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ACT 5(2/2)
另一方面,《狼》軍也不能否認有一種缺少致勝關鍵的感覺。
揚·傑士卡雖然集中運用戰車堡壘和火器來擊敗騎兵,但《狼》軍並不存在著後者。
弩和槍的威力還是有差。
而且,比起小而迅速的子彈,緩慢又大的箭矢更容易閃躲或擋下。
也無法利用同時開槍的炸裂聲來迫使馬匹陷入驚慌狀態。
因此,他們無法給予敵軍絕望。對方心裡有著期待,認為再撐一下就能跨越過去。
於是戰況愈演愈烈。
《豹》和《狼》開始交戰之後,已經過了五個小時。
《狼》軍的戰車堡壘四周,如今已散亂堆疊著《豹》族的士兵和馬的屍體。
他們轉換戰術,改成斜舉弓箭,讓箭矢呈弧線形墜落,因此《狼》軍開始出現損傷,但也只有一丁點而已。
弧線形的箭矢會受到風向影響,命中率很低,箭矢也會失去沖勢。相較之下,《狼》軍躲在載貨車後面,都是瞄準好目標進行狙擊。此外,射程距離也因為是直線而能夠射得很遠。
哪一邊的損害比較大,不言自明。
「呃啊啊啊啊啊啊!」
弗貝茲倫古太過不耐而咬住了大拇指。看來他真的很憤怒,指甲上有清楚的咬痕。
「吶,倫古,我們撤退吧。雖然很不甘心,但這次是我們輸了。再打下去只會失去更多孩子而已。」
西格恩沉痛地蹙起眉,提出這個建言。
說出旁人說不出口的事實,努力支持丈夫是宗主之妻的責任。
他們已經將留在慕克威治的三千兵力叫回來參戰了,但《豹》還是無法擊敗《狼》。
身為自尊心崇高的《豹》族人,輸給區區運貨車實在很令人憤恨,但接受難堪的事實,做出正確的判斷,才是身為上位者的責任。
不可以被運貨車的外表騙了,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堡壘。而且還可以自由移動,真的是很扯的道具。
聽說憑武力破城需要有五倍十倍的兵力。再者,騎兵並非適合攻城的兵種。
再繼續攻擊下去,只會增加己方的損傷而已。
「說什麼蠢話,怎麼能現在撤退?好不容易就要跨越那道高牆了。」
「倫古……你冷靜一點。我們越不過那些運貨車的,不管試幾次都沒用。」
在西格恩眼中,丈夫顯然已經失去冷靜了。
他是個看起來冷酷,感情卻相當豐富的男人。她覺得他可能被憤怒和憎惡蒙蔽了雙眼,完全忘記自己是誰了。
然而,弗貝茲倫古非常冷靜。
剛才的弗貝茲倫古確實惱火無比,因此不斷讓自軍士兵送命。
他就是像這樣將義子們當作實驗品來尋找對策,而在那些人的犧牲之下,他終於找到一條生路了。
現在撤退實在太可惜了。
「現在還行得通。為此,西格恩,我需要你的能力。」
說完,弗貝茲倫古立即解釋自己想到的對策。
那是連住在攸格多拉西爾這個和二十一世紀比起來,極度欠缺倫理觀念的居民都會皺起眉的內容。事實上,在場的《豹》族幹部們也都一同面露難色。
儘管如此,還是有一人——西格恩發出了高亢的笑聲。
「呀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相中的男人啊倫古!我明白了,那就試試看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弗貝茲倫古也勾起一抹陰笑。
在眾人面前的,是視人命如草芥、殘酷無情又冷血的「鬼」。
「太陽下山了呢。」
勇斗看著染成紅色的西邊天空,喃喃說道。
戰車堡壘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鐵壁」,輕易地彈開了在攸格多拉西爾是莫大威脅的騎射和騎兵突擊。
話雖如此,還是不能有片刻掉以輕心。
《豹》的猛將們依然毫不間斷地拼命展開突擊。所謂的戰場,就是摸不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可能等一下就會被流箭射死。他時時刻刻懷抱著這樣的恐懼。
也一直害怕會突生意外以致堡壘遭到破壞。
壓力正在慢慢削弱精神,這一點他自己十分清楚。
「看來……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鬆一口氣的菲麗希亞臉上也充滿濃濃的疲憊之色。
只要到晚上,戰鬥就不得不暫時中斷。在只能依靠星月亮光的攸格多拉西爾,夜晚非常黑暗。在那種情況下,不僅看不清楚障礙物和腳下的地形,也很難掌握位置和分辨敵我。
當然敵軍也有可能會趁著夜色展開奇襲,所以必須加以戒備才行。儘管如此,總之似乎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是啊,要是敵軍就這樣撤退,那就謝天謝地了。」
雖然勇斗在《狼》族中,開始被人奉為軍神,但他絕對不喜歡戰爭。倒不如說,他甚至覺得不靠戰爭就能解決事情是再好不過的了。
其中也包含了個人感傷。
「畢竟,這次的目的只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而已。」
對勇斗來說,即使對方是想要殺死自己的敵人,他還是不想殲滅對方。
雖然他一直在說服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奪人性命還是讓他產生罪惡感。
雖然有點矛盾,不過正因此,這一戰才有必要徹底壓倒敵人,狠狠教訓對方一頓。
沒錯,甚至要讓所有敵軍都打從心底體會到絕望感。
要幹壞事的話,就一口氣干到底。這便是馬基維利的教誨。就算當下會造成許多傷亡,長期計算下來,受害者的數量將大量減少……應該是這樣。
雖然無法算出實際數字,不過《豹》族的犧牲者應該有一千以上。
反觀《狼》的犧牲者僅數十人左右。
光是看這部分的結果,就可以說是《狼》族完全勝利了。
當戰爭因為夜晚來臨而暫時停止之後,他希望敵軍可以明白這個事實,就此收手,今後不再和《狼》扯上關係。
「唔!?敵軍有動作!西北方有士兵聚集!」
「嘖,還不放棄啊?」
已經夠了吧?勇斗忍不住嘖了一聲。他內心深處果然還是不想和洛普特發生衝突。
「既然如此,來幾次就彈開幾次!我們也守住西北方的防禦。」
戰車堡壘的恐怖之處,就在於不僅有鐵壁般的防禦力,最驚人的是還能移動。
因此,可以配合敵方的動向隨心所欲地重組防禦陣型。
「「「「「殺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咆哮聲響起,《豹》族大軍展開了突擊。
因為集中了兵力,所以魄力和壓迫感都無法和之前比擬。即使知道有鐵壁般的戰車堡壘保護,還是有不少《狼》軍感到害怕。
但是,肉搏戰姑且不論,就算心生畏懼,還是能順利地操作弩。倒不如說,正是因為感覺到恐懼,《狼》軍才會為了不讓敵軍靠近而拼命發射箭矢。
要是堡壘遭到破壞,可能轉瞬間就會遭到虐殺,因此勇斗也屏氣凝神地關注戰況。
「噢噢噢噢!」
跑在前頭的是一名短髮男子,他是至今讓《狼》吃過不少苦頭的騎射高手。
只見他揮劍撥開箭雨,迅速縮短敵我之間的距離。不愧是和斯卡維茲打得不相上下的武藝高手。
而且,在逮到短暫的攻擊時機之後,他就拿箭搭弦,對準從堡壘中探出頭來、像是在叫對方射自己的《狼》族弩兵,一箭射中盾心。
這等如獅子般勇猛的表現,真的可以稱為橫掃千軍。
「唔!」
但再怎麼強,終歸也只有一人而已,最後還是被某個《狼》族弩兵給射穿了肩膀。
他就這樣隨著勁道摔向後方,落馬倒地,濺起泥水花。
雖然從勇斗的位置看不出他是生是死,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位強敵脫離戰線了。
但是,即使見到勇士敗北,敵軍的攻勢依然不見緩和。
接下來,《豹》仿佛集結了剩餘的力量一般,以疾風怒濤般的氣勢展開波狀攻擊
。
不知道他們的攻擊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明明應該還不到一小時,卻覺得好像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很好,這次也撐下來了啊。」
在天空呈現陰暗的混濁水色時,敵人的攻勢也終於開始衰弱了下來。勇鬥勝券在握,握緊了拳頭,但與此同時……
『落日隱西,幽暗臨世,災禍將至。』
「……唔!什麼!?」
他腦中突然響起說話聲,心跳猛然加快。
那是陌生的女性嗓音。
『縱然神命聖約,此刻解除束縛,還予戒禁餓狼自由。』
儘管如此,咒語還繼續詠唱著。
一名翩翩起舞的女性身影朦朧地浮現於腦海中。
這位女性他果然不認識。
年紀看起來約二十五歲左右,是一位綁著銀色長馬尾的美女。
她身上薄薄的布料只遮住了胸部和局部,非常煽情,但同時也散發出一股難以冒犯的莊嚴感。和之前在神殿向神獻舞的菲麗希亞很像。
「你是誰啊!?」
勇斗叫道,然後環顧著四周,卻沒看到類似的女性身影。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
但是,這種情景很熟悉。
他不得不回想了起來。
在被召喚到攸格多拉西爾的時候,勇斗正是和剛才一樣,看到了菲麗希亞跳舞的幻影。
狀況實在太過相像了。
「東、東南方有敵襲!」
「什麼!?」
不過,戰局根本不管勇斗此刻的心情,逕自有了新的發展。
在準備展開攻勢的《豹》族大軍反方向,出現黑壓壓的騎兵部隊,並且直線往他們衝來。
比想像中接近。
由於有大軍佯攻,再加上那支部隊兵力稀少,又融於夜色之中,這些因素加起來,才會導致沒有及早發現。
就算再怎麼加強西北方的防備,其他方位還是有最低限度的防禦能力。那種程度的兵力對抗不了戰車堡壘。
就在勇斗馬上要命令士兵迎擊的時候……
『冰結之獸的利牙啊,擊碎狂亂的雕像,為此處招來災禍的混沌吧……《芬布爾之冬》!!』
勇斗腦中的美女雙手舉向空中,完成獻神舞蹈的瞬間,他現實的視野中,就看到有一層如螢火般的淡淡光暈籠罩住發動奇襲的部隊。
那是什麼!?就在他準備戒備的同一時間——
「哥、哥哥大人!?您、您您、您的身體!」
「咦!?」
聽到菲麗希亞顫抖的嗓音,勇斗反射性地低頭看著身體,然後以為自己產生幻覺了。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的身體確實變透明了。
他也感覺到有一股包圍住全身的東西變淡了。但是,這種現象只發生了一瞬間,他的身體馬上就恢復成實體。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此刻還在打仗,並不是做白日夢的時候。雖然他腦筋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冷靜不下來,無法集中精神。
回到二十一世紀的日本,這是勇斗的夙願。兩年半來,他怎麼找都找不到回去的線索,現在終於遇到了。他不可能不在意。
在心慌意亂之時,他終於看到了。
有個男人從黑暗中現身,黑色森嚴的頭盔遮住了上半張臉。並且,和他的副官一樣擁有一頭金髮!
「慢、慢著,別射,那是……!」
勇斗瞬間就這麼喊了出來。
只要沒看到身影的話,他就可以冷酷地下令狙擊,但實際上要他看著兄長下達誅殺的命令,則需要很強大的意志力。
他很清楚在戰場上必須徹底擊垮敵軍才行,但他沒有堅定的決心,而且本來就欠缺集中力,才會在這時候招來如此致命的影響。
勇斗的命令至今總是為《狼》族帶來勝利,這份信賴讓士兵們停下手了。
而且戰車堡壘將攻擊彈回去無數次,所以大家都深信敵軍不可能跨過來。
在短短片刻之間,《豹》的部隊已經逼近戰車堡壘了。
接著——
領先在前頭的幾個士兵們突然跳下馬,在泥濘的大地上四肢著地,定住身體。
緊接而來的騎兵毫不留情地踏上他們的背,竟然飛越了堡壘。
「什麼!?」
看到這等荒唐事態,勇斗也目瞪口呆。
就算有人當墊背,但馬生來就有無法飛越柵欄的習性。若要消除恐懼感,就必須經過相當的訓練,否則是不可能的。然而他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勇斗思索了一下,馬上想到了。
剛才,籠罩住《豹》族部隊的螢火,和他在跟美月講電話時神鏡所發出的光芒很像。
那個,恐怕就是神力之光。
《芬布爾之冬》。
他對這幾個字有印象,之前克莉絲緹娜告訴過他——
那是將自軍變成不畏懼死亡的狂戰士的秘法。
「哈哈哈哈!越過去了,終于越過去了!」
終於進入敵陣了,弗貝茲倫古發出高亢的大笑聲。
他的妻子所擅長的秘法《芬布爾之冬》。
弗貝茲倫古並沒有將這個秘法用在人身上,而是用在馬身上。
這樣就能消除馬不敢飛越柵欄的恐懼,以人類而言,就是完全發揮出彎下腰之後縮起來的跳躍力。
「閃開閃開!」
「嗚啊!」
「呃啊!」
弗貝茲倫古揮槍劈倒一排《狼》的士兵。
在這段期間,《豹》族騎兵也接二連三地從他背後衝進堡壘裡面。
話雖如此,人數還是非常有限。駕馭因為《芬布爾之冬》而凶暴化的馬匹並不容易。做得到的,也只有從滿是精兵的《豹》族之中嚴選出來的親衛隊而已。
此外,秘法會大幅削弱施術者的精神力,即使是在攸格多拉西爾里屈指可數的秘法師——女豪傑西格恩,三十匹也就是她的極限了。
一天只能施展一次,可謂是秘藏的殺手鐧。
「嗚哇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
守在堡壘內側的《狼》兵幾乎都是弩兵和負責輔助的士兵。在飛快奔馳的騎兵面前,大家完全陷入恐慌狀態。
由於戰車堡壘實在太過堅固,遭到破壞才會人心惶惶。
雖然《狼》兵平常驍勇善戰,並且置生死於度外,但那要提高戰意,堅定戰鬥的決心才有辦法。再者,他們一直都是使用弩來進行遠程攻擊,面對軀體大上自己數倍的可怕敵兵,也沒辦法當下就做好果敢應戰的覺悟。
「不許再往前一步!」
儘管如此,《狼》還是有不畏生死的剛強戰士。
那個散發出不祥氛圍的男子迅速騎上愛馬,單槍匹馬地躍到弗貝茲倫古面前。
這頭在無數戰場開闢活路生存下來的餓狼,馬上就嗅出弗貝茲倫古是這個部族的領導者。
「唔嗯!」
雖然他傾盡全力刺出一槍,弗貝茲倫古並沒有硬是違逆力量的流動,而是架住使其偏向別處。
「什麼!?」
如果只是防守住的話,身經百戰的斯卡維茲大概就不會感到驚訝了。一定會迅速展開下一波攻擊。
然而,弗貝茲倫古所使用的柳條技法——是斯卡維茲經歷長久的戰鬥生活之後,才研發出來的神技。
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可以說是剎那的時間,他的動作僵住了。
而這點破綻在高手之間的戰鬥就足以失去性命。
「唔!」
弗貝茲倫古的長槍划過他的右肩。
即使是身為『嘲諷的虐殺者』的他,也因為劇痛而皺起了眉。
接著,弗貝茲倫古毫不留情地朝他胸口追加一記刺擊。
雖然斯卡維茲立刻扭轉身體,但沒能躲掉。只見他胸口噴出了鮮血。
「哼,你變弱了啊,兄弟。不對,應該是我變強了吧?……唔!?」
確信自己獲勝的弗貝茲倫古在勾起笑容的瞬間,斯卡維茲驀然睜大眼睛,抓住了槍柄。
「死到臨頭還在掙扎!」
弗貝茲倫古不耐地說著,並試圖用力拔出來。
但是,斯卡維茲神情拼命地不肯放手。明明傷口應該不淺,他的力量著實驚人。
「這個聲音,你這傢伙……是洛普特吧!我不會讓你到主公那邊的……!」
「呿,我怎麼可能在這裡和你糾纏?」
弗貝茲倫古將原本拉過來的力量,立刻變成推了過去。
由於斯卡維茲原本一直撐著不讓他
拉走,這時候身體便往後一仰。儘管如此,他還是試圖用抓住的槍作為支撐,結果弗貝茲倫古就鬆手了。
「糟……!」
斯卡維茲的身體往後倒下。
雖然他咬緊牙關想重整態勢,胸口的傷卻噴出鮮血,他就這樣跌落馬下。
「嗚!」
然而,斯卡維茲在背部快撞到地面之前,扭動身體滾了起來。
他在地上不斷打滾,將衝擊力分散開來,迅速站起身。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只見他猛然彎下單膝跪在地上。
雖然他一雙眼睛瞪著弗貝茲倫古,看起來戰意完全沒有衰退的樣子,但落馬的衝擊力加上胸口的傷勢,即使是前任『最強銀狼』,似乎也感到力不從心了。
「一如既往還是不死之身啊。不過,我已經對『最強銀狼』沒有興趣了。」
「嘖,長槍兵在發什麼愣!?敵方人數不多,快點拿下!」
斯卡維茲按著胸口,擠出最後的力量吼道。
像是被這道聲音給拉回神一樣,《狼》軍想起自己的職責,全都湧向弗貝茲倫古。
不一會兒就變成敵我難分的混戰了。
「這群雜碎!少給我擋路!」
弗貝茲倫古不耐地喊著,砍掉襲來的長槍,收回來的時候順勢將長槍兵的腦門與頭盔一同敲碎。
接著,他策馬沖向正要丟出長槍的《狼》兵,將其撞飛。
雖然密集隊在肉搏戰堪稱最強,但那終究只是組成整齊劃一的密集隊形,再展開無法閃避的槍林攻勢。
在面對奇襲的情況下,根本沒有機會組成隊列,完全分散開來變成獨立個體的長槍兵並沒有什麼好怕的。
士兵用槍的程度只比農民好一點而已,不可能運用自如地耍那麼大型的長槍。在變成個體的瞬間,精悍的《狼》兵就淪落為弱兵了。
「那些小雜魚就交給你們了。」
弗貝茲倫古殺開敵群後,就將其他事交給部下,目光緊緊盯著一處。
他的視線和尋尋覓覓的目標交錯了。
「咯咯,終於見到你了啊,勇斗……!」
看到眼前可恨仇敵的身影,弗貝茲倫古自然地勾起一抹邪笑。
相隔一年半沒見,那個少年也已經有所成長。臉上的孩子氣消失,多了幾分精悍之色,個子也長高了。
儘管如此,還是清楚殘留著過去的痕跡,他不可能會看錯。
「那是……大哥嗎!?」
勇斗露出驚愕的表情,從馬戰車的平台上看著弗貝茲倫古。
他忍不住嘖了一聲。
真令人焦躁。總之,就是焦躁到不行。
「我和你已經不是兄弟關係了!」
過去的《狼》族少主洛普特,如今的《豹》族宗主弗貝茲倫古,在怒吼的同時,踢了一下馬腹朝勇斗衝過去。
「你就乖乖接受奪走我一切的報應吧!叛徒!」
弗貝茲倫古怨恨地說著,同時拔起腰間的刀往勇斗砍過去。
那是從前勇斗送給他的禮物,也是殺死敬愛的前任宗主的不祥之刀。為了不要淡忘對勇斗的仇恨與憎惡,他才會片刻不離地帶在身邊。
他早已下定決心要用這把刀奪走仇人的性命。
「休想得逞!」
「唔!」
然而,卻被親生妹妹菲麗希亞彈了開來,弗貝茲倫古面具下的雙眸浮現一絲畏懼。
在他的想法中,妹妹不該出現在這裡。他所愛的妹妹,應該被眼前這個背叛者軟禁在雅爾菲德了才對。
「為什麼?為什麼你在這裡?菲麗希亞!而且為什麼要阻撓我!?」
「哥哥,你才是在做什麼吧!?殺害身為前任宗主的父親大人,現在竟對以前曾說過要親自守護的《狼》族舉刀相向……」
「不、不是的,菲麗希亞!你被那個男人騙了!你快離開那裡。聽從兄長的吩咐!」
「我不會聽從的!對現在的我來說,兄長只有這一位而已。」
菲麗希亞像是要保護勇斗不受弗貝茲倫古傷害似地往前一站,用刀尖指著弗貝茲倫古,向親生哥哥訣別。
兄妹狠狠地互瞪了好一陣子,然後——
「咯、咯咯咯……你還真是卑鄙無恥的男人啊,勇斗!準備這種冒牌貨是想害我動搖嗎!」
「你、你在說什麼啊?大哥!站在這裡的人毫無疑問是你的妹妹……!」
「閉嘴!我的妹妹怎麼可能對我刀刃相向!」
一吼完,弗貝茲倫古的刀身一閃。
「唔!」
雖然菲麗希亞勉強接了下來,身體卻劇烈地搖晃起來。
就算是英靈戰士,沒有專精技能的菲麗希亞,劍術還比吉可露妮和斯卡維茲略遜幾籌。
「消失吧,冒牌貨!」
他毫不猶豫地揮出充滿殺意的全力一擊。
面對這等激烈攻勢,菲麗希亞來不及做出反應。
鏘!
但是,那把凶刃在毫釐之差停住了。
「唔啊啊啊,勇斗!」
「喝啊啊啊啊!」
曾經是兄弟的兩人短兵相接。
勇斗用雙手,弗貝茲倫古用單手。
然而,臂力是後者占上風。
弗貝茲倫古勝券在握,不禁露出嘲弄的笑容,但在和咬牙拼命的勇斗對上視線的瞬間,一股惡寒竄過他的背脊。
「你恨我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這個女孩……菲麗希亞……她是你唯一的血親啊!」
咆哮完,勇斗的全身籠罩著怒氣,弗貝茲倫古見狀,身體震顫了起來。
不可能有這種事。
為什麼他會被這種貧弱的小子給震懾住呢?
仇敵就在面前,他明明伸手就可以掐住對方的脖子,但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
眉間的傷痕忽然刺痛了起來。
對了。回想從前,就是因為這股來路不明的凌厲之氣,他才會在繼承者的競爭中失敗。
《狼》族前任宗主法布提面對所有事情都會先深思熟慮一番——這樣說是很好聽,但就是有優柔寡斷之處。即使提出改善策略,他也會因為注重協調關係,只做到不上不下的程度。氏族都面臨存亡危機了,卻還如此漫不經心,他曾經因此生過自己好幾次悶氣。
結果這魔性般的力量迷住了前任宗主,一把年紀了還不懂事地跟著一頭熱,更顛覆以往的價值觀,讓他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也就是這股與生俱來的「霸王」威嚴——
「你以為這樣虛張聲勢對我也有用嗎!像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
憎惡的烈火將他想講的話都燒成了軟炭,他在刀上施加力量。
光是這樣,勇斗就承受不住地單膝跪倒在平台上。
「咯哈哈,果然無能。」
這個男人真的有夠弱。反正這個男人敵不過他。弗貝茲倫古勾起嘲弄的笑意,彈開勇斗的刀,然後高高舉起自己的刀。
「在我面前永遠地消失吧!……唔!?」
在他打算揮下刀的瞬間,愛馬突然躁動了起來。
他差點被甩下馬,抓住了韁繩才勉強穩住身體,但就算以雙腿夾住馬腹試圖駕馭馬,還是平復不了馬的混亂。
「怎、怎麼會?這是怎麼回事!?」
「我吉可露妮不許你再繼續對父親大人施暴!」
一把長槍從高處往下刺,目標是馬上的弗貝茲倫古。
他立刻用刀彈開,然後抬頭看向敵人。
位在那裡的是他過去的義妹,武藝受到矚目的銀色女武神。她此刻正騎在駱駝的背上俯視著他。
「哈!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在這種時候跑出來,以為能敵得過……唔唔!冷靜點,冷靜不下來嗎!」
弗貝茲倫古的愛馬完全脫離他的控制。只見那匹馬煩躁地搖頭,違反他的意志往後退去。
簡直像是在害怕吉可露妮一樣。
不,不對。
不是害怕,只是厭惡罷了。
吉可露妮背後出現了相同的十幾名駱駝騎兵,往他沖了過來。
他一看向後方,便發現跟著他而來的部下的馬匹也都停下了腳步,明明騎士都下達出發的指示了,馬兒卻因狂暴而聽不進去。最後,有的馬還甩落騎士當場逃走。
「唔嗚嗚!」
弗貝茲倫古不禁發出如同野獸般的低鳴。
仇敵就在眼前,關鍵的馬卻不肯前進。
原本陷入一團混亂的《狼》族步兵,似乎因為宗主面臨危機而想起了自己的責任。他們舉起長槍,為守護勇斗而在他前面整齊劃一地排列起來。
「~唔!撤退!」
他叫道,掉轉馬頭。
真是太遺憾了。
如果是在萬全的狀態下,那種程度的傢伙不會是弗貝茲倫古等《豹》族的對手。但是,馬都變成這副德性了,實在無法戰鬥。
「給我記著,勇斗!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下次我必定會砍下你的項上人頭!」
他一邊丟下狠話,一邊策馬奔馳。
離開駱駝後,馬匹們也恢復正常,可以回應弗貝茲倫古的指示了。
戰車陣的內側擺放了台子布置成階梯狀,應該是為了方便射擊吧。他策馬奔上階梯,沖向陣外。
就這樣,面具鬼和騎兵部隊消失於夜色之中。
「父親大人,您沒有大礙吧!?」
吉可露妮跳下駱駝沖向勇斗。
勇斗靠在馬戰車平台的牆上,露出疲憊的笑容,並輕輕揮了揮手。
「嗯,勉勉強強沒事。多虧有你啊,露妮!」
「不,非常抱歉我來晚了。父親大人舉刀和敵人對峙的時候,真是讓我看得膽戰心驚。」
她呼出長長一口氣,並緊緊揪住勇斗的褲子。
她的身體在顫抖。
低垂的臉龐落下滴滴答答的眼淚,染濕了平台地板。
勇斗輕輕將手擺在吉可露妮頭上,來回搓揉了起來。這是為了確實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
瞬間,銀色少女衝動地將臉埋進勇斗的胸膛里。
雖然衣服變得濕濕溫溫的,但勇斗放任少女這麼做,並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吉可露妮好像因此終於冷靜下來了,她抽離身體,吸了吸鼻子說道:
「失、失禮了!您沒事真的太好了,父親大人。」
「嗯,抱歉讓你擔心了。」
勇斗說完,為了讓她安心下來,再次伸手幫她抹掉臉上的淚水。
勇斗現在也很想觸摸他人。直接感覺吉可露妮的體溫,讓他實際感受到了自己還活著的事實。
「雖然吃了不少苦,不過幸好帶了駱駝來。」
勇斗瞥了一眼吉可露妮剛才騎乘的駱駝,嘆出一口氣。
其實馬非常厭惡駱駝的體臭。實際上,紀元前六世紀,阿契美尼德土朝的將軍哈爾帕格編制了駱駝騎兵隊,用在和呂底亞軍的戰爭上,並且成為獲勝的關鍵。
他是為了以防戰車堡壘遭到攻破才把駱駝帶過來的。
話雖如此,駱駝並不適合生活在濕潤的環境中,很容易生病。就算想在濕地移動,身體也辦不到。
因此才會慢了幾步趕到勇斗身邊。不過總算是及時趕上,得救了。
雖然吉可露妮身上的騷臭味不斷刺激著勇斗的鼻腔,但他現在甚至覺得聞起來滿舒服的。
「哥哥大人,我保護不力,真的非常抱歉。」
菲麗希亞用沉痛的表情看著勇斗,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然後跪坐在他面前。
她應該也很想衝過來,卻拼命地忍著。
她臉色蒼白,眼神像是遭到丟棄的小狗,也像是等待受罰的罪人。
親生兄長欲奪取勇斗的性命,自己卻保護不力,她應該感受到很強烈的責任感吧。
免除護衛一職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她並不想放棄副官這個職務。他輕易就看出她內心正在這麼掙扎著。
「別在意,是這次的對手不好,你今後還是我的副官。」
勇斗拍拍她的肩膀,溫柔地說道。
她的立場也有許多為難之處。他想多多體貼她。
「唔!好的!」
她答道,仿佛打從心底鬆口氣似地放柔了表情。
「那麼,父親大人,要追擊敵人嗎?」
吉可露妮瞪著面具男離開的方向,這麼問道。
徹底追擊逃跑的敵人是戰場上的風氣。
但是,勇斗緩緩搖了搖頭。
「不,我們休息到天亮吧。大家經過激戰應該也累了。」
勇斗用力握緊了拳頭。老實說,他很想要現在馬上追上去。
現在浮現在勇斗腦海中的,是在戰場上看到的妖艷舞姬的幻影。那個舞姬發動秘法的瞬間,勇斗的身體也起了一連串變化。
他雖然沒辦法記住所有咒文,但對於『還予戒禁餓狼自由』這句話很有印象。
勇斗會來到攸格多拉西爾,起因於菲麗希亞的秘法《縛魔鎖》——束縛住異質物的秘法。恐怕是因為那個秘法《芬布爾之冬》的作用,使得將他束縛在攸格多拉西爾的力量有一瞬間鬆了開來。
之所以只有一瞬間,大概是因為那個秘法並不是施在勇斗身上,而是《豹》族的奇襲部隊,他只是受到了一點餘波而已。
換言之,光是餘波就對他的身體產生了作用。他回到日本的關鍵,一定就掌握在那個舞姬手上。
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查清對方的身分。
但是,對方是騎兵,拼命追也追不上。
在並用戰車堡壘和弩箭連射這兩個戰術之後,確實對敵方造成相當大的損傷;但是,《豹》還擁有和《狼》不相上下的兵力。
在夜間移動的話,視野大受限制,實在太危險了。在建好堡壘前先遭到奇襲,以致戰況被導向肉搏戰的話,這次的勝利很可能就告吹了。
沒錯,他心裡很明白,非常明白。
現在只能按兵不動。
話雖如此,他還是感到很焦躁。
「該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線索的……!」
勇斗一直沒闔眼,等待著白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