。他聽到皇子的話語後微微一笑。

「不是這樣的,殿下。要出動陛下直屬的部隊,如果沒有負責指揮的將軍豈不是貽笑大方嗎。臣只負責指揮,除此之外沒有要介入的意思,請您無需在意」

「真是幫了大忙,塞拉斯將軍。我雖然可以撥出動兵所需的軍費,但是不懂指揮。不過軍隊這東西不管看多少次都感覺不可思議。受限於隊伍這一框架,內在卻充滿流動性,宛如蝴蝶之蛹。啊,您知道蟲蛹裡面充滿了粘稠的液體嗎?青蟲融化成液體,然後羽化成蝶,那麼蝴蝶和青蟲究竟還算是同一物體嗎?只有內在相同,長相和形態都發生了改變,仿佛像是不同的生物。味道也不一樣」

「凱斯基納卿。兩位殿下還在等您,雖然您說的內容很是讓人感興趣,不過還請您適可而止」

「這可真是抱歉。

那麼這個話題留待以後」

凱斯基納向塞拉斯低頭行禮,然後看向皇子們。

「……那麼,凱斯基納,麻煩你解釋一下」

曼弗雷德開口道。

「你為什麼要來阻止我?你在帝位之爭中應該是中立立場吧?」

「中立這個說法有些不太恰當。在臣能酌情處理的範圍之內,臣會尊重貴為陛下子嗣的各位皇子,僅此而已。實際上前幾天發生了無法置之不理的事態,因此選擇介入。兩位也有所耳聞吧?」

「是迪梅托里歐那愚蠢的領地上發生了叛亂吧」

巴爾德羅修冷笑一聲。

「本該庇護的領民掀起暴動,真是太不像話了」

「確實如此。同樣身為皇子,為他感到羞恥」

身為罪魁禍首的曼弗雷德嘲笑道。巴爾德羅修也繼續說道。

「不過,這也難怪。儘管他是皇帝之子,母親卻出身不起眼的小國。真是有損皇帝的尊貴血脈」

「他本人似乎十分執著於他母親。據說光是不小心說出名字就會讓他暴跳如雷。或許正因為兄長是這種性格,才會催生叛亂」

趁著本人不在──就算本人在這裡,他們也一定不會在意吧──兩人一同貶低迪梅托里歐。長兄已經垮台,兩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凱斯基納對這樣的兩人說道。

「兩位殿下能這麼說臣便安心了。看來能徹底解決問題」

「怎麼回事?你想說什麼」

「臣今天之所以來這裡,是為了通知兩位殿下」

凱斯基納停頓了一拍,說道。

「──現如今,兩位殿下及麾下派系所屬之人的領地上發生了大規模叛亂。請即刻返回領地,鎮壓叛亂」

「「什……!?」」

除了凱斯基納以外,全員驚訝地睜大雙眼。

「叛、叛亂!?我的領地!?」

「這算什麼!怎麼可能!」

「是真的。因為殿下們的決戰從領地上帶走了太多人,所以領地發來的報告有所遲緩。並且──」

凱斯基納剛說到一半,房間外傳來了粗暴的腳步聲。

有人氣勢洶洶地打開房門。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看向來人,睜大了雙眼。

「看來人都到齊了」

「明明來了也只是添亂」

「哼,沒必要照顧愚弟們的心情」

「這可真是,關係極好呢」

傲慢地嗤之以鼻的是安斯沃多帝國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

在他身旁一臉無可奈何的是安斯沃多帝國第二皇女露薇爾米娜。

而在兩人身後一步之遙,一臉苦笑的是納特拉王國王太子維恩。

此次動亂的三名關鍵人物,就站在那裡。

◆◇◆

「什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巴爾德羅修露出明顯的困惑之色。負責護衛的士兵們也一樣,完全跟不上事情的展開。

只有曼弗雷德不同。

他一看到維恩的身影,便在腦中得出了結論。

發生在迪梅托里歐領地上的叛亂。凱斯基納的介入。不知去向的迪梅托里歐和維恩。以及這次發生在己方領地上的叛亂。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指向的答案是──

「……你沒有阻止叛亂,維恩王子」

曼弗雷德聲音顫抖。

不會吧。開什麼玩笑。但,這一定是正確答案,他如此確信。

「不僅如此,你甚至反過來煽動迪梅托里歐領內的叛亂,讓其蔓延。──為了把叛亂的戰火,燒到我們的領地上!」

「什、什麼……!?」

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兩名皇子將視線刺向維恩。

維恩筆直地承受他們的視線,說,

「哎呀,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他事不關己地笑了笑。

「我之所以會在這裡,只是順帶的。對吧?迪梅托里歐皇子」

「沒錯。無理取鬧只會有損你的風度,曼弗雷德」

迪梅托里歐從容不迫地笑了笑,同意維恩的說辭。

他的這幅姿態,擺明是在承認曼弗雷德所言無誤。

(──真是的,真是一劑猛毒)

知曉一切的迪梅托里歐依舊認為這個可怕的計劃讓人不寒而慄。

所謂領地的叛亂,無異於在腳下點火。所有人都會先考慮如何滅火。

但維恩不同,如果選擇滅火,在滅完火前敗局就已註定。得出這個判斷後,維恩開始著眼於與己方領地毗鄰的其他領地,也就是其他皇子和其派系的領地。動用迪梅托里歐的剩餘兵力加速叛亂的進程,讓叛亂之火燒到領地之外。不是「太熱了先滅火」,而是「太熱了,你也燒起來吧」的同歸於盡戰術。

「……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嗎?」

巴爾德羅修憤恨地咬牙切齒。

「你是想這麼說嗎?我們三人的領地都發生了叛亂,現在沒空爭什麼帝位了。迄今為止的戰鬥毫無意義,早點返回領地吧……!」

面對不想承認的結論,巴爾德羅修懊惱地吐露心聲。

「不,你說錯了」

然而現實遠比巴爾德羅修所說的結論更糟糕。

「該回去的是愚弟們,只有你們」

迪梅托里歐對似乎在說「你在開什麼玩笑」的兩個弟弟說道。

「因為我已經解決了領地上的叛亂」

「「什……!?」」

兩位皇子瞪大雙眼,急忙看向凱斯基納。於是他微微點頭。

「正如迪梅托里歐皇子所說,發生在他領地上的叛亂已經平息了」

「怎麼可能!」

曼弗雷德大喊出聲

「叛亂可是蔓延到了我們的領地啊!?即便要恢復治安,迪梅托里歐派系的人手大多戰死在先前的戰鬥中,還失去了物資!就算他能搶先我們做出應對,人手和物資都不可能,足夠……」

他沒能說到最後。

映入他眼中的,是站在維恩和迪梅托里歐身旁,嫣然一笑的露薇爾米娜。

看到她的瞬間,曼弗雷德便想通了一切。

「露薇爾米娜,是你──!」

「沒錯,和您想的一樣。曼弗雷德皇兄」

露薇爾米娜很是心痛地把手放在胸前。

「被捲入叛亂的民眾自不用說,掀起叛亂的民眾也不是自願作惡的。正如我之前擔心的那樣,他們是被帝位之爭波及的犧牲者,救濟他們不正是憂國之士的職責嗎?」

露薇爾米娜繼續道。

「幸運的是,迪梅托里歐皇兄允許我在他的領地內自由行動,並保證妥善處罰參與叛亂的領民。為了帝國之民,我動用憂國派系的力量,為恢復治安出了一份力」

提出這個計劃的是維恩一方。

經由芙蘭亞取得聯絡,就結果來說,迪梅托里歐確保領地內的安定,露薇爾米娜獲得憂國憂民的名聲。

如果妮妮姆在這裡,想必她會一臉無語地看向維恩和露薇爾米娜吧。

起初是露薇爾米娜算計維恩,把他丟到了迪梅托里歐陣營。

於是維恩將計就計,讓露薇爾米娜加大賭注。

彼此都在等一個搶先下手的機會,然而兩人一看到迪梅托里歐陣營快要因為曼弗雷德的謀略敗下陣來,便毅然而然地選擇攜手合作。

這兩人之間沒有類似憤怒和憎恨之類的個人感情,有的只是壓倒性的自私自利。

「好了,這樣你就明白了吧。要留在這裡接受洗禮儀式的不是你們,而是本皇子」

迪梅托里歐傲慢地宣告道。

即便迪梅托里歐不在此地,並且凱斯基納沒有宣布領地的治安得到恢復,兩位皇子依舊面臨為難的困境。為了不讓對方當上皇帝,雙方都無法離開城市納魯西拉。然而這樣做會導致領地上的火越燒越旺。他們必須一邊看著腳底的火逐漸燒至全身,一邊和對方對峙。

「……我不會承認的!」

巴爾德羅修握緊拳頭,狠狠地砸在桌上。

「你們這些傢伙,這算什麼!要因為這種無聊的謀略定下皇帝!?別開玩笑了!我絕不承認!」

巴爾德羅修嘶吼著,看向曼弗雷德。

「曼弗雷德!你也不打算接受這個結果吧!?」

「……沒錯,是啊。我也沒這個打算」

於是迪梅托里歐嘲諷地問道。

「哦?不承認還能怎麼辦」

「……我和曼弗雷德的力量加在一起,兵力差距顯而易見」

巴爾德羅修把手伸向腰間的佩劍。看到他的動作,

在場所有人都擺好了架勢。既然講道理沒用,那就用暴力解決,這是自古沿用至今的方法。

然而維恩突然插入話題。

「這個責任,究竟會算到誰的頭上呢」

與一觸即發的空氣格格不入的露薇爾米娜遊刃有餘地接過維恩的話鋒。

「您在說什麼責任?維恩王子」

「我只是在想,假如迪梅托里歐皇子、我、露薇爾米娜皇女、凱斯基納卿死在這裡,到底算是誰的責任,露薇爾米娜皇女」

於是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微微一笑。

「那當然是巴爾德羅修皇兄了」

「果然還是這麼想比較自然嗎」

「是的。即便這件事以共犯的形式收場,曼弗雷德皇兄也會立馬想辦法嫁禍罪名呢」

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聽到這裡,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這對曼弗雷德皇兄來說也是一個好機會。現在雖然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但他畢竟在戰場上沒能解決掉巴爾德羅修皇兄。時間拖得越久,巴爾德羅修軍中的毒遲早會失去效力,最後恢復實力。要是再一次正面對上,一定會輸吧」

「殺害皇族、同盟的王族、宰相……你是說他不會放過把這些污名嫁禍給對方的機會嗎」

「這還用說嗎」

露薇爾米娜看向巴爾德羅修。

「可是,這也實屬無奈不是嗎?因為巴爾德羅修皇兄先背叛曼弗雷德皇兄,打算舉行洗禮儀式呢。背叛別人的人又被別人背叛可是常有的事」

巴爾德羅修咬緊嘴唇。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之間略微浮現的合作氣氛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曼弗雷德咬牙切齒地說道。

「…………皇妹的性格真是糟糕透頂啊」

「太過分了。才沒那麼壞呢,對吧?維恩王子」

「啊,我選擇保持沉默」

「我說你啊」

露薇爾米娜戳了戳維恩的手臂。

「……差不多該得出結論了吧」

凱斯基納不緊不慢地說道。

「如果兩位殿下願意返回領地,維持治安,臣不會多嘴。可若是繼續留在此地呈口舌之爭,臣會判斷兩位沒有治理領地的資格,以帝國宰相之名接管領地」

房間裡充滿了令人壓抑的沉默。

沉默持續了許久,先開口的是曼弗雷德。

「……明白了,我會回去的」

「曼弗雷德!?」

對此最為震驚的是巴爾德羅修。

「你是認真的嗎!?你應該明白這時選擇撤退意味著什麼吧!?」

「那難道要我坐視領地陷入荒蕪,和你在這裡相持不下嗎?恕我拒絕。要是這麼做,即便機會來臨我也無法動彈」

「咕……可是……!」

「不好意思,方針已定,我不想再浪費時間討論了。容我先行告退」

曼弗雷德站了起來。

「中了你們的圈套啊。不過,不要以為還會有下次」

對維恩和露薇爾米娜留下這番話,曼弗雷德和護衛一起離開了房間。

而剩下的巴爾德羅修則是沉默並煩惱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憤恨地說道。

「……我軍,也撤退」

◆◇◆

駐紮在納魯西拉附近的雙方軍隊對於皇子們下達的撤軍命令感到困惑,其中也有人提出了抗議。

然而在得知己方領地發生叛亂後,大多數抗議者立馬轉變了態度。即便主君成為皇帝,自己的領地變得一片荒蕪的話便毫無意義了。抗議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兩軍一同撤退。

「洛連西奧閣下,打擾了」

巴爾德羅修陣營。

古蓮走入駐紮在野外的帳篷內,看見了垂頭喪氣的洛連西奧。

「……古蓮啊」

洛連西奧抬起頭看了一眼古蓮,但又立馬將視線投向地面。幾天前,他還是一個老當益壯的將軍,現在卻急遽衰老了不少。

「撤軍的準備即將完成,前來報告。傷員及中毒的士兵,大多恢復了健康,可以繼續行軍」

「…………」

古蓮接連作出匯報,但洛連西奧一直沒有應答。敗北給他帶來的打擊是如此巨大。不僅是洛連西奧,派系的其他重鎮們也都是這幅模樣。

(當然,最為失意的一定是巴爾德羅修殿下吧……)

誰能料想到擊破迪梅托里歐軍之後會演變成這樣呢。正因為距離帝位只有一步之遙,失敗時的沮喪才愈發讓人痛苦。

「我們,是哪裡弄錯了……巴爾德羅修殿下的道路竟然被封住了……」

洛連西奧像是想甩掉噩夢一般搖晃著頭。然而他直面的不是噩夢,而是現實,再怎麼搖頭都無法甩掉。即使明白這一點,也還是無能為力

「古蓮……你要是那時候,能殺死第三皇子……」

「……」

正如洛連西奧所說,要是那時候劍刃能刺向曼弗雷德,或許會發生什麼變化吧。又或是更早之前,自己能拼盡全力告訴巴爾德羅修,民眾渴望洗禮儀式是因為受到了維恩的煽動,或許就能迎來不一樣的結局。

(……雖然不知道答案,但也無濟於事了)

古蓮也是派系的一員,他心甘情願接受上級的斥責。

但洛連西奧也注意到了,自己只是在遷怒於人。他忍住涌到嘴邊的罵言,低聲說道。

「……原諒我,說了這麼無趣的話」

「遵命。不,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抱著懊悔的心情追逐無法抵達的未來留下的影子,終究只會一無所獲。任誰都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有時即使明白,也還是會感到無助。

「趕快做好返回領地的準備。為了巴爾德羅修殿下,現在最重要的是返回領地,維護安定」

「遵命,我明白了」

就這樣,巴爾德羅修軍士氣消沉地返回了他們的領地。

這一慘狀如實地反映了巴爾德羅修及其派系因此次事件而大幅失去的力量。

「您確定嗎?就這麼撤退」

另一方面,曼弗雷德陣營。

斯特蘭格一邊為大規模的人員移動進行準備,一邊詢問曼弗雷德。

「這樣一來迪梅托里歐皇子會成為皇帝啊」

「是啊。這一點也不好。我現在的心情可謂是肝腸寸斷」

曼弗雷德聳了聳肩。

「可是沒辦法。這次是我輸了。他們幹得很漂亮」

「是臣的計策輸給他們了。沒想到他們會利用我方掀起的叛亂。十分抱歉」

「是我採用了你的計策,所以是我輸了」

曼弗雷德反問道,「比起那些」,

「你又如何?如果我輸了,對你故鄉的承諾也無效了。迪梅托里歐可不關心屬州」

「即位的不是對待屬州態度惡劣的巴爾德羅修皇子,已經算是迴避了最糟糕的情況。而且露薇爾米娜皇女因為此事獲得了迪梅托里歐皇子的友誼,臣曾經打算拜託她為故鄉謀求方便」

「啊,真討厭,這麼快就想通了。你們這些為了利益投奔過來的人可真是」

嫌棄地嘆了口氣,曼弗雷德突然注意到一個違和的地方。

「曾經打算?」

於是斯特蘭格說道。

「雖然跟隨您只有數年,但臣知道,殿下不會輕言放棄。而殿下這麼幹脆地選擇撤退,一定是有什麼想法吧?」

「……原來如此,你很有眼力啊」

曼弗雷德欽佩地點點頭,

「我並非有十足的把握,只是有些地方令我在意」

「您是指?」

「是露薇爾米娜。我認為她想成為女帝、但她這次卻在輔佐迪梅托里歐稱帝」

「……是我誤會了她的目的,還是她放棄了女帝的目標」

「又或是,握有顛覆這個局面的殺手鐧、、、、、、、、、、、、、、、、、」

曼弗雷德淡然一笑。

「如果是後者,就還有攪動局勢的可能性。那麼,當然是保存力量為上,不是嗎?」

「臣明白了」

解釋完這一切,曼弗雷德在遠處眺望納魯西拉。

位於納魯西拉的有迪梅托里歐、露薇爾米娜,以及維恩。

他們的想法究竟會製造出怎樣的局面。

「……不管怎樣,希望能演變成有利於我的情況」

◆◇◆

在納魯西拉有兩處地方與靈魂有關。

一個是歷代皇帝長眠的陵墓。然而,陵墓並沒有建在納魯西拉的城市內部,而是建在了郊外。由於陵墓是個龐大的設施,如果建在城市內,

會阻礙城市的功能。

另一個,則是舉行洗禮儀式的祭祀場。建在城市的中心地帶,據說歷代皇帝的靈魂會在這裡守望帝國。

皇位繼承人在這裡舉行儀式,並在祭司的幫助下和祖靈溝通,獲得成為下一任皇帝的許可,最後在帝都的民眾面前宣布即位。

現在,迪梅托里歐和派系的重鎮們一同踏入了祭祀場。

「就是這裡嗎……」

進入祭祀場不需要穿戴華麗的裝飾。但在微弱的燈光照耀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由得讓人肅然起敬的氛圍。

「洗禮儀式準備的怎麼樣?」

迪梅托里歐詢問身旁的部下。

「關於此事。因為巴爾德羅修皇子之前已經進行過準備,所以幾天之內就能完成」

「是嗎……哈哈,是嗎」

迪梅托里歐雙肩顫抖。

「我會成為皇帝……是我!」

喜悅和興奮從身體深處噴涌而出。

他曾過著被人用輕蔑的眼光看待的生活。實際上,他的才智遠不如弟弟和妹妹。別人所承認的,不過是他那皇帝的長子的身份。可這樣的自己,終於站到了頂點。

「太好了,迪梅托里歐皇子」

「真的,可喜可賀呢,皇兄」

身旁的維恩和露薇爾米娜向他表示祝賀。維恩儘管是他國的王子,但直到最後都沒有捨棄迪梅托里歐,一直為他出謀獻策。露薇爾米娜則動員派系的力量,幫助他鎮壓叛亂,維持治安。沒有人會反對這兩人站在迪梅托里歐身旁。

但如今,倒映在迪梅托里歐眼中的卻不是這兩人。他注視著的,是早已不在人世的母親的背影。

(母親……)

──你要成為偉大的皇帝。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起母親的愛。

是看到送給母親的花環慘遭丟棄的時候嗎。

是注意到母親明明微笑著,眼神卻冷若寒冰的時候嗎。

日益增長的疑惑變成了陰暗的懷疑,在腦海中盤旋。

想要消除懷疑。想要確信敬愛的母親愛著自己。然而沒能實現這個目標,母親便去世了。

(這樣我就……)

所以自己遵從母親的教誨,決心成為偉大的皇帝。

如果自己讓帝國繁榮起來,就相當於母親作為帝國人愛著帝國。這樣一來,一定能證明母親也愛著她的孩子。

(總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迪梅托里歐向祭祀場走去。

邁著確信自己會成為皇帝的步伐。

懷抱著終於抵達這裡的成就感和即將成為皇帝的使命感,迪梅托里歐現在可謂處在幸福的巔峰。

然後。

「──請您止步,還未下達舉行洗禮儀式的許可」

在抵達的頂峰等待著他的,是墜落的命運。

◆◇◆

困惑的情緒蔓延至在場所有人心中。

他們一齊看向身後的祭祀場出入口。

宰相凱斯基納帶著數名護衛站在那裡。

「……怎麼回事,凱斯基納」

迪梅托里歐謹慎地問道。

「我現在心情很好。現在的話,我可以當作你一時糊塗才口出妄言」

「不,沒有這個必要」

凱斯基納走向迪梅托里歐,重複道。

「迪梅托里歐皇子,臣作為帝國宰相,反對您在這裡舉行洗禮儀式」

「你在說什麼胡話!」

迪梅托里歐大喊。

「我平定了領地的叛亂!愚弟們也撤軍了!你沒有任何理由阻止我!」

「有的,殿下」

凱斯基納面無表情地宣告道。

「從前幾天起,迪梅托里歐殿下便蒙上了無權繼承帝位的嫌疑」

「懷疑我的繼承權!?到底哪裡值得懷疑!我的哪裡!」

「您不是皇帝的親生子、、、、、、、、、」

凱斯基納的話語如箭穿心。

「這種可能性正在浮出水面」

「────」

在場的眾人啞口無言。

無法理解凱斯基納在說什麼,眾人一臉啞然的模樣,顯得十分愚蠢。

但是誰能指責他們的反應呢。迪梅托里歐作為帝國的第一皇子生活至今。結果有人突然告訴你,說他可能不是皇帝之子,腦袋會一片空白也情有可原。

「你,在……你在說什麼……?」

迪梅托里歐用顫抖的聲音組織語言。

「你說,你說我不是皇帝之子?」

他的詢問包含了期待,或許只是自己聽錯了。

然而凱斯基納沒有否定他剛才說過的話。

「是的。因此,在洗清您的嫌疑前,無法舉行洗禮儀式」

「…………」

迪梅托里歐打算開口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然而話不成聲,重複了幾次之後──憤怒從他的眼中爆發而出。

「……凱斯基納!你這番話,可不是開玩笑就能解決的!」

迪梅托里歐大喊出聲,周圍的家臣們也回過神來。

「是,是啊!突然間以為你要說什麼,胡言亂語也要懂得分寸!」

「竟敢說殿下不是陛下的子嗣,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你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家臣們如烈火般大喊出聲。凱斯基納筆直地承受他們那激昂的情緒,不為所動地從懷中徐徐掏出一冊本子。

「請看這個」

「這是什麼……日記?」

「正是如此。──這是迪梅托里歐殿下已故的母妃,第一皇妃大人的日記」

眾人驚訝地瞪大雙眼。

迪梅托里歐的母親。提及她的事情乃是迪梅托里歐派系最大的禁忌。

「諸位應該聽說過傳聞,自從皇妃大人的故鄉被帝國吞併之後,皇妃大人便一直對帝國心懷憤懣和不滿」

「謠、謠言!那是傳聞!」

「是的,可是解讀這本日記後……發現皇妃確實憎恨著帝國」

凱斯基納隨意翻開日記,將書頁上的內容展示給眾人看。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對帝國的怨恨和幸酸,連余白都沒有留下。字裡行間散發出的怨念之深,有著讓人窒息的衝擊力。

「請看這一頁。這裡記載了某個計劃。──為了向帝國復仇,讓沒有帝國血脈的孩子搶走帝位」

「……不可能!」

迪梅托里歐使勁從凱斯基納手中奪過日記。

「你說這種東西是母親的日記!?我從沒見……什麼,不,這是……!?」

迪梅托里歐拿著日記的手顫抖了。

他沒有見過這本日記。上面寫滿了對帝國的憎惡,帶有詛咒色彩的內容令人不忍直視,可日記上的筆跡毫無疑問是母親的。

「這、這個筆跡該不會……」

「怎麼會……不,這是皇妃大人的筆跡」

窺視日記的家臣們也倒吸了一口氣。

「根據日記的情報重新調查當時的記錄後發現,皇妃大人懷孕的時期和陛下寵幸皇妃大人的時期確實有些不吻合,而且從當時的知情人口中得到了證詞」

「可、可是懷孕的徵兆因人而異!怎麼可能知道精確的時間!」

「正因如此,才會是懷疑」

凱斯基納恭敬地作出回應。

「作為帝國宰相,臣將全力以赴查明此事。等到洗清嫌疑之時,臣會斬首謝罪。然而,在結果出來前,只能暫緩即位一事。──決不能容許非帝國血脈之人繼承帝位,諸位也一定能理解吧」

祭祀場再次陷入沉默。

每個人都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迪梅托里歐。

擁有皇室血脈是繼承帝位的絕對條件和大前提。正因如此,帝國的權貴們才會在三位皇子之中擇其一,為其成為皇帝而出謀劃策。

而這個大前提,現在被否定了。

如果迪梅托里歐不是皇帝的兒子,那麼他絕對不可能成為皇帝。

即便消除了懷疑,可失去了這次機會,還能有機會領先其他幾位皇子再次造訪納魯西拉嗎。

「怎麼,可能……」

迪梅托里歐的身體開始搖晃,他邁著東倒西歪的腳步,兩步,三步,逐漸後退。日記從他手中滑落,與此同時,膝蓋失去力氣,跪倒在地上。

周圍的家臣們看著他,無法採取行動。不對,是沒有動。因為他們先忙著和身旁之人用眼神交流。

他們在想,是否應該向迪梅托里歐伸手,是否應該向他搭話,又或許──不再擁護這個失去了價值

的人,立馬離開此地。陷入這種突如其來的事態,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立場也是拼了命的。

在他們之中,有一人抱著完全不同的想法。

「凱斯基納卿,我有疑問」

那人就是維恩。

一直保持沉默的維恩看向凱斯基納。

「您問吧,維恩王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那本日記,是從哪裡弄來的?」

維恩詢問的同時,其實已經猜到答案了。

凱斯基納的回答果然不出維恩所料。

「──這是露薇爾米娜皇女提供的」

眾人看向露薇爾米娜。

露薇爾米娜注意到如此多人看向自己,嚇了一跳似的縮了縮身子,怯生生地說道。

「正如凱斯基納所說,我提供了那本日記」

「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家臣中的一員發起追問,於是她悲傷地搖了搖頭。

「儘管是偶然得到的,但畢竟是已逝之人的日記。我一開始並打算不告訴任何人。但如果真心擔憂帝國的未來,就不能逃避真相,我重新考慮之後,決定全權交給凱斯基納處理」

露薇爾米娜眼角含淚。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十分抱歉,迪梅托里歐皇兄」

──當然了,看她那顯而易見的演技,就能明白大部分是在說謊。

偶然得到日記的說法是為數不多的事實之一,大概是為了尋找三兄弟的弱點,徹底調查他們周圍情況後發現的。與其說是偶然的產物,不如說是執念收穫了回報更加恰當。

(所以,不能讓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獲勝呢)

露薇爾米娜讀到這本日記時,心想這可以派上用場。

內容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利用這本日記,讓人懷疑迪梅托里歐的血脈才是最重要的。

假如這本日記是巴爾德羅修或曼弗雷德的母親所持有的物品,效果就沒那麼好了。因為從屬他們派系的人,大多是因為這兩人的能力、人品,以及承諾好的恩賜等理由。

迪梅托里歐就不一樣了。他之所以能統領派系,完全歸功於他的血脈。眾人追隨他是因為他是第一皇子。

露薇爾米娜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迪梅托里歐的派系就此徹底瓦解。派系之人會成為無主的棋子,我要全部納為己有!)

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在此次戰爭中一無所獲,不僅如此,戰爭造成的軍費支出只增不減,領地也因為叛亂而混亂不堪。雖然損失不一定慘重,但想必也沒空插手其他事情了。這是自己拉攏迪梅托里歐派系之人的絕佳機會。

(在此基礎上,我將正式加入帝位爭奪戰!)

到目前為止,露薇爾米娜一直對外聲明帝位屬於三位皇兄的其中之一。

然而三兄弟這次的失敗將讓帝國之民對他們大失所望。

藉助民意的力量,露薇爾米娜打算代替無能的皇兄們,向外宣布自己稱帝一事。動員憂國派系在迪梅托里歐的領地上進行安撫工作正是計劃的其中一環。

(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當然會反對。或許還會聯起手來對抗我。但如果是他們這兩股勢力兩敗俱傷的現在,我只需吞併迪梅托里歐的派系便足以應對)

因此,露薇爾米娜十分確定。

(這場勝負,我贏了────!)

她想到。

「你要是這麼想,就代表你疏忽大意了,洛娃」、、、、、、、、、、、、、、、、、、、、

「哈────?」

嗒,地一聲。

維恩踏出一步。

在他面前的是垂頭喪氣的迪梅托里歐。

「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展開啊,迪梅托里歐皇子」

維恩把手搭在迪梅托里歐的肩上,安慰他。

「閣下的心痛,超乎我的想像。我很想給你一些幫助,那麼,我現在能為你做什麼呢……」

維恩裝模作樣地擺出思考的樣子,突然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凱斯基納。

「凱斯基納卿,你說會等到洗清嫌疑,應該不會打算在那之前監禁迪梅托里歐皇子吧?」

「……那是當然,在查明真相前,我仍會禮待皇子殿下」

「那就好」

維恩再次看向迪梅托里歐,和藹可親地向他提議。

「迪梅托里歐皇子也因為這場騷動很是疲憊吧。你看這樣如何,暫且前往我國,在納特拉休息一陣」

「維恩王子……」

「納特拉可是個好地方。雖然拿寒冷的天氣無計可施,可最近景氣好轉,西方流通了許多物品過來。想必也有在帝國無法見到的好東西」

維恩的語氣仿佛像在和結交了十多年的友人交談一般,似乎在真心擔憂迪梅托里歐。但露薇爾米娜很清楚,這不可能。

那麼究竟是為什麼。他的目的是什麼。招待垮台的迪梅托里歐前往納特拉,他能從中獲得──

(──啊)

想到了。

露薇爾米娜瞬間喊道。

「塞拉斯卿!」

她回過頭,看向凱斯基納身旁的塞拉斯。

「抓住迪梅托里歐皇兄!」

塞拉斯用腳發力。

他二話不說,徑直衝向迪梅托里歐。

──但是,他跑到一半停了下來。

「這是……失策啊」

塞拉斯環顧四周,微微咂舌。

「塞拉斯卿!?」

「十分抱歉,露薇爾米娜皇女……附近潛伏有其他人」

「什……!?」

露薇爾米娜急忙看向四周。

祭祀場內部光線較暗,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殘留著濃厚的黑暗。雖然露薇爾米娜無法分辨,但塞拉斯卻察覺出了潛藏在黑暗中的氣息。

「臣可以保證您的安全,可若跑到迪梅托里歐皇子身邊,便無法保證了」

「……維恩王子!」

露薇爾米娜大喊。

「請把迪梅托里歐皇兄交給我們!」

「交給你們?你在說什麼」

維恩裝傻似的聳聳肩。

「迪梅托里歐皇子的權利理應屬於迪梅托里歐皇子,我無權過問。況且,我只是邀請皇子前往我國,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怒氣沖沖的」

「如果真的只是邀請,是的,真是這樣我就不會這麼著急了……!」

露薇爾米娜咬牙切齒地說道。她知道維恩想到了辦法。只不過,她並沒預料到維恩會破解自己的秘策。

不,這麼說不太正確。維恩的確沒有破解露薇爾米娜的秘策。

他只是考慮得更長遠。

「維恩王子……你打算讓迪梅托里歐皇兄逃亡到西方諸國吧!?」

維恩遭到露薇爾米娜算計,加入了迪梅托里歐的陣營。

加入的那時他便已經確信。

這場勝負,他贏不了。

露薇爾米娜既然煞費苦心地布下了這個陷阱,那麼她一定是有必勝的把握。異國他鄉、有限的時間、敵方勢力──考慮到諸多因素,維恩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即看穿露薇爾米娜的計謀並準備應對方案是十分不現實的。

所以,他決定把眼光放得更遠。

露薇爾米娜十有八九會把「終點」定在迪梅托里歐的洗禮儀式上。

那麼,只要讓己方的「終點」比對方更遠即可。

比方說──邀請敗給露薇爾米娜的迪梅托里歐前往納特拉,充當應對西方的手牌。

「讓、讓皇子逃亡……!?」

家臣們目瞪口呆。情況從剛才開始便目不暇接地發生變化,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仍未釐清現狀。

「我,逃亡去西方……?」

迪梅托里歐似乎還在承受著母親的日記帶來的衝擊,抬頭看向維恩的視線寫滿了茫然。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露薇爾米娜皇女」

維恩緩緩地搖了搖頭。

「正如我方才所說,我只是在推薦皇子稍微旅行一趟」

「是啊,然後再用花言巧語說服他。對他說,「只要逃亡到西方諸國,高舉大義名分對帝國發起侵略,就能開拓稱王的道路!」」

對於西方諸國而言,迪梅托里歐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擁戴第一皇子,對外主張帝國的統治並不合理,想必會給帝國造成巨大的打擊吧。

「我怎麼會這麼做呢,我國與帝國締結了友好關係,為何我要幫助第一皇子逃亡西方,真是天方夜譚」

維恩閃爍其詞。

於是露薇爾米娜針鋒相對地駁斥道。

「如果納

特拉像過去那樣,和西方交惡,那確實是天方夜譚。然而納特拉如今不但將領地擴張至西側,還和周邊諸國建立了友好關係。獻上第一皇子作為禮物,正式提出歸屬西方的請求,成為西方諸國的一員也不再是痴人說夢!」

當然,這麼做也伴隨著風險。

帝國會因為納特拉唆使迪梅托里歐的行徑而大發雷霆。西方諸國則會為了自身的利益,想辦法蠶食納特拉吧。

不過,維恩定能克服這些風險,利用迪梅托里歐這張手牌,玩弄帝國和西方諸國於股掌之中,並將一切納為己有。他迄今為止取得的實際成果不由得讓人這麼想。

(一旦事情變成這樣,我,還有帝國,一定會被逼入絕境……!)

如果自己吸收了迪梅托里歐的派系,那麼應對巴爾德羅修和曼弗雷德兩人絲毫不在話下。可如果擁護迪梅托里歐的西方諸國也介入其中,勝負就是未知數了,自己的計劃等同於失敗。唯有這一結果必須避免。

「皇兄,請來這邊。維恩王子正打算利用您……!」

強行抓住迪梅托里歐的打算落空了。既然如此,只能說服他主動離開維恩身邊。意識到這是最後的勝負,露薇爾米娜不由得捏了把汗。

「簡直像是在說自己不一樣啊,露薇爾米娜皇女。迪梅托里歐皇子,請想想看。繼續待在帝國,閣下的願望能夠實現嗎?」

維恩和她的情況是一樣的。讓迪梅托里歐在此一蹶不振,把他拉攏到納特拉便是維恩的勝利。說服失敗則意味著敗北。

「皇兄!投靠西方會將整個帝國置身於危險之中!兄弟之間雖然為了帝位你爭我奪,可擔憂帝國的心情是共通的!」

「有人懷疑閣下的血脈是偽物!而此人正是露薇爾米娜皇女!她奪走了你的一切,其話語真的值得你信賴嗎!?」

圍繞迪梅托里歐的去留,維恩和露薇爾米娜展開了唇槍舌劍的辯論。

絲毫沒有旁人插嘴的餘地,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大概只有處於話題中心的迪梅托里歐本人能插入兩人的話題之中。

而他本人如今。

「……」

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日記的最後一頁。

(我果然,不被母親所愛啊……)

「不是皇帝的兒子」終究只是一種可能性。

迪梅托里歐也覺得意外,自己竟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冰冷地注視著自己的母親的瞳孔。無數次灌輸給自己的「成為皇帝」的話語。被扔掉的禮物。如果全都是因為她把自己的孩子當做復仇的道具來看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外國出身的母親生下了自己。

自己在宮廷里可以信賴的人很少,母親的愛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可就連這份母愛,都是虛假的話。

(我,已經,一無所有──)

從剛才開始,圍繞自己應該去西方還是留在帝國,維恩和露薇爾米娜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留在帝國不會有未來。要麼被迫隱居,要麼被迫喝下毒酒。

去了西方又能如何。就算成為西方的走狗,化作弓箭射向生養自己的帝國,最後也不可能成為皇帝。自己最多成為某地的領主,或是悄無聲息地被人處理掉。

無論怎樣,自己都無法成為皇帝了。接受了這一事實,迪梅托里歐的內心深處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迪梅托里歐已經失去成為皇帝的理由。帝位也好,帝國也罷,就連自己的性命,也絲毫不覺得值得留戀。

(乾脆就這樣自盡吧……)

他自暴自棄地想著這些,突然間,落在地上的母親的日記映入他的眼中。

日記里寫滿了詛咒。在母親那冷漠的態度背後,竟隱藏著如此滾燙的憎惡。明明離母親最近的人就是自己,卻完全沒有察覺到。

羞愧、懊悔、歉意一齊湧上心頭。要是自己能注意到這些,多陪陪母親,會有不同的結果嗎。為了尋找答案,他一頁又一頁地翻動日記,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看到這一頁,迪梅托里歐睜大了雙眼。

翻開的這一頁沒有寫著對帝國的憎惡,而是簡短地寫著這麼一句。

──如果是那孩子,一定能成為偉大的皇帝。

和其他蘊含著強烈的憤怒與憎惡的任何一頁都不同。梅托里歐能夠感覺到,這句話中散發著極其微弱而又稍縱即逝的──慈愛之情。

(…………是這麼,一回事啊)

他回想起維恩對他說過的話。

『人的動機很少是單一性的。不管是好是壞,人的行動原理充滿了多樣性。因此只要結果可以接受,大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那一種』

那時雖然不懂維恩的話中之意,但現在看了這本日記後,他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既然是這樣的話。

(……還存在,我該做的事)

迪梅托里歐下定決心,在腳上灌入力量。

「──維恩王子」

維恩和露薇爾米娜的舌戰被突然響起的迪梅托里歐的說話聲打斷。

在眾人的注視下,迪梅托里歐緩緩站起來,回過身子。

「邀請我前往納特拉?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帝國第一皇子迪梅托里歐。──那種偏僻的山溝,我怎麼可能會去!」

聽到這裡,露薇爾米娜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維恩則微微皺眉。

「但是!話雖如此。儘管是其他國家的王族,但你畢竟一路幫我至今。即便你另有所圖,可若是不回報這份恩情,有損我迪梅托里歐之名」

維恩露出一副饒有興趣的表情,因為話題的走向有些微妙,露薇爾米娜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緊接著迪梅托里歐對她說道。

「露薇爾米娜啊,你不希望我前往西方,對吧?」

「呃?嗯,是的。正是如此,皇兄」

「請您千萬別這麼做」,露薇爾米娜一再點頭。

「那麼我有一個條件。──你要代替我,在這裡接受洗禮儀式」

「誒」

露薇爾米娜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我雖然無能,可也看得出來,你是打算成為皇帝吧?」

「請、請您等等。不,雖然確實是這樣,但如果不事先疏通好各方面就舉行洗禮儀式的話會遭到許多人反對的」

「我想也是。愚弟們自不用說,憂國派系那些人一直堅信你是無私的奉獻者,想必會生氣地認為被你的野心所利用了吧。──不過,你必須照做」

露薇爾米娜啞口無言。

然而迪梅托里歐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母親希望我成為偉大的皇帝。但這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了」

母親憎恨帝國。這是毋容置疑的。

但是維恩說過,「人的行動原理充滿了多樣性」。

那麼,母親應該也曾擁有過。熱愛帝國的心情,疼愛親生骨肉的親情。

去相信吧。去回應曾經愛過帝國的母親的心情吧。因為這是自己能為母親獻上的,最後的孝心。

「你擊敗了我。我相信,你成為皇帝是對帝國來說最好的選擇。……代替我成為皇帝,露薇爾米娜」

這句話太過直率,並直白地為他的野心畫上了句點。

家臣們自不用說,就連露薇爾米娜也被他的氣勢所壓迫,倒吸了一口氣。

然而她立馬振作起來,說道。

「……才不需要你對我說呢。沒錯,我會成為女帝」

她強有力地作出回應,然後怯生生地說道,

「不過,那什麼,可以的話希望你稍微照顧一下我的立場」

「你貶低了我還指望我照顧你的立場?」

露薇爾米娜無言以對。

迪梅托里歐心知肚明。要讓露薇爾米娜成為皇帝,最好的辦法是按她的原計劃進行。但她任意妄為地對自己做了這些事,就算被反打一拳,應該也不會有怨言的。

「既然你無論如何都希望我高抬貴手的話,我知道有個人可以幫到你」

「真、真的嗎?在哪?」

「不是就在這裡嗎,在你眼前」

迪梅托里歐指了指露薇爾米娜身邊的人。

維恩站在那裡,並和露薇爾米娜眼神交匯。

「維恩王子,雖然很想報答你,但我已經失去了領地和威信。因此,我把壓榨吾妹的機會轉讓給你,當作我對你的回報」

不能去西方。但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維恩自然不可能一無所獲地回去。

因此弱化露薇爾米娜的立場,讓維恩取得優勢。迪梅托里歐的言

外之意其實是,「這樣一來雙方都有台階可下,就此收手吧,拜託了」。

維恩理解了他的意思,鬆了鬆緊繃的肩膀。

「看樣子,最後的最後還是被人搶先了」

「你曾經對我說過,那是詛咒,你確實沒有說錯。但是,同時詛咒也是願望。儘管不值一提,可我之所以能搶先你一步,是因為那個願望推了我一把。我不會說第二次,所以聽好了。……謝謝你,陪我走到這裡」

「能被皇子感謝,真是難得的體驗」

維恩笑著說道。

「那麼,繼續試探下去未免顯得不解風情。就如皇子所說,負債就讓露薇爾米娜皇女接下吧」

「沒問題,你盡情地勒索她吧」

「給我等等────!」

站在意氣相投的維恩和迪梅托里歐身旁,露薇爾米娜發出了慘痛的叫聲。

看著妹妹的這幅模樣,迪梅托里歐大方地笑了,然後他走向家臣們。

「殿、殿下,臣等……」

「你們投靠露薇爾米娜吧。她會善待你們的」

「可是,那殿下呢」

「這樣就好。……原諒我,無法給你們帶來榮華富貴」

迪梅托里歐越過垂頭喪氣的家臣們,來到凱斯基納面前。

「凱斯基納,我就此放棄帝位繼承權」

這意味著迪梅托里歐的政治生涯就此結束。可如果不這麼做,一定會再次出現想要利用他的傢伙。

況且,更為重要的是。

「我不再是皇子了。那麼……我的父親究竟是誰,也都無所謂了吧」

維護母親的名譽。唯有這點絕對不會退讓。

「……的確,您說的沒錯」

凱斯基納恭恭敬敬地行過一禮,回應了迪梅托里歐的心意。

此後,迪梅托里歐皇子正式宣布放棄帝位繼承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大多數帝國之民不了解情況,一頭霧水。與此同時,由於經歷了這次動亂卻仍未能選出皇帝,民眾越發感到焦急。

在這種局勢下,緊接著先前的宣告,皇女露薇爾米娜對外宣布她的目標是繼承帝位。

她聲稱不打算將帝國交給不中用的皇兄們,並主要自己完成了洗禮儀式。對此,剩下的兩名皇子表示強烈反對。而帝國的大多數民眾則是對史無前例的女帝誕生的可能性感到困惑。

帝國今後究竟何去何從。

處於混亂的時局之中,仍未有人找出答案。

然而顯而易見的是,這一事件將拉開波瀾壯闊的嶄新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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