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 上 第二章 沒錢的客人(2/2)
男人慢慢地轉動視線,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就像燃料用完了一樣,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嘖,男人發出一聲很大的咂舌聲,轉過身去。
「我真是瞎眼了,竟然和窮光蛋打招呼……」他一邊說著一邊走掉了。
「…………」一時間,彼此無言。腦子裡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奧芬的臉一直低沉著,於是他抬起頭,正巧和另一個拿旗子的男人對上視線。那個男人正好放跑了一個客人。
奧芬想微笑一下。他預感到那個男人應該也會對自己微笑。
但是那個男人一瞬間——真的是一瞬間——張開半邊鼻孔,揚起半邊的嘴唇,又抬起半邊眉毛。也就是完完全全地做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然後直接掉頭走人。
「…………」
就在他發呆的時間裡,又和其他的人對上了視線。那個拿著旗子的女人只瞟了他一眼,就揮揮手做了一個驅趕的動作,嘴裡嘟囔:去、去。
「……………………」
大海,或者天空。
他想找一些藍藍的東西看一看。
「餵。」奧芬在原地站了好長一會兒——才對克麗奧和馬吉克說,「難道在我身上,寫著我的銀行存款嗎?」
「是啊,要這麼說的話,確實好像是寫著……」
「或許師父在營造出一些哀愁氣氛的時候,總是會發散出一股貧窮的氣味。」
「……………………」
「啊!但但但但但但是,不用這麼在意啊。可能你確實在金錢方面徹底得一無是處,不過奧芬還是有很多優點的!」
「是、是是是是呀,不用這麼在意的。比如說粗暴啦破壞物品啦意外地懶惰啦眼神邪惡啦毫無社會地位之類的,總有一天會找出一些優點來彌補這些方面的!」
奧芬突然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圈圈,這樣的舉動嚇到了他們,於是連忙七嘴八舌地安慰他——其實根本沒起到任何安慰作用。奧芬停止畫圈圈,吐出一口氣站起來,拍打屁股抖落褲子上的污漬——
這個時間裡,除了他們以外周圍已經一個人都不剩了。剛才的人山人海這會兒早已移動到街上去了。馬車也離開街區順著山路返回了。
只剩下他們……在風中凌亂。
「搞什麼鬼……?」
「好像是在搶客源。」克麗奧說。
「好像是這裡的著名景觀呢。」馬吉克取出觀光手冊,念道,「在這裡寫著的……因為溫泉旅館眾多,拉客行為非常激烈。」
「那也用不著像跑步比賽一樣,一聲發令之後排江倒海向前沖吧。」
警鐘的響聲已經停了。似乎那就是馬車來臨前的信號。
「好像是有一條協議。直到聽見鐘聲響起為止,攬客的人一步都不得走出旅店。」
「之所以一個人都見不著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奧芬塌著眼皮,抱起胳膊。
這時——
「呃呃……請問是遊客嗎?」
突然背後響起說話聲,使奧芬回過頭。他以為已經沒有人了,但是沒注意到有一個女人依然靠在近處的『歡迎光臨雷吉苯溫泉鄉!』看板上。身穿毛衣和黑裙子,並且拿著所有人都會拿的旗子。
她用一種怎麼看都不像是友善的目光——或許她自認為這就是商業性表情——盯著他們。看她的樣子似乎並不是在像其他人那樣給奧芬估價,不過這也並不意味著高看了他們——可能只是沒有估價這個概念,說不定她連估價的方法也不知道。
「啊……啊啊」總之奧芬嘴裡發出一點聲音,放下抱著的胳膊開始觀察這個走過來的女人。
年齡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不過臉上沒有化妝的痕跡,顯得更加年輕,稚嫩。走起路來毫無力道,給人感覺一陣強風就能把她吹回去,或者吹得她改變方向。還有,就算改變了方向,她似乎也會義無反顧地繼續朝前走。旗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民宿·森林樹枝』。
克麗奧從後面拉拉他的袖子問道:「咦,那不就是我們本來要住的地方嗎?」
「啊啊。」奧芬轉身點點頭,重新看著她。
女人這次用非常明顯的視線給他估了一次價——然後說:「那個,呃……決定好,要住哪裡了嗎?」
反正肯定也沒給他定出多少像樣的價碼——
奧芬困擾地搖搖頭,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她。
「……那個,放了錢的包被弄丟了。」
「啊,是麼……那你們沒錢嘍?」女人表現出很明顯的失望感,整個肩膀都垮下來——舉著旗子的手也垂了下來。
「…………」一陣沉默,大約持續了幾秒鐘。
過了一會兒,女人把臉起來,直接開口對他們說話。她已經明白這些人不是客人,整個說話口氣都變了。
「那你們住宿要怎麼辦?」
「這個……拾到包的人或許會走這條路,所以姑且先到這裡來看看。」
「丟了錢是肯定找不回來的。這還用說嗎?」
「呃……這個,就算這麼說我也……」
「要住我們那裡嗎?」
「唉?」突然聽到這樣的話,令奧芬一時難以理解。
不過女人不管他,只管自顧自地說:「想來的話就來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啊,啊啊……謝謝。」奧芬不由得發出感謝,可是又重新強調了一下,「等、等等。我們真的是身無分文哦。連飯錢都出不起。」
「是麼。那就幹活吧。可以吧?」
「…………」
女人丟下沉默的奧芬不管,只顧走掉了。她應該很清楚他們沒有跟過來,但是她連頭都不回。確實,她根本沒有任何回頭的理由。
「要怎麼辦啊,奧芬?」克麗奧擺出一副不解的表情看著他,可能她並沒有跟上剛才的話題節奏。
奧芬看著她,考慮了一下。
「對方說了可以免費……這也不壞吧?」他說。這樣至少要比到處去找丟失的包來的好。
但是馬吉克露出非常不情願的表情說:「可是,還要幹活……」
奧芬點點頭說:「是啊。真是辛苦呢,馬吉克,你可要加油哦。」
克麗奧也點點頭說:「是的呢。很辛苦呢,要加油啊馬吉克。」
「嗚嗚嗚……」
先不談痛哭流涕的馬吉克——
住宿問題就這麼完美地解決了。此時那個女人已經走到了很遠的地方,看樣子真的是完完全全沒有一點要等他們的意思。
這時她突然回過頭,順著風聲發出一句話來。一頭編織纏繞起來的黑髮迎風飄蕩。
「啊,記好了,我叫愛麗思。」
自從奧芬來到這座街道,只有短短十五分鐘。
就在這十五分鐘的時間裡,雷吉苯溫泉鄉一下便容納了數不清的客人,瞬間充滿了活力。
和一開始不同,混雜了人類生活氣息的風,安詳地吹動起來。
◆ ◇ ◆ ◇ ◆
「…………」
冷靜地思考一下。
又或者說,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隱約有一種感覺。
不,更準確地來說,這已經是明明白白的事實。
只要用一句話,就可以把道理說得清清楚楚。
(……為什麼連我也要一起遭這份罪呢。)
多進把這個深遠無比的問題拋給了面前大石頭上的一隻茶色蚱蜢。一隻蟲子要怎麼回答這樣的問題呢,但除此以外他也沒有可以商量的對象了。
……多進突然到悲傷,他閉上眼睛。
不知是否是因為閉上眼睛的關係,悲傷感變淡了。也可能只是習慣了。一旦關閉了感情,剩下的就只有知覺而已。為什麼石頭會落在自己的眼睛前方呢,一般來說不都應該是落在腳下才對嗎。
答案很簡單。
石頭之所以出現在眼前,是因為他們正處於頭朝下插在地里的狀態。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種反物理法則的方式和地面接觸呢,因為是頭朝下落下來的。從哪裡落下來的呢,從懸崖上。
(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答案了……)
多進努力忍住哭泣,在心裡這樣默念著。
這時他聽到了其他的聲音。
「唔。」
聲音的主人在前面——也就是眼前石頭的對面,以同樣的姿勢倒插在地面上。蚱蜢已經不見了,還沒給出答案就逃之夭夭了。
不用說,發出聲音的就是哥哥。他在倒立的姿態下熟練地抱起胳膊,閉上眼發出沉吟:「明明還差一步就能奪取勝利了,真是可惜啊。」
「這種話聽過好幾遍之後竟然連否定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點頭同意。真是太可怕了。」
「嗯。你也持相同的意見嗎。看來你終於也對戰鬥有所領悟了啊。」哥哥一個人以倒立的姿態點了點頭,猛然間張開眼睛。他那像橘子一樣鼓鼓的眼睛放射出敏銳的目光,「但是這一次,他犯了一個很大的失誤!」
這時他啪地一下倒在地上——然後自己用雙腳站起來。
多進也同時倒了下來,他抬起臉,眨眨眼睛發出疑問:「失誤?」
「沒錯!那傢伙只顧發揮蠻力,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個錯誤,毫無疑問會把他刺繡成格子花紋的式樣來宰了他!」這位兄長緊握拳頭,用一種仿佛排山倒海般的姿勢發出斷言。
多進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做——擺在面前的選擇有兩個。其中一個愚蠢的選項是問他「那到底是什麼?」;另一個愚蠢的選項是無視他的存在。這兩個選項著實使他犯難,然後一秒鐘後他就做出了結論。
既然這兩種都是愚蠢的選項,無論選哪個都一樣。
「那到底是什麼?」他問道。
博魯坎用力點點頭說:「聽好!我們這一次只是單純從樹枝上掉下來而已,什麼都沒做!可是那傢伙卻發動了毫無意義的攻擊!」
「嗯。確實如此。」
「這就表示,我們才是正義的一方!也就是說那傢伙錯了,我這個瑪斯馬圖利亞沒有錯,那傢伙錯了就是那傢伙的失敗。因為那傢伙才是錯的。對了。好像有一句精彩格言正好可以形容現在的狀況。」
「呃呃……」多進什麼也想不出來。
於是博魯坎把手拍了一下,雙眼放光地說:「我想到了,就是裁決獲勝。」
「這叫……格言嗎?」
「當然。這次的勝利令人心情很舒暢。我決定把這場勝利的記憶永遠保存在大腦里。藍天、白雲、太陽和小鳥肯定也會為我的記憶作證。」
「確實似乎是一場很難忘的經歷呢。」
「接下來!」博魯坎說完了那一堆話後,調轉身子面向一座高聳的懸崖——不用說,這就是幾分鐘之前他們掉下來的那座——他手一指,發出洪亮的聲音,「下面我們要做的事情已經不言自明了!」
「唉?」多進愣了一下。
只見哥哥指著懸崖說道:「想辦法,爬上去。」
「……這倒也是。」多進嘆了一口氣。已經沒時間品味悲傷,下一個悲傷已經接踵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