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ACT1(1/2)
「莉法大人!」
房門砰一聲被推開,法古拉培爾闖進房間裡。
那是一名英氣逼人的女性。
她不但是勇斗目前逗留的《劍》族宗主,也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希格德莉法的同乳姐妹。
一聽說莉法恢復意識,法古拉培爾便迫不及待地趕過來探望。
「呼!呼!您、您沒事吧!?」
「哦哦,法古拉培爾,好久不見了哪。」
希格德莉法以懷念的表情眯起眼睛說道。
光是這個反應,就足以讓法古拉培爾熱淚盈眶。
「哦、哦哦!這種笑容……」
法古拉培爾就地跪下,感動萬分地捧起莉法的手。
兩人自從懂事之前就認識了。
光是從對方的一個小動作,就足以明白許多事情。
「哼,現在才發現也太晚了吧?居然會被那種老頭子欺騙。」
「是……關於這件事,微臣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
「算了。反正我們都沒事,而且還有機會重逢,這樣就好了。」
莉法說完,笑著抱住法古拉培爾。
被莉法抱住的法古拉培爾身體顫抖不已。
「莉、莉法大人……嗚嗚,您、您平安無事……嗚,真、真是太好了!嗚、嗚哇啊啊!」
成串的淚珠滾出眼眶,法古拉培爾放聲大哭了起來。
「餵、餵!?……真拿你沒辦法哪。」
法古拉培爾的反應使莉法訝異地瞪大雙眼,但立刻柔柔地微笑起來,輕拍法古拉培爾的後背說:
「真是個……傷腦筋的姐姐呢。」
「!?莉、莉法大人!?您剛才說了什麼!?」
「煩死了,妾身可不會再說一次哦。」
「嗚、嗚嗚嗚,如此不成才的我,居然有幸聽聞莉法大人這番話……實、實在是光榮之至!嗚哇啊啊啊!!」
法古拉培爾再次感激涕零地放聲大哭。
在場的勇斗不由得傻眼。
「原來她是這種人嗎?」
雖然說勇斗早就知道,法古拉培爾對莉法的忠誠心非比尋常。
可是在這之前,勇斗一直認為她是勇猛剛毅的武人。
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法古拉培爾是對《鋼》討伐軍的盟主,擁有人稱王之符文的《宣戰的號角》,不但是遠近馳名的猛將,而且還深得《劍》的九名精銳英靈戰士——『揚波之女』成員的忠敬崇拜。
所以勇斗萬萬想不到,那麼威猛的角色,竟然會如此不顧顏面地在人前嚎啕大哭。
「嗚、嗚嗚……」
一旁的美月也跟著哭了起來。
她想必是被這重逢的場面感動了吧——
「咦?我為什麼哭了呢?」
……好像不是的樣子。
美月對自己的反應既驚訝又迷惘。
看樣子,美月和莉法之間果然有種他人難以理解的「羈絆」。
「進軍神都格拉茲海姆,是嗎?雖然是我自己提議的,不過老實說,這件事相當艱難呢。」
久別重逢的莉法和法古拉培爾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吧。勇斗識趣地將臥房讓給她們兩人獨處,在辦公室里琢磨起接下來該做的事。
看著菲麗希亞報告的士兵人數與軍糧剩餘量,現實毫不留情地讓勇斗明白,想做的事有多麼莽撞無謀。
「在這種季節進軍,連我都覺得自己有夠胡鬧。」
勇斗聳了聳肩,自嘲地笑道。
這個時節,晚秋早已結束,完全進入冬季了。
就連剛才經過的中庭,也染上一層白雪。
假如連位在平地的西格圖那都出現積雪,那麼被群山包圍的補給路線、降雪量更大的畢佛斯特盆地,積雪肯定更高。
而且眼下降雪也沒有停止的跡象,後勤補給的速度勢必會因此拖延。
「就算沒有積雪,補給線也還是拉得太長了。」
光是思考對策,就覺得腦袋開始發疼。
目前,《鋼》軍趁著在維格利德會戰大獲全勝的余勢,一鼓作氣地進入《劍》的族都西格圖那。
一般而言,占領軍通常不熟悉占領地的詳細地理情況,而且征服者、被征服者雙方,在文化及風俗、習慣方面也有許多不同之處。必須花上相當時間,才有辦法消除兩者間的各種齟齬,獲得百姓信賴。
再加上推翻舊有政權時,原本的既得利益階層可能因此被剝奪權力地位,淪落為盜匪。
基於這些原因,當地治安自然很容易惡化。
就這點來說,由於《劍》族宗主法古拉培爾已經宣誓歸順於勇斗旗下,因此比起一般的占領,治安惡化的問題會緩和許多。但是,她治理下的所有地區是否全都不會出現糾紛,也依然值得懷疑。
為了保險起見,最好還是預設《劍》中存在著不願屈服於《鋼》,表面順從,實則打算趁機暗中滋事的人才對。
在這種尚未完全掌控的危險地區運送大量軍糧物資,就像對敵人說「快來打劫我啊」一樣。
「那個……就算是這樣,我們還是非進軍神都格拉茲海姆不可嗎?」
服侍在勇斗身旁,看起來很沉穩的金色長髮美女戰戰兢兢地問道。
她是勇斗的副官菲麗希亞。
勇斗堅決地點頭:
「沒錯,我不打算等到春天再行動。」
根據美月好友分析,攸格多拉西爾非常有可能是上古時代,沉入海中的傳奇大陸「亞特蘭提斯」。
儘管勇斗自己很不願意相信這個說法,但是面對《妖精之銅》等各種直接、間接證據,他也無法繼續質疑這個說法的真實性。
這塊大陸遲早會沉沒。但是不知道精確的沉沒時間。即使明天就陸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沒時間悠悠哉哉地等到融雪完畢。
「老實說,現在也只能期待黎芮兒的本事了。」
勇斗腦中浮現一名年紀才十五、六歲,不過行政手腕極為高明可靠的少女——《鋼》族少主黎芮兒的身影。
假如沒有黎芮兒,即使勇斗再心急,也只好打消在這種情況下進軍神都格拉茲海姆的念頭了。
剛認識她時,總是哀嘆自己的無能、毫無信心的少女,如今不論對《鋼》或對勇斗而言,都已經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我很清楚黎芮兒閣下的能力有多高明,但……」
儘管如此,菲麗希亞還是吞吞吐吐地提出異議。
菲麗希亞向來有把勇斗神聖化的毛病。「既然哥哥大人這麼說……」基本上,只要是勇斗的決定,她從不懷疑,也絕對唯命是從。這樣的她,竟然罕見地再三表示擔憂,現況的嚴酷程度可見一斑。
「說起來,只要等到春天,各方面的狀況應該都會好轉才對。假如是過去的哥哥大人,肯定會耐心等到春天到來。」
「唔,嗯。」
勇斗的個性並不好賭。
他總是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地排除所有風險。先創造出必勝的環境,再贏得絕對能獲勝的戰鬥。
雖然世人經常誤以為勇斗是專做破天荒舉動的狂人,但他其實是這種履薄臨深的類型。
自從前前代《狼》族宗主法布提因自己的驕傲托大而死,勇斗行事更是謹慎,除非做出萬全之策,否則不會輕易行動。身為貼身副官的菲麗希亞是最清楚他性格的人。
而如今,儘管明知風險奇大,勇斗還是決定強行進軍神都。勇斗的這種態度,應該讓菲麗希亞感到相當不尋常,也令她非常不安吧。
「就算哥哥大人如此焦急,也不願意告訴我非這麼做不可的原因嗎?」
菲麗希亞輕輕吐出一口白氣,直視著勇斗問道。
不過,事情一碼歸一碼。
假如太早把攸格多拉西爾即將沉沒的事公諸於世,民眾很可能陷入難以控制的恐慌之中。所以直到目前為止,勇斗只對《鋼》族少主黎芮兒提過。
就連正室美月以及副官菲麗希亞,也都完全不知情。
事實如此沉重又絕望,假如能在懵懂不知的情況下生活,當然是最好的。
「與討伐聯軍開戰前,我想說哥哥大人應該有很多無法輕易告訴其他人的心事,所以請黎芮兒閣下為哥哥大人分憂解勞。至於哥哥大人究竟在煩惱什麼,我一直等您主動告訴我。」
「…………」
勇斗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可是,這次進軍神都的決定,實在太不像哥哥大人的行事風格了。事關兩萬大軍的生命,身為副官,我不得不向您詢問原因。」
「唔……」
菲麗希亞
是第一次如此嚴厲地逼問自己。
勇斗也知道,美月和菲麗希亞早就察覺他隱瞞了某些秘密。不過,既然她們體貼地不多問,勇斗也順勢享受著這份體貼。
但是現在,被菲麗希亞如此直接了當地質問,勇斗就像被戳到心虛之處一樣,罪惡感一涌而上。
「我真的如此不值得信任嗎?雖然我也知道自己博學而不專精,沒有足以與哥哥大人共享秘密的器量,但是……」
「啊,不是啦。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唔~~也好,差不多是可以告訴你真相的時候了。」
「咦!?真、真的嗎!?」
菲麗希亞的表情倏然開朗了起來。
直到上一刻,她還眼中噙著淚水,一臉沉痛,現在則是打從心底感到歡喜。
那反應,使勇斗的罪惡感更深重了。
看樣子,向菲麗希亞隱瞞這件事,對她造成的不安似乎遠遠超過勇斗的想像,而且還相當傷她的心。
「嗯。反正遲早都得告訴你嘛,而且如果是現在的你,就算知道真相,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了吧。」
「咦?我以前和現在變了那麼多嗎?我自己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不同呢。」
「是嗎?那還是別說好了。」
「等一下!?您都已經說好要告訴我了,現在又反悔未免太過分了吧!」
「哈哈,開玩笑的啦。」
「真是太過分了,一點也不好笑。我生氣了。最近還是別用哥哥大人最喜歡的胸部服侍您好了。」
「哇~等一下!對不起啦!我會跟你說的,只有那個千萬不能不做啊!」
插圖p025
勇斗趕忙放低姿態道歉。
充滿奉獻精神的菲麗希亞為勇斗做的那個,可說是極致的舒服。對日日夜夜被繁重工作追著跑的勇斗來說,是最美妙的精神慰藉。
要是因此好一陣子享受不到那服務,也未免太煎熬了。
「不過,如果您肯完整告訴我事情的原委,我還是會幫您做的哦。」
「你也變得很敢要求了呢。」
勇斗不禁苦笑。
如果是以前的菲麗希亞,雖然會故意做出誘惑勇斗的舉動,但是絕不會對勇斗做的事表示不滿或提出異議。
半開玩笑地威脅勇斗,更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不過,就是因為你已經有辦法像這樣和我耍嘴皮子了,所以我才覺得告訴你真相也沒問題。」
乍看之下,菲麗希亞是有些淘氣又難以捉摸的女孩,但是和她相處多年的勇斗很清楚,那些只是用來掩飾她精神方面脆弱的假象。
把勇斗召喚到這個世界、親兄長洛普特背叛氏族……她一直對這些事懷抱著深深的罪惡感,對此苦惱不已,擔心自己有一天會因此被勇斗拋棄。先前兩人同衾時,菲麗希亞曾經向勇斗傾吐過這些心聲。
如今回想起來,說不定就是為了消除這種強迫症般的不安,所以菲麗希亞才會病態地效忠勇斗,絕對不會忤逆勇斗的意見吧。
但是,那樣極度不自然地壓抑自我,反而會使人變得更脆弱。
「因為耍小脾氣而得到信任,這種結論讓人覺得心情很複雜呢。」
菲麗希亞嘟嘴皺眉,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
這倒也是,那些話確實算不上稱讚。勇斗聳了聳肩,補充說明道:
「我的意思是,因為你已經具備精神方面的韌性了。」
「呃……韌性嗎?」
「沒錯。在我生長的國家,曾經有人針對部隊的新兵做過研究。」
在弱肉強食的攸格多拉西爾世界裡,發展、壯大軍力是宗主非做不可的事。
為此,勇斗把所有找得到的相關資料全部至少看過一次。其中也有這樣的研究,在他腦中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認真完成每天的訓練,從不口出怨言,也沒有任何不滿之聲的優等生型士兵,有時候會毫無預警地突然辭職。相比之下,每天喊著好累好累不想幹了的傢伙,不管遇到多困難的情況,反而很少真的辭職。」
「這還真是……令人意外呢。我還以為結果會相反呢。」
「是啊,一般來說都會那麼想吧,連我也是。」
菲麗希亞瞪大雙眼說道。勇斗嗯嗯嗯地點頭同意。
「可是,那種任勞任怨的類型其實才是最脆弱的哦。把辛酸全往肚裡吞,不告訴別人的那種傢伙,乍看之下雖然很堅強,但很有可能在受挫時一蹶不振。我以前也是那樣。」
剛來到攸格多拉西爾時,勇斗把無法回到原本世界的憤怒不滿,以最差勁的態度發泄到菲麗希亞身上。就算現在回想起來,也是令他羞恥到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的黑歷史。
與身為宗主有關的抱怨,過去可以說給美月聽,適度地傾吐心中鬱悶,可是攸格多拉西爾沉沒的事,就連美月也不能說。
一個人懷抱著這麼巨大沉重的秘密,被焦慮逼得惡夢不斷,無法安穩入睡。雖然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但是精神方面早已被折磨得千瘡百孔了。
後來,把事情告訴黎芮兒之後,心情瞬間變得無比輕鬆。光是說出來就能有這麼巨大的變化,對勇斗來說是難以忘懷的特別經驗。
「原來如此。您是說我以前也是那個樣子嗎?聽您這麼一說,我確實也不是心裡沒底呢。」
「是吧?」
勇斗曾經偷偷問過和菲麗希亞一起長大,可以說是菲麗希亞的總角之交兼損友的吉可露妮。
他問她——菲麗希亞是否曾向她提過關於洛普特,以及把勇斗召喚到這世界的事。
答案是:沒有。
「不過啊,最近你已經變得能像剛才那樣開玩笑,沒有以前那種有所顧忌,隨時拉著一條防線,不讓人看到真心的感覺了。」
「那應該是因為……哥哥大人總是很溫柔地疼愛我,讓我覺得非常幸福,不再感到不安的緣故吧。」
菲麗希亞說完,露出幸福又靦腆的笑容。
「哦,呃~是、是這樣啊。」
那嬌美的微笑使勇斗不禁看得著迷,至今仍忍不住怦然心動。
明明兩人早已發展成親密關係,所有能做的事全都做了。
但是那笑容,仍然有如此強大的威力。
以前的菲麗希亞當然也會歡笑,但是如今想想,當時的開朗中總是多少帶著點陰影。
恐怕是基於贖罪的念頭造成的疙瘩吧。
但如今,不論是剛才的微笑,或者是不久前的鬧彆扭,都已經沒有「我非這麼做不可!」的強迫感了。
是率真的,完全展露出她情感的,真正的笑容。
也正因為如此吧,那笑容才會比過去更有魅力。
「既、既然如此,我就把秘密告訴你吧……」
勇斗故作平靜地把對話拉回原本的話題上。
他拼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以免菲麗希亞發現自己的心臟正狂跳不已。
所謂的男人心就是:不希望在喜歡的女人面前露出自己不中用的模樣。
其實菲麗希亞早就看穿他的心思了。要是勇斗和自己相處時,也能像與美月或黎芮兒相處時那樣,盡情展露不中用的一面,該有多好?——她甚至有這樣的想法。
「什麼!?攸、攸格多拉西爾會沉入海底!?」
如此失聲驚叫的,不是菲麗希亞。
勇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辦公室的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一條縫隙。
透過門縫窺探辦公室內情況的人是……
「莉、莉法大人!?您、您是什麼時候來這兒的!?」
菲麗希亞打從心底驚訝地叫道。
這也是當然。
菲麗希亞不但是勇斗的副官,也是他的貼身護衛。
第三者來到如此接近勇斗的場所,自己卻沒有察覺,可說是天大的失職。
「呃,那個,因為妾身醒來後一直沒能好好向你們道謝,而且你們又趁著妾身和法古拉培爾說話時離開了,所以本來是想過來正式道謝的……可是到了這裡後發現氣氛凝重,似乎不該隨便闖進來……」
莉法有些難為情地以指尖搔著臉,帶著歉意走入房間。
「恕微臣無禮,但是莉法大人貴為神帝陛下,實在不該做出偷聽這種事……」
「因為話題很吸引人嘛,一不小心就聽到現在了。」
莉法調皮地吐舌說道。
她八成是利用咒歌或秘法之類的法術來阻絕自身氣息,以免被菲麗希亞發現吧。
還是老樣子,專門做一些浪費雙符文強大力量的無聊事。
「之後妾身就聽到了驚天動地的大消息,實在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你剛才說
的事,是真的嗎?」
「…………唉,既然被您聽到,就沒辦法了。」
勇斗認命地嘆了口氣,把事情的原委簡潔地告訴莉法。
自己來自三千五百年後的未來。
三千五百年後的世界上,並不存在攸格多拉西爾這塊大陸。
當時的世界中有一則傳說:在遙遠的過去,曾經有一塊名為亞特蘭提斯,意思是「異教的巨人神族亞特拉斯之島」的大陸沉入海底。
傳說中,那塊名為亞特蘭提斯的大陸也出產《妖精之銅》——照理來說,只能從攸格多拉西爾中央三大山脈挖掘到的稀有金屬。
「原來如此。阿斯嘉特在古代的語言中是『神之領域』的意思。對其他國家來說,確實是異教之神的島嶼哪。」
希格德莉法嗯嗯地點頭道。
儘管莉法嚴重缺乏常識,不過從這些反應看得出來,她的理解力相當好。
「雖然我一點也不懷疑哥哥大人的話,但我還是覺得有點難以置信呢。」
菲麗希亞低頭看著地面,吞了吞口水說道。
確實,在大多數人的想法中,所謂的「大地」是永恆存在的東西。
聽說大地即將消失,比起相不相信這件事,更大的問題是,完全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情況。
「唔,雖然聽起來相當荒誕無稽,但是這樣一來就能和『黑者』的傳說搭在一起了,所以不能一笑置之呢。」
莉法似乎想到了什麼,如此沉吟道。
「……『黑者』?」
聽到那陌生的詞彙,勇斗下意識地回問。
不知為何,那個單字讓他很在意。
「我神聖阿斯嘉特帝國開國神帝沃坦,因為擔心自己親手建立的帝國將來,於是找了巫女渥爾娃為帝國的命運做預言。預言中,名為『黑者』的人物將會毀滅帝國與整個攸格多拉西爾。」
「唔……」
算是很常見的預言內容。
雖然不是史實,不過新約聖經的『馬太福音』中有這樣的故事:大希律王聽信星象家的預言,為了阻止新王(耶穌基督)的出現,下令屠殺國內兩歲以下的男嬰。
希臘神話中也有類似的故事。克洛諾斯殺死父親烏拉諾斯,成為泰坦神族的新領袖,但是烏拉諾斯在臨死之前預言說,克洛諾斯也一定會被自己的親生子奪取王位。
乍聽之下,勇斗以為這也是類似的預言故事,可是……
「而你,肯定就是那個毀滅世界的『黑者』。這個說法在我們帝國中傳得煞有其事哦。」
「什麼!?我!?」
勇斗不禁瞪大雙眼,拔高聲音問道。
對他而言,這說法可謂晴天霹靂。
「不對不對不對!我從來沒有毀滅攸格多拉西爾的念頭哦!」
不只如此,勇斗甚至強烈希望攸格多拉西爾不要毀滅。
假如沉沒無可避免,至少要讓人民活下去。勇斗目前正為此忙得焦頭爛額。
與事實完全相反的說法,使勇斗不由得心生怒意。
「不過,神聖阿斯嘉特帝國也真的被你滅亡了,不是嗎?」
「嗚!請說成以禪讓的方式圓滿和平地移交政權。」
「不管再怎麼用言詞修飾,看在世人眼中,你還是篡位者沒錯哪。」
「唔,我也知道會有那種想法啦。」
可以的話,勇斗也想儘可能不動武、不流血地進入神都。
他再三叮囑士兵,不能隨意侵擾格拉茲海姆的居民。
而且也沒有殺死莉法,反而準備娶她為第二正妃。
做到這樣,還要被說滅國或篡位,老實說,勇斗感到相當意外。
「總之,我絕對不是那個什麼『黑者』。雖然我眼睛和頭髮都是黑色的,但也只有這樣而已。」
基本上,攸格多拉西爾沒有黑髮的人種。
就勇斗所知,除了自己和美月之外,頂多只有《炎》族宗主織田信長是黑髮黑眼的人類。
那個織田信長不但放逐了足利幕府的末代將軍足利義昭,破壞原有體制,而且還會毫不留情地處決所有和自己作對的人。
比起自己,信長更符合「黑者」的形象。雖然勇斗這麼想,可是莉法似乎不同意他的看法。
「不,妾身也相信你就是『黑者』。因為你一路走來的歷程,就和預言內容一模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
「『終焉之刻〈諸神的黃昏〉,太陽被狼吞噬殆盡,繁星自天而降。黑者,將舉起手中以火炎鍛造的勝利之劍,策馬從天之橋樑現身』。怎麼樣?心裡有底了嗎?」
「嗯嗯嗯?」
就算聽了預言內容,勇斗還是完全反應不過來。
與其說想不通那些內容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還不如說是因為內容抽象又誇張,所以無法領略到底是什麼意思。
畢竟這不是勇斗的母語,難以領會其中奧妙,也是當然的。
「對了!雅爾菲德守城戰!」
但菲麗希亞卻兩手一拍,會意似地叫道。
「啊?」
就算聽到菲麗希亞的提示,勇斗還是一頭霧水。
四年前的事,勇斗的印象已經有點模糊了。
尤其是雅爾菲德守城戰,戰鬥結束後隨之而來的洛普特叛變與法布提之死,所造成的衝擊太大,因此對於戰鬥本身,勇斗反而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印象。
「哥哥大人,您忘了嗎?利用日蝕,以平衡重錘投石機製造隕石從天而降的效果。所謂『火炎鍛造的勝利之劍』,指的八成是鐵劍吧?至於天之橋樑,應該是指畢佛斯特盆地才對。騎著馬,從天之橋樑現身……這一切確實與哥哥大人的經歷相當吻合呢。」
「……應該只是湊巧吧?」
勇斗皺眉說道,仍然不肯相信這種說法。
就算被說自己意氣用事,他也不願意被當成預言中的破壞者。
「妾身也不認為你打算毀滅這個攸格多拉西爾哦。你重新回想一下剛才的預言吧。雖然預言中提到黑者在終焉之刻出現,可是完全沒說黑者會導致終結哦。」
「嗯?哦~這麼說也對……」
語言的陷阱。雖然乍看之下會覺得黑者將破壞一切,但其實預言中完全沒有明確說過黑者會那麼做。
依解讀方式不同,甚至可以反過來說——
「事到如今,妾身反而認為你是諸神為了拯救人民脫離大陸毀滅的危機而派來的使者。反正是你的話,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攸格多拉西爾沉入海底對吧?」
沒錯,就像莉法說的,甚至可以把黑者解釋為救世主。
雖然勇斗不認為自己偉大到能當救世主,但他確實正在試圖拯救人民的生命。
「我、我也是這麼想的哦!這件事確實令人相當不安焦躁,但是我相信哥哥大人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悲劇發生的。我再次打從心底覺得,能在哥哥大人底下做事實在太榮幸了。」
菲麗希亞也用力點頭說道。
她本來就是勇斗的忠實信徒,會這麼說也是當然的吧。
「哈哈,有事時女性反而意外地堅強呢。」
明明事態如此緊迫嚴重,但是菲麗希亞和莉法反倒不像勇斗擔心的,被不安與恐懼壓垮。
回頭看看自己,在剛知道這件事情時,甚至焦慮到失眠了。
原來自己的膽識不如這些女孩嗎?身為男人,還真是汗顏啊。
「不對哦,哥哥大人,不是那樣的哦。」
「嗯?是嗎?之前我把這件事說給黎芮兒聽時,她的反應也很鎮定呢。」
勇斗感慨萬分地道,菲麗希亞噗哧輕笑起來。
那是充滿喜悅,又柔情似水的笑容。
「那是因為女人啊,只要有可靠的男性陪在身邊,不管面臨什麼樣的苦難,都能咬牙承受哦。」
「你來自未來的事,妾身已經沒什麼好懷疑的了。話說回來,你知道攸格多拉西爾確切的沉沒時間嗎?」
莉法單刀直入地問道。
這種無所顧忌、有話直說的態度,不愧是神帝。勇斗心想。
「對我的時代來說,攸格多拉西爾陸沉已經是上古時代的事了,所以沒辦法知道正確的時間……」
勇斗面帶難色地皺眉搖頭。
畢竟隨便一算,都是三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沒有留下任何稱得上文獻的文獻。
更重要的是,就連「現在」的正確年分,勇斗也無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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