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ACT 8(2/2)
忽地,原本一動也不動的光索,開始動了起來——
【插圖】
咕咕咕——!
喧囂的雞鳴讓吉可露妮猛然睜眼。
她還記得自己硬撐到津利的城門前,可是之後的事就沒印象了。恐怕是緊繃的精神鬆懈,因此昏了過去吧。
她認得天花板上的斑點,這是來到津利後她暫住的房間。應該是回程時匯合的親衛騎兵團中的某人,把她搬運過來的吧。
「先起來再說……嗚!?
」
她正想起身,可是雙臂傳來一陣劇痛,吉可露妮不由得悶聲苦哼。
身體一動,腦袋就疼痛欲裂。
「〜!看來是有點太亂來了。」
與大狼迦魯姆死斗而得以進入的『神速境界』。
每次使出這招後,全身各處與腦袋都會發疼,這次特別嚴重。
對付大狼迦魯姆時,以及迎戰《豹》的瓦利時,都只有在短短瞬間以這種境界戰鬥。然而這次是將其使到極限。所以才會有這麼大的副作用吧。
「不過,不能再睡了。」
吉可露妮死命咬牙忍受劇痛,站了起來。
總司令斯卡維茲是否平安?
有多少兵將活著回到津利?
《雷》軍目前在哪?
想知道的事不計其數。
要取得資訊,就得前往這津利市市長,同時也是城主的斯卡維茲那兒。
吉可露妮一步一步拖著發疼的身體,扶著牆壁走向謁見廳。
謁見廳的後方有寢室與辦公室等城主私人空間,假如斯卡維茲在城裡,應該會待在那吧。
可是,已經有人先到謁見廳了。
雞才剛啼,太陽也還沒升空,謁見廳頗為昏暗,房間深處幾乎是一片漆黑,就算是吉可露妮也看不清楚。
但她身為戰士的敏銳嗅覺,讓她聞到了其他人的氣息,而且總共有兩人。
是斯卡維茲和別人在說話嗎?不,沒聽到說話聲。
兩名先來之客都沉默無語。是賊人嗎?不,完全沒感受到任何殺意般的氣息。
保險起見,吉可露妮還是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朝著房間深處前進。
視野漸漸轉亮,吉可露妮也慢慢看清了若隱若現的人影。
其中一人蹺著腿,大搖大擺地坐在房間深處三階高的王座上,而另一人則站在其身旁。
不是斯卡維茲。身體的輪廓不同。不過,那是吉可露妮非常熟悉的身形。
「怎麼會……難道說……我還在做夢嗎?」
她渾身顫抖起來。腦袋仍然痛得快要裂開,手臂和腰部、背部的肌肉不斷抽痛。
「聽說做夢時不會有痛感,難道這說法是騙人的嗎?」
「也就是說,這不是夢,對吧?」
非常令人懷念的聲音。
是透過奇妙的道具,直到約十天前為止還聽過好一陣子的聲音,可是聽起來總有些模糊。直接聽到對方的聲音,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不對,離滿月還有很久。」
「關於這部分,要感謝美月、莉法和……在這裡的菲麗希亞,是她們三人合作,用盡全力才能誕生這樣的奇蹟呢。」
少年轉頭看著站在他身邊的金髮少女說道。
雖然很像真的,不過吉可露妮還是難以置信。
「是怎麼不讓任何人發現,來到這裡的?」
此處是津利城的最深處。吉可露妮光是從自己房間走到這裡,就和巡邏的士兵們擦肩而過了好幾次。
如果有人看見他的身影,現在應該已經鬧翻天了。可是城裡雖然警備森嚴,卻非常安靜。
再加上《雷》軍已經逼近。不,說不定兵臨津利城下了。
到底要怎樣才能突破《雷》軍的包圍、穿過緊閉的城門進入城裡呢?
眼前的他果然不是真的。
「有權有勢的人啊——嗯,好像通常都只想著自己要怎麼活命的樣子呢。」
少年從王座上起身。
菲麗希亞心有靈犀似地推開椅子,掀起鋪在地上的布塊,拉開底下的石板。
可供一人通過的密道出現在吉可露妮眼前,而且還貼心地綁著繩梯。
「我從前任城主黎芮兒那裡聽說過這條密道的事,從這裡可以直接通往城外哦。」
確實,如果利用這密道,不被任何人發現地來到這謁見廳也就不足為奇了。
雖然不奇怪,但還是難以置信。也未免太剛好了,太順利了。
只能想成是自己太過渴望見到他而產生了幻影。
「你很努力地撐到我來呢。」
少年砰地把手放在吉可露妮頭上,溫柔摸著她的頭髮。
這感覺,吉可露妮的身體記得很清楚。
不可能忘記。
對她來說,這是比任何金銀財寶都要貴重的獎勵。
溫熱的某種東西一下子湧出眼眶。
就算這是夢或幻影也無所謂,已經完全沒關係了。
「父、父親大人!」
吉可露妮忍不住一踩地板,用力撲進勇斗懷裡。
沖得太急,勇斗被她撞得跌坐在地上,可是吉可露妮連那種事都不在意,只顧著用臉頰蹭著勇斗胸口,確認那觸感。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我、我好想您……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再也說不出話,只是嚎啕大哭。
【插圖】
「餵?等一下!?露妮你怎麼了!?菲、菲麗希亞,你幫忙處理一下這狀況吧!」
「就算您要我幫忙,可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露妮這個樣子……」
兩人不知所措地說著。
「怎麼了!?主、主、主公!?」
也許是因為聽見吵鬧聲,斯卡維茲「砰!」一聲打開謁見廳的門,接著驚叫起來。
「怎麼了!?」
「發生什麼事!?」
入口的方向傳來好幾道慌亂的腳步聲。
不是一人、兩人而已。是五到十人的腳步聲。
在那麼多人面前哭得像街坊的姑娘們一樣,是戰士之恥。
儘管吉可露妮覺得必須立刻停止哭泣,思念卻源源不絕從胸口湧出,淚水完全停不下來。
不過,所有奔到謁見廳的人,注意力全都沒放在出醜的她身上。
「宗、宗宗、宗主大人!?」
「這、這是夢嗎!?我還在做夢嗎!?」
他們緊盯著被吉可露妮緊抱的少年,接著做出同樣的事——用力捏著自己的臉頰或手臂。
接著終於明白這是現實。
「歡迎您回來!」
「您、您真的回來了!」
「贏了!這樣一來就贏定了!」
勇斗周圍轉眼出現了人牆。
眾人紛紛向勇斗說話,哭著大喊大叫。接著,有人突然卯足全力大聲吶喊。
「宗主萬歲!」
瞬間,安靜無比。
但,沒有比那更能傳達當下心中感動的話語了。在場所有人心領神會地互相看著彼此——
「「「「「宗主萬歲!宗主萬歲!!」」」」」
他們儘可能地高聲吶喊。
不消多久,那聲音也傳染給大廳外的人。最後,不只城內,連市街上的民眾都齊聲吶喊,演化成大合唱。
睽違兩個月的,眾人盼到望眼欲穿的宗主。這是宣告他回歸的,《狼》的咆哮。
那聲音之大,不只撼動了空氣,似乎連整座城池都為之動搖了。
「嗯?怎麼了!?」
巨大的歡呼聲突然從城內傳來,史坦索爾咬著早餐的肉乾走出帳篷。
他一掀開入口的布簾,以磚瓦堆砌而成的高聳城牆隨即映入眼中。
津利,與族都雅爾菲德並列《狼》的主要都市。
在埃利伐加爾河擊潰了《狼》軍的《雷》軍乘勝追擊、長驅直入,直逼此城。
不過《雷》軍抵達津利時天已經黑了,因此只有包圍城市、預防敵人逃走便暫時休息,準備等天亮後再進行總攻擊。
「「「「「宗主萬歲!宗主萬歲!!」」」」」
一走到帳篷外頭,從城裡傳出的歡呼聲就震撼到骨子裡。
為了不被敵人的箭矢射中,《雷》軍的紮營地點離城牆有段距離,可是現在耳中聽到的卻是彷佛戰鬥時才有的巨大吶喊聲。
而且最令人驚訝的是,那音量還愈變愈大。
「宗主萬歲?」
史坦索爾訝異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說到《狼》的宗主,當然就是周防勇斗。可是,他不是已在『加契納之役』時戰死了嗎?
「應該只是在虛張聲勢吧?讓眾人以為周防勇斗還活著,以提高自軍士氣,同時讓我們感到驚慌。」
夏斐從史坦索爾後方走來,站在他身旁說道。
看來夏斐也是因為聽到喧囂聲,才從自己的帳篷出來的。
「嗯,一開始我也那麼想,不過以虛張聲勢來說不會太大聲了嗎?」
「唔,確實。您這
麼說的話……」
歡呼仍然沒有停止,而且還變得如雷聲般響亮。
到底有多少人在大喊?
不只是一萬、兩萬的人數。
全體市民自發性地歡呼。就算無法以常識溝通的史坦索爾,或是很習慣史坦索爾沒常識作風的夏斐,都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他們心想的是,《狼》到底是從哪裡弄到這麼多士兵的?不對,應該說數量那麼龐大的兵力,到底是怎麼無聲無息地抵達這座城市的!?
不論集結大軍或是進行移動,都會有風聲傳出才對。
要讓《雷》完全不察覺那些風吹草動,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如果說,有誰能做到那種魔法般的創舉——
「唔!喂!夏斐!你看那個!」
「咦!?黑、黑髮!?那個難道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還活著!周防勇斗!」
史坦索爾忍不住發出快活至極的笑聲。
站在城門旁城樓上的人影,在這距離下以普通人的視力無法分辨對方的臉,可是史坦索爾如老鷹般的視力,卻能把那黒發少年的臉看得一清二楚。
不論距離多遠,他都不可能錯認被自己視為最大宿敵的男人。不管怎麼看,那個人都是如假包換的《狼》族宗主,周防勇斗。
勇斗嗖地舉起右手。
接著,隨著轟隆隆的沉重聲音,緊閉的津利城門打開了。
那些歡呼的士兵要出戰了!?史坦索爾反射性地緊繃了一下,但《狼》軍似乎沒那個意思。
到底想怎樣?他再次揚起視線看向勇斗,沒想到勇斗居然看著自己,揮手要他過來。
「在引誘我……!」
史坦索爾背上一陣冷顫。
【插圖】
如果是『加契納之役』前的自己,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衝進城裡吧。
然而現在的史坦索爾,在闖入敵陣之前會先思考一下。
第一次『埃利伐加爾河之役』中,他因一開始時的勝利而得意忘形,魯莽地追擊,最後被洪水吞沒,折損了數千名士兵。
接著,在與勇斗直接照面的『加契納之役』中,原以為自己突破了對方的陣型,可是卻反被包圍,而且還被輕易地搶回了無兵守衛的加契納城砦。
醉心於眼前的勝利,不顧前後地橫衝直撞,就會掉入對方設下的陷阱吃足苦頭。
這就是他與周防勇斗對戰後得到的教訓。
這次也是如此。
在埃利伐加爾河報仇雪恥後,得意地要前來拿下津利,沒想到勇斗卻打開城門要他進去。
剛才大到異常的歡呼聲也很詭異。
這不是陷阱還會是什麼!?不就是看透了昔日仍會橫衝直撞時的自己個性,才會加以挑釁嗎!
故意接受這挑釁,以渾身解數突破那陷阱——史坦索爾當然有那樣的念頭。可是,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是無所謂,但帶著將近八千名義子義孫陪著跳陷阱,就令人猶豫。
而且之前被整過那麼多次,其實史坦索爾也沒自信斷言「我絕對能突破那陷阱」。
他大大嘆了口氣,轉身背對津利城。
「回去了。」
「回去!?都已經來到這裡了哦!?」
夏斐驚訝地朝史坦索爾的背影叫道。
史坦索爾頭也不回,聳肩道:
「就是因為都來到這裡了。我們已經在埃利伐加爾河雪恥成功,也拿回原本的領土了。目前毫無疑問是我們贏。可是與周防勇斗為敵時不能太貪勝,否則不會有好事。硬是闖進那麼明顯的陷阱里而丟了到手的勝利就太蠢了。現在正是班師回去的好時機。」
「《雷》、《雷》軍撤退了!」
也許是不敢相信自己眼見之事吧,監視的士兵指著斜下方,興奮地尖叫。
就連奉命以市長身分管理津利的斯卡維茲,也有種被狐仙耍弄似的感覺,呆呆地看著一切發生。
「呼啊〜〜熬夜騎馬過來,實在很想睡呢。呼啊啊啊〜〜」
唯一若無其事,而且還能打呵欠的人,就是勇斗。
「這就是兵法三十六計中的第三十二計,空城計嗎……」
斯卡維茲已經從勇斗那兒聽說計策的內容了。
故意打開城門招手叫敵人進城,讓敵人懷疑有詐,心生戒備而撤退的計策。
剛聽說這計策時,斯卡維茲覺得這戰術太過荒謬而啞口無言。就算現在親眼見證事情的發展真如勇斗所言,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今天有太多做夢才會發生的事,太沒有真實感了!
「在日本,因為那故事太有名了,沒辦法用這招騙人。不過在這邊,這可是領先了一千五百年以上的計策,如果不曉得那個故事,一定會認為這是陷阱呢——」
「的確……假如我是《雷》的將領,應該也會因為太過可疑而無法不警戒吧。」
「是啊,看來史坦索爾(那個笨蛋)也不是真的笨蛋嘛。被狠狠整過兩次之後,會提高戒心也是人之常情吧。」
勇斗壞心地笑了起來。
說得真簡單。斯卡維茲只能以不同的理由苦笑。
假設主將是自己或吉可露妮,縱然打開城門,《雷》軍也一定會在明知是陷阱的情況下,惡虎撲羊似地闖進城市裡蹂躪的。
史坦索爾警戒的並非《狼》軍,而是勇斗。
「您果然是……軍神轉生呢……!」
斯卡維茲不寒而慄地說道。
即使前後任『最強銀狼』同心協力賭上性命、絞盡腦汁、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阻擋其前進的虎心王,這位大人只是露出身影讓他看了一眼,何止阻擋前進,甚至還讓他退兵了。
等級實在差太多了。
「這只是單純的騙術而已。只不過是作弊罷了。」
「單純……您過謙了。至少我是不敢使出這種手段的。若對方真攻進來就萬事皆休了。」
成功的話是痛快淋漓、精采萬分的戲法,可是只要一步出錯,就會引火自焚、自取滅亡,是極為危險的計策。
畢竟敵人是虎心王,若他沒有從兩次的失敗中學習到任何東西,依然想也不想地橫衝直撞,說不定就真的全滅了。
「如果變成那樣,就換這個上場。」
勇斗從掛在右腰側的皮袋中拿出某樣物品。
「這是什麼呢?」
「哦,這個啊……」
勇斗把手上物品的使用方式與效能告訴斯卡維茲。
那是非常小、非常輕,看起來很不可靠的東西。
完全感受不到勇斗說的可怕威力。但勇斗應該不會說謊,而且至今為止他已經引發了這麼多奇蹟。
就連剛才,也發生了一個難以置信的奇蹟。
「……原來如此。因為沒進攻而撿回一條命的其實是老虎嗎?」
「是啊,畢竟他是個多少有點麻煩的傢伙,讓他在這裡斷氣應該也不錯。要不是還有弗爾克范格的事要處理,我早就直接那麼做了。」
勇斗以冰寒徹骨的聲音,輕描淡寫地說道。
「!?」
聽到那聲音的瞬間,斯卡維茲有種被利刃抵在頸項似地,全身血液凍結般的恐懼感。
斯卡維茲是撤退戰的名人,出生入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他卻對這名年紀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不但把那隻萬夫莫敵的怪物說成「多少」有點麻煩,而且還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出含有殺戮之意的話語,過去的勇斗沒有那麼冷酷。
說不定是在因前往慕克威治赴任而沒見過面的這半年裡,或者是在回到天上之國的這兩個月里,發生了什麼事吧。
斯卡維茲從剛才起就感受到比過去更沉穩、更泰然自若的氣息。精神上的軟弱之處斂藏了起來,取而代之,令人切實感受到的是強烈的覺悟。
儘管斯卡維茲已經體會過好幾次勇斗的霸氣了,可是那些都是伴隨著激動而生的曇花一現,是極為罕見的情況。
反觀現在的勇斗,雖然態度相當平靜,卻散發著雄獅般的威嚴與氣度。
「回歸之後,變得相當高大了呢……!」
一向沉著冷靜的斯卡維茲,難得地、感動萬分地顫聲道。
這就是見到孩子的成長而喜悅不已的父母心境吧。
儘管沒說出口,也從不打算說出口,不過對喪失幼子的他來說,勇斗就像親生兒子一樣。
「啊?我有長高那麼多嗎?哦,不過上次見面已經是八個月前的事了,當然有長高囉。」
「身材確實也變高了。但
我想說的是,身為人類的器量。」
「唔——?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也差不多是該長大的時候了。」
勇斗注視著遠方說道。
斯卡維茲順著同樣的方向望去。
就算站在同樣的地點看著同樣的景色,勇斗看見的東西卻已經截然不同了吧。斯卡維茲感覺到,他是從遠高於自己的角度,看著更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