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星空下的約定(2/2)
結奈一瞬間像在求救似地看向一真他們。
可是,馬上又變成做好覺悟的表情,當場跪坐。
「母、母親大人……!我有話想跟您說!」
「什麼事?那麼鄭重。」
「那個……能夠讓我晚一些回到村里嗎!?」
結奈一口氣連串地說完後,低頭請託。額頭又低又深地幾乎要碰到地面。
「我會成為巫女!也會好好完成當家的職責!可是,學校……!就只有學校請讓我繼續讀到畢業!!」
像這樣拜託的結奈,她的聲音比一真他們所想的還更懇切又鏗鏘有力。
結奈的真心話也是想留在學校──想跟一真他們待在一起,事到如今才讓人有深切體會。
「我、我……向母親大人說了謊……!國中畢業後選擇就讀東京的高中……我是對母親大人說『想增廣見聞』才得到允許,其實我只是想離開這個家,變得『自由』而已!」
她果然還是說不出「結果變成成人遊戲玩家。」這句話。即使如此,對結奈來說,這是十分需要勇氣的告白。
至於結姬則是沒有做出什麼明顯的反應。只露出看不透感情的眼神在仔細聽著結奈說的話。
「我、我要說實話!我──在母親大人面前裝成優秀的繼承人……其實只是個放蕩女兒……!我不喜歡用敬語說話,跪坐因為腳會痛,其實我也很討厭……所以,待在東京的時候,我趁母親大人不在身邊,一直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然後……今後我也想再稍微隨心所欲一陣子!再、再一陣子……起碼等到我畢業……我還想再跟學弟妹在一起!」
結奈說完就再度低頭請託。
「那個!我也要拜託您!我們也想暫時繼續跟社長在一起!起碼到畢業為止……請您成全!」
「我也要拜託您……!」
「我、我也是!拜託您了!」
實在是無法默默地旁觀,一真也在結奈身旁跪坐。萌香跟琉璃也馬上跟上。次研全員排成一列向結姬懇求。
接著是一陣很漫長的沉默──
「……這樣啊。既然你都這麼說就沒關係。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啊?」
──並沒有這回事,反而是立刻回答。
太過乾脆,甚至相反地讓人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
「…………呃、呃……母、母親大人……?」
「真是的,我還想說你這麼鄭重是要說些什麼……沒什麼允不允許,我從一開始就打算讓你念到畢業喔。是因為你說要『退學』,我才想尊重你的意志。如果想留下,那一開始就該這麼說。真會驚擾別人。」
「咦……?咦……?」
結奈頻繁地眨眼。一真也是同樣心情。整件事看來跟聽到有許多相異之處。
「那個……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一下嗎?」
「啊,小田桐同學。似乎讓你操不必要的心了,對不起呢。」
「……這表示,『因為要當巫女必須退學』這件事……」
「嗯。如你所料。是這孩子的誤解。」
結奈看著愣住的親生女兒,彷佛在說「真是可嘆」似地深深嘆氣。
「的確,以前是有這種習俗……但是,那種事情實在太不符合時代了吧?村裡的老人中還有些人深信不疑,所以這孩子才會搞錯吧,起碼我本身從未說過要你『退學』吧?」
「……這、這麼說來……」
結奈似乎事到如今才發覺自己的誤解,她邊顫抖邊呢喃。
「那麼……社長根本沒必要退學……?」
「對,當然。我也不是為了讓她中途退學,才特地付很貴的學費。」
她說「當然」。
……一真的視線自然地看向身旁的結奈。在學弟冰冷視線的注視下,結奈不斷冒汗。
「只是,這孩子『總有一天』得回到村里。但起碼高中要畢業吧?以我個人來說,還想讓她去讀大學。」
「咦!?」
「你那是什麼驚訝的表情。這是當然的吧?當家要是學識太過不足,也會讓我們的家名蒙羞。」
「可、可是母親大人!?我完全沒做要報考大學的準備……!」
「哎呀,那就沒辦法了。你從現在起開始拚命念書吧。」
母親輕易做出宣告,結奈的臉完全失去了血色。
結姬看到那樣的女兒,稍微笑了出來。舉止是很優雅,但那眼神中明顯透露出S心。
「哎……如果你得到教訓了,下次記得要更冷靜。因為現實跟你喜歡的『成人遊戲』不同。」
「什麼……!?」
結奈驚訝地望著自己的母親。相對地結姬則是很愉快地呵呵笑。
「母、母親大人……難、難道,您都……知道……」
「沒什麼難道。你堆在東京家的那些東西,我打從一開始就全都看在眼裡喔。」
「──────」
「叮」。一真感覺自己確實聽見靈魂出竅的效果音。
「社、社長!!你振作點!!保持清醒!!」
一真連忙扶住宛如燃燒殆盡,整個人癱軟無力的結奈。
一真也一樣是成人遊戲玩家,痛切地理解她的心情。沒錯,痛切地……回家之後把藏在自己房間的成人遊戲換新的地方藏吧。就這麼做。
「唔……!不用同情我!乾脆一鼓作氣殺了我!唔殺!」
「哎呀,你說的話很可怕呢。簡直像在那款遊戲登場的公主騎士……換句話說,結奈你是想要說我是『差勁的垃圾』?」
「不、不是的!我、我怎麼敢叫母親大人垃圾……!話說回來,您為什麼會知道這個梗!?」
「呵呵呵,為什麼呢?」
「唔啊啊啊啊!!」
結姬邊看著痛苦不堪的結奈,邊一直笑咪咪地微笑。
果然笹井一族流著抖S的血液。
在那之後。
「總之先去跟所有人打個招呼。」結姬拖著結奈前往眾親戚們齊聚一堂的大廳。
被帶走的結奈幾乎像是空殼,一真有點忐忑不安,但不久後跑回來的結奈,反而是露出清爽的表情。
「過去的事情後悔也沒用。」本人雖然這麼說,搞不好曝光反而讓她鬆了一口氣。
因為,結奈這下可以真的完全埋首在興趣中。
「不過,太好了呢。社長會留在學校。」
「……嗯。雖然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正如這句話,結奈似乎感到無地自容。引發那麼大的騷動,等到事情一明朗化才發現全都是自己的誤解,她會這樣也很正常。
「啊,欸欸!既然社長可以留在學校了,順便當作慶祝,大家一起玩個痛快吧!神社那邊有擺攤吧?我想去!」
「咦……我才不要。我很累了想在房間悠閒──」
「水崎同學你也會去吧?也有很多烤魷魚或章魚燒之類食物的攤──」
「我要去。」
「回答得真快!?」
「……你們有在聽我說話嗎?」
結果還是拗不過琉璃,一行人決定前往神社。
「餵──一真學弟。你在做什麼,要走了喔。」
「啊,好的。我馬上──」
萌香等人正要走向玄關,一真正要追上去──
他突然發覺。
自己還有該解決的問題。
「……一真學弟?」
結奈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望著不自然地停下腳步的一真。
「什麼?怎麼了嗎?」
「那、那個,社長!不好意思,我會晚點到。能幫我跟他們兩個說嗎?還有,麻煩借我手電筒!」
現在才開始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但是,話雖如此,並不想要不嘗試就放棄。
順利挽留住結奈。
所以這次──必須為一真最珍惜的女孩子行動。
◆◆◆
──在宅邸前與要前往神社的萌香她們分開的一小時後。
一真終於抵達院內,村子的祭典也漸入佳境。
儀式期間中禁止進入的院內開放給一般大眾,村人們接連前來參拜。以參拜客為客群的攤販也排成整列,院內充滿著祭典該有的活力。
這樣一來要跟萌香她們會合會很困難──原本一真這麼想,但這種擔心是多餘的。萌香她們就在主殿旁吃著棉花糖和刨冰等食物。看來是走到累了正在休息。
「水崎同學!琉璃、社長……!抱歉,我來晚了……!」
「啊……小田桐同學。太好了,你來了。」
「啊──一真你終於來了!真是的,你剛才跑去做什麼?」
「沒有啦,有點事……」
一真含糊其辭的同時,瞄了社長一眼。「結果怎樣?」一真用點頭回應她這麼問的眼神。其中也包含著道謝。
「不過,小田桐同學……我聽社長說『你有急事所以會晚一點再跟我們會合』,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嗯,我有個必須急忙去找的東西……不過,沒問題的。因為我有確實找到了。」
「……『必須去尋找的東西』……?」
萌香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望向一真的臉。
可是,在她繼續說下去之前,吃完刨冰的琉璃用興奮的聲音說道:
「欸、欸!一真也來了,我們再逛一次吧。章魚燒之類的,還有很多沒買過的攤販!」
話一說完,琉璃就像等不及了開始奔跑。從轉眼間就混入人群的背影,傳來「快點──!」的聲音。
「走吧,水崎同學,社長也是。我也想趁這個機會吃點什麼。」
「嗯。」
一真催促萌香,接著去追琉璃。背部感到結奈想說什麼的視線,但他用肢體動作回應「沒問題」。
不需要著急。
現在先和萌香她們一起享受祭典之夜吧。
「──啊!水崎同學,有蘋果糖耶!不好意思,請給我兩支!」
「等一下,四之宮同學。還是四支……不,五支好了。」
「……我說。願意在我的家鄉花錢我是很感激,你們會不會太興奮了啊?攤販的食物不怎麼好吃外,還有一堆添加物,對身體不好,我想不是需要特地花錢吃的東西。」
「真是的──社長你又說那種話。沒關係啦,因為是祭典!這種東西不用管好不好吃,而是要看開不開心!」
「……之後你看到體重計和錢包的內容物就會後悔。」
「現、現在不要去提體重啦!都已經買了,這樣會吃不下去啦!」
「…………不好意思。蘋果糖麻煩再追加五支。」
興奮的琉璃、傻眼的結奈、還有不斷吃著蘋果糖的萌香。三種不同的聲音溶化在祭典的喧囂中。
「……欸,一真學弟啊。水崎學妹從剛才開始就以要吃光村里食物的氣勢在買東西。你想點辦法啊,她是你女友吧。」
「可是擺攤的人反而看起來很開心呢。」
來參拜的村民以老年人為中心,很少人來逛攤販。因此大買特買的琉璃和萌香受到擺攤的人熱烈歡迎。
現在,萌香站在章魚燒的攤販前,正心無旁鶩地把大叔烤好的章魚燒一顆顆吃下肚。原本跟她在一起的琉璃不知為何被拉進攤販,還被迫幫忙做章魚燒。
究竟是大叔烤得比較快,還是萌香吃得比較快,你追我趕的激烈競爭有如電視上的大胃王比賽,周圍已經築起人牆。
一真和結奈在稍遠的位置守候著那異常的盛況。
「……意外地或許是不錯的東西呢。」
「咦?」
「『祭典』。」
結奈手指著眼前的熱鬧情景,稍微笑了出來。
「……我啊,在提到文化祭時有說過吧。說我『討厭祭典』。」
「嗯,我還記得。」
那時沒很在意地隨便聽聽……現在感覺能理解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對當時的結奈來說,「祭典」正象徵著綁住自己的各種束縛。
但是,現在她卻說祭典「意外地不錯」。
心境會改變,一定是──
「……欸。次研(我們)也在文化祭上展出些什麼吧。」
「咦,可以嗎?」
「說實話,我還是有『麻煩死了』的心情。可是……難得有這個機會。」
說著這種話的結奈,眼睛看著在人群中心的萌香和琉璃。
因為理解那是什麼意思,一真也老實地點頭。
「我覺得不錯。現在的話要申請也還勉強來得及。我想水崎同學跟琉璃也會很高興。」
「那樣是很好……那,說到那位『水崎同學』,今天我不在的期間中有什麼進展嗎?你們遇到止婆婆,表示去了愛情賓館吧?」
突然被問到這個話題,一真吃下的烤魷魚差點要卡在喉嚨。
「咳……!社長,我就說不要像這樣捉弄我啦……!」
「什麼啦,裝成處男。剛才明明那麼強硬地逼迫我。我都說了不要,你卻抓住我的手臂硬是──」
「不要那麼大聲說出會導致誤解的發言!」
一真原本還想繼續抱怨,但是,途中就吞回去。因為抬頭望著他的結奈表情很認真。
「……哦。看那表情,你似乎已經沒在煩惱了。」
「是的…
…多虧有跟社長談過,我察覺了很多事情。」
拘泥於既有觀念,差點要錯失重要的事情──這點一定跟一真和萌香的關係相同。
這時,章魚燒攤販的方向發出一陣特別大的喧鬧聲。慢一拍後傳來如雷的掌聲。看來大胃王比賽(暫稱)是以萌香的勝利告終。
「……是不是該說恭喜。」
「這個,就算你跟我說……我姑且會轉達給她。」
「是嗎……那麼,攤販那邊情況好像變得很有趣,我就去看四之宮學妹的慌張模樣來取樂吧。」
一看過去,不知不覺間章魚燒攤販前排了長長的人龍。剛才那些圍觀群眾直接變成了客人。仍然被當成店員的琉璃在幹勁十足的店長旁忙到不可開交。
「……不要光是看,伸出援手吧。拜託你了喔?」
「如果我心情好的話──」
結奈揮著手離開。
……雖然有點擔心琉璃,但交給結奈應該就沒問題了吧。結奈也不是打從心底討厭琉璃……大概。
「──啊。小田桐同學。原來你在這裡。」
「啊……歡迎回來,水崎同學。呃,剛才氣氛好像很熱烈。」
「嗯。真的是非常好吃的章魚燒──啊,對、對不起……我忘記買小田桐同學的了……」
萌香的肩膀下垂,滿足的表情一下子變成很沮喪的樣子。
「那種事沒關係啦。水崎同學很快樂的話,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小田桐同學。」
「話、話說回來。水崎同學,你有空嗎?那個……我有個地方想跟水崎同學一起去。」
鼓起勇氣提出後,萌香像是完全沒預料到地驚訝眨眼。
◆◆◆
「這裡是……」
「嗯,沒錯……結果我們白天沒能來成。」
村子郊外。一真在往山中延伸的小條叉路前停下腳步。
「我拜託社長借來了照明器具。手電筒。雖然很暗,只要注意腳邊,我想就沒問題了。若是現在這個時間,我想回程也還不會拖太晚。」
「可是,這樣好嗎……?」
萌香的視線不安地游移,像在探詢一真的真正用意。
所以一真主動伸手握住萌香的手。
……在某天的回家途中沒能做到的事。他注意到萌香的肩膀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嗯,走吧。因為水崎同學你想去對吧?這次我有先問好路了。」
所以我們走吧。一真牽著萌香的手開始往前走。
萌香沒有拒絕,而是跟在一真身後。
多虧帶來的手電筒,腳邊很明亮,走起路來並沒有困難。
可是,沒經過鋪設的道路,因為白天的那場雨還有些泥濘,一不注意可能會滑倒。
「水崎同學。腳邊很危險,要小心。」
「沒問──呀……!?」
「……!?水崎同學!」
剛說完的瞬間,萌香大幅度失去平衡。一真立刻伸手抱住她的身體。
幸虧如此,萌香才免於跌倒,但是──
「你不要緊吧?」
「嗚……!不、不要緊……我沒事。謝謝你,小田桐同學。」
萌香說完就打算讓身體離開一真。
可是,那一瞬間,一真有注意到她皺了一下眉頭。
「……水崎同學,你不用勉強。其實有地方在痛吧?」
「咦……!?沒、沒那回事……!我真的不要緊!」
萌香用力搖頭,但仔細一看,她讓腳踝浮在半空中,像是在保護右腳。
「該不會是右腳?剛才讓你扭到了嗎?」
「沒、沒有──」
「抱歉,都是我太不可靠……!能走嗎?不,不要動比較好……等我一下,我馬上叫人來──」
「──不要緊……!!」
當一真正要跑開時,萌香抓住一真的手臂。而且還是用很強的力量。
「真、真的沒事啦……!我還能走……!所以,我們一起去吧?我也想跟……小田桐同學一起去。」
似乎是要表達不要緊,萌香動了好幾次右腳給一真看……話雖如此,她的表情很痛苦,明顯看得出來在逞強。
不過,正因為如此,一真得以充分感受到。
能感受到萌香那種真摯的心情。
「……我明白了。那水崎同學我背你。」
「咦……?」
一真沒有等萌香回答,就背對著她蹲下。
「小、小田桐同學……?」
「我會背著水崎同學走。要是給腳太大負擔,萬一惡化就麻煩了。」
「咦,可、可是……!」
在身後的萌香那副慌張的模樣傳達給一真。
「我、我……說不定很重……!」
「沒問題。水崎同學絕對很輕。」
「那、那個,還有,我剛才在神社到處走動,流了不少汗……!」
「這點也沒問題,我不會介意。」
「真、真的……可以嗎?」
「嗯,當然也要水崎同學你不嫌棄。」
「怎、怎麼會嫌棄……!」
感覺得到她在拚命搖頭。
不久,手掌輕輕地觸碰到背部。
「那……就麻煩你了……」
「嗯,抓好喔。」
手緩緩繞過脖子,萌香把體重壓在一真身上。碰到脖子的氣息和身體緊貼的觸感讓一真有點心跳加速,但他馬上想到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嘿咻……」
一真用手和背部支撐著萌香的身體,慢慢地站起身來。
背上的重量雖然不到成人遊戲常講的「羽毛般的輕盈」,也絕不是重到背不起來。
那種明確的重量,反而讓他確實感受到。萌香把身體交給自己。女友現在正在依靠自己。
抱持著這種確實的感受,一真一步一步在山路上前進。
接著兩人抵達無人的沙灘。周圍空無一人,只有淡淡的月光讓周遭的景色從黑暗中浮現。
乍看之下,那幅光景和剛才跟結奈一起來的時候沒兩樣。
可是,只有一點和剛才不同。
「──啊。」
不經意地仰望頭頂的萌香發出很小的聲音。
一真也跟著往上看後發現。
剛才由薄薄的雲層覆蓋的夜空。那些雲現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占滿整個視野的星空。
「也對,這裡靠山,所以星星能看得比較清楚……好棒。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星空。」
「……我也是。」
兩人把附近的流木當成椅子,一起仰望星空。
「……不知道看不看得見星座。」
「我想應該沒問題。我看看,北極星在那裡,所以……」
一真邊回想之前玩過的天文社題材成人遊戲邊回答。
他感覺到萌香在身旁稍微笑出來。
「你講的那句我還記得喔。是之前一起玩的『成人遊戲』中,男主角說過的話對吧。」
「啊……嗯。原來你還記得啊。」
不懂裝懂馬上露出馬腳,可是一真並沒有感覺到羞恥。更重要的是,萌香發現自己用的成人遊戲梗,更讓他感到高興。
「……我才不會忘記。因為……是跟小田桐同學一起玩的。」
萌香像是有深刻體會的聲音被吸進星空中。
「聽我說,小田桐同學。我啊……直到跟小田桐同學玩那款『成人遊戲』前,從來沒對星空產生興趣過。」
萌香邊仰望著滿天星星,邊忽然說出這句話:
「星星的種類,還有星座的名字……以知識來說是知道,但從來沒想去實際尋找……可是,我原本覺得這樣也沒關係。因為,就算沒看過星星,還是能活得好好的吧?」
……萌香不經意說出口的那句話,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還是說根本沒特別的意義。一真並不太懂。
是有想要再問清楚,但在那之前萌香就繼續說下去了。
「但是……我現在懂了。那是很寂寞的事情。因為我遇見了小田桐同學。」
萌香慢慢地把視線移向一真。
她臉上浮現的燦爛笑容,不輸給在頭上閃耀的任何星星。
「和小田桐同學交往後。我變得很期待『明天』到來。『明天』會跟小田桐同學聊些什麼……會玩什麼樣的『成人遊戲』,我光用想的就興奮不已,期盼早上趕快來……在跟小田桐同學相遇前,我從沒有這麼想過……所以,我現在每天都很快樂……全部都要歸功於小田桐同
學。」
「……我也是喔。自從水崎同學成為『女友』後,至今隨性過的每一天都變得非常特別。」
一真沒想過這樣的瞬間會造訪自己的人生。
每天並肩走在上下學的路上。
在社辦一起玩成人遊戲。
而現在兩人像這樣一起仰望星空。
……自己的人生今後也會平凡地度過,一真一向都這麼認為。成人遊戲很常見的事件,那是在夢中或幻想中的事情,現實中不可能發生。
可是,現在萌香就在一真的身旁。
一真今後也不想失去與她共度的日子。
「水崎同學……這個。」
一真從口袋裡拿出用手帕包著的「那個」。
那是一真在和結奈她們分開後到前往神社的期間中,在這片沙灘尋找的東西。
今天,在這個地方,無論如何都想交給萌香的東西。
「……那是?」
「呃……就是我有東西想送水崎同學。」
「咦……」
萌香的臉頰染上紅暈。她就這樣用交雜著驚訝與期待的眼神注視著一真的手。正確來說是一真手上的「那個」。
「你……能伸出手嗎……?」
「好、好的……!」
萌香莫名地緊張,在一真面前伸出雙手。
一真靜靜地把「那個」放在那雙又白又漂亮的手掌上。
「這是……玻璃……?」
「嗯。這叫『海玻璃』。玻璃碎片經過海浪的打磨變得圓滑,有時會掉在這種海邊之類的地方。」
「……好美喔。」
萌香的手指靜靜地抓起玻璃片。
削掉邊角,變成美麗圓形的那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彷佛是寶石。
「可是,這個……不是隨處都可以撿到的東西吧?該不會你剛才比較慢來到院內是──」
「嗯,我在找這個。這裡也是海邊,我認為說不定會有。雖然花了一點時間,幸好有找到。」
「……你那麼辛苦才找到的東西,為什麼要給我……?」
萌香緊緊把玻璃碎片握在手中,抬起頭來等待一真的回答。
「那是因為……我是想交給水崎同學才去找的。今天,在這個地方,我無論如何都想把這個交給水崎同學。」
為什麼是「這裡」,又為什麼是「今天」。萌香應該不知道一真這麼執著的理由。大概問其他任何人都不會知道──除了有玩過《咒之少女》那款成人遊戲的人。
遊戲開頭,年紀還很小的男主角,把某一天在海邊找到的美麗玻璃碎片送給女主角。象徵兩人的羈絆,在劇情中也是特別重要的場面之一。
──所以,一真想在這個地方送萌香這個東西。
因為,一真是成人遊戲宅。
來到成人遊戲的聖地,會想跟男主角做一樣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呃……水崎同學可能會想『為什麼這麼突然?』其實這是成人遊戲的──」
由於萌香沉默下來,一真連忙做出解釋。
可是,並沒有實現。
因為一真說到一半,萌香就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咦……!?呃、呃……水崎同學!?」
「……謝謝。我非常高興……我絕對會珍惜它……」
萌香緊緊地把玻璃碎片抵在自己的胸口。抬起頭來的她露出耀眼的笑容。
那是遠超過一真的想像,充滿感激及喜悅的樣子。一真反而變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欸……小田桐同學。你今天帶我到這裡,該不會是為了把這個交給我……?」
「啊……不是,雖然這也是理由之一……不過,不光是那樣。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想在回到東京前跟水崎同學說……」
一真先是吞下口水,其中包含要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意義。
「就是……水崎同學,昨晚你在旅館的大廳有問過我吧?問說我們今後該怎麼做才好。」
「……嗯。」
萌香點頭。她很在意一真打算說什麼吧,表情很認真而且還有些不安。
所以一真激勵著快要變得膽小的自己,主動緊握萌香的手。
為了儘量讓萌香能安心一些。
為了告訴她,自己接下來要傳達的事情,並不會讓她不安──並不是那麼悲觀的東西。
「我啊,至今也很在意『該怎麼做才對』或『該怎麼做才正確』這種事情。因為我不想要又跟一開始一樣走錯……甚至導致不能跟水崎同學在一起。」
「……我也是。」
萌香稍微點頭後這麼說。大概是「我也是一樣」的意思。
「可是,今天,跟社長談過……我有了個想法。『不要拘泥在「普通」』……『必須要這樣做』或是『這樣才是正確答案』,要是被這些『既有觀念』局限,有時反而會不太好。」
最近這段期間中,一真一直在煩惱「該不該讓自己跟萌香的關係有所進展」。自己會不會太局限於「既有觀念」──因為他有這種感覺。
然而──仔細一想,「有在交往那應該前進到下一步」這種想法,結果也同樣是「既有觀念」。
「因為普通的情侶是那樣」。
「因為其他人大家都這麼做」。
這些乍看之下感覺是「正確的事情」,實際上或許也接近「正確答案」。
但是並不等同「正確答案」。
因為那是對「其他人」來說的正確答案,不是一真自己找到的答案。
成人遊戲也是如此。光是模仿隨處可見的遊戲,無法做出真正有趣的遊戲。
只有我們才能辦到的事情──不找出專屬於我們的故事就沒有意義。
「……所以,水崎同學。我重新思考過了。我們今後該怎麼交往下去……不,我是想怎麼跟水崎同學交往。」
接下來一真說的事情,「普通的情侶」大概不會做。
可是,他覺得這樣也好。
從剛才跟結奈的交談中發現到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彼此怎麼想。
自己想要怎麼做。
「我啊,覺得不用硬是要前進。『在此時這麼做』或是『這不能做』,不需要像這樣把一切都訂得死死的,而是想更加重視當時的心情。所以,要是雙方不願意做的事,不需要勉強……這樣的話,我認為總有一天主動『想去做』的時候會來臨。要更進一步可以等到那時候就好。我想說像這樣以我們自己步調前進,會不會才是正確的、健全的交往。」
萌香保持沉默,像在細細領悟一真說的話。
「呃……我的意見是這樣。水崎同學你覺得呢?」
「……我想的事情一直都一樣喔。『想跟小田桐同學變得更親密』。所以,我想玩更多不同的『成人遊戲』……也想要更進一步。」
「不過……」萌香小聲說完就握住一真的手。
「『更進一步』和『變得更親密』……是不同的事情呢。」
「嗯,起碼我是這麼認為。」
「情侶間的關係」加深,不代表這樣就連內心的距離都會拉近。
當然,以這種事情為契機……會有這種情況,也有這麼做而感情變得更親密的情侶實際存在。
可是一真並不想跟萌香「這麼做」。
就算繞遠路,就算算遲遲無法前進。他還是想讓雙方慢慢互相靠攏。
「……但是,因為是『成人遊戲』,到性愛場景前的劇情太長也不太好吧?我有聽說過電影的劇本如果發展太慢也不行。」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過,不會受到那種『普通』所束縛,也是成人遊戲的優點。能夠自由表現自己『想這麼做』的事情,所以大家才會製作成人遊戲。」
「這樣啊……想到這裡就覺得『成人遊戲』很厲害呢。自由與平等是人類社會的理想。要是世界上的人都來玩『成人遊戲』,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和平。」
「不,這很難講……」
感覺反而是會到處爆發戰爭。貧乳派和巨乳派的宗教戰爭,或是信者與黑粉間永無止境的抗爭。
一真苦笑地看著萌香用認真的表情點頭的側臉。
這時他突然想起來。
《咒之少女》的最後一幕。
順利在一起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充滿回憶的這個地方接吻。當作會永遠持續的愛情證明。
──撲通,心臟騷動起來。
萌香還沒玩過那款成人遊戲。所以應該不知道那個最後一幕,換句話說,這只不過是一真自己在胡思亂想。
首先……那是「最後一幕」。彼此的關係(故
事)還沒進展到那個地步。
……真的嗎?
『────現在馬上親我。』
「──小田桐同學?」
一回過神來,萌香正用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在看著他。
「抱、抱歉!什麼事都沒有……!呃……那我們走吧。」
一真站起來,同時帶有想矇混過去的意思。實際上,也是差不多該回去的時間了。
……一瞬間有「這樣好嗎?」的念頭閃過。但他馬上改變想法認為「這樣就好」。
不需要著急。
說不定是選擇了要繞一大圈的路,但這也表示能夠一起走那麼久。
兩個人悠閒地邊看著周圍的景色邊往前走,這樣──一定也不壞。
成人遊戲也是能開心地玩很久最好。
「啊,你的腳怎樣了?不要緊嗎?」
「不要緊。稍微休息一下已經不會痛了。」
「這樣啊,太好了。這附近很暗,所以要小心腳邊──」
一真說完正要伸手的剎那。
「哇啊……!?」
「咦?小、小田桐同學!?」
光是在意萌香,沒注意到自己的腳邊。腳被沙地絆到,一真摔個四腳朝天。
「痛、痛痛痛……」
「小田桐同學!你不要緊吧……!?」
「還、還好……」
讓萌香看到自己出糗的一面,感到很羞恥的一真連忙想趕快爬起來。雖然知道擔心的萌香有蹲下來,但摔倒的時候手電筒也熄了,看不太到她在哪裡。
──所以。他一開始不太清楚。
自己的嘴唇碰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咦?)
眼睛逐漸習慣黑暗,開始能看到周圍的景物。
萌香的臉。
就近在咫尺。
──一真正在接吻。
和女友。
「…………唔!!」
從互相接觸的嘴唇感覺得到萌香驚訝地屏息,一真也在同樣的時間點回過神來。
下一瞬間,兩人的嘴唇分開。話雖如此,並不是想分開而分開,比較像是嚇到,身體動了一下才分開。
「水、水……水水水、水崎同……!」
「那、那那那那個!我、我……我那葛……!」
就像蟬叫一樣不斷重複念著水的一真。
還有驚慌程度連一真都比不上,滿臉通紅又手足無措的萌香。
(我、我……剛才……!!)
遭受衝擊而停止的心臟終於開始跳動,事到如今臉蛋才開始發燙。
接吻了。不小心接吻了。
和女友。
和萌香。
(得、得……得說些什麼……!但是到底要說什麼!?)
道謝嗎?感想嗎?還是要特地道歉?各種選項在一真腦海中浮現,然後來不及選就消失。
這點大概萌香也一樣,兩人都滿臉通紅,嘴巴不斷開闔。
這樣下去,兩人一定會一直像這樣僵在原地。
「──一──真──!水──崎──同──學!!真是的!兩個人到底跑去哪了!?」
一真和萌香同時像是跳起來似地站起身來。
「啊!找到了。」接著馬上聽到這句話。
「終於找到你們了!你們兩個,祭典已經結束了啦。差不多該回旅館囉。」
「啊……呃、呃……說、說得也是……!」
琉璃揮著手跑過來。結奈也跟在她身後。
「……?欸,一真跟水崎同學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沒、沒有!沒、沒有怎麼樣啦!對吧,水崎同學!」
「對、對!小、小田桐同學說得沒錯!我、我……我們!真的,完全沒有做任何事……!」
「……真的嗎?」
琉璃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驚慌失措的一真他們。「是不是又試圖做什麼色色的事?」眼神像是想這麼說。
「沒關係吧,四之宮學妹。他們兩個是情侶,兩人稍微打情罵俏一下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應該說,你也從一開始就是這種打算吧?」
「是、是這樣沒錯!可是,有可以做跟不能做的事情!兩人單獨散步是沒關係,但是一真只要兩人獨處,感覺馬上就會去想色色的事情!」
「我、我沒有想!!完全沒去想那種事情!!」
不自覺地發出不必要的音量,琉璃和結奈都驚訝地看著他。
「耶!?嚇、嚇了我一跳……不要那麼生氣啦……要是你說什麼都沒發生,我會相信你啦。」
琉璃尷尬地縮起肩膀。另一方面,結奈似乎在觀察些什麼,先是注視著一真的臉……接著注視萌香的臉。
「……好了好了。一真學弟你也別那麼氣憤。四之宮學妹看來也有在反省。差不多該回旅館了。太晚的話會給老闆娘添麻煩。」
啪啪!結奈拍著手,替微妙的氣氛解圍。
一真受到催促,邊開始往前走,邊偷瞧走在身旁的萌香。
此時,視線與一樣看向他的萌香對上。
下一瞬間,萌香帶起沙子,氣勢十足地跌倒。
當身旁的一真等人看得目瞪口呆時,萌香直接豪邁地朝沙灘滑壘,不久後停止。整個人有一半埋進沙子裡,動作還停頓了幾秒。
「耶!?水、水崎同學!?你不要緊吧!?」
「不、不、不要緊!什、什什、什麼事都沒有……!!」
重新站起來的萌香沒去拍掉臉上的沙子,直接匆忙地往前走。
可是,她的走路方式不自然到極點。同手同腳,雙手雙腳都不必要地伸直,不管由誰來看都確實不會是「不要緊」。
(…………該怎麼辦?)
一真一面看著又栽進沙灘里的萌香,一面慢慢地用手指撫摸自己的嘴唇。
那裡還殘留著,剛才接觸到的「女友」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