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ACT 6(2/2)
在城牆一角的瞭望台上,勇斗踩著城垛,看著下方一笑。
不,正確來說,他也只能笑了。
眼下,舉著武器的士兵們正扛槍行進。金色的槍頭反射著陽光,看起來是個非常華美的軍團。
當然,那並不是黃金,而是以青銅製造的槍頭,但那種閃耀的感覺實在很引人注目。
「您、您真是從容呢,哥哥大人。雖然這樣說很不好意思,但我覺得很害怕……」
站在他旁邊的菲麗希亞,在嘆氣的同時,表情有點僵硬。
雖然知道敵軍的數目,但親眼目睹感受到的衝擊果然不同。在先前的戰役中,因為站在大地之上,無法徹底掌握敵人的軍容,但像這樣從上方俯瞰就完全明白了。事到如今,他才有自己的敵人究竟有多少的實感。
「嗯,不過,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哈哈。」
而另一方面,勇斗卻毫不在乎。他已經掉到恐懼的底層了,只要來到底層的話,之後就只會回升了。
順便一提,因為勇斗身為現代日本人,對這樣人山人海的景象早已司空見慣也是很大的一個原因。
老家每逢五月舉辦的祭典名聞全國,甚至可以吸引數萬人前來參加。
從電視裡,也看過好幾次人潮多到像在擠沙丁魚的影片。
因此事到如今,他不會因為五、六千名敵軍就被嚇倒。
「哥哥大人果然是大人物呢。」
「嗯,等到戰爭結束後,如果我還活著,你再說這句話吧。」
菲麗希亞用十分敬佩的眼神抬頭看著勇斗,讓他有點害羞。
就在他們談話之間,雅爾菲德的周圍不斷有敵軍聚集。
「好了,那麼,就來場一生一次的精採好戲吧!菲麗希亞,露妮,做好準備!」
「是的!」「是!」
金銀少女遵從勇斗的號令,靈敏地採取行動。
菲麗希亞拿起法螺貝吹出高亢的鳴聲,吉可露妮則高高揮舞趕製出來的巨大《狼》族軍旗。
做出這麼顯眼的行動,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們應該會馬上察覺到勇斗他們的存在。
勇斗滿足地確認遠方漸漸有人在指著自己之後,馬上探出身子,儘可能高聲喊道:
「你們來得正好!與神為敵的心術不正者!吾乃安格爾柏妲派遣下來的使者,既是勝利的神子,也是這個《狼》族的守護者斯庫爾!你們本就是以吾等《狼》為父母而誕生的。對於你們這些忘記先人誓杯,背叛父母的不忠者,吾之母親安格爾柏妲感到非常失望!如果你們仍欲以我們為敵,神之怒將會降臨於世。倘若這也無所謂的話,就儘管攻過來吧!」
以這套開場白為開端,日後在《狼》族民間流傳的『雅爾菲德守城戰』便拉開了序幕。
「那麼……」
勇斗突然盤腿坐下,雙手合十。
總之剛才把開場白說完了就是大成功了。在剩下的最後工作完成之前,勇斗都沒事可做。不,老老實實坐在這裡,就是勇斗最重要的工作。
「我記得是一周後吧?」
等吉可露妮將旗子固定在地基之後,她就這麼問道。
她和菲麗希亞是勇斗的護衛。
敵人的弓箭無法射到高高的瞭望台,所以實際上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發生,不過還是要以防萬一。
最重要的是,這次作戰的關鍵,就是要將勇斗這個存在深深烙印在敵人的腦海里。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都擁有美麗的外貌,而且身為
英靈戰士,是《爪》深知其名的勇者。由她們一起服侍勇斗的話,能夠為他錦上添花。
「是啊,只要撐到那時候,就是我們的勝利。就算對手有六倍兵力,應該也能翻盤吧?」
攻城戰相對於野外戰,很容易變成長期戰。
這個高聳在敵人面前的城牆實在可靠。如果有鐵球起重機的話暫且不論,以數名健壯的男人抱著粗大的木樁突擊城門,是普遍存在於攸格多拉西爾的攻城兵器,因此破壞城門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再加上城牆上配置了弓兵和投石兵,敵人一旦接近,就會遭到無情的攻擊。破門作業不可能有所進展。
就算想用梯子爬上來,在攀爬的過程中還是會毫無防備地露出破綻。
如果是小城池的話,強攻也行得通,但雖然雅爾菲德規模不大,好歹也是《狼》的族都,如果試圖用武力攻破這等規模的城寨都市,即使擁有六倍的兵力,也得做好損失重大的覺悟。
因此,才會有攻城必須具備守城方五到十倍的兵力才行這種說法。
另一方面,如果要減輕自軍的損傷,就要在攻打的城池旁邊建造防止敵軍弓箭的防衛設施,或是斷絕敵軍的補給路線並搶奪兵糧,還有包圍敵軍使其士氣下降,像這樣往這些弱點下手才是主流,但不管怎樣都很容易變成長期作戰。
「總之,敵軍的動作和我們預料的一模一樣呢。」
吉可露妮一邊眺望著三氏族同盟軍的行動,一邊說道。
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們開始包圍雅爾菲德,正準備建造土壘,完全是要展開長期作戰的舉動。
敵軍指揮官的判斷沒錯。經過前一戰,《狼》幾乎沒有了餘力,也不會有援軍。顯然很快就會撐不住,與其強攻,進行長期包圍戰才是上上之策。
「是啊,真是正中下懷。」
「你就是勝利的神子嗎?」
勇斗一驚!
突然背後傳來一道陰森森的嗓音,而且明顯知道他的身分!?
他戰戰兢兢地轉頭,立刻看到一位完美表現出「不祥」這個詞彙的男人。
他年齡約莫三十歲左右,全身一襲黑色裝束,臉頰削瘦得好像生了病一樣,膚色也白得令人有點不舒服。但是,他眼中釋放出尖銳冰冷的光芒,如同飢餓的猛獸。
才剛講完開場白,敵軍的刺客就來暗殺他了嗎!?勇斗立刻把手伸向自己腰間的劍,擺出了架勢,不過……
「斯卡維茲大哥!」「斯卡維茲哥哥!」
金銀少女的聲音讓勇斗失去了戰意。
「咦!?這麼說,你就是傳說中的『最強銀狼』?」
勇斗凝神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既然是最強,勇斗還以為他是個肌肉比少主副手約爾根發達的男人,結果卻與想像不怎麼吻合。老實說,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不是很強,不過他身上確實有一股莫名的威勢,絕非尋常之人。
「終於見到你了,我乃斯卡維茲。」
「啊,我是周防勇斗。」
他以低沉的聲音淡淡地自我介紹,勇斗也用立正不動的姿勢向他打招呼。
雖然勇斗基本上都會有禮貌地對待年長者,但如此畢恭畢敬則相當罕見。
眼前這位人物,身體到處都綁著繃帶,還微微滲出鮮紅的血跡。他的左手握著拐杖,如果沒有拐杖的話,似乎連走都走不了。
這是他在上一場戰役里,奮不顧身地持續戰鬥,守護住同伴所得到的光榮傷勢。
這讓勇斗不得不懷抱敬意。要說為何的話,他正是體現了勇斗理想的男人。
「……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和你差不多大了吧。」
「什麼?」
「不,沒什麼。」
斯卡維茲自嘲似地輕輕一哼,搖了搖頭。雖然勇斗覺得籠罩在他身上的陰影似乎更深了,但並沒有進一步追問。
總覺得那是不可詢問的事。
相對的,他問了別的事。
「那個,話說你找我有何要事呢?你得好好靜養才行吧?」
「我是來向你道謝的。」
「向我?」
「是啊。」
斯卡維茲頷首,拔出腰間的劍。
銀色刀身沾滿黏稠的血污,幾乎沒什麼光澤。仔細一看刀刃的部分,也發現有好幾處小缺口。
三氏族同盟軍的武具基本上都是青銅。鐵製兵器在強度占有優勢之下,不過和敵軍交戰數日就有如此損傷,果然是相當激烈的一戰。
「如果沒有這傢伙的話,我現在已經化為骸骨了。多虧了你,我才能像這樣活下來,也拯救了我的兄弟們,謝謝你。」
「不,怎麼會呢……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而已……」
「即使如此,你還是救了我。我也聽說了前些日子在軍議上發生的事情。反正這條命都是你救回來的,雖然以這副身軀不能有多大的作為,不過如果你願意,儘管吩咐吧。」
斯卡維茲反手握劍,朝勇斗遞了過來。
對戰士而言,劍是託付了性命的東西。
將劍交給他人,換句話說,便是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對方。
「是嗎?那我不客氣了。」
勇斗沒有認真思考這個行為所代表的意義,明快地接過他的劍。
「哥、哥哥大人,現在斯卡維茲哥哥的身體已經不能作戰……」
勇斗用手制止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菲麗希亞,勾起嘴角笑了。
「這是命令,你趕緊給我回治療所睡覺。你可是今後《狼》族不可或缺的人才啊,絕不能讓你在這裡送命。」
「今後……嗎?」
斯卡維茲盯著勇斗問道。
「對,今後。」
勇斗也牢牢看著斯卡維茲的雙眼,這麼說道。
兩人互看了一會兒之後,斯卡維茲忽然聳了聳肩。
「是嗎?那我就依你所說去睡覺吧。」
「是的,請你務必這麼做。」
「哼。」
斯卡維茲微微苦笑出聲,轉身離去。
而勇斗則挺直了腰杆,向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敬禮。
在攸格多拉西爾雖然沒有這樣的風俗,但對勇斗來說,看到一個賭上性命戰鬥到最後、憧憬中的英雄,情不自禁地就做出了這番舉動。
接下來的一周,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就過去了。
三氏族同盟軍雖然進行間歇性的攻擊,但當我軍用弓箭和投石招呼他們之後,便慌慌張張地退回土壘去了。
不過,他們也會不分晝夜突然發出大合唱般的怒罵聲。
——這種事雖然重複了無數遍,但持續了好幾天的事情應該沒什麼特別的吧。
然而,勇斗並沒有覺得沒勁。
「終於到今天了啊。」
勇斗看著漸漸升起的朝陽,打了一個大呵欠。
瞬間,他覺得有點暈。
於是他揉了揉眉間。夜晚敵人看不見這邊的時候,他補充了睡眠,但不能否認還是有睡眠不足的感覺。
他想睡也睡不著,睡著了也會被吵醒。
沒錯,什麼都沒發生。
勇斗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在這裡坐著,跳跳舞裝出下咒的模樣而已。
只是在做這種無聊的小事。
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不太舒服,胸中好像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走路都嫌累。
三氏族同盟軍也不是因覺得難攻才做出前述那些行為,他們沒有認真攻擊,而是一直在給這邊施加壓力。
人類意外地抗壓力很弱。
睡眠不足的話,精神也會失調。
緊張感持續得愈久,心靈愈是容易疲憊。
只要持續製造恐懼,對方就會變得滿腦子只希望獲救。
如此不斷壓迫敵軍的精神,讓敵軍背叛或投降才叫作攻城戰。
而對守備方來說,在不知道敵人撤退和自軍斷糧哪一個會先發生的情況下,必須不斷承受這樣的心理攻擊。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話雖如此,這一切在今天就會結束。
「拜託茵格莉特的東西已如期準備好了,已經等同獲勝……」
「敵襲!敵襲!」
在勇斗鬆懈之際,偵察兵的叫喊聲傳響城裡。
仔細一看,確實如偵察兵所言,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正湧向正門。
明明太陽才剛升起而已,結果又來了嗎?勇斗厭倦地想著。
雖然他們想必馬上就會撤退,但也不能無視。只要我軍的攻勢減弱的話,他們就會趁此機會用木樁突破城門,或是架起梯子攀上城牆。
要是
讓他們侵入城中,那就真的玩完了。
「洛普特大哥也真是辛苦啊。」
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就是指這樣的情形吧。
這部分的事情,比起外行的勇斗,交給擔任軍隊指揮的少主洛普特絕對更適合。勇斗料想他這次也會馬上給出恰當的指示,迅速趕走敵軍。
「城、城門被攻破了!敵、敵人如同雪崩般湧進來了!」
「什、什麼!?」
「騙人的吧!?」
「你說什麼!?」
不止勇斗,連在勇斗旁倚著城牆休息的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也都扔開毛毯跳起來大喊。
這是不可能的。
完全沒有跡象。不管怎麼說,城門被木樁撞擊的話,勇斗他們應該會察覺到衝擊和聲音。
而沒有這些跡象,也就代表——
「難道有叛徒嗎?」
勇斗憤恨地罵道。
這是他最害怕舎發生的事態。
「是布盧諾叔父嗎?」
想起前些日子的軍議,吉可露妮皺著眉說。
「不,我一直在他手底下辦事,要我說的話,布盧諾叔父雖然膽小保守,但他也是在為《狼》著想,所以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不過,我也不喜歡他就是了。」
菲麗希亞苦笑著回答。
她擔任神官,經常會與身為上司的神官長布盧諾見面。因此似乎對他的人品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那麼究竟是誰啊!?」
「……不論是誰背叛都不奇怪。」
「……說得也是。」
勇斗將會引發奇蹟的預言已經傳遍整個《狼》軍,所以才能撐到現在。
話雖如此,那奇蹟實在太荒誕無稽了。
而且在前一戰的出征儀式中,法布提明明口口聲聲說:「只要有勝利的神子在,《狼》軍便勝券在握。」結果卻大敗而歸。在士兵之間,勝利的神子的顏面早就蕩然無存了。
就如軍議時的布盧諾那樣,不相信那種事的人肯定不少。
任何人都有可能為了保命,而與敵人互通聲息打開了城門。因此,洛普特也應該在城門附近配置了值得信賴的士兵們才對……
「可惡,明明走到這一步了!」
勇斗握緊拳頭,不顧疼痛地用力捶打地面。
還差一點點!明明還差一點點,奇蹟就會出現的!
他不斷用拳頭敲打著。
『那是因為,老夫沒有放棄哪……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底的堅強意志力。』
他腦中突然閃過老宗主的話。
「沒錯,要說放棄還嫌太早!菲麗希亞!露妮!」
「是的!」「是!」
「就算城門打開了,也不過是條狹窄的通道,能夠通過的士兵有限。無論如何在奇蹟發生前都要阻止他們!因此,現在不能缺少身為英靈戰士的你們的力量!」
「可、可是,這樣一來,就無人能守護兄長大人了。」
吉可露妮擔心地比較著勇斗和眼下的三氏族同盟軍。雖然在這幾個月里,他壯碩了不少,但和這個時代的士兵比起來,還是遠遠不夠可靠。
菲麗希亞也不安地看著他。應該是在掙扎該不該留下勇斗一人在這裡吧。
「你們搞錯優先順序了!當敵人破城之時,我們就完蛋了。所以快去吧!」
勇斗朝迷茫的兩人大聲喝道,並指向城門。
不受私情左右,看清戰局,做出最適當的指示。雖然勇斗以軍隊指揮經驗來說,還是個門外漢,但已經顯露出未來霸主的氣度了。
「我明白了。哥哥大人您也要小心。」
「我知道了。兄長大人務必多加留意!」
「好,你們也是啊。」
勇斗勾唇一笑,豎起大拇指。
其實一個人留下很害怕,光是想像敵人如果殺到這裡來,他就不寒而慄。
即使如此,勇斗也是個男人。女孩子為了守護大家都奔向絕境了,他自己也絕對不可以露出膽怯的模樣。
現在不逞強的話,實在有損男人的顏面。
「啊啊,對了,露妮。」
勇斗拿出掛在自己腰間的東西,遞給銀髮少女。這是昨天茵格莉特來報告完成委託物時,順便送過來的。
「這個是?」
吉可露妮單手接過,疑惑地問道。
「這個借你,應該派得上用場。」
「是,我就心懷感激地借用了!」
「哥、哥哥大人,那、那我呢!?」
相對於珍惜地將從勇斗那兒借來的東西抱在胸前行禮的吉可露妮,菲麗希亞則慌張地指著自己。
看到她這副模樣,勇斗不禁瑟縮了,但拍拍身上已經找不出東西來了。
「咦!?可是,我手邊只有一把……」
「喂,別讓兄長大人太傷腦筋啊。沒有時間了,走吧,菲麗希亞。」
吉可露妮抓住菲麗希亞跑了起來。
現在確實是分秒必爭。
菲麗希亞似乎也明白了這點,無可奈何地配合吉可露妮奔跑。
勇斗目送著她們可靠的背影——
「聽好了喲!關、關於哥哥大人的事情,我才是姊姊喔!可別因為他借了點東西給你就得意起來……」
「哼,雖然我知道你很羨慕,但也別叫成這樣啊。」
「咿!」
——然而,依稀聽到的鬥嘴聲,讓他不由得不安了起來。
而缺乏緊張感的,不只勇斗他們。
在破曉的幽暗之中,兩位少女手牽著手走在街上。年齡大約十一、二歲左右,將淡色髮絲綁在頭側,是如同照鏡子般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
「那麼,艾爾姊姊,工作也完成了,我們趕緊走吧。」
「無砂麵包~~~」
「唉,還在講那個啊。你知道這裡馬上就要成為戰場了嗎?」
「可是可是可是~」
「唉,真是沒辦法耶。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早就準備好了。」
「真的嗎!?……雖然你這麼說,但其實是有砂麵包吧!?我可不會再上當了!」
「艾、艾爾姊姊居然記取教訓了!?」
妹妹像是受到天大的打擊似地往後一退。
真虧她能如此將自家姊姊當笨蛋看。不過,畢竟她的姊姊就算受到自己妹妹這般對待,也毫無辦法。
「畢竟是幾天前才發生的惡作劇,所以還記得是嗎?」
「哼哼!別以為這種程度就能騙到艾爾貝緹娜大人我啊!」
「可是,這個真的沒有砂礫哦!」
「騙、騙人!你以為這樣就能騙到我嗎!?」
「真是個疑心病重的姊姊呀。」
讓她變這樣的不是別人,就是這位妹妹。話雖如此,換作平常的她,是不會如此頑固的。
究竟為什麼呢?妹妹疑惑地想著。
「這是當然的吧!我當時可是痛得要命耶!」
「誰教你咬得那麼用力。」
看來她不是用頭腦,而是用身體記住了教訓。
所以才沒有忘記。
「不過真的沒有砂礫哦。作為前些日子的賠禮,這是我從交易商人那兒購買到無砂小麥粉之後,在昨晚親手揉制烘烤的麵包。」
「真、真的!?沒有砂礫?」
「嗚嗚,世上唯一的姊姊居然不相信我,真是可嘆啊。我賭上性命保證沒有砂礫。畢竟是賠禮啊。」
「是嗎?賠禮嗎?那我就吃吧!啊姆,嗯,好像有一種獨特的風味……」
「是啊,我熬煮了在料理中用來提香的艾草葉,然後揉進麵團里。艾草可是對身體很好的喔。如果姊姊不一直保持健康的話,我可就頭痛了。」
自古以來艾草就是珍貴的藥草,在攸格多拉西爾也一樣。
即使在二十一世紀,艾草也因為擁有極高的效用而被稱為「女王香草」,同時也是漢方的基礎香料。
於是……
「咦~!這個好苦噢!」
順便說個冷知識,艾草在尼泊爾叫作「堤鐵巴帝(titepatty)」。
意思是苦葉子。
「這可是我特地為了姊姊做的,要吃光光唷♡」
「嗚嗚,好苦噢,好苦噢!」
即使嘴上這麼說,姊姊還是繼續吃著麵包。這是因為攸格多拉西爾的食物很少,不管再怎麼苦都不能浪費,這個觀念深植在她心中。
妹妹看著淚眼婆娑吃著麵包的姊姊,神情恍惚地陶醉了起來。她除了惡魔以外什麼都不是。
沒錯,藉由這個惡魔之手,雅爾菲德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抬頭看著聳立在遠處的城門,妹妹暗自竊笑了起來。耳邊傳來清楚的怒吼和劍戟聲。看來已經開始交戰了。
「嘻嘻,只要身為《驅風者》的我出手,便是這樣的結果。」
雖然年幼,但這位少女也是不折不扣的英靈戰士,其中消除氣息的能力更是非比尋常。
利用這個技能和姊姊一起潛入雅爾菲德,進而打開城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她。
不過,即使天生就是間諜的她,在此刻敵軍群涌而起、戒備森嚴的城寨中,也沒有那麼容易潛入。
然而,現在駐守雅爾菲德的士兵在接連交戰之下,疲勞已經到達了極限。
如果之前曾打過勝仗的話,還可以紓解疲勞。但在先前的野戰中,他們一敗塗地,後來則在敵軍追擊的恐懼下逃竄,現在又遭到大軍包圍,與毫無止盡的死亡絕望感抗爭著。
在這種狀態下,已經不可能做到萬全的警戒了,因此對這位少女來說,乘虛而入簡直輕而易舉。
「那麼,接、下、來~呢♪」
雙胞胎少女們哼著歌,消失在雅爾菲德的暗巷之中。
平時到街上採買的鄰近居民和交易商人的運貨馬車所通行的城門,如今卻有一大群拿著武器、來勢洶洶地吼叫著的士兵蜂擁而至。
另一方面,《狼》也沒有乖乖束手就擒。他們為了再次關閉城門,正群起對抗,試圖壓制敵軍。
城門之下,正上演著敵我難分的大混戰。
「沖啊沖啊!再撐一下子,勝利的神子就會引發奇蹟了!」
《狼》族少主揮起劍高聲吼道。
他那平時梳理整齊的頭發現在變得一團亂。爽朗俊美的臉龐也因為睡眠不足的緣故,疲憊的眼眸下浮現出黑眼圈,而且眼中布滿血絲,如同惡鬼一樣。
「少主洛普特!你的首級我要定了!」
「怎麼可能讓你得逞!」
面對來襲的敵人,洛普特砍斷對方手中的劍,再反手一揮,斬下首級。
目前戰況姑且是《狼》占優勢。
城門的路寬最多只容納得下十人,入侵的敵軍數量自然受到限制。
敵我數量相同的戰爭,當然是擁有鐵製武具的《狼》壓制著敵人。
但是——
「可惡!沒完沒了。」
不管怎麼砍殺,敵兵都會不斷湧入。
數量之差猶如高牆,果然難以跨越。
而且《狼》軍已經累積不少疲勞,短期戰的話,或許還能鞭策疲憊的身體去應對,但長期戰就沒辦法一直撐下去了。
「該死,再這樣下去……」
看著《狼》軍一個接一個受傷倒下,洛普特雖然亟欲做點什麼,也只能咬緊牙關。
鏗!
「唔!」
此外,還出現一位能接下洛普特攻擊的人。
不管互砍多少次,敵人的劍始終沒有粉碎的跡象。
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敵人握在手中的,也是鐵劍。
「你這混帳!」
儘管如此,洛普特還是使出連擊逼退對方,發出憤怒的咆哮將敵人砍倒。
洛普特是《狼》屈指可數的一流戰士,對手雖然絕對不算弱,但只有這種程度的話,即使有鐵製武具也不是他的對手。
但持有鐵劍的對手,並不只那位士兵。拿著鐵劍的敵軍上氣不接下氣地如雪崩般湧進來。
「該死的傢伙,光是殺掉還不滿足,竟還褻瀆《狼》的勇士們……!」
洛普特憎惡地罵道。
沒錯,敵人拿著的劍,原本是《狼》的東西。
劍的形狀非常眼熟。這個現象的答案只有一個。
敵人從在上一場戰役死去的士兵手中奪取武器。
「唔呃呃!」
他個人絕對無法原諒這種行為,而且身為現場指揮官,這更是十足的威脅。
裝備相同的話,疲憊無比的我軍不可能贏得了養精蓄銳的敵軍。
而且,最惡劣的事態發生了。
「洛普特!我來報左眼之仇了!」
隨著耳熟的粗厚聲音響起,眼熟的鐵斧砍了過來。
洛普特立刻向後迴避,並嘖了一聲。
「嘖,蒙迪爾法利嗎!真麻煩。」
對於這個狀況,洛普特本就疲於應付了,再來個《爪》族最強勇士,他根本無力招架。
「來吧,繼續上次的決戰!」
「嘖!唔!」
面對強勁腕力揮出的連擊,洛普特立刻陷入單方面防守的困境。
他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完全跟不上對方的節奏。接連的戰鬥果然讓身體累積了不少疲勞。
他光是防禦就很吃力了。
「怎麼啦!?怎麼啦!?之前的身手都到哪兒去了!」
另一方面,蒙迪爾法利的攻擊也比以前更為凌厲了。
此時斯卡維茲跟他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響了起來。
蒙迪爾法利的符文《回應一切力量要求者(阿爾斯維)》,遇上恩怨情仇愈深的對手,力量就愈強大。
正因為他面對的,是殺害締結了誓杯關係的義兄弟義子女的可恨《狼》軍,所以才能持續發揮出不辱《爪》族最強之名的力量。
現在又加上對奪走眼睛的洛普特之憤怒與怨恨,就算扣除失去的左眼所帶來的影響,他的力量還是綽綽有餘。
或許從左眼的死角進攻的話,意外地能夠輕易擊倒他,但在這暴風雨般的攻勢之下,洛普特根本無機可乘。
「喝啊!」
「唔啊!」
終於,蒙迪爾法利的一擊,淺淺划過了洛普特的左上臂。
隨後又揮斧橫掃過去。
就在洛普特勉強以劍接住,正要踏穩地面的時候,「噗滋!」一聲,剛才被砍到的手臂噴出鮮血,讓他脫力了。
力量的天秤瞬間傾倒,洛普特失去平衡。
「得手了!」
蒙迪爾法利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他用盡全力朝洛普特揮下一擊。
即使洛普特勉強往後跳開……
「嗚啊!」
隨著悶哼聲響起,洛普特的臉上噴出了鮮血。
見狀,蒙迪爾法利的臉浮現出愉悅的笑容——
下一瞬間,一道銀閃掠過他的臉頰。
「呼,呼,還、還沒完成夢想,我怎能在此死去……!」
洛普特氣喘吁吁地再次舉劍。
一道紅線從他的額頭到眉間,一直延續到臉頰上。這是剛才蒙迪爾法利的一擊所劃開的。
「呿,淺了點。」
蒙迪爾法利一邊舔著臉頰上的血,一邊露出猙獰的笑容。
「但是,以你那副樣子是贏不了我的!」
他在咆哮的同時揮出鐵斧。
洛普特手中的劍旋轉著飛到空中,左手傷口的劇痛讓他無法隨心所欲地出力,光用右手承受不住那一擊。
「該送你上路了。」
蒙迪爾法利立刻高舉鐵斧,瞄準洛普特的脖子——
「你作夢!」
——就在他準備揮下鐵斧之際,旁邊飛來一道黑色的物件纏住他的手臂,阻止了攻擊。
一回頭,只見金髮少女正拿著鞭子,拼命地拉著。
她和他現在交手的少主長得很像,應該是親人。
戰鬥會喚醒人類的邪惡獸性。他覺得,在這個可恨的少主面前虐殺這位少女似乎也不錯。
正當蒙迪爾法利在考慮這種事的時候……
「嗚啊!」
「咿啊!」
「這、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銀色的旋風接連砍倒他的部下們,往這邊沖了過來。
被賜予鐵製武器的他們,在《爪》之中都是千挑萬選的精銳。即使如此,還是完全抵擋不住對方的攻勢。
「蒙迪爾法利!我吉可露妮要定你的項上人頭了!」
「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嗎?真狂妄啊!」
眼見銀髮少女朝自己衝來,蒙迪爾法利揚起斧頭與之對峙。
雖然在戰場上是初次相遇,但他對這個敵人略有所聞。儘管外表是個惹人憐愛的美麗少女,卻是接連咬殺《爪》族勇士們的危險雌狼。
話雖如此,以力量來說,還遠遠不及『最強銀狼』。畢竟如果能贏『最強銀狼』的話,最強的稱號應該早就讓渡了。
既然如此,她自然也贏不了身為『最強銀狼』勁敵的自己。
「不、不行啊,吉可露妮!你現在
還贏不了那家……」
少主洛普特的悲痛吶喊實在悅耳。但已經太遲了,蒙迪爾法利早已鎖定她為獵物。
蒙迪爾法利傾盡全力揮下一擊。
對方也揮劍試圖擋住他的攻擊,就算是英靈戰士,那也終究是女性的細腕。
她撐不住蒙迪爾法利的一擊,輕易地被彈開了。
「呿,是斧頭,所以沒辦法一擊解決嗎?」
退了幾步後,銀髮少女踩穩地面並嘖了一聲。明明她立刻就被彈開了,表情卻相當從容。
「咦!?」
這時,蒙迪爾法利大吃一驚。
他的鐵製斧頭上有一道絕對不算淺的砍痕,而且砍痕周圍還有無數龜裂的細紋。
「你、你那是什麼武器!?」
他的武器破損至此,而少女手中的刀刃卻沒有任何缺口。
帶著白色紋路的刀身,依舊閃現妖艷的光澤。
仔細一看,在她身後倒下的部下們,手裡的鐵劍全部都被砍成兩半了。
鐵理應是來自天上最硬的神之金屬,而她的武器居然凌駕在這之上,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哼,這是身為勝利神子的兄長大人借給我的。簡單來說,就是『勝利之劍』吧!」
說罷,吉可露妮重新舉起武器,如一道疾風似地沖了過來。
吉可露妮認為自己就是一把劍。長久以來,她始終勤於研磨這把劍的劍身。
然後,她終於遇到值得發揮己身之力的主人了。
她所敬愛的兄長說,無論如何都要阻擋對方。既然如此,她就只有完成這項使命一途。
「唔!」
吉可露妮一劍橫劈過來,被蒙迪爾法利的鐵斧擋住了。
但是,那把斧頭早已布滿裂痕,承受不住這一擊。只見縱橫交錯的細紋擴散開來,刃身斷為兩半。
接著,吉可露妮揮出致命一擊,一口氣從蒙迪爾法利的肩膀一路砍到側腹。
「呃啊!」
就算這個男人擁有虎背熊腰的魁梧身軀,也沒有無敵到承受這一擊還能站住。
他的身體一邊噴出鮮血,一邊向後傾倒,然後「碰」地應聲倒下。這便是日本刀在遙遠的攸格多拉西爾之地,衝擊性嶄露頭角的瞬間。
「耶!太好了!吉可露妮大人擊敗《爪》的大熊了!」
「這場戰役我們會贏!」
「好,大家跟上吉可露妮大人!」
突然之間,《狼》軍的士兵們臉上恢復了生氣。
「勝利之劍……何等驚人的武器啊,居然連那種東西都……!」
洛普特握緊拳頭。
在戰場上,最重要的是士氣。
蒙迪爾法利身為《爪》最強的戰士,長年讓《狼》軍吃盡苦頭。就連『最強銀狼』都無法擊倒這個男人。
如今,一個不滿二十歲、楚楚可憐的女戰士竟漂亮地打倒他。徒勞和敗北的感覺會讓疲勞增加兩、三倍,相對的,獲勝就能將倦意一掃而空。
只要少了那個怪物,而且有這位少女在的話,就能將敵軍壓制回去!
那場壓倒性的勝利,給在場的士兵們烙下如此鮮明的印象。
此外,吉可露妮看起來體力十足。如今在士兵們眼中,她儼然就是女戰神,只要有她站在最前線戰鬥,說不定就能擊退數量占優勢的敵軍,將城門關上。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忽然,從東門那邊傳來了吼叫聲。
明顯和昨天為止試探性的叫囂不同,是來勢洶洶的咆哮聲。
「難、難道說!東門也開了嗎!?」
想像到最壞的事態,洛普特戰慄了起來。
雖說吉可露妮的勝利多少恢復了軍隊的士氣,但也僅僅是多少而已。對現在的《狼》來說,根本沒有同時死守正門和東門的餘裕。
才剛沉浸在打倒強敵的氛圍中,雅爾菲德便面臨了窮途末路的危機。
另一邊,勇斗在瞭望台上咽下了口水。
城門被破之後,已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藏在東邊地平線之下的太陽現在已高掛天際。
從他這裡可以關注到城門的戰況。
當他看到吉可露妮不斷砍倒敵人的身影,以為應該已沒問題的那一瞬間,東邊又傳來了吶喊聲。
看來那邊的城門也被攻破了。
「是叛徒嗎……又或者是敵人的間諜潛入雅爾菲德了!?」
已經一刻都不能猶豫了。
敵軍應該馬上會如雪崩般湧入雅爾菲德。
屆時,就算發生什麼奇蹟也為時已晚。
「還沒嗎……還沒開始嗎……嗚!?」
勇斗握緊拳頭,用力到幾乎快要滲出血絲來。
他確實算過陽曆和陰曆的誤差,難道是計算錯誤嗎?
還是說,錯的是紀錄呢?
或者,其實這個攸格多拉西爾並不在地球上?
腦中接二連三地浮現疑問,讓勇斗愈來愈不安。
他在想這些事情的時候,洛普特、菲麗希亞、吉可露妮、茵格莉特以及他的家人,也都處於危險之中。
但自己卻什麼都辦不到。
果然,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勇斗狀似迷惘地仰望天空,然後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太陽,正被月亮吞噬。
有一種天文術語叫作沙羅周期。
是用來預測日蝕或月蝕發生的周期。
勇斗為了查出自己目前的所在地和年代,而下載了關於天文的電子書籍來閱讀,這件事就是在那時發現的。
現代的日本人幾乎都知道,日蝕是月亮與太陽的位置關系所引起的現象。但是,其實是有固定周期的。
在六五八五.三二一二天(約十八年十天又八小時)之後,地球會多自轉三分之一圈,也就是再向西轉一百二十度,重演條件幾乎相同的日蝕。
這叫作一個沙羅。
而三個沙羅便是旋轉三百六十度,整整一圈。
換句話說,在日蝕出現之後,再經過五十四年又三十一天,就能在幾乎同一個地點看到同樣的日蝕。
攸格多拉西爾這個世界盛行諸多極不科學的陋俗,例如用被河水沖走與否來判斷個人清白的神判。
勇斗聽法布提說過小時候看到日蝕的事情,他便想,說不定他待在這裡的期間,也會發生老宗主所看到的現象。於是,他就請人調查宮殿書庫的黏土板紀錄,結果正如他所料。
所謂的日蝕,由於在天上閃耀的太陽遭到黑暗吞噬的景象很不祥,所以古今中外的人們都害怕這是大災難的預兆。而且這也不是很常見的現象。
勇斗原本只是想保護自己不要遭到類似魔女狩獵的迫害,但沒想到這件事會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
據說,沙羅周期是在西元前七至六世紀,由迦勒底的占星師發現的。還處於青銅器時代的攸格多拉西爾人民不可能知道這個資訊。
正因為運用了這個知識,勇斗才預知了奇蹟!
此時此刻,所有在雅爾菲德里拿著武器戰鬥的人,不分氏族,全都感覺周遭忽然轉暗了,而現在明明是白天。
剛開始,大家以為太陽只是被雲遮住了。
然而,隨著天色愈變愈暗,他們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有個黑色的東西正在吞噬太陽。
只見那東西不斷侵蝕太陽,讓太陽染上不祥的黑色。
接著,大家的視線完全集中在一點。
他們所見之處,有一位少年將雙手伸向了天空。
仿佛是在炫耀這幅情景是自己做出來的。
大家都被逼著回想起開戰前少年說過的話。
他說——欲與《狼》為敵,神之怒將會降臨於世。
在那之後,他也一直坐在那座瞭望台上,向天祈願。
有時候會站起來,跳著玄妙的祭神舞。
再仔細一看,立在那裡的《狼》族軍旗上,就畫著狼即將吞噬太陽的圖樣,和現在的狀況完全一致。
而且那少年長得有夠古怪。他們打從出生還沒見過擁有那種瞳色和發色的人。
正在吞噬太陽的某個東西,不正是他嗎!
「是『吞食恩惠者(斯庫爾)』啊。」
「那傢伙居然吃了上天的恩惠!」
士兵們幾乎都是被徵召來打仗的,平時是從事農業活動的農民。
他們感謝太陽賜予陽光與恩惠,但同時也害怕乾旱所引起的饑荒。
即使是受到神明祝福並賜予力量的英靈戰士,也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操縱太陽。如果要說有誰做得到這件
事的話——
「他、他真的是上天派下來的使者嗎……!?」
「莫非這是天罰?」
「喂,這場戰爭真的可以打下去嗎?」
一股不安突然在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之間擴散開來。
人類會下意識地恐懼黑暗。隨著來自天際的光明逐漸消失,士兵們的恐懼便呈反比地增加,進而散播開來。
三氏族同盟軍開始分崩離析了。
但這時,還是有人不失冷靜,漂亮地看穿了《狼》的企圖。
「莫慌!自古以來,太陽被黑暗吞噬的現象雖然不多,但還是發生過。傳言那個黑髮小子擁有奇妙的知識,他不過是預測到此事即將會發生,再裝作是自己引發的罷了!」
此人,便是《爪》的宗主伯特韋德。
在古代,常常可見祭祀的主宰者和政治的權力者同屬一人。這在攸格多拉西爾也一樣。
身為氏族宗主的伯特韋德,同時也是《爪》的祭祀大神官。雖然他還不至於知道日蝕可以預測,但前任宗主曾暗中將天體運行的幾個法則傳授給他,作為治理百姓的智慧。
「這個現象不會持續太久!傳令讓士兵們冷靜下來!」
伯特韋德是多次讓《狼》吃悶虧的狡詐男人,雖然程度不及女兒克莉絲緹娜,但他也相當擅長操作情報。
他迅速地接連下達幾個精確的指示,藉由這出色的手腕,在太陽完全被遮住,周遭一片昏暗的時候,混亂的士兵們反而開始鎮定下來了。
就在此時——
站在瞭望台上的黑髮少年,冷不防地將舉起來的右手用力揮下。
咻!某種巨大的東西破風而過的聲音響起——
天空突然降下巨大的岩石。
岩石在離三氏族同盟軍稍遠的地方著地,咚嚨咚嚨地,引發像是整個大地彈跳起來的震動。
平衡重錘投石機——為固定式的攻城兵器之一。
應用所謂的蹺蹺板原理,在其中一邊放上砝碼,讓另一邊被拋出去,是非常簡單的道具,但最早的使用紀錄是在西元一一六五年的東羅馬。
和攸格多拉西爾的文明水準比起來,這是領先了兩千五百至三千年的超先進兵器。
而且這種超前的技術,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里,還有小型平衡重錘投石機的詳細製作影片被上傳到網路上,只用到免洗筷、黏著劑、橡皮筋和砝碼而已。連附圖片教學的網站都有。
這種投石機,最多可將重達一百四十公斤的石頭投到最遠三百公尺的距離。
由於是短時間內趕製出來的,所以不可能抱持太大的期望。但若只是將一百公斤左右的岩石投到敵軍陣營這種程度的話,憑擁有《孕育劍戟者》符文的英靈戰士,同時也是創造天才的茵格莉特,就有辦法依樣畫葫蘆地製作出來。
日後,勇斗之所以能於短時間內接連攻陷《角》和《雷》的城寨,也是多虧有這樣的超強破壞兵器。
黑髮少年這次揮下了左手。
咻!再次響起劃破空氣的聲音,岩石這次朝三氏族同盟軍的陣地飛了過去。
畢竟是臨時上陣,沒辦法第一次發射就瞄準好目標。不過,透過剛才那一擊重新計算之後,便完美地修正了過來。
就算扣除平衡重錘投石機本來就很容易瞄準目標這一點,這仍確實做得很出色。《狼》族第一名工的稱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咿咿咿咿!發怒了!上天發怒了啊!」
「請饒命!請饒命啊啊啊!」
土壘和盾牌雖然能抵擋箭的攻擊,但面對如此巨大又重量十足的東西以驚人的氣勢襲來,根本無從抵擋。
軍士們亂成一團,從岩石落下的地點往四處逃竄。
雖然沒有人被壓扁,但有幾個晚逃了一步的人遭到被擊碎的大地和岩石的碎片痛擊。
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們不斷顫抖著身體,甚至有人害怕到失禁,也有人趴在地上祈求天神原諒。
周遭早已被黑暗籠罩,他們根本看不清岩石是從城鎮裡發射出來的。
岩石不管怎麼看都需要兩到三個大人才能抬得動,而要讓如此巨大的岩石從高處落下直擊目標,他們實在不認為這是人類辦得到的事情。
對士兵們來說,這只可能是神的作為。
這也成了確保勝利的致命一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天罰啊,這是天罰啊!」
「什麼叫馬上就結束了啊!神不是更生氣了嗎?」
「我們的宗主果然做了相當惡劣的事情啊!」
「我可不想受牽連而死啊!」
「就這麼死掉搞不好會下地獄啊!」
「快逃!快逃!」
「不能和神的使者作對啊!」
在他們好不容易平復混亂的時候,又看到了新的上天之怒。
士兵們深信這是神對於三氏族同盟軍的所作所為感到震怒,因此才遮住太陽,甚至降下了隕石。
如果繼續觸怒天神,造成太陽一直被遮住……作物便無法好好生長,還必須生活在黑暗之中。
而且要是不斷降下這種隕石的話,他們就會連家都沒得住,只能每天仰望天空擔驚受怕。
那樣根本就是地獄。三氏族同盟軍的士兵們紛紛丟掉武器,爭先恐後地開始逃走。
「喂,別逃啊!」
「冷靜點,冷靜下來啊!」
指揮官們為了安撫士兵們而不斷發號施令。換作平時的話,他們對基層的士兵來說,是等同於雲端上的存在,絕對不敢不聽從他們的指示。
但相信指揮官所言,卻只會一直遭到天神責罰。而在他們下令的同時,天空也不斷地降下巨石。如今,指揮官們的聲音已經無法傳到士兵們心中了。
三氏族同盟軍雖然有六千名士兵,但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指揮系統,籠罩在悽慘的哀鳴之中,士兵們都拼了命地四處竄逃。這等恐慌狀態,不論哪個名將都無法收拾。
「前進前進!!上天站在我族這邊!先前的敗北一定是我等不夠信任勝利的神子!打從心底相信勝利的神子吧!如此一來,我等《狼》族必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隨著一股凜然的吶喊聲,《狼》軍從雅爾菲德出擊了。
策馬沖在前頭的,是一位搖曳著燦爛銀髮、擁有脫俗美貌的女戰士。
《狼》的士兵們情緒高漲,喊出宏亮的吼叫聲。
三氏族同盟軍害怕無比的現象,《狼》軍固然也很害怕,但神是他們的同伴,再沒什麼比這更可靠的了。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懷疑《狼》軍自己的勝利了。
大家的疲勞一掃而空。倒不如說,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狼》軍以疾風怒濤般的攻勢,朝三氏族同盟軍出擊。
一方,是相信天神賜予的恩寵,忘卻死亡的恐懼,氣勢磅礴的狂戰士集團。
一方,是害怕自軍觸怒了天神,失去迎敵的能力,只顧著四處逃竄的集團。
六倍的兵力之差,已經算不上什麼了。
《狼》軍單方面地追擊敵人,沉醉在勝利的凱歌之中。
「噢,太陽居然……!」
位于格拉茲海姆中央巴拉斯佳爾宮殿的陽台上,有一位少女仰望著天空,發出愕然的驚呼。
格拉茲海姆位於雅爾菲德東方徒步三周左右之處,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的首都。
雖然和雅爾菲德多少有時差,但在神都也能觀測到日蝕現象。
「『終焉(諸神的黃昏)之刻,太陽被狼吞噬殆盡,繁星自天而降。黑者,將舉起手中以火炎鍛造的勝利之劍,策馬從天之橋樑現身。』……嗎?」
少女以清脆悅耳的嗓音,將這段話背誦出來。
這是初代神帝沃坦讓著名的※女巫渥爾娃占卜帝國未來時,所留下的一段預言。(編註:典出北歐異教中的一種巫覡宗教女預言家,是北歐神話中循環出現的主題。)
少女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之主『神帝』。翻開帝國的歷史,太陽被染黑這種奇異的現象,過去也曾發生過幾次。
每次發生時,歷代神帝都擔心黑者將會來襲。少女也同樣用雙臂抱住了身子,恐懼讓她全身顫抖。
「在妾身這代也出現了嗎?雖然初次見到,不過這是何等不祥的景象。但願這次也不是啊……」
雖說是神帝,但失去治理攸格多拉西爾的力量已久,只剩權威勉強留存於世罷了。
少女除了祈禱之外,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