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第四章 他等待她的回答。然後……(2/2)
克麗奧又補了一句:「……果然,你還真有點大叔的感覺。」
「這我就不高興了。」薩魯的語調和剛才相同,他把手從額頭上拿下來,重新拿起不知收在哪裡的警棍。
「難道說……」馬吉克突然開口。
少年依然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漠然地張開嘴巴說話。他像是一邊思考一邊說話,語調有些茫然:「說到底,那裡應該就是天人的遺蹟吧?」
「喂,我說過了。那裡實在是——」
奧芬正要說話,但馬吉克的話還沒完。他突然站下,半開的眼睛突然全部張開了。
「沒錯,那裡被破壞得太嚴重了。但這種理由並不足以說明那裡不是天人的遺蹟,不是嗎?」馬吉克終於抬起視線對準了他,或許是興奮的關係,他深吸了一口氣後說,「並不是破壞得太嚴重就不是天人的遺蹟——而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件,使得天人的遺蹟也遭到了大規模的破壞。那個地道已經很古老了,就算發生了什麼大事件,我們也不一定就知道啊。也可能是人類來到這片大陸之前發生的事。就是這樣的——阿倫塔姆的遺蹟不也是這樣嗎,那裡雖然地下還有保留,但是地上部分卻被魔獸摧毀得一乾二淨……」
「不對不對。」奧芬搖搖頭,面對激動的馬吉克,做出否定回答,「你說的不對,就算地上部分被破壞了,地下部分也依然毫髮無傷。天人之所以把要塞建在地下,就是因為能增加防禦力。就憑這點,地下部分做得簡直是固若金湯。再說了,像那座地道,如此大規模的東西,到底施了多強的符咒,都是無法想像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能把它破壞成那樣呢。」
這些話沒什麼特別的,他只是在闡述自己知道的事情而已——
但是大家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的腦袋上冒出問號。他發現,克麗奧之所以沉默,是因為看到了薩魯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馬吉克也是一樣。他們都因為看到死亡教師臉上的表情變化而呆住了。
那麼薩魯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
他在看馬吉克。他眉毛上挑,用一種驚訝和讚賞混合的眼神看著他。
薩魯吹了一個口哨,突然把手拍在馬吉克的肩膀上。
「果然啊。」他臉上笑嘻嘻地看著克麗奧。克麗奧的眼睛眨個不停。於是他用警棍戳了戳克麗奧的額頭說,「我不是說了嗎,就算我不說,用腦子想想就能想通了。」
「……唉?」最吃驚的馬吉克,他用詫異的表情看著薩魯歪著臉,擺出一副哥倆兒好的態度拍著他的後背。
薩魯很開心的樣子,把馬吉克拉到最前面,並踢了一下克麗奧,讓她退後。
「答對的人,就要讓他升一級,站到好位子上。」他鬆開馬吉克,嘴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幹嘛踢我。」克麗奧抱怨著,彈落牛仔褲上的腳印,但是因為這條牛仔褲已經被黃塵搞得很髒,所以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
於是——
終於聽懂了薩魯說的話,奧芬像個傻子一樣說:「剛才的,就是正確答案!?」
「是啊。」薩魯笑了笑,他用警棍穿過瓦斯燈頂端的吊環,把它晃來晃去,「大約是三百年前,由天人建造的最大的、最後的要塞。名字……叫什麼來著,我忘了。因為規模太大了,不要說掩埋,連封堵都做不到,而且好多地方都粉碎了,經過雨水和地盤鬆弛等原因,突然在某處開了一個出口。不算迷路、被吞沒、以及被死亡教師追殺的話,這裡是連通神殿街和外圍街區的唯一自由路線。」
「……我知道一個好方法,可以治好你這種討人厭的性格。」奧芬發出險惡的聲調。
薩魯又笑了一下,然後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一看就是裝的,他說:「哦?是什麼方法?」
「在你脖子上掛個牌子,上面寫『我是死亡教師』,然後從〈牙之塔〉操場哼著歌散步,一直走到後門口。」
「那還是算了吧。我剛被說成一個大叔,還不想這麼快就死。」他呵呵地笑著,這樣的行為還不至於讓人來火。
這時,有某種東西湧上奧芬心頭,他猛地抓住薩魯的手腕,說道——「魔術士,不會做無意義的殺人。」
已經忘卻的頭痛灼燒著大腦。他的表情在疼痛中扭曲。
薩魯依然笑著,只不過在他只是單純覺得有趣的笑容中,混雜了一絲冷笑。
「……真的嗎?」他問道,仿佛已經看透一切。
伴隨頭痛,右手腕感到一陣劇痛——
「嗚……!」奧芬喘不過氣,當場跪倒。握住薩魯手肘的右手手指以奇怪的形狀萎縮,看上去像一隻死掉的蜘蛛,並伴有痙攣。面對不受控制的右手,奧芬咂舌。他把右手放在地上,用力握緊左手,奮力朝右手打去——
「奧芬!?你幹什麼——」克麗奧在他旁邊蹲下來。奧芬不管她,擊打右手的疼痛使他皺緊眉頭。右手的痙攣停止了,但是隨之而來的脫力感使身體無法動彈。顴骨附近噴出的淚水使他感到很不舒適,他拼命抵抗並閉上眼睛試圖驅除這份感覺,在腦海中發出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質問——
(剛剛的……疼痛,到底是屬於被打的右手,還是左手……?)
詢問的對象不是任何人,也不是自己。只是毫無目的地投出疑問。這麼做,和拋棄疑問也沒有多大差別。
最後,他——
喘了一口氣。擦去額頭上的汗,看著克麗奧擔心的表情,說:「……沒事了。」
「真的?」她的聲音中滿是懷疑。剛剛下蹲的幅度較大,把雷奇從頭上震落了。龍族幼崽在她腳下東張西望,突然從舒適的睡床上被丟出來,使得它還搞不清狀況,不知為何開始翻跟頭。
看了一會兒後,克麗奧把它抱在胸前,說:「你出了好多汗,奧芬。」
「嗯嗯。」裡面一部分是眼淚,沒有大礙。這句話奧芬只在心裡說了說,然後站起來,「最近都沒有機會好好睡覺,可能有些疲勞,站著會頭暈。」
奧芬搖搖頭,把手扶在金星直冒的眼睛上。睜開眼後,拉著克麗奧的手站起來,對薩魯說:「……剛才說的,能把天人的遺蹟破壞成那樣的存在,到底是什麼?看你一副知道的口氣。」
「……怎麼說呢……」薩魯並沒有正面回答。
不過奧芬憑直覺看出,他並沒有任何想要故弄玄虛的意思。他用手推開一臉不悅的克麗奧,瞥了一眼依然用混亂的眼神東張西望的馬吉克,重新看向薩魯。
這位年輕的死亡教師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代之而來的是冰冷、嚴肅的眼神,他說:「你們這些人,內心對我們是鄙視的吧?」
「啊……?」奧芬不明白他的意思,卻意識到他的態度發了改變。奧芬不動聲色地讓克麗奧往後退一一併觀察著地上的警棍,那是剛剛他發作的時候掉在地上的。
但是薩魯開沒有立即發動攻擊的跡象,他本身依然保持著將警棍插在瓦斯燈吊環里的動作,和戰鬥狀態相去甚遠。他靜靜地開口說:「我們賭上自己的一生,究竟在做什麼……這點你們根本就沒想過吧?」
他用低沉的聲音只說了這麼多,就轉過身去一一拉著馬克的胳膊,重新開始往前走。
「…………?」奧芬和克麗奧(順帶還有雷奇)彼此看了看,都是一臉詫異。總之他拾起地上的警棍,向薩魯趕去。
薩魯走得很快,一邊甩開大腿前進一邊靜靜地說:「剛才也說過了,動腦子好好想一想一一說實話,我從來沒見過你們魔術士動腦筋思考的樣子。我對什麼優良血統、受詛咒的血統啥的,也就是魔術士的血統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可能是外面的世界看得太多了。用那個陳腐教主的話來說,要把魔術士徹底滅絕。這是這裡的教義,但是我之所以會拔劍並不是受到這種東西的鼓舞,只是討厭無聊罷了。所以我一看到那些根本不想思考的人就感覺特別沒勁一一所以你們多少也要學會思考。」
奧芬在心裡想,就算你這麼說又怎樣呢,我也不是不懂你說的意思,那到底是想我們怎麼做呢?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一邊走邊要聽你沒完沒了地說這種酸不溜秋的話呢——)
想到這裡,奧芬不禁站下了,沒有再往前走。
克麗奧也連帶著一起停下來,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薩魯也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子——被他抓住胳膊的馬吉克看到他的表情後不由得想要向後退縮。但是當薩魯看到奧芬一聲不響,筆直地盯著他時,他才終於像回過神來似的,臉上顯出一點不自然。
他的臉部表情慢慢發生變化……最終恢復了一開始的諷刺笑容。
「也、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他咳嗽一下,放開馬吉克的手,「不要動不動就依靠別人,特別是我,煩死人了。」
但是奧芬沒有聽他這句話,而是指著他說:「也就是說你這個人,在對別人說教的時候會特別害羞吧,明明是個教師。」
「要你管啊!」薩魯紅著臉叫道,改口說,「我哥是個貨真價實的說教狂,我可不想變成那種樣子。嗯……現在停下得正是時候。」
他看著通道前方。
這裡已經是通道的盡頭。天花板上有一個洞,牆壁上是一張用雙頭釘固定的梯子。
「這是哪?」克麗奧問。
薩魯很快地回答:「……從這個洞上去,就能到達神殿的最底層。」
「底層,那比最底層還要低的這裡又是什麼?」
「最底層的下面,當然是地牢了,這不是常識嗎。」薩魯語氣有些不悅。
克麗奧對著奧芬的耳朵說悄悄話:「餵你聽到了嗎,奧芬?剛才他那句話好像又有點哲學味道了。那個人雖然那樣說,但實際上是很喜歡說教的我覺得。」
「……他好像聽到了。」
說是悄悄話,可是聲音卻很大聲,以至於薩魯聽得一清二楚。他看著他們兩個,肩膀氣得發抖。
「算了算了。我先上去了。」薩魯說著把手扶在梯子上。通道的天花板很低,梯子只有幾段。站在地上用力挺直身體的話,剛好可以把手伸進那個洞裡。
「啊啊,對了對了一—」薩魯正要往上爬,突然想起了什麼,「這麼說來,有關剛才的話題,那個地道還是要塞時的名字,我現在想起來了。」
「這種事無所謂了啦。」克麗奧說。
薩魯揮揮手,說還是聽一下比較好,接著慢慢地說:「嗯。好像是叫……諸神的黃昏要塞。」
薩魯嘴裡一邊嘟囔著一邊爬上梯子。他消失在天花板的洞裡之後,又伸出一隻手,招呼著讓他們過來。奧芬用眼神示意了馬吉克、克麗奧的順序後,把手放在梯子上——
「等一下。」聽到馬克的話,奧芬停下來。只見馬克大步走過來說,「我先上吧。師父的身體還不太好不是嗎?」
「………」奧芬默默地鬆開梯子,他的手無力地從梯子上滑落。
「不好意思。」馬吉克簡單行了一禮,先爬上了梯子。
這一次克麗奧把聲音壓得很小聲,向他問道:「……怎麼了?」
「心裡有點複雜。」奧芬苦笑。和頭痛不同,他感到胸中有一種針扎的感覺。
「餵。」薩魯的腦袋突然倒立著探出洞口,他把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現在還沒事,不過是時候要保持安靜了。最底層和至今為止不同一一可能會有人。」
「知道了。」
接下來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待克麗奧爬上去後,奧芬最後一個離開了這條通道,黃塵打著旋渦,漸漸地向遠處的黑暗空間飄去。
上去才現,這裡是一間小房間一一恐怕是儲藏室之類的地方。四個人擠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克麗奧立刻就受不了了,還沒等她開口發牢騷——奧芬已經快速捂住了她的嘴巴。實在不想再增加麻煩事了。
(……應該還算是成功吧。)
先不去管那個因為拼不過腕力就咬他手指拼命妄圖掙脫的克麗奧,奧芬漸漸地安心了。雖然不太喜歡薩魯,但也正因為有他在才能比較順利地離開這裡。總之現在已經成功地進入了神殿街——不過沒想到一下沖得太前,直接跑到了神殿裡面。奧芬對這座神殿興趣不大。只不過……
(阿莎莉會因為一些事情來這裡……這一點不會錯……)
她很早前就說過——她的目的,就是追尋查爾德曼教師的足跡。如果真是這樣,那她肯定會來這裡。沒錯,那位查爾德曼教師曾因為某個目的在十年前入侵過這座基姆拉克。
奧芬多少帶著冷靜的態度巡視這個房間。木箱和架子排的滿滿當當,屋裡滿是灰塵。就是這樣的地方作為了通往地牢的秘密入口——其他人應該是不知道神殿的地下存在地牢的吧。也不知道被關進去的都是些什麼人。
頓時,他露出苦笑。馬吉克已經在趕超自己了——沒想到自己連腦子也變得遲鈍了,奧芬嘆了一口氣。被關進監獄的都是什麼人,這再清楚不過了。肯定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啊。那裡應該是關押神殿的入侵者,並實施拷問的地方。拷問過後——就通過垃圾排放口排到地道里去,就算完了。
奧芬回憶起地道里風化的累累白骨,心情不由得憂鬱起來。也不知道這種情況已經多久了。
(這些事,就隨它去吧……)
閉上眼睛,奧芬嘆了一口氣。隨它去吧。無論是這座世界之樹神殿,還是地道,薩魯,都無所謂了。等到逃出這座神殿,應該已經快天亮了才對。黎明時分就是關鍵,薩魯的這句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們必須在黎明之前採取必要的行動。
(對我而言的必要行動,到底……)
這一點很清楚。到達地面上之後,必須馬上去尋找阿莎莉,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薩魯默默地,打開房間出口的門。
馬吉克默默地,走了出去。
連克麗奧也保持默默的狀態,跟在後面。
「關鍵,就在黎明時分……」
奧芬在心中不停重複這句話,走出那道門——
下一秒就用盡全身力氣尖叫起來。
「什·麼麼麼!?」
走出小屋後,是一條非常寬闊的道路。與其說道路,不如說石柱迴廊更加貼切,更符合氛圍。是一個有牆壁的石柱迴廊(雖然這一點很矛盾),實際上不會是大理石,但是看上去像是白色大理石一般的白色牆壁。壯麗的石柱無止境地排列,柱子也都是純白,每一根上面都有一副大理石雕刻畫。無比光滑的藍色地板,站在上面連自己的臉都倒映得清清楚楚。只是由於空氣中充塞著黃塵,使得這一切都變得朦朦朧朧。
光線並不十分明亮。光源只能依靠規則地掛在各處的古舊提燈。
天花板驚人的高。在出了小房間的左手邊,是一扇巨大的門。足有三米高的門上,裝飾著宛如無數薔薇纏繞般的小格子。正面是一段台階。寬廣、平緩且雄偉,精密的石階。
在石階上,就像是在拍畢業照一樣——
排列著數十名神官士兵。
◆ ◇ ◆ ◇ ◆
他等待她的回答。然後……
「這把刀無法將我貫穿。」她突然說。多少有點唐突。
不由得,握住劍柄的手出汗了——這把銀色刀刃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魔力。
只是一把普通的短劍,並不具備像眼前的女人日常使用的那種強大無比的魔力。它被握在人的手中,刀刃連接著人的手腕,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金屬道具。
(說到底,自己……真的能殺得了她嗎?就用這種東西……)
毫無意義的問題勒緊他的胸膛。說到毫無意義,無論是劍也好,魔術也好,憑他的力量根本無法與她抗衡,這是明擺著的問題。
即便如此——也想和她這樣對峙,可能也就只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已。
受到他的窮窮逼近,她依然優雅地抬起手指……
「我會將汝從這個世上抹消。」
「…………」他沒有回答。
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恐懼感消失了,就因為她這句明確的發言。最初可能他就有預感,或者說一直就在如此期待。他唯獨對自己還不了解。他用兩隻手重新握緊短劍。
「……是你生出了我。」他說出的話如此毫無價值,連自己都在吃驚,「如果要被你毀滅的話——」
「不是說過汝等是不會滅亡的嗎。」伊絲塔席巴的聲音很冷靜。
他苦笑著說:「你想讓我相信有輪迴轉世嗎?」
「對於被眾神詛咒,解放了命運的我們來說,神的法則是不值得相信的。當然,轉世也包含在內。」
她的手指——開始慢慢地躍動。
纖細的手指不做一絲停留,做的動作也不盡相同。像跳舞,像歌唱,在空中舞動。指尖閃爍著微小的光點,光點刻畫出一道道銀色的軌跡。
所有的軌跡,勾畫出一個複雜的圖形。
魔術
文字——是命運之龍的沉默魔術的媒介,混沌的文字。
一邊重複勾畫著文字,她一邊說:「我生出了汝,給予了汝最高等的教育。汝也將這一切發揮得淋漓盡致——魔術自不用說,現在人類種族中,知識、行動力、理解力、預見力……無論在任何鄰域,都沒有任何人能夠超越汝。但是在遙遠的未來——沒有我們的幫助,汝等的子孫說不定也能依靠自己達到相同的境界,也說不定不能。這才是最重要的,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