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偶啊,遵從我的命令 第四章 前往巴基里科庫(2/2)
「奧芬……等你好久了。」
這是克麗奧開腔第一句。
奧芬慢慢舉起手,作出拒絕的樣子。
「……那個——為什麼會是這樣,就不用解釋了。我大概能猜出來。」
「是嗎?」
克麗奧稍微有點遺憾的樣子,繼續說:
「不管怎麼說——奧芬。我看你好像把我小看得太過分了吧。」
「呃……從你的表情來看,不像是為了我才來抓這群笨狸子的。」
「那還用說。這些地人不過是我的手下而已。我也要給你一點教訓才行。」
「…………」
奧芬決定先不管克麗奧,把視線射向少女腳邊一幅落魄像的博魯坎。
「有什麼要說的嗎?笨狸子。」
「有。」
博魯坎說。奧芬很清楚,這種情況下的地人別想他能保持什麼自尊。
「求求你了快來救我。」
「……求人辦事,你該不會認為張張嘴就行了吧。」
奧芬口氣邪惡地說,博魯坎回頭瞪著和他綁在一起的多進,小聲說:
「這都是你的錯。」
「……是哥哥受了克麗奧的挑釁解開繩子的吧。」
「你不是說這個豆芽小姑娘太可憐了,把繩子鬆開一點嗎!」
「誰是豆芽啊!」
「哎喲吵死人了。總之博魯坎。想求人幫忙要拿出應有的態度來才行。」
「嗯……那個人偶給的魔法道具送給你,請救救我。」
「魔術的?是什麼?」
奧芬問道,博魯坎的身子動不了,他用下巴指指自己的衣服口袋。
「魔法挖耳勺。」
確實,袋口處能看到一件細長物體。
「那個有什麼用?」
「嗯——用這個挖耳勺掏耳朵的話…」
「嗯嗯。」
「肚臍就會痒痒。啊,好痛!不要扔石頭!其他還有,還有不管怎麼燒都燒不開水的水壺——」
「沒用的,奧芬。我的手下不會被你收買。」
克麗奧神氣活現,奧芬則是有點無精打采地說:
「這個,叫做收買嗎?」
「小細節就不要追究啦!總·而·言·之!我多少要讓你知道,過於輕視我會有什麼下場!」
少女腳邊,多進悄悄地說:
「真是和哥哥一摸一樣。」
克麗奧一腳就把多進踢飛起來,接著拎起博魯坎的頭,揮舞著命令:
「快!我的手下!我的奴僕!讓奧芬嘗嘗厲害!」
「……為什麼是我……」
克麗奧的尖指甲靠近發牢騷的博魯坎。
「小心我把你眼珠挖出來。」
「死魔術士!看嚴點,不要讓這種狂犬到處跑啊!」
奧芬只是抬抬肩膀說:
「若是把她拴在身邊,有危險的就是我了。」
「你們兩個不要扯閒話!那好——我自己來。去吧!巨石步兵二號——迪福萊!」
隨著克麗奧一聲呼喊,一架巨石步兵轟鳴似的叫起來。貼在臉上的魔術文字發出光芒,舉起雙手向前衝去——
「師父!」
「奧芬!」
馬吉克和絲媞芳妮同時喊出聲。奧芬悠閒地抬起雙手,叫道: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閃光與喧譁之後,幾米高的巨大人像瞬間崩塌瓦解。
克麗奧依然不服輸地嚷:
「還早呢!巨石步兵三號!茲卡提夫,上吧!」
「依我所見,混沌公主!」
黑色的旋渦狀洪流一下把稍顯瘦小的巨人吞沒了——超重力渦流輕易就把巨石步兵的身體吹散,連同後方的祭壇也遭到了一點破壞。
「泰拉!我相信你!」
克麗奧以一副祈禱的姿勢說。奧芬不停歇地放出無情的破壞魔術。
「見我左手,冥府之像!」
「還沒完!邁克史塔酷!可賓陪陪拉!石普萊加特索霍夫!」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噠咔噠!猴子一千!福克!斯密西!」
「看我引導,死亡椋鳥!」
伴隨咒文放射出的具有破壞力的振動波把巨石步兵全部擊得粉碎。
「最終王牌——薔巴·蓋遜迪特!」
一架超級巨大的機動步兵慢騰騰地開始移動。奧芬面向它豎起一根手指,喊:
「遵循契約——」
叭——只見黑髮根根倒豎,整個大廳颳起一陣氣流!
「聖戰終焉!」
咣!
大氣中產生微小的如閃電一般的光帶,像被吸進了巨石步兵的體內消失了——同時巨石步兵的身子齏粉般碎裂,每個碎片開始聚集,縮成空氣中的一點,最後不見了。
什麼都沒留下。
最後一架巨石步兵也沒有了——克麗奧呆了一會兒,表情變得很難看,接著一下趴坐在地上。把臉埋進雙手中,抽抽搭搭地哭開了。旁邊,被繩子捆住的博魯坎與多進彼此對看了一眼,覺得趁這個機會快逃出去為好,他們像螃蟹一樣一點一點地開始移動。
「啊~啊。把她惹哭了。」
馬吉克從奧芬背後冒出來說。
「哎呀……就算是這樣說也…」
奧芬有點難堪地搔搔頭,偷偷看著克麗奧。
馬吉克面朝他揮著指頭說:
「師父你這樣不行啊,也太不留情面了。就會一竿子打到底。看都不看就打。」
「但、但是…」
「沒有但是。你好好聽聽她的哭聲。心裡很不好受吧。」
奧芬像是不怎麼情願似的聽了聽克麗奧的哭聲。聲音里斷斷續續地夾雜有其它意思不明的詞句。
「狡猾……好不容易……復仇……扔下不管……最壞了……明明……還綁起來……狗食……虎鉗拔指甲……豬血……」
奧芬狐疑地說:
「……好像激不起我什麼同情心。」
「師父。不在這裡和她和解的話,等會兒會遭殃的肯定是我。」
「我說你怎麼這麼向著她,看來原因在這兒。」
「我、我說。」
絲媞芳妮開口了。她像密談一樣擰起眉毛。
「總之,有點可憐。奧芬也是的,讓她打一拳也沒什麼。」
「說的怪好聽……你自己被巨石步兵打一下試試看。」
奧芬有點不高興地說,就在這時——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嗯?」
奧芬奇怪地哼一聲,朝祭壇看去——笑聲從那裡傳來。
笑聲變得更加響亮。
「哇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各位!演戲就到此為止!」
「……真要是演戲就好了。」
奧芬說。看著那個狂笑的人——博魯坎氣宇軒昂地站在祭壇上。他的繩子不知何時被解開了,多進在一旁坐著,一副疲態。
在這對兄弟身後——中指露出細長刀刃的殺戮人偶直直地站著。看來幫博魯坎解開繩子的就是他。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博魯坎抖了抖毛皮斗篷,噌的拔出刀,叫道:
「高利貸魔術士!你這個愚昧無知的守財奴!今天就來決一勝負!」
「……我本想在約好的還錢日好好和你算算帳的。」
奧芬說,他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博魯坎那裡,全部神經都投注在殺戮人偶身上。人偶微笑地注視他,很從容。
(混蛋!)
奧芬心裡罵道。
人偶站在博魯坎身後。這樣看確實就像是博魯坎的護衛一樣,但是——
(換個角度想,已經被當做人質了。)
但博魯坎根本注意不到這些,他繼續說:
「少說廢話!聽好了,大爺我要滅你,你以為就用那幾個木偶人像就滿足了!?」
「哦─,真會說。」
多進在一邊插嘴。博魯坎一把把他用劍打翻在地。
「這座遺蹟里傳下的秘寶可不只有這些!決鬥吧!魔術士!」
「老子不用你提醒!小混蛋!巴基里科庫什麼的,要來就儘管來!」
奧芬嚷開了,並在聲音里加入了咒文——洶湧的光熱波朝博魯坎頭上的肖像畫直線飛去。燃燒,隨即爆炸,降下的火星和碎片讓博魯坎尖叫不止,抱頭鼠竄——
同時巴基里科庫開始轟鳴,奧芬橫向跳起來一躲。下一瞬間,果不其然的,剛剛奧芬站立的地方被一道閃電擊中。
「嘎哈哈哈哈哈!」
或許是看到奧芬的動作而發笑——令人不快的尖笑自人偶嘴中發射出來。人偶將刀刃收回指頭裡,平著一揮手,高聲宣布說:
「那麼!在戰鬥中讓你聽聽我的故事吧!」
「馬吉克!看好克麗奧!」
最先喊叫的奧芬巡視了一圈,確認一下狀況。這裡除了祭壇沒有其它障礙物,只有在剛剛的騷亂中翻倒的御座和散落的巨石步兵殘骸。祭壇有一部分損毀,龍族的石像也倒下幾座。肖像畫的一大半已經燒著了。
馬吉克和絲媞芳妮全都呆住了,一動不動地立在入口處。克麗奧還在哭。在祭壇上抱著頭東跑西顛的博魯坎。多進露出無所謂的表情只剩下嘆氣。唯一對現狀比較滿足,一臉快意寫在臉上的殺戮人偶。
這時,奧芬愣住了,他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天花板上出現縫隙——從那裡飄下一件怪異的物體。
「……什麼東西……?」
奧芬自言自語,只是看著——直徑約為五十厘米的金屬球體,看不到任何花紋和接縫。簡單說就是圓球。數個圓球以緩慢的速度漂浮在空中,全都莫名其妙地閃著光——
咔!
電光襲來。擊中奧芬腳下。奧芬閃倒在地,迅速詠唱咒文。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摔倒的奧芬放出光帶,爆音響徹四周,並刺中了一隻球體——直接貫穿而過,擊中天花板。球體沒有任何變化,依然固我地漂浮著。
「難道不是直接命中嗎?」
「喔——實際又是如何呢?」
殺戮人偶像是樂在其中似的。奧芬向他射去憤怒的視線,見對方不再說什麼,又把目光轉回到天頂的球體上——他說「實際又是如何」?
(那就是說,沒有直接命中。可惡——竟然從敵人嘴裡得到提示。)
奧芬思考著,站起來朝對面方向跑去——球體放射的閃光追著他。
「哈─哈哈!跑吧跑吧,你這傻瓜!」
博魯坎好像得了勝一樣喊起來,奧芬暗罵一聲混蛋。
「師父!」
這是馬吉克的聲音。他和絲媞芳妮已經跑到克麗奧身邊,架起抽泣的少女的肩膀讓她站起來。絲媞芳妮接著喊道:
「奧芬!你說看好這孩子,不過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說你們啊!」
奧芬一個翻轉奔至馬吉克他們身邊,立刻伸出手把馬吉克、絲媞芳妮和克麗奧攘倒在地。就在同時,瞬間前馬吉克頭的位置滑過一道閃電。
「我的媽呀。」
馬吉克不禁膽顫。奧芬拉起克麗奧,推到還驚魂未定的馬吉克旁邊,說:
「總之快跑吧!」
「要、要逃跑?」
「嗯。你們什麼都做不來——所以才不想帶克麗奧來這裡。那傢伙,那個人偶可是隨時都能拉她做人質!我說你啊!」
他的臉轉向克麗奧。
「我說你啊,就不能稍微為自己的安全著想一點嗎!就不能讓我少為你操點心啊?」
「奧芬……」
克麗奧聲音小小地說。她的金髮幹得差不多了,只因為淚水還有點潮。
「師父……」
馬吉克在旁邊說。
「也就是說,我若是成了人質就無所謂嗎?」
「真多嘴。這種小細節就不要管了。」
「這叫小細節嗎……」
「別吵了。聽好,快跑吧。對了,絲媞芙——你帶個路。這座遺蹟你很熟吧!」
奧芬邊說邊推馬吉克的背。正打算帶三個人離開這裡時——
咻!——
閃光的文字自空中穿過,繞至馬吉克前方,噴起白色的火柱——祭壇上的人偶面帶微笑。人偶的右肘處閃爍著同樣的魔術文字。
「你覺得我會放你們走嗎?」
面對火勢,馬吉克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呆站著。克麗奧跪坐在離絲媞芳妮很近的地上。絲媞芳妮稍顯冷靜一點,但這也不等於她有能力穿過火焰。她搖搖頭,靠近奧芬。
「沒用的!奧芬——你贏不了的。」
「別煩我!」
奧芬不管不顧地一叫,推開抓住胳膊的她,如對持般盯住壇上的殺戮人偶。
「剛才你說,要我聽聽你的故事——但已經不需要了。我懂了。」
「懂了什麼?」
殺戮人偶表情峻冷。奧芬的雙眸浮現淒絕的笑容,他說:
「絲媞芙說因為一個失誤讓你們覺醒。這讓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哦……」
「不管失不失誤——絲媞芙都不可能令你們覺醒。按你說的話來理解,你是幾百年前經天人之手製造出來的。」
「……奧芬?」
絲媞芳妮疑惑地問道。奧芬自胸中擠出一聲嘆息,說:
「的確,解讀魔術文字的工作在我們人類魔術士之間一直進行著。但不是誰都能做到的。解讀古語這種事根本就是難以想像的艱苦工程——維多字符的解讀就算對〈牙之塔〉來說進展也是極其微小的。絲媞芙,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你是不可能使用魔術文字的,更不可能使得那個殺戮人偶覺醒。天人的魔術沒有那麼簡單。不可能憑藉偶然就能發動。」
「但是,現在不是——」
絲媞芳妮邊說邊用手指指祭壇上的殺戮人偶。
殺戮人偶哈哈笑了一聲。
「你想說什麼?人類魔術士。」
【插圖#0211】
「你不是受到絲媞芙呼喚偶然甦醒
的——而是自很早開始就在等待,等待重現於世。等待誰都無法正確回憶起相關的傳說時。說到底,恐怕——」
奧芬從容地抓抓頭,說:
「恐怕流傳在街上的傳說本身,也是製造的產物。」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殺戮人偶突然扭著身子仰天大笑,朝燃著的肖像畫說道:
「嘎哈哈哈哈!哈!哈!我的主人啊——笨蛋一樣的吾主啊——你還是失算了!太失算了!」
他朝奧芬一揮手。
「這個男人——」
接著又把手按在頭上狂笑。
「這樣的男人在這裡!等了足足兩百年,還是失算了!你終究不是神!」
「……到底怎麼回事?」
絲媞芳妮問道。奧芬搖搖頭,擦擦額頭的汗。
「看上去不用我來說明。」
「——正是如此。」
和突然的笑一樣,人偶又突然回復了冷靜。
人偶身邊的地人兄弟見形勢有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來說明吧。這是一千年前的事了——那時的確存在著天人。她們和強大無比的,名為巴基里科庫的魔獸戰鬥,並取得了勝利,傳說是這樣的寫的。」
人偶嘲弄似的一揮手。
「傳說是假的。她們失敗了。不過還是戰鬥到城寨全毀,並成功制服了巴基里科庫。」
「……巴基里科庫的傳說我聽說過。」
奧芬說。人偶平淡地聳聳肩。
「是不是這樣記敘的——『它的視線殺人,它的存在即毒』之類。巴基里科庫是毒性的魔獸。在漫長的戰鬥中,天人們在不知不覺間全被毒素侵蝕了。」
「果然如此……但是她們終究是能稱得上半神的存在。即使意識不到已被劇毒侵蝕也憑藉本身的超長壽命活了幾百年。在這期間,她們開通運河——」
「建造城市。接著人類造訪了這裡。外表相似的兩個種族迅速便彼此融合,開始了共同生活。」
「這造成雙方的混血,誕生了人類魔術士。」
「這是距今三百年前的事。」
人偶說到這,突然切斷了話茬。
馬吉克搖搖晃晃自奧芬身後跑來。
「……那結果,是誰遭到了背叛?」
奧芬回頭說:
「還記得嗎?對——這就是問題所在。是誰背叛了誰。」
「答案很簡單。」
人偶拉長了彎月似的細唇,笑了。
「他們互相都背叛,也互相都遭到背叛。」
「……這要怎麼說?」
奧芬問,人偶像吟詩般開口說:
「天人被毒所侵蝕。身為天人能與毒對抗著存活,但對於人類來說則是致命的劇毒。和天人有所接觸的人類一個接一個死於非命,使得人類開始心存戒心。人類會懷疑這是天人存心要抹殺人類。當時有了魔術士,這更讓人類覺得是天人在嫉妒人類魔術士。天人的數量本來就很少,且出生率偏低。人類魔術士則是不停的增加,數量多得數不過來。」
「……那樣一來……」
「沒錯。人類終於騷動起來,決定把天人全部趕走。傳說說的是獵捕魔術士——現實則是獵捕魔女。說到底,天人和人類魔術士根本不是一個等級。人類魔術士一個接一個倒下——就因為這樣,才被後世說成獵捕魔術士的吧。在這場戰鬥中,為了儘快收拾掉人類魔術士,像我這樣的殺戮人偶就被製造出來。」
「…………」
在場的所有人沉默著,人偶突然心情轉變似的提高了聲音。
「人類誤以為天人的毒是對自己的背叛!天人誤以為人類追捕天人的行為是對自己的背叛!兩者最缺乏的,是信賴。」
「……聽你的口氣,你們人偶應該早就知道真相了。」
「因為我們時刻保持冷靜。」
人偶本身沒有呼吸,卻張起鼻子大呼了一口氣。
「不過——我們又能怎麼樣呢?我們唯有接下使命。當時的命令,就是殺光人類魔術士,僅此而已。」
「但是為什麼天人自地上消失了呢?」
馬吉克幾乎是喊叫著問道。人偶睜大眼睛,回答:
「是毒。她們上了歲數後力量減弱,喪失抵抗力。長年寄存在體內的毒輕易就把她們置於死地了……況且在獵捕魔女過程中必須不斷使用魔術,更加速了體力的衰退。天人一個個都因氣力衰竭而喪命了。活到最後的是名為伊絲塔席巴修道士的天人。她的肖像已經燒沒了。她留下遺言『我要在這裡留下存在過的證明』。」
人偶抬手指指已經燒至灰燼,只剩冒煙的肖像。
「她力量很強——是她給我們下了最後的命令。對於行將黃泉的她而言,只有一種選擇,就是要把嗜妒成性的人類全部清剿。要做到這點,必須避人耳目安排好一切。算準人們把過去的事全部忘記之時,首先把這座城市的魔術士一個不留地清除掉。非魔術士的普通人類可放任不管。接著,待這裡不存在魔術士之後,我們全體殺戮人偶就開始秘密地散布於整個大陸中——那邊的女人應該知道吧。在這座遺蹟里,保管著幾百具像我這樣的殺戮人偶。」
「真的嗎?」
奧芬抬起手注意著徘徊在天花板上的金屬球,問絲媞芳妮。她顫抖著點點頭說:
「是真的……我見過。這個房間的另一邊一個類似靈堂的地方,排列著許多棺柩,裡面的——和那個一樣——」
她沒再往下說了。奧芬輕嘆一聲,看準金屬球——噼啪,待看見一道微光,他馬上大吼: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一道光的奔流劈開空氣,將正打算發出閃電的金屬球連同點點微光一正貫穿。金屬球整個爆裂,碎成粉末降下來。
一邊避開掉落的金屬片,奧芬對人偶說:
「原來如此。我會以為球的表面一點傷痕也沒有,是因為它在高速旋轉的關係。看似光穿了過去,是因為旋轉的力量使得光彈開了。不破壞附著在表面的魔術文字就沒辦法擊毀它。」
「哼哼。但就算你再怎麼攻擊破壞,也傷不了我。說到底,對付你只憑我一個人就夠了。」
「哥……哥哥。」
剛才為止一直張著嘴聽人偶說話的多進害怕地說:
「怎、怎麼辦——好像,事情變得很嚴重——咦?哥哥去哪了?」
「多進!哥哥真是萬分慚愧啊!」
「哎?」
多進一下變的摸不著頭腦,只見博魯坎不知何時已經跑到奧芬身後,手捲成喇叭狀朝弟弟喊道:
「沒想到我會受一時的復仇之心所誘惑,與我的貼心朋友奧芬為敵!我真是惡魔啊!拜託你,救救你哥哥,讓他改邪歸正吧!」
「……你這樣不帶的哥哥。」
「啊─……」
奧芬聲音疲憊,一腳踹翻博魯坎讓他閉嘴,然後向多進說:
「別管其他的了……你也過來吧,多進。」
「嗯?但是……」
多進偷偷斜一眼身邊的殺戮人偶。人偶緊盯奧芬,像沒注意到他一樣。
奧芬看著人偶說:
「夠了。我已經按約定來了,所以不需要人質了。」
「嗯、嗯……」
多進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奧芬護在他背後,同時觀察著殺戮人偶——和前次一樣的裸體,如他所言身體裡藏有數百個文字。正面作戰不可能贏得過他。不過……
「我說,你、真的是『人偶』?」
「……什麼?」
人偶說著,眼動了一下。
奧芬露出薄薄的笑容,讓敵人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說:
「怎麼說呢——認準了一件事之後,其他的事都不管不問。」
「我們唯有接下使命。」
「對。就是這個。但是——」
奧芬把視線移到佇立在人偶後方的天人雕像上面。
「太大意了吧,不去注意我們這群人里性情最凶暴的那個人。」
「你說什麼?」
殺戮人偶慌忙順著奧芬的視線看去,但對方早已採取了行動——
從天人雕像上,單手舉劍的金髮少女輕輕喊了一聲,小小的身影俯衝而下!
「你這個——」
恐怕人偶在最後的這一瞬間,想發動記錄在身體裡的咒語——人偶伸出的手指在寫出身體裡的字之前就停止行動了——
這一瞬間前,乘著克麗奧全部體重的劍碰到了人偶的脖子——嘶啦一聲吃進了人偶的身體。銳利的刀鋒一直砍到下腹,雖沒有濺出什麼血,人偶還是很疼的樣子。
「好─痛。」
落地的克麗奧像是崴到了腳,尖叫著朝人偶腳下跌去。人偶俯看地上的少女,眼裡盛滿怒氣,誇張地向上揮起胳膊——
「臭娘們!連魔術士都不是竟敢…!」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抬起的雙臂被奧芬放出的光熱波擊穿!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失勢的人偶被爆炸的餘波裹挾著,摔倒在祭壇後側。奧芬快速車轉身飛上祭壇,抱起倒地的克麗奧。他長出一口氣,小聲說:
「很好——以心傳心。幹得不錯,夥伴。」
克麗奧抬起臉看他。
「夥伴?」
她咀嚼著這個單詞,一臉驚訝。
就在這時——
磅!
在人偶落地的地方,自下而上湧出白色的光輝。同時伴隨熱波的風壓把奧芬和克麗奧推到了祭壇對面的地上。
「嗚——」
奧芬站起身——
自下而上看去,會覺得祭壇高得恐怖。人偶站在壇上,除了砍至下腹的傷以外,其餘部分還較為完好,他向下投去冰冷的視線。
人偶平靜的表情沒有變化,聲音卻異常憤怒。
「竟敢把我弄壞。」
「……煩不煩啊。」
奧芬站起來,伸出手臂護住克麗奧。笑了一下說:
「嘿嘿——對啊。你被弄壞了。我記著呢。你就是用下腹部的文字封鎖人類的聲音的吧。但那個文字——已經不能用了。克麗奧把它毀掉了。沒錯吧。」
「……那又怎麼樣。我身體裡的文字可不是只有一兩個。為了除掉人類魔術士,這裡可是準備了幾百個文字——」
奧芬打斷人偶的話大聲說:
「就算你有幾百個,少了一個也就意味著失掉了幾百分之一的力量。叫我打多少次都沒問題。一定能把你完全破壞掉!來啊!」
說著把手伸進胸口,拉出紋章——紋章是一隻腳的龍纏繞在劍上。
「你這三流人偶!決一勝負吧!」
「正如我願!」
人偶叫著,在自己的右肩揮動手指寫著文字。指尖過處,筆畫發出光芒——
無數光箭朝奧芬頭頂落下。
「看我編織,光環之鎧!」
奧芬念動咒文,造出的光壁連後方的馬吉克也籠罩進去。但光箭輕鬆穿過光壁,射在地上爆炸了!
「————!」
奧芬似被爆風蹂躪一樣一個跟頭栽在地上,但沒被光箭擊中已實屬萬幸。身體各處都負傷了,但他沒空管這些。急忙跳起來東張西望,確認同伴的安危。
——立刻,他驚呆了。
房間的景象大變。地板全部粉碎,碎掉的瓦礫鋪了厚厚一層,就像河灘一樣。牆壁也被開了一個大洞,露出赤紅的土地面。祭壇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天人雕像好像刻意避開似的躲過了攻擊。牆壁上布滿開裂,並滴滴答答地滲水。
無盡瀰漫的粉塵使得視線無法再深入。克麗奧和馬吉克可能被埋在某個瓦礫下——又或者是——
「混蛋。」
奧芬罵道,正打算去尋找同伴——但腿像麻痹了一樣動彈不得。
「根本不是對手嘛。嗯?」
人偶冷靜殘酷的聲音飄來。他不動聲色地出現在奧芬身後,伸出枯瘦的手指捏住奧芬的脖頸。
(動不了……?)
奧芬心中自問,人偶馬上就說:
「我用了毒針。就安在……我的手上。是見效迅速的慢性藥,對生命活動無害。是革命性的創新藥物吧?不侵犯人的思想,卻能奪走身體上的自由。」
「…………」
「哼哼……果然到了這種時候,你的自制力也會完全失效——你現在想的事我輕易就能知曉。你在期待那個小姑娘會從哪裡偷襲我嗎?勸你放棄這種事吧——她現在就在我腳邊,已經暈倒了。」
他動了動眼珠,費力地看看旁邊。他看到了少女纖細的手腕。手握劍柄,已失去意識。
人偶繼續說:
「另一個黑魔術師——絲媞芳妮嗎?那也是沒用的。我告訴你她在哪省得你找,她在祭壇的位置,已經被埋在瓦礫之下了。」
「…………」
「怎麼,你對那兩個地人也抱有期待?真是悲慘……」
「…………」
「剩下的唯有你的學生。不過他一點力量也沒有。」
「……馬吉克。你能聽到嗎?」
奧芬硬是不理會人偶,慢慢地說。
背後傳來人偶驚奇又嘲諷的聲音。奧芬繼續說:
「要打倒這個三流人偶,需要你的力量。聽好——你應該是可以使用魔術的。」
周圍很安靜,聽不到應答。奧芬不管了,繼續往下說。一滴汗爬過他的額頭。
「我教你使用魔術的基本方法。聽好……首先是盯緊目標。要做到除了目標,其他什麼都看不見。接著——吸一口氣。中途不要斷。吐氣時身體放鬆。」
周圍一點反應都沒有。
(沒有用嗎……?)
奧芬幾乎絕望了。
「吸氣吸到頂時是一個界限。當界限來臨時,若感覺目標近在咫尺就算成功了。這時不要猶豫。腹部用力叫出來便行。發聲練習我之前教過你,好好做就行了。那樣的話,你體內的魔力就會按照你的思維編織成型,放射出來——」
一瞬間,緊張的空氣中響起澄澈的喊聲——
「看、看我施放——」
「……哎?」
奧芬把眼眨了一下。聲音繼續說:
「光之白刃!」
鏘!——
奧芬簡直無法置信,只見一條巨大的光帶自眼前穿過。光熱波規模之巨大,恐怕比奧芬放出的要大上數倍或數十倍。奧芬和人偶一側數十米的範圍全部被卷進熊熊的熱浪和火焰中。光芒沒有停止的跡象,輕易地打穿牆壁,整個巴基里科庫遺蹟都在微微顫動——
「這、這樣的……?」
人偶緊張起來,準備戰鬥。
【插圖#0229】
「竟有這等力量——兩百年的時間,你們發生了什麼事——?」
說完時,難以想像的巨大光熱波的奔流消失了。運河的水喧騰著湧進敞開的大洞裡。
人偶似乎放鬆了身體——抓住奧芬脖子的手指不再用力了。噗地一聲,插在體內的毒針拔了出來。奧芬看準機會一下把身體扭開了。
(給我動,我的身體——)
命令自己的身體的同時,他拾起腳邊克麗奧的劍,自右下朝上一揮將刀刃打進人偶的脖子裡。鐺的一聲,刀身對準人偶的脖頸砍入一半時停住了。人偶受到衝擊,膝蓋一彎——
奧芬在劍砍入人偶的脖子後放開刀柄,就勢將雙手向左揮,直到伸不動了為止。他叫道:
「看我高舉,降魔之劍!」
立刻,在他手中,嗡的一聲,好像出現了一把看不見的劍一樣,劍在他手中增加重量。奧芬瞪著脖子裡插著一把劍的人偶的眼睛,將看不見的『劍』又朝人偶脖子左側砍入!
咚!無形之『劍』停在與對面克麗奧的劍差不多的位置上。『劍』與克麗奧的劍交錯相撞一齊彈飛出去,人偶的頭顱也跟著飛到了空中——
人偶的頭乘勢飛了數米,劃出一道曲線後打中瓦礫山又彈起來,跌在地上。像顆球一樣滾著……打在天人雕像的腳上才停下。
「…………」
奧芬一下像斷了線一樣跌坐在原地。無意識地撫摸著昏倒的克麗奧的輕柔金髮,說:
「結束了……」
啪嗒……這是沒有頭的人偶身體倒地的聲音。奧芬向下看著這一切,疲憊地笑了。
他再看看馬吉克的光熱波轟出的巨洞。河水來勢洶洶湧入洞口,看來要不了十幾分鐘,這裡就會被水淹沒。
(那小子……只跟他說了一次就惹出這麼大的陣仗。還是不是人,可惡)
「哦、哦、哦哦哦……師父!」
馬吉克的聲音響起來。
「……怎麼了?」
奧芬不高興地看馬吉克從瓦礫堆里鑽出來,跑到他跟前。
「太、太爽感了——我該不會是天才吧——」
「混帳傢伙!」
奧芬一下子生氣了,拿手邊的瓦礫砸徒弟。
「干、幹什麼,師父!」
「還問我!?看看你的手!」
聽奧芬一說,馬吉克表情疑惑地看看雙手——馬上驚叫一聲:
「這、這是咋回事!這麼厲害的燒傷!」
「你的魔術會弄傷自己,就是你沒好好瞄準目標的鐵證!況且距離那個人偶偏了好幾米!給我聽好!以後不許再給我使用魔術!」
「怎麼這樣!我不是成功了嘛——」
「放屁!『我成功了』這樣的話,等你能好好控制力量了再說!」
幾聲怒罵讓昏聵的絲媞芳妮及克拉都醒了過來——絲媞芳妮在幾聲低喃後,身子動了動,從祭壇的瓦礫下站起來。在入口附近,博魯坎和多進也爬起來了。克麗奧也說了幾句夢話後翻了個身。
「哦——結束了呢,奧芬……」
絲媞芳妮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說。奧芬簡短地應了一聲。
突然——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
鬨笑聲——
在天人雕像下,落在瓦礫縫隙中那顆頭髮出鬨笑。在場的所有人的視線一下集中在那裡。
頭顱在笑了幾次後大聲說:
「你們認為這樣就結束了嗎!我說過了吧!人偶不止我一個——我的機能停止運作後,下一個人偶就會甦醒!我有將近千人的同胞,你們還能與我們為敵到幾時?還以為靠偷襲就會成功嗎!」
「…………」
奧芬沉默地站起身,嘆了一口氣。
「你沒聽過禍從口出嗎。你不說的話我還不知道呢。」
「……你,想幹什麼?」
奧芬不回答。他朝殺戮人偶無頭的身體走去——並拉著多進。多進撒了氣一樣,腰部以下全軟了。奧芬抬起人偶的身體,問多進。
「喂,你有看到吧——把魔術師同盟炸飛的魔術文字的發動過程。」
「哎?嗯,看到的。」
「順便說一句,老子暈倒了。」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博魯坎用自豪的口氣說。奧芬砸了一塊瓦礫碎片讓他閉嘴,接著對多進說:
「還記得文字的形狀和那個人偶寫下文字的位置嗎?」
「記,記得……」
「你——你這混蛋!」
人偶驚慌失措地大叫。
「吵死了。一個頭不要多嘴。那麼多進,你用人偶的手指將文字正確再現出來。只要形狀正確,就能再次發動。以那個文字的威力,要轟掉這種無聊的遺蹟易如反掌——」
畫在人偶心臟部位的魔術文字雖然多少有點不自然,但還是開始發動了——地鳴、龍捲,和此前相同的爆炸前兆開始在周圍肆虐。
最先逃走的博魯坎和多進,緊跟著被趕出去的馬吉克和克麗奧,在奧芬準備出去時,有人在後面抓住他的胳膊。
「……絲媞芙。」
奧芬看著她,露出不解。
「還在想什麼?不快逃的話就走不掉嘍。」
「……我想問問你。聽了那個人偶的話,你一點感觸也沒有嗎?」
「他說什麼?」
「不記得了嗎……天人和我們的事情啊。那若是真的,就太不可理喻了。就因為一點誤會,導致這座城的魔術士遭到幾百年的迫害——」
絲媞芳妮的眼神中透出悲哀,奧芬則簡單地聳聳肩。
「嗯,怎麼說呢……考慮方式不同罷了。況且我——」
他用下巴指指角落裡動也動不了只是徒勞掙扎的人偶腦袋,說:
「我還沒頭腦簡單到完全相信那混蛋說的話。從天人想把人類魔術士殺光這點來看,不是嫉妒這麼簡單。」
「那……還會是什麼?」
「假設她們知道自己的體內已被毒素侵蝕的話呢?而且那又是傳染型的話,繼承自己血液的人類魔術士的體內也存在毒素的可能性就很大。魔術士本人會魔術,或許能避免死亡的威脅。這樣放任不管的話,全體人類也將感染巴基里科庫的毒,那麼全人類的滅亡就只是時間問題了。為了避免這種結局,哪怕背上污名也要把人類魔術士全部清掃乾淨才行。」
「……但那樣的話,為什麼……伊絲塔席巴修道士?她要那麼……即使快死了也要命令殺戮人偶追殺魔術士呢?」
「那種事,就算是天人,內部也絕不是全部持相同想法吧。無非就是有一個持不同意見的人,那個人又正好活到了最後,不是嗎?」
說完奧芬推著絲媞芳妮的後背讓她出去了。他自己也正要出去,但還是站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自言自語——面對著燒成灰的肖像畫。
「不管怎麼說,一切都無所謂了。我還活著,這樣應該就沒問題。」
他笑著看了看人偶腦袋,同時又看看上方稍稍傾斜的天人雕像。
「而且,也沒有證據證明你們真的完全滅絕了……等哪天見到你們的時候再問個清楚就行了。到時總不至於又像我們的祖先那樣,惹出什麼誤會再次擦肩而過吧?」
遺蹟的晃動得更劇烈了。奧芬咂咂舌,快步離開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