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第九章 唯一能殺掉她的——(2/2)
奧芬直視她的眼睛,立即回答:「通過魔力在有限的空間裡製造出自己理想的現象。」
「我認為是用非常直接的手段引發奇蹟的行為。」她呵呵笑了幾下,又說,「你猜……老師是怎麼說的?」
不等他回答,她就說道:「——諸神的兒戲。」
「那我是被諸神給拋棄了?」
「你這算是最正確的回答。」她說著改變了臉的位置——朝向洞窟的陰影。她的臉全部被黑影覆蓋了,「我們魔術士擁有魔力,說白了就是創造世界的感覺。我們可以用魔力來創造世界本身。這就叫做『構成式』。原本的世界,再加上我們創造出的構成式,世界是雙層的構造。雙層的世界裡,其中一層是不需要的。於是我們可以趁這個機會將本來的世界排除。使用的構成式中,包含了施術者的理想。這個理想——作為魔術效果加以體現。」
「這種事只要是個魔術士都知道。」
「正因為如此,當魔術引發的奇蹟範圍內混進了其他人的理想時,就會徹底變得衰弱……不談讓人摔倒之類,像是直接把人殺死,又或者無法索求原本就不存在的東西,都會受到上述的制約。不管怎麼說,魔術充其量只是製造出有可能致敵人死亡的現象而已,只能間接地達成這個願望……一旦超過這個範疇,就是精神支配的領域了……」
「我說過我知道這種事!」奧芬一邊敲打地面一邊尖銳地說。在這瞬間,阿莎莉的肩膀震顫了一下。
看到這裡,他才明白。
(她並不想繼續往下說……)
就在他這麼想時,她又說話了。
「……我最討厭無意識這個詞——人一般都會相信無意識的狀態。有些人會把罪名全部歸在無意識上,並加以利用。這真是名副其實的『無意識』。」阿莎莉的解說突然變了方向,她的臉依然隱藏在黑暗中,「——但是,無意識會凌駕於意識之上嗎,如果真有這樣的事……還真的,有點難以相信……」
「你到底想說什麼?」奧芬聽不懂她的話,發出疑問。於是——
她把頭搖了搖,在光與影的變換之間,她的臉閃現了一下,她的表情只出現了一瞬間。
「你,產生了分裂。」
「分裂?」
「剛才在上面的時候,看到你準備放魔術時編築的構成式,我便注意到了。」她的雙眼中沒有映出他的樣子,但是她依然看著他,「你編築的是自殺的構成式。你自己根本都沒有意識到。希望殺掉自己,這樣的奇蹟沒有任何意義。雖說沒有念想奇蹟就不會發生,但是想殺掉自己這樣的願望是一個根本的悖論。魔術雖然可以超脫物理的約束,但卻不能無視意義。因為它屬於奇蹟,而不是邏輯的顛覆。」
阿莎莉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因為奧芬閉上了眼睛。
他一點感覺都沒有,至少聽了她的說明也毫無觸動。她只是對他做出了一串理論性的解說罷了。
他感到深深的絕望,是在看到了她的眼睛之後,在她那棕色的眼瞳中沒有照映出自己的形象。
奧芬咽了一下口水,才說:「你的意思是,……我……殺了死亡教師之後產生了自我厭惡……無意識之中想要自殺嗎?」
「我覺得不是。」阿莎莉做出否定,輕輕地嘆出一口氣,繼續往下說,「你之所以無法原諒自己,是因為你無法好好地控制自己——不是嗎?」
「我——」他想站起來,但是沒有動。他感覺好像有一種力量正壓著自己。
「我……」他連話都說不完整。
阿莎莉的眼睛一動不動,說道:「看來你知道些什麼。」
「我無法成為暗殺者!也絕對不能成為暗殺者!那意味著我……會殺了你。」他想喊叫——但實際上發出的聲音卻只是嘶啞的呢喃。連她也像沒聽清似的挑起眉梢。但是意思應該還是傳達到了。奧芬繼續說,「我從以前就開始懷疑……老師想把我訓練成一個可以和白魔術士抗衡的暗殺者。除了反應遲鈍的基利朗謝洛,也就是我以外,大家都感覺到了。你應該也覺察到了不是嗎!?我所接受的所有訓練都是為了殺掉你。是的。我最害怕的是……如果老師真的是這樣想,那我毫無疑問地會殺掉自己的姐姐。」
「等於說你承認了?」
「從一開始就應該承認的。真是繞了好大的彎路。但我曾經還是相信老師,相信他不會這麼做。」
「…………」她什麼都沒有說,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雖然天頂很低,不過站還是能站起來。
奧芬也配合她站起來,沉下腰,握緊拳頭說:「不……實際上,我根本沒有相信他。剩下能做的,只能是儘可能不去做暗殺者。只要不殺人就行了。任何人都不殺的話,也就不會殺掉姐姐了。但是,我還是殺了人,並且是最糟糕的一場殺戮。它不是偶然性的,也不存在任何意義,我只用一擊
就殺掉了一個本來可以不用殺的人——完全無法自制,完全憑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力量。」
「你要殺我嗎?理由是什麼?」面對擺好姿勢的奧芬,阿莎莉只是直直地站著而已。他沒有看她的眼睛——根本無法抬起視線——但是他幾乎百分之百確信,在她的眼睛裡肯定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我至今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像這樣出現在姐姐的眼前。」他咬緊嘴唇,更用力地緊握拳頭說,「……直到現在和姐姐單獨在一起,我便明白了。」
「你殺我的理由是什麼?」
聽到她第二次的提問,奧芬把臉抬起來,和他想的一樣,她的雙眼中果然映出了他的樣子。他決然地收緊臉的樣子。
他吸了一口氣,獲得了新鮮氧氣的肺部開始震顫。
「理由……因為可供逃避的道路都沒有了,所以只能向前走。」他走近一步。在狹窄的洞窟中,這已經是觸手可及的距離。
(她不會做出反擊……也不會逃避。)
奧芬心裡這樣確信。對她來說——也早就沒有退路了。
面對緊緊注視自己的阿莎莉,奧芬對她說:「結果,這就是我到這裡來的目的……」
他鬆開拳頭。
他舉起右手,展開手心——使盡全力朝她的側臉打去。
啪地一聲短促的高音,阿莎莉的臉向旁邊一震。她一步都沒有向後退,被打了嘴巴後,只是在衝擊下閉上一隻眼,側過臉一動不動。
「…………」久久的沉默。
奧芬的手上殘留著打過她之後的感觸,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他膝蓋顫抖地跪在地上,垂下身體,搖了搖頭。
「——吧,阿莎莉。」他嗓音嘶啞,連話都說不全,待到再一次搖搖頭,才重新開口,「回去吧,阿莎莉。我們還有回去的地方。蒂西還在等著。只要姐姐回去的話,我也回去。就算沒辦法回到五年以前,也能恢復到差不多的狀態啊。」
「不可能了。」阿莎莉毫無猶豫地回答。
奧芬繼續搖頭說:「不會不可能!」
「就是不可能。」他抬起頭,見她直直地朝下看著他,「……對你來說,可能這樣就夠了。但是不可能。對我來說,你是不行的。真抱歉,搞得好像要說再見了似的。」
聽著她的話——
奧芬依然看著她的臉。
他咬牙問道:「……因為老師?……」
「簡單來說,是的。沒有了查爾德曼的話,那裡對我來說就不是應該回去的地方。」
「你是認真的嗎?他……已經死了。」
「是啊。雖然不像你——不,也跟你差不多吧。那不是事故。我是憑自己的意識殺掉他的。所以就應該由我來負起責任,不是嗎?」
「你要去尋死!?……我不會讓你這麼做……」
「…………」她沉默了,什麼都沒有回答。
不過——
等她再次開口,說的卻是另外的話:「你現在出現這種狀況,是精神層面的原因。精神並非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但是要破壞它或是修復它都非常的困難。它和肉體不一樣,和思考,也有點不同。」
「你又想轉移話題?」奧芬尖銳地質問道。
但是她根本不配合他,只是用非常冷靜的眼神,微笑著說:「剛剛你不是說變了嗎,基利朗謝洛。現在和以前已經完全變了。是的。真的全都變了。你覺得能恢復到和五年前差不多的狀態?那也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的吧?」
知道的——可能。
他對這一點很清楚,清楚到幾乎能感到疼痛。所以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莎莉繼續說:「結果,你的內心退回到了基利朗謝洛……也就是少年時代的水平。如果不把它恢復到成長之後的水平,你就只能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
奧芬低下視線,閉上眼睛,只有她的話依然在耳邊迴響。
「我……已經幫不上你什麼忙了。你依然還停留在基利朗謝洛的最主要原因——大概就是我……」
最後這一句——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他確實地聽到了。
聽著她的聲音發出的質感,奧芬產生了一個荒唐的推斷:她是不是哭了?
可他沒有勇氣抬起頭去確認。
「說不定…」她最後的話是這樣結束的,「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 ◇ ◆ ◇ ◆
這裡被稱作〈詩聖之間〉。
名稱沒有任何意義——可能是先人覺得叫做女神之間太缺乏詩意了而已,不,能夠這麼覺得的,只有那個教主……
庫歐·巴迪斯·帕泰爾站在化作一堆瓦礫的門上,眺望無邊無際的地底湖。
黑色的湖面緩緩地搖盪。從水面上升而來的冷氣刺痛著他的皮膚。不對——
他重新思考,冷氣是不會上升的,他的皮膚之所以感到陣陣寒氣,是因為其他的東西……
他抬起目光。
在遙遠的地方,湖面之上,有一個女人。
那是史上——並不是奇耶薩爾西瑪史上,而是更加遼遠的歷史上,最愚蠢的女人。
綠色的頭髮悠悠地搖晃,垂下四肢,就這麼停在那裡。從虛空中伸出的手抓住她的脖子,使她無法動彈,同時她也死不了。
庫歐在心中詠唱聖言。
(我等,乃原始的血之聖也——)
神聖之血真的是真實而神聖的嗎——
(誕生之美也——)
是應該出生的嗎——
(命運之正也——)
那到底又是何人編織的命運——
(死亡之聖也——)
…………
他一語不發地看著那個女人。這時——
「庫歐。」
有人喊他,庫歐回過頭。他沒必要驚慌,只是手心上出汗了。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前提是如果她的樣子真的會如她的年齡一樣看起來像三十歲的話,那肯定是哪裡弄錯了。她在外表上比庫歐所見過的任何女人都要來的年輕。這句話的意義並不只停留在年齡層面,還包括了一種不承認衰老的年輕感。
她很少見地帶了一把劍。她是卡洛塔·茂森。
「監視辛苦了。」她帶著開玩笑的語氣——給人一種無法信任的悠閒感覺,「……抓到逃亡者的線索了,是部下來報告的。所以我準備現在就展開行動。」
「那你直接去不就行了。」庫歐說完再度面向〈詩聖之間〉。
但在他完全轉過頭之前,她又說:「教主大人有賜予我聖言。」
她心情很好,過分的好。
這個理由對庫歐來說不言自明——卡洛塔本來沒有資格拜見教主,但是卻拜見了,並且活著回來了。這也就是說,教主允許了。那這也就意味著……
不等他說話,她便又繼續說——
「要求你去緊急會見教主大人。這是教主大人的命令喲——庫歐·巴迪斯·帕泰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