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ACT 6(2/2)
雖然大半的士兵都是硬被徵召入伍的,但另一方面,他們冒險戰鬥也是為了追求致富的機會。
殺死敵人可以得到宗主的賞賜,奪走敵人的武器與隨身物品也能換為銀兩。
所有人都相信現在正是他們發橫財的絕佳時機。
「上鉤了呢。」
吉可露妮小聲說著,踢著馬腹提升速度,在疾驅的同時扭身射箭。
親衛騎兵團的成員們也學著她,接連放箭。
這是宿敵《豹》的拿手好戲——遊牧民族的基本戰術「安息回馬箭」。
去年秋天,《狼》因這個戰術吃了許多苦頭,所以趁著冬天特別針對這個戰術加強訓練。
當然,和源流比起來,親衛騎兵團的身手還很稚嫩,可是敵人似乎過於輕忽大意,極為可笑地主動成為箭下亡魂。
儘管如此,《雷》軍還是沒有停止攻擊。
雖然親衛騎兵團是故意引誘敵人接近,可是看在《雷》軍眼中,他們只是單純在逃命罷了。
對方別說膽怯了,反而更一鼓作氣地蜂擁而上。
真是理想的送死者。
放慢速度、射擊,放慢速度、射擊。如此不斷重覆。
等到箭矢全數用盡,也立下了相當的戰功,差不多可以正式撤退時——
《雷》軍里,有一人一馬忽地從煙塵中飛竄而出。吉可露妮遠遠看見那人燃燒般的紅髮,全身寒毛倒豎,高喊:
「快逃!用最快的速度!」
號令一下,親衛騎兵團的眾人立刻朝愛馬揮鞭,身體前傾地向前疾馳。
那是與之前佯裝撤退時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速度。身後的《雷》軍轉眼之間就被扔在腦後,不見蹤影。
可是史坦索爾仍然緊咬著他們不放,別說拉開距離了,甚至不斷逼近。
「呿!竟然這麼快!」
吉可露妮回頭確認著,恨恨地道。
一般而言,敵人的總司令不帶部下自顧自地猛衝,對我方來說是天大的好機會。
可是,對手是天下無雙的史坦索爾,那樣的常識是不管用的。
假如
親衛騎兵團三百人一起圍攻史坦索爾,應該是不會輸的吧,不過那麼做肯定也會對騎兵團造成極大的傷亡。
就算如此,如果能殺死史坦索爾,也還有拚命的價值。可是十之八九,在那頭怪物耗盡體力前《雷》的大軍就會趕上了,最後只會落得吃力不討好的下場。
不過照這樣子,被他追上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還沒到嗎……還沒……還沒到嗎……!?」
無法扼制瀕臨渙散的精神,吉可露妮無意識地不斷喃喃自語著。
應該只差一點了。
雖然只是須臾的時間,卻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嗚啊!」
後方傳來慘叫聲。
落後的一名團員被史坦索爾擊殺了。
「〜!還沒到嗎!?不!看到了!」
陽光在水面上躍動著。
馬上就可以抵達土黃色的河流——《狼》與《雷》原本的國界,埃利伐加爾河。
「快跳!」
吉可露妮一下令——
噗通!噗通!噗通!親衛騎兵團團員接連跳入水中。
當然,親衛騎兵團的速度被流水絆住,明顯慢了下來。
對史坦索爾而言是絕佳良機,不過他卻收住韁繩,讓馬兒緊急停下,不接近河邊。
那也是正常的。
之前在『埃利伐加爾河之役』時,對方在這條河流引發洪水,讓史坦索爾的人生第一次嘗到敗北的滋味。
就算一向只知道橫衝直撞的他,也不得不猶豫地停下腳步。
因此,親衛騎兵團總算擺脫了史坦索爾的追擊。
「您啊!到底要我說幾次!才會明白!不要一個人猛衝呢!?」
當晚,夏斐對與部隊匯合的史坦索爾大發雷霆。
夏斐似乎還沒罵夠,呼呼地喘著氣。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強烈怒氣騰騰瀰漫周圍,讓遠遠觀看的《雷》軍暴力份子們也嚇得簌簌發抖。
雖然如此,當事者史坦索爾本人卻用小指挖著耳朵,吹走耳屎,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父親殿下!」
「啊——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啦,不過也沒辦法啊。」
「什麼叫沒辦法!?」
「因為要是放著那些傢伙不管,我們這邊的死傷就不是這種程度能了結的哦?」
「嗚!」
夏斐有苦難言地沉默了下來。
事實上,《雷》軍因為《狼》騎兵團的一連串攻擊,已經出現了將近一百名死者,傷兵則是加倍,傷亡可說不少。
「我把他們趕到對岸去了。應該沒辦法再干出那種瞧不起人的偷襲了哦?」
「~~!」
夏斐不禁恨恨地咬牙。一臉想生氣卻生不了氣,不知該往哪裡宣洩才好的表情。
史坦索爾所做的行為已經不是蠢,而是蠢到無以復加。可是就結果而言,卻把《雷》軍的受害程度壓到最小。
這男人幹的事,基本上都給人這種感覺。
雖然才二十九歲,夏斐的發線最近卻急遽後退,他很確定一定是被這個旁若無人的老爹害的。
「哦——還有就是啊。」
史坦索爾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還有什麼?」
「那些傢伙很從容地就渡河了哦。明明昨天和前天都下大雨呢。」
「原來如此,這的確不太尋常。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探探上游的情形。」
「理解得真快。有你在身邊我真是輕鬆多了。」
「有您在身邊,我胃痛的程度嚴重多了。」
唉!夏斐無力地哼了一聲,聳肩道。
下了那麼大又那麼多天的雨,河川的水位當然會暴增。就算騎在馬上,能那麼輕易地渡河還是太可疑了。
「十之八九,是設了什麼陷阱吧……不過還真是被他們當成白痴看了呢。即使對手是您,對方難道真的以為同樣的手法可以適用兩次嗎?」
「我覺得剛剛好像被你影射是白痴了呢。」
「那是您的錯覺。」
夏斐若無其事地斷言道。
考慮到他的辛勞,這種程度的挖苦也是可以允許的吧。
史坦索爾也沒特別不高興的樣子,繼續說道:
「算了,他們應該也沒期待我一定會中計,只是想碰碰運氣而已吧。」
「原來如此。不過敵人也幹得很不錯嘛。調度人手、準備沙袋,建造堤防擋住河水,這需要相當大的經費呢。而且是緊急建造的,更是不簡單。」
即使是以外銷玻璃工藝品獲得巨大利潤的《狼》,這筆錢也絕對不是輕鬆的負擔。
但假如能藉此一舉消滅敵人,仍然是相當划算的事。可是大費周章卻一無所獲的話,一切的辛苦就會化為泡影了。
「哼,這表示敵人已經打到顧不得體面了。失去周防勇斗,可能讓他們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哦?」
另一方面,凱爾姆特河因為攸格多拉西爾罕見的連日大雨,使得水位暴增,《豹》的行軍因此停止下來。
從《角》的角度來看,大概會覺得老天爺站在他們那邊吧?不過《豹》軍布陣在對岸已經五天,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水位變低了,是嗎?」
《角》的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表情嚴峻地瞪著凱爾姆特河。
「不論什麼時候攻來都不奇怪呢。」
他將視線稍微提高,看著布陣在對岸的《豹》軍,搔著後腦勺嘀咕。
雖然他奉宗主黎芮兒之命固守在河畔,不讓《豹》渡河。不過這是相當艱鉅的任務。
畢竟敵人數量是我方的三倍多。
假如對方以他們壓倒性的人數優勢不顧一切地進攻,老實說就算想擋也擋不下來。
當然,《豹》軍應該也不想草菅自軍士兵的性命,所以採取那種強硬手段的可能性其實很低。
「只要被他們發現一點破綻,就會一口氣攻過來吧……」
排兵布陣互相對峙,是戰爭時常有的情況。
這種靜態戰鬥的重點是——如何保持我軍士氣,同時挫折對方士氣。只有如此而已。
膠著狀態拖得愈久,士氣愈是低落,像這次碰上連日大雨的壞天氣,士氣只會更加低迷。
再加上對方有明顯的人數優勢,想維持高昂的士氣更是困難至極。
軍隊中九成以上的士兵,都是從農村徵召的次男、三男,無法要求他們滿懷為國犧牲的熱忱。是一群只要形勢不妙就會立刻逃之夭夭的烏合之眾。
像《狼》那樣軍紀嚴明、絲毫不亂的軍容,才是異常到了極點的作戰部隊。
「不過那男人,就算遠遠看著,也還是給人很詭異的感覺呢。」
戴著面具的男子也正動也不動地瞪視著這一頭。
「咦?」
豪斯葛柏力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身為弓箭手,最需要的能力是優異的視力。身為《角》首屈一指的弓箭手,豪斯葛柏力同時也是《角》視力最好的人。
所以他才能察覺異狀。
可惜,慢了一點。
「敵襲!敵襲!騎兵團從西方朝著這邊過來了!」
「呵呵,完全中計了呢。」
弗貝茲倫古在凱爾姆特河北側奔馳著,得意洋洋地笑道。
在對岸大搖大擺地現身的,是戴著同樣面具,體格和發色與他相近的,不折不扣的冒牌貨。
他「假面王」的外號早已馳名於攸格多拉西爾西部,由於外形奇詭,所以人們都以為面具人=弗貝茲倫古。他就是利用了這個心理盲點。
假如《豹》的大軍與總司令弗貝茲倫古在對岸虎視眈眈蓄勢待發,《角》便不得不一直警戒著他們。
以主要部隊吸引對方的注意力,真正的弗貝茲倫古則帶著三千人的分遣隊,從其他地點好整以暇地渡河。
雖然渡河之處相當危險,可是只要沒被《角》妨礙就不成問題。
而且只要渡了河,一切就有如探囊取物了。
敵人正與對岸的《豹》對峙,側翼毫無防備地門戶大開。
「呵呵,一口氣殲滅他們!」
弗貝茲倫古唰地將手向前一揮,催促士兵們加速。
「「「喔喔喔喔喔喔!!」」」
《豹》的騎兵團哄然回應著,以怒濤之勢闖入《角》的陣營。
原以為接下來就是單方面的屠殺了。
可是——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令人反感的車輪滾動聲從《角》的陣營後方傳出。
「戰車堡
壘!?他們竟然擁有這麼多輛!」
弗貝茲倫古不禁啐道。
沒想到對方居然有這種東西。完全在意料之外。
弗貝茲倫古對黎芮兒的評價絕對不高。說白一點,是非常鄙視。
這確實也是沒辦法的事。光看結果的話,黎芮兒在軍事方面的才能可說是平庸至極。
以多於一倍的兵力大敗於《狼》軍,之後又被《豹》蹂躪領土,眼睜睜地看著慕克威治、旭洛古兩座都市被奪走。
雖然是鄰國的宗主,可是史坦索爾連她的名字都記不起來。不論是被《蹄》或《豹》攻擊時,都是靠著《狼》的救援才好不容易保住命脈。
因此弗貝茲倫古以為,攻滅《角》就像折斷嬰兒的手一樣簡單,可是……
「夠了!停停停!暫時撤退!」
弗貝茲倫古煩躁地咒罵著,調馬回頭。
光憑這支分遣隊的戰力,根本無法突破戰車堡壘。
「就算無能,終究還是擁有爬上宗主地位的實力,是嗎?」
戰車堡壘是以鐵板裝甲來強化車身的,光是製造一輛就得花上鉅額預算。即使因為有勇斗帶來的煉鐵技術,所以能夠量產那種戰車了,可是鐵仍然是相當昂貴的物品。
而且《角》必須從《狼》買鐵來使用,製造成本應該更高才對。
必須確實理解戰車堡壘的軍事效用,並且在衰退的國力中擠出那麼多的預算,才能短短半年的時間,就大量製造了這麼多的戰車堡壘。這不是平庸的宗主辦得到的事。
看來必須從頭調整戰略了。
《豹》的分遣隊在離開戰場後襲擊了附近的農村,搶得糧食後回到大本營。
被殺的村民屍體遍布村中,女人瘋狂慘叫的聲音在村外此起彼落。
據說連被稱為義將的上杉謙信,在攻打敵國後也會掠奪收成後的作物,並積極地販賣人口。
雖然很殘忍,不過藉著掠奪敵國資源來削弱對方國力、滿足我軍需求,是連《孫子兵法》也很推薦的,一舉兩得的優秀戰略。
「不過還真的被將了一軍。沒想到他們居然準備了戰車堡壘……」
納爾弗無奈地搖頭。
他是在外貌大多粗獷的《豹》族人中,少數長相端正又頎長的溫和美男子。
然而,即使外表看來再怎麼柔弱,他還是擁有《*光之馬》的符文,在《豹》中排名前三的高強武者。(譯註:典出北歐神話日神達古〈Dag〉的馬匹斯基法克西〈Skinfaxi〉。當日神騎馬越過天際時,大地便會進入白晝。)
「該怎麼辦才好?我們沒辦法像《雷》的叔父那樣以神力破壞戰車堡壘,而且在加契納時用的臥底那招,使用起來也有難度。」
「哼,半調子的方式是破壞不了那道鐵壁的。就算與對岸的主力部隊聯手夾擊,應該也會被反彈回來吧。」
坐在他對面的弗貝茲倫古嫌麻煩似地聳肩。
納爾弗也無言地點頭。
在納斯特隆德之役時,即使以比對方多一倍的兵力包圍,也無法給予敵人太大的損傷,完全失敗了。
縱然這次的兵力比對方多上三倍,沒有對策就無謀硬闖的話,可以預見仍會重蹈覆轍。
「不過我也不是沒有對策。」
「哦哦!真不愧是父親大人。是什麼樣的對策呢?」
居然能接二連三地想出破解那固若金湯的鐵壁車陣的計謀,真是了不起。納爾弗打從心底感到佩服問道。
「以前某個傢伙曾經說過,百戰百勝不算最好的方法。」
「咦?可是我覺得戰無不勝是很厲害的事啊!」
「是啊。但不戰而勝是最好的。據說是這樣子哦?」
弗貝茲倫古說完,嗤嗤笑了起來。
當他露出這種笑容時,一向是想到什麼狠辣手段的時候。
納爾弗不禁打從心底同情起敵方《角》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