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四章 將這股溫暖贈予你(2/2)
「……未必需要判死刑才能達成你的目的。舉例來說,即使是判決監禁,民眾的鬱悶同樣能得到發泄。雖然這種做法很狡詐,只要向國民們發出你每天遭受嚴厲的訊問、消瘦憔悴得不復從前等等『近況報告』──」
「實際上卻像這樣在牢房中悠然自適的生活?」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你願意接受,由我來當你的鄰居也可以喔。」
哈洛看似在開玩笑,但從頭到尾都很認真地提議。青年也愉快的笑了。
「如果能像現在一樣隨心所欲的讀書睡覺,這種生活也不壞。再加上與你聊天的話,那就更棒了──可是,我還是要婉拒。」
伊庫塔以沉穩的語氣斷然拒絕。哈洛猛然咬住下唇。
「……這個計畫……哪裡有漏洞嗎?」
「只有一個──這個計畫無法保護夏米優。」
聽他指出意外的癥結,哈洛啞口無言。伊庫塔自嘲地嘆了口氣往下說:
「我要羞愧地坦白──我現在嘗試去做的,絕非第一優先的候補方案。我考慮過更明智的做法,可能的話也想以不會有任何人死亡的形式完成。可是──我辦不到。因為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滿足作為前提的條件。」
「……作為前提的條件?」
「那就是夏米優原諒自己。」
金髮少女的名字在此處果然也冒了出來。青年對于越發困惑的哈洛投以寂寞的微笑。
「這幾年來,那一直是我的目標。你也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不過,光是這樣我完全無法接受。為何陛下不原諒自己,伊庫塔先生就非死不可?」
「有些不同。單純是我若不死,那孩子就會死。有想死的心思,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找不到必須活下去的理由。當這三個條件齊備,人類會無從抵抗地赴死……夏米優心中在許久以前就集齊了其中兩者。現在使她活下去的,只有剩下那一點──因為她還有必須活下去的絕對理由。那是作為一名皇族對於國家腐敗的責任。」
「…………」
「不過──如果以後我活下去,她將失去那個理由。因為夏米優認為,只要將後面的事託付給我,國家就沒有問題。在由她宣布戰敗宣言的原先計畫中,被視為叛徒遭到處決的人是她,在她死後擔起國家則是我的任務……你懂了吧。國民議會和國民審判都是她為了建立沒有皇帝也能運轉的社會而設立的機構。一切都是為自己死後所做的準備。換句話說──我這個人正是她允許自己死亡的依據,非得除去不可。為了以後也強行讓那孩子活下去,我的存在無論如何都是個阻礙。」
伊庫塔堅定不移的斷然說道,看得哈洛屏住呼吸──她當然也發現了。夏米優這名少女,從第一次相遇起直到現在,一直懷抱著根深柢固的自殘癖與毀滅願望。
身為醫護兵的哈洛,原本就知道「渴望死亡的心」是這世上最嚴重的疾病之一。要將決心求死的人拉回來活下去極其困難。這種疾病每個人各有不同形式的病灶,沒有普遍的特效藥存在。
「……陛下由我們來說服,無論如何都絕不會讓她自殺。所以──」
「最接近她的我,花費數年時間也辦不到。不好意思,我不認為你們聯手說明就改變得了……當然,我不會說這不可能實現。用五年、十年──或更長的時間來面對,我相信她總有一天會解開心結。可是,你明白吧。如果她在那之前死去一切就結束了……人類只要有意,光是咬斷舌頭便會喪命,不管再怎麼仔細監視也無從制止。稍微轉開視線,那孩子就會死。」
哈洛握緊拳頭。沒錯──那正是自殺最可怕之處。只要心中持續懷抱對死的願望,與那股衝動的戰爭將每天持續上演,為了活下去需要打贏每一場仗。相對的,「死亡」方面只要戰勝一次就結束了。比方說,即使「活下去」這一方占了九成九九的優勢,以十分單純的統計數字來說,那個人將在一千天以後死亡。
「讓夏米優活下去,對我而言比什麼都更加優先。所以我本身並不猶豫採用這個方法……不過,我感到很不甘心。其實,我希望讓那孩子擁有想活下去的理由,而非死不了的理由。在與她共度的時光中,我一直尋找著那個理由……然而,最終未能如願。我直到今天都沒得到成果,時限終於到了。」
無力感讓伊庫塔咬緊牙關。面對他的苦惱,哈洛險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在出乎意料的時機,另一個她代為發言。
「聽了你的蠢話,結果在搞什麼?滿口只會喊夏米優、夏米優的。」
伊庫塔抬起垂下的眼眸。對方在此時替換人格出乎意料。
「……派特倫希娜?」
「我無所謂,你看著哈洛──吶,現在在你眼前的人是誰?別拿孩子的性命當擋箭
牌逼人接受你的要求。這裡也有哈洛的心情存在──不管發生任何事都希望你活下去的心情。你應該也明白吧?為了最重要的某個人,就可以全部忽視那一切嗎?」
語氣激動的派特倫希娜憤慨地說出純粹為哈洛著想的話語,伊庫塔的表情因為後悔而扭曲。他覺得自己只關注夏米優,將試圖拯救自己的來訪者放在視野之外的言行,充滿了無可救藥的愚昧與殘酷。
「……我怎麼可能無視你。」
他很清楚這像是詭辯。儘管如此,伊庫塔告訴她,唯獨這一點是他堅定不移的真心想法。派特倫希娜瞪視青年的撲克臉忽然切換成哈洛平靜的神情。
「……對不起。將真心話交給那孩子來說是我的壞習慣。」
「不是這樣的……至少那引出了我的真心話。」
伊庫塔搖搖頭說道。面對到現在仍然懷抱苦惱的青年,哈洛胸中湧上強烈無比的關愛──她做個深呼吸平靜心情,緩緩地站起身。
「我明白此刻在這裡無法說服你了……不過,我們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
「……嗯,我覺得你一定會這麼說。」
「是的,所以,請別貿然斷定。」
留下這句前言之後,哈洛將雙臂伸入鐵欄杆中──伊庫塔如同回應般上前與她靜靜地互相依偎。他們雙方都有被對方的溫暖救贖過的記憶。
「這個──絕不是離別的擁抱。」
哈洛如許願般地開口。伊庫塔一語不發,只是加重了擁抱她的力道。
「……呼~、呼~……」
被暮色染紅的帝都大馬路上。瓦琪耶與約爾加正跑向下一間準備拜訪的有力人士宅邸。
「喂,瓦琪耶,你太拚命了。你有幾天沒睡覺了?」
「雖然我很想睡,但總不能讓伊庫塔哥死去吧。」
白衣少女氣喘吁吁地回答約爾加的關心。為了從國民審判救出伊庫塔,他們不分日夜地奔走。
「只要避開死刑判決,就能爭取時間。現在明明只考慮著這件事,擱置了其他所有事務……但還是相當困難。有被告伊庫塔哥本人大力將自己推向死刑,做起來非常吃力。即使全力找審判參加者事先疏通也未必趕得上。」
「……我們本身無法參加審判是最大的痛處。沒想到與陛下關係接近,反倒會以這種形式招來惡果。」
他們已經在皇宮任職文官,不允許參加作為平民組織的國民審判。他們沒有方法可以直接操作審判結果,只能四處說服能夠做到的人物。
隨著呼吸愈來愈急促,瓦琪耶的奔跑速度逐漸變慢。她在沒多久之後抵達極限,停下腳步。
「……抱歉,約爾加,你背我吧。我在抵達下一處之前睡一會。」
「我正想著你差不多該這樣說了,上來吧。」
約爾加立刻繞到她面前蹲下來向她露出背部。才剛剛靠上去,白衣少女立即發出睡夢中的吐息。
「──看樣子大家都被被告的發言愚弄了。」
在關於伊庫塔的第十一次聽證會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走向。一名男子起身,陳述與會場內看法相左的意見。
「請冷靜下來。若將他的說法全部當真,有太多不可解之處了。請試著思考。至今多次拯救帝國脫離困境的人物,不可能在如此武斷的衝動驅使下做出等同於自我毀滅的暴行。」
另一名女子在他之後舉手,說出的話也和前一個人步調一致。
「我有同感。再加上,我覺得也不能忘了他領導帝國軍取得勝利的功勞。在先前的決戰中也是,若沒有被告的指揮,齊歐卡軍不是已入侵帝都了嗎?」
他們一個人接著一個人舉手支持前面的發言。終於安排好了嗎?坐在會場中心處聽著他們的聲音,伊庫塔心想。為了避免青年被判死刑,同伴們事先疏通過的與會者們正試圖改變審判的走向。然而──伊庫塔主動摘除了即將萌芽的新可能性。
「哎呀,終於露餡了。沒錯──其實我有更加殷切的理由。那可是說者哽咽,聽者聞之淚下,在場所有人聽到後必然會痛哭流涕的感人秘聞。」
伊庫塔打斷即將形成趨勢的與會者發言開口。那刻意的表達方式,讓試圖拯救他性命的人都疑惑地皺起眉頭。
「……所以,在發表之前可以再等我一會嗎?我正在腦海中組織尾聲的一幕。與雙親告別的場面該說什麼話最令人落淚?很值得推敲呢。」
伸出的援手被青年揮開,他們之間發出嘆息。難得約爾加等人將事先疏通過的人物送進審判會場──只要伊庫塔本人持續擺出這種如解說員般的舉止,無法期望能增加多少人站在這一邊。
當天晚上,伊庫塔也和上一次聽證會結束後一樣在牢中度過。同時,他也預料到來拜訪自己的人會是誰。
「──你來了,搭檔。」
伊庫塔保持躺在床鋪上翻開厚重書本的姿勢,回應走過鋪著石板的走廊,來到鐵欄杆前的翠眸青年。托爾威臉上立刻浮現苦笑。
「我聽哈洛小姐說過了……你看起來精神不錯,阿伊。」
「因為審判快進入後半段了。我想儘量減少沒有讀完的書,每天都忙得很。」
伊庫塔熱切地翻著書頁說道。托爾威看著他的樣子在牢房前坐下,重新開口:
「雖然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在那之前,我有個好消息。」
「喔~你終於有了第一次的體驗?對象是哪一位?」
「那、那個還沒有。是更令人高興的喜訊……斯修拉哥恢復意識了。」
「────真的嗎?」
伊庫塔停下翻書的手自床鋪上坐起來。托爾威以笑容點頭回應。
「……太好了。我也絕不想看到薩利哈大哥在得知弟弟先行去世時的表情。」
「他暫時需要靜養,但幸好似乎沒有後遺症,等到傷口癒合與氣血恢復正常之後,即可回歸軍務……我真的鬆了一口氣。因為傷勢很嚴重,我以為即使是健壯的斯修拉哥或許也撐不過去。」
托爾威安心的嘆口氣,再度轉向對方。
「還有另一件事,我想對你而言這會更讓你開心。」
「……喔~?這種故弄玄虛的說法很不像你的風格啊。」
「呵呵,抱歉。那我說了──我們已確認薩扎路夫准將生還,和梅爾薩中校一起在齊歐卡過著俘虜生活,他好像也沒有受重傷。」
正準備繼續讀下去的書本沉重地掉落在地上,伊庫塔口中發出顫抖的聲音:
「……那個人還活著嗎……?」
他禁止自己去期待。因為期待在戰爭中得到回報的情況實在太少了。青年一直有所覺悟,好在隨時收到陣亡報告時也能接受事實。不過──偶爾也有這種情況,也有突然造訪的幸運。伊庫塔這麼想著從床鋪上站起來,身體失去平衡再度癱坐回去。
「……哈哈,傷腦筋,膝蓋脫力了。這是近幾年來我收到的最大的好消息……」
青年胸中充斥著強烈的安心感說道。托爾威微笑著注視他的模樣,在此時補充:
「我想他們還需要好一陣子才會透過換俘重返這裡。不過,他們兩人會好好歸來。只要等下去,一定會重逢。」
「嗯……那可得拜託你傳話了。告訴他本人,我可是絕不會忘記他在意想不到的時機無視命令這件事喔。」
伊庫塔一如往常地開起玩笑。不過──托爾威一臉認真地搖搖頭。
「你親口告訴他吧,阿伊。」
「…………」
「……活下去。這個國家沒有人希望你死。特別是在我周遭,大家都因為你不願活下去而感到悲傷。關於夏米優陛下的問題,我們一定也能設法解決。只要大家一起深入思考,一定會找到好的方法。如同至今一般……」
翠眸青年緊握雙拳說道。伊庫塔眯起眼眸,無論何時都過於正直地深信「騎士團」──他這種態度從以前起一直都沒變過。
「……活下去吧,阿伊。我不願意──我真的不願意,不願看到最憧憬的兩個人,都先我而去……!」
托爾威雙手抓著鐵欄杆垂下頭。伊庫塔也像要依偎過來一般走向他──
「──啊嗚?」
托爾威沒有防備的額頭突然被彈了一下。在眼眶泛淚抬起頭的托爾威面前,給予他無情一擊的對象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就算哭花了臉依然那麼帥?啊~真叫人火大。」
伊庫塔不講理到極點地喃喃說著,又挺直背脊直視托爾威。
「那份憧憬就在這裡畢業吧……我和雅特麗以後都是過去的軍人了。往後反倒是你有必要意識到周遭眾人對你的嚮往與羨慕。明明身居率領大軍的立場,態度還像至今一樣謙遜的話,你知道這樣不像樣吧?」
「──嗚……」
「雅特麗承認的軍人,我承認的搭檔──那就是你,托爾威·雷米翁。我認為這是最頂級的自信來源耶,或者說,其實你對我和她的評價其實沒那麼高?」
「──這怎麼可能!」
當托爾威立刻大聲否認,伊庫塔露出苦笑。對於投向自己的任何謾罵,他的反應都不曾如此激烈。
「那就抬頭挺胸。對我說『後面的事情包在我身上,安心去死吧』。這樣一來,我也能卸下肩頭重擔了。」
他甚至建議對方說出這種不可能說出口的狂言。托爾威的眼眸悲傷地搖曳著。
「……我辦不到,阿伊。失去朋友讓我痛苦,失去搭檔讓我悲傷,這跟命中生物時的罪惡感一樣──不管變得多有自信,唯獨那份心情在我心中一直都一樣。」
青年如此說道,望向自己不知曾扣下多少次扳機的右手。至今已奪走的生命,往後將奪走的生命。托爾威·雷米翁一直面對著那一切。
「……是啊,那不變的本性正是你最大的優點。」
伊庫塔以溫暖的語氣說出口,手伸向對方的肩膀──輕輕地拍了拍。就像站在先行離開者的立場上,鼓勵他別慌張也別覺得不安,別過於逞強地走下去。
「──不要忘了。我的搭檔是個膽小的好好先生,是個帥氣到看了覺得不爽的小白臉。而且──是比任何人都更優秀的狙擊手。」
簡直像是鏡像一般。聽到那番話,翠眸青年心想。伊庫塔·索羅克只對他特別嚴格的態度、不管交流多少次樂趣仍絲毫不減的相處時光、作為他的搭檔上戰場這件事──往後也將一直是托爾威·雷米翁的驕傲。
「──與會者對於他的心證止不住地惡化!沒有其他可用的手段嗎……!」
得知審判的發展,雷米翁上將悲痛的聲音在會議室內迴蕩。在他和「騎士團」成員與蘇雅的商議之外,他還跟志同道合的眾多軍官一起摸索營救伊庫塔的方法。
「……乾脆頒發戒嚴令如何?用戰爭剛結束社會動盪的名義頒發,這麼一來,審判將不由分說地中止。」
一名年輕軍官豁出去提案。坐在他對面的同袍皺起眉頭。
「以維持治安的名號實行鎮壓嗎?……這算是最糟糕的藉口啊。」
「不然你說該怎麼辦!叫我們坐視他遭到處決嗎?」
找不出對策引發焦躁,軍官們站起來激動的爭執。無法坐視不顧的席巴上將開口仲裁:
「你們別吵架,冷靜下來。還有別忘了──無論多麼焦慮,都不許動用超出軍人領域的手段。那是我等剩下的最後的節度。」
他警告血氣方剛的部下們不要衝動。看著兩人反省之後分別就坐,另一方面,他用只有身旁軍官聽得見的音量低聲呢喃:
「只要他本人不期望……對吧,伊格塞姆榮譽元帥。」
炎發將領以沉默回應。只要伊庫塔肯說一句「救救我」──他們隨時都有退回軍階章展開行動的覺悟……同時,他們也領悟到那一刻絕不會到來。
距離托爾威來訪又經過五天後的晚上。到目前為止最充滿氣勢和鬥志的腳步聲在監獄裡迴響,伊庫塔一聽到便當場察覺是誰來了。
「……啊,終於輪到你了嗎?吾友馬修。」
一手抱著大包袱的微胖青年叉開雙腿站在牢房前。伊庫塔走過去將臉頰朝向對方。只要手臂伸進鐵欄縫隙,就能順利觸及。
「────」
「……咦?你不揍我嗎?」
伊庫塔意外地低頭看著對方出乎意料沒有揮來的拳頭。無言的思考半晌後,馬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本來這麼打算,但罷手了……現在揍你,看來反倒會讓你感到輕鬆。」
他的發言暗示了比毆打更嚴厲的處置。聽到那番話,伊庫塔的臉龐在繼蘇雅發怒之後再度抽搐起來。
「……你的氣勢好驚人。這是你有史以來最生氣的一次吧,馬修……」
「當然了,和這次比起來,連哈洛那件事都算小事。你瞞著我們搶先下手,不商量一聲就背叛我們──還企圖蠻幹到底。」
馬修惡狠狠地瞪著對方列出罪狀,聲音低沉地繼續道:
「別以為我會像托爾威或哈洛一樣溫柔……我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說服你,我會憑實力強逼你活下去,僅僅如此罷了。」
「如果和現在的你扭打在一塊,我的確贏不了……不過,我覺得將我拖出牢房也沒什麼意義喔?」
「我可沒夢想過靠腕力逼你反省──對決的方式是這個。」
馬修將懷中的包袱放在地上。他解開包袱,裡面放著一套頗具重量的將棋盤與棋子。東西看來不僅品質精良,使用者又很珍惜,棋子和棋盤都散發獨特的光澤。
「……將棋……」
「我不知道曾輸給你多少次,大概甚至沒讓你動用過真本事……不過,那也只到今天為止了。」
馬修決然地宣言,在將棋盤前慢慢坐下。他以坐姿嚴厲地瞪視無法動彈的伊庫塔。
「在這場較量上賭生死吧,伊庫塔。如果你贏了,可以如你所願赴死。相反的,若是我贏了,我會不由分說地讓你活下去。之後出現的阻礙,由我全部設法解決。」
他出乎意料地誇下海口,伊庫塔驚愕地問:
「具──具體來說,怎麼解決?」
「我還沒想到,不過很快會想到──那還用說?將棋是智力戰的代表領域,我接下來將戰勝你。腦袋比你更聰明的我,自然能接二連三想出你做不到的點子。」
馬修無所畏懼地宣言,迅速地排起自己陣營的棋子。看著他充滿自負與自信的身影,伊庫塔也像認命一般隔著棋盤坐下來。
「……傷腦筋。現在的你……是全世界最酷的人。」
「酷不酷無關緊要,比你強就行了──開始了,決定先後手吧。」
受到催促的伊庫塔從彼此的陣地分別拿起一顆棋子,緊握在手中不讓對方看見。微胖青年毫無猶豫地指向右手,手中是馬修的風槍兵棋。
「先手是我──來吧,伊庫塔。不想慘敗的話,從一開始就別留招。」
「那是當然的,馬修。這時候留招──和自殺沒兩樣。」
伊庫塔也回應對方的氣魄,承諾全力以赴。雙方的意識同時投注在棋盤上。於是──兩名青年之間的第一場認真對決開幕。
*
同一時間,地點來到齊歐卡共和國首都諾蘭多特。興建於首都郊外的科學家棲身之處──阿納萊·卡恩的研究所。
「……博士,伊庫塔那傢伙現在在做什麼呢?」
巴靖一邊探頭注視顯微鏡一邊開口。在後方桌子上分割多肉植物葉子的阿納萊,謹慎地移動手術刀同時回答:
「誰知道,不過──他一定正度過充實的時光吧,因為那傢伙很珍惜朋友。」
他確信無疑地說。與如今身處遠方在自己的道路前進的弟子,那名青年最後的談話,在阿納萊腦海中鮮明地復甦。
「伊庫塔先前說過,他在帝國有許多同伴。所以──不管走在怎樣的道路上,那傢伙並不孤單。無論走到哪裡,都有許多掛念他的心與他同在。當然,在此處的我們也包含在內。世上任何人都會毫不遲疑地將這種狀態稱之為幸福,對吧?」
以堅定不移的聲調說完後,阿納萊繼續探索科學。自最後的告別後從未改變過──他一心盼望伊庫塔·索羅克前進的路上受到精靈們的愛照耀。
*
在時間幾乎失去意義,由極度的專注產生的忘我心境中。
回過神時,自兩人開始對決起已經過了兩天兩夜。
「……………………」
「────────」
這場對決沒有規定持子思考的時限。無時限的對戰,在彼此都能接受這個唯一且絕對的框架中逐漸發展。以磨礪靈魂般的氣勢下出一手,接著是後續的一手,再下一手。戰況在抗衡的智謀中一變再變依然沒倒向其中一方,彼此的優勢劣勢令人目不暇給地交替變化。
「──嗚──」
於是,在棋局進入尾聲時──原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均衡終於崩潰。
「……呃……嗚……」
保衛馬修王將棋的防禦。經過多次攻防,從原先形式以臨機應變不斷重組的防禦,出現了比髮絲更細的一絲破綻。那並非一眼就能看出來的狀況。而是輪流運用四種棋子,在到達最後終點前多達數十手的複雜玄妙棋路。
馬修慢了一手才察覺其存在。不──慢了一手便發覺等同於奇蹟。那是任何棋譜上都沒有記載,屬於伊庫塔·索羅克的獨特戰法。是當炎發少女還在世陪伴身旁時──他夢想有一天與她下棋時要用上這一招,
編組出的真正秘藏絕招。
「………………………………………………………………沒有…………」
面對宛如智謀結晶般的棋路,經過長久廣泛的思考後,馬修·泰德基利奇看出了自己的王將沒有生路──即使如此,他不承認。他賭上對方犯錯的可能性掙扎到最後,在盡頭擠出的那句「沒有」──相當於他的心臟。
「……我以為……」
在深深低下頭的對手面前,伊庫塔右手貼著額頭悄然呢喃。相隔好一陣子後開口,他連想起說話方式都很費力。
「……我以為腦袋要爆炸了,真的。每一手都犀利無比,互相預判棋步嚴苛到讓我忘了呼吸,防禦堅固到令人暈眩……和你的對決太快樂了。哈哈──你瞧,我渾身還顫抖個不停。沒想到在這個最後關頭,你會送給我一場一生最精彩的棋局……」
伊庫塔以感動得變調的嗓音繼續道,然後心想──其中到底有幾次困境、幾次轉機呢?想著微胖青年是何等準確地應對了那一切。
「這是我的最後一次對戰。不過──你還會變得更強。說不定比我、比雅特麗還要強……啊,真不甘心。無法見證那一幕,居然叫我如此不甘心……」
新萌生的不舍讓伊庫塔胸膛深處一陣抽緊。此時──坐在對面的馬修低頭瞪著棋盤發出沙啞的聲音:
「……贏了就跑、嗎……!……你!……直到最後的、最後都……!」
淚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棋盤上,與抽氣聲交織在一起。伊庫塔想著他在這一戰賭上的深刻情感,想著他積累的苦學時光,能得到馬修如此非凡的奉獻,伴隨令渾身為之顫抖的感謝,伊庫塔切實感受到自己有多幸福。
「嗯……是啊,我贏了就跑,下次再比不知道贏不贏得了你。不過──在逃跑以前,唯有這件事我想說出來。」
伊庫塔從鐵欄杆之間伸手抱住微胖青年的肩膀。他將臉龐湊近馬修一直低垂的頭,額頭幾乎撞在一塊。他聽得見馬修的呼吸聲,不停落下的淚水在棋盤上形成汪洋。
「謝謝你,吾友馬修──曾與你生活在同一段時間,是我的驕傲。」
伊庫塔用那句話致上最深最強烈的感謝……直到最後都嘗試拯救自己,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贏過自己。自己曾擁有這樣的好友──青年向世界的一切誇耀。
經過進一步的聽證,長期的審判也終於即將來到終點。
「……自從被告到此處出席以來,直到今天為止,花費了二十一天在聽證上。我們不再有任何未盡的話語,也經過了充分的議論。」
審判長以莊嚴的聲調宣告。在場的與會者們,也唯有這一天肅然地等待他往下說。
「仔細聆聽,被告伊庫塔·索羅克。接下來將宣讀你的判決主文。」
黑髮青年只有這一次沒坐在椅子上也沒遭到捆綁,站立在會場中央。至今曾多次提醒、告誡他的審判長,終於開口說出最後宣告:
「被告所犯的罪行卑鄙毒辣。對皇帝陛下施展毒計,更是讓罪行越發深重。雖然在童年失去雙親有同情的餘地,這一點無法大幅減輕其罪責──」
「…………」
「──其擔任元帥者背叛國家產生的負面影響,已大到無人可以衡量。諸多滔天大罪造成的損失達到天文數字,實際上相當於不可能彌補。因此,以最嚴厲的懲罰淨化其污穢身心的罪惡,是被告剩下的唯一道路。」
伊庫塔在心中大略翻譯那些誇張的措辭。總之就是──你對社會造成莫大的負面影響,不管怎麼做也不可能彌補,那至少以果斷接受懲罰為確立社會規範作出貢獻吧。原來如此,十分妥當,他露出苦笑。
「基於上述依據量刑──」
審判長在此處停頓一會。在場所有人都有所預感,下一句話即為結論。
「判決被告伊庫塔·索羅克處以公開斬首刑。」
他下達沒有任何驚愕或意外之處,妥當至極的判決。
「判決已確定。不過──在審判結束前,容許被告伊庫塔·索羅克做最後的發言。對於到目前為止的聽證若有何不滿或其他想留下的話,你可以隨意發言。」
審判長按照規則催促。伊庫塔環顧周遭眾人一眼後──
「那麼我就說了──『絕對別忘了這次背叛』。」
他斬釘截鐵地告訴眾人。與會者們不禁揉揉眼睛,青年以在至今的聽證中從未出現過的沉穩聲調,開始做最後的發言:
「可以無限制地託付無條件的信任的英雄──這種人無論現在或從前都不存在於世上任何角落。不管是皇帝或什麼人,一個人能夠負擔的行李必然有其極限──在超越極限時,那個人就會被迫在扔下或摔壞行李之間做出選擇。如果扔下行李就是背叛者,如果摔壞行李或許會被稱作瘋子。無論如何,那些存在都會導致國家受到重創。沒有恰當地分擔負擔,將會輾轉帶來自掘墳墓的結果,希望大家記清楚了。」
伊庫塔以嚴厲的語氣要求。在帝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這樣的錯誤,喪失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那麼,至少要從中學到最大程度的教訓。
「將某人尊為領導者時,你們必須時時懷疑那個人物。必須不斷發問,那個人內在的意志、其行動帶來的作用是否真的符合你們的希望。如果疏於監督,就會出現像我這樣的人。假扮英雄受到人們吹捧,私底下利用地位企圖滿足與公眾利益相距甚遠的欲望,像這樣的人必然會出現。不讓這種人處於領導地位,若不慎被取得領導地位,就馬上讓他倒台,這是你們的義務。是與你們自身的幸福直接相關的最重要職責。」
現場不可思議地沒響起奚落聲。與會者們深深凝視著伊庫塔,等待他往下說。所有人都直覺地領悟到,他們現在才首度聽見他真正的想法。
「我很高興這裡的人們對我的作為感到憤慨。因為如果沒有任何人萌生這種情緒,代表這個國家不管做什麼都沒救了……不過,情況並非如此。儘管現在走起路來還東倒西歪,國民議會和國民審判都有明確向前邁進的意志。雖然那是不知何時失去也不足為奇的光芒,希望你們至少讓我抱著期待。希望你們讓我想像,這個國家不再依賴英雄的日子終將到來。」
伊庫塔忽然露出微笑,在最後環顧與他共度長期審判的眾人。
「抱歉,我做了許多胡鬧的舉動──啊,對了,最後提幾件事。我認為最好給被告換一把品質好一點的座椅。單次聽證也要設定時限,以免變成用言語狠狠攻擊疲憊不堪的被告的地方。這方面可以儘量參考齊歐卡的國民議會,因為那邊從一百多年前起就不斷在完善同一種制度。」
他像往常一般順序顛倒地指出缺點與提供建議。一部分與會者發出苦笑,他們悄悄將伊庫塔指出的問題記在心中。回頭想想,審判的確有許多改善的空間。
「說了不少話,我的發言就到此為止。審判長,請做總結。」
結束髮言的青年將場面還給審判長。審判長目不轉睛地俯望他的臉龐開口:
「……伊庫塔·索羅克,你……」
說到一半,他將話咽了回去──事到如今說什麼也無濟於事。罪行得到慎重的裁量,無論與會者和被告都接受了這一點。作為不成熟的集會,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聽證。正因為如此,他們必須接受這個結論。
「……不,沒什麼。判決順利下達,審判完成了所有步驟。第一次國民審判,到此退庭──全員起立,敬禮。」
審判長說出最後一句話。與會者們同時起立敬禮。辛苦了──看到他們的樣子,伊庫塔在心中慰勞。
同一天晚上,在青年被送返的監獄中,一名少女擺脫武官們的制止,跑過通往他所在之處的走廊。
「……呼、呼、呼、呼、呼……!」
她抵達鐵欄杆前直盯著對方的身影。剛看完的書本高高的堆在床鋪上,伊庫塔·索羅克坐在床前的地板上等待。
「────嗨,好久不見,夏米優,你是從皇宮一路跑過來的嗎?看你喘得好厲害,總之最好先喝杯水。」
青年拿起放在一旁的水壺,倒了一杯水遞給她。女皇想要無視他的舉動開口,卻因為呼吸太過紊亂說不出話。她只好不得已一把抓過杯子灌下去。
「────呼……呼…………呼…………呼…………」
她的呼吸花了好一陣子才漸漸調過來,伊庫塔默默地等待著。在身體做好準備之後,夏米優用力深吸一口氣。
「──你這個大蠢貨~~~~!」
她以傳遍整座監獄的洪亮音量大喊。在長長的回音消散後,伊庫塔一臉佩服地說:
「……我都耳鳴了。你好厲害,夏米優,你發得出那麼響亮的叫聲啊。」
「嗚!你、你又說這種話……!你這個人,你真的明白嗎!明白自己做了
什麼,接下來將會如何嗎……!」
「當然了──三天後的早晨,將在帝都邦哈塔爾的『神殿』前執行我的死刑。行刑方式為國民審判規定的斬首。我會待在這間牢房內悠閒度過行刑前的時光。你看這裡東西很齊全吧?住起來很舒服喔。」
青年輕輕微笑著說道。面對咬緊牙關的少女,他抱起放在床鋪上的搭檔。
「由於審判結束,他們終於將庫斯還給我了。少了這孩子感覺總是心神不寧。因為不斷有人通訊,他關閉了通訊功能。我想其中一定有來自你的通訊,抱歉,不能接通。」
伊庫塔如此道歉。面對這樣的他,夏米優反覆的深呼吸努力鎮靜心情,拚命以壓抑的聲調再度開口:
「……索羅克,現在還來得及,離開這裡逃到遠方吧。」
「唔?」
「國民審判的判決已無法更改。不過,還有辦法讓你逃離死刑。加上什麼理由都可以──例如宣稱你在監獄中病故,沒等到行刑日便喪命於此就行了。只要改名換姓換個地方生活就解決了。這種程度的安排,我馬上就能準備好。所以……!」
少女猛烈的要求他逃獄。那一瞬間,青年臉上忽然浮現寂寞的笑容。
「在與齊歐卡的決戰中也有大量士兵死去。他們在我的指揮下,相信會獲得勝利而戰。然而──不能只有背叛他們的我以假死逃避啊,夏米優。」
「那並非你的罪孽!是你奪走了屬於我的罪孽!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宣布戰敗?那正是我的夙願!被國民審判處刑的叛徒應該是我!但你卻奪走了!奪走我的一切,我直到那一天為止累積的一切,全都被你化為泡影……!」
少女口中迸發混雜了所有情緒的吶喊。伊庫塔點點頭。
「沒錯,我奪走了那一切……因為你還沒有原諒你自己。」
「那是我唯一得到原諒的方法!想償還永靈樹血統沾染的罪孽,唯有毀滅皇室本身使其再也無法復甦,並讓我這個最後的後裔遭到處決一途!這麼一來,我才終於能如願在煉獄被烈火灼燒!能夠確信已然贖罪,結束這條污穢的性命……!」
少女以狂熱的語氣訴說自身的夙願。伊庫塔於此時再度正面面對曾多次窺視過的她的內在。
「關於那什麼『罪孽』的問題,你和我的討論一直是平行線。我一口咬定那種東西不存在,你則堅稱『罪孽』是存在的,不肯讓步……如果你說有人要求你贖罪,我還可以理解。不過,現實中並沒有那樣的人。找遍整個帝國,也沒有任何人會因為你獻上性命得到幸福。那麼──那個『罪孽』,不就像是於只存在於你心中的幻影嗎?」
「不,絕非如此,索羅克!那被歷史掩埋的亡者們怎麼說!那些甚至無法發出怨言的人,在世時被我的祖先們踐踏過的生命怎麼說!他們的確已無法表達怨恨!不過,施加凌虐者的罪孽顯而易見!永靈樹的邪惡不會隨著時間經過而風化!罪孽隨著血統一起永遠殘留!化為我污穢的血肉,直到現在仍在這裡……!」
「在剛邂逅時,我就舔過你的血了吧!按照你的說法,我也很污穢囉!我明明連病都沒生過活蹦亂跳的,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伊庫塔的聲調也受到她激動的語氣影響,變得激烈起來。察覺這個走向,夏米優大力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索羅克。我並非想跟你爭論,更無意否定你的想法。只是──我只是不想讓你死。真的僅此而已,別無其他念頭。我希望你活下去……!」
「我抱著和你一模一樣的想法,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複雜難解啊。想讓我活下去,自己求死的你,和為了讓你活下去,自己不得不死的我。明明彼此想讓對方活下去的心意都是相同的,死亡卻簡直像手持利刃互刺一般來來往往。」
青年用沉重的語氣說完後停頓一會。他思索片刻,改變切入的角度。
「做個假設吧──舉例來說,有你和我都不會死的未來,是近幾年來我最想要的東西,既然你說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我死的話──夏米優,你會答應這個計畫嗎?」
少女的肩膀一顫,當然伊庫塔也明白。他明知她絕不會答應這種提案,仍然往下說:
「模仿你剛才的提案,我們兩個都以假死離開這裡。改名換姓,改變住處與生活方式──在某個遙遠的異國,齊歐卡一角的鄉下小鎮過著耕田維生的日子如何?悠閒的生活正是我的期望,我認為這樣也比在皇宮生活更加適合你。當然,在鄉下也有鄉下的辛苦與麻煩。不過──至少那裡沒有任何東西會驅使我們毀滅。」
夏米優低著頭,啞口無言地顫抖著。她絕對無法同意青年的提議,卻也不想說出拒絕的話。明明對於對方的溫柔感到無比歡喜卻無法回應,她真想殺死如此可恨的自己。伊庫塔也清楚地看出她的掙扎。
「如果我一直陪伴在你身旁就能解決,那很快就講通了……不過,事情沒那麼容易。包含我的存在在內,你堅決不接受自己得到幸福的未來。你並非找不到得到幸福的方法,而是禁止自己邁向幸福。」
「…………」
「你明白吧,那是阿力歐·卡克雷對年幼的你施加的詛咒。是遭到他人惡意曲解扭曲後的認知。被那種東西束縛拋棄性命,對誰有好處?誰會得到幸福?事到如今,連阿力歐·卡克雷本人都不會發笑──他對你灌輸的念頭,只是為了入侵帝國所做的一部分布署。在現狀來看早已是無法運用的廢牌。你心中的事物,只不過是喪失目的的詛咒留下的殘骸。」
明知這個說法很殘酷,伊庫塔依然斷言。他一手伸向擋在他與少女之間的鐵欄杆,指尖撫摸由一絲不苟的連續正方形構成的鐵框。
「聽好了,夏米優,你需要的是劃分界線。被他人所灌輸的扭曲認知,與除此之外在你心中屬於你本身的價值觀。不將兩者劃分清楚,就看不見你這個人類的本質。這代表──你甚至還沒看見自己心靈的形貌。」
「────我心靈的、形貌……?」
「這貨真價實是我要挑戰的最後一戰。挖出促使你尋死的病灶,與你本身的心靈徹底分割開來。過程一定會伴隨劇痛,會流出看不見的鮮血吧。不過──你絕對需要這個治療。因為在我的處決即將到來的這個緊要關頭,是最能夠清晰看出你心靈輪廓的時刻。」
伊庫塔這麼宣言,直視對方的眼睛。夏米優察覺有什麼即將展開,反射性的警惕起來。
「第一個問題。別花時間思考直接回答──你喜歡還是討厭人類?」
他拋來出乎意料的問題。即使難以掌握青年的意圖,他的覺悟也強烈地傳達過來。夏米優開始回應:
「──喜歡。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喜歡人的生活……由人與人的關係交織而成的風景。」
「這個我當然也知道……沙盤遊戲很有趣,真想再玩一次。」
想起從前的回憶,青年露出微笑。在與他共度的日子中積累了各種嘗試,夏米優回想起那一切,胸口感到一陣抽痛。
「第二個問題──有個村莊的居民全都十分懶惰與無精打采。你想對他們做什麼?」
這次的問題與剛才的方向不同。少女也立刻回答:
「──如果他們過得幸福就好。但是,若並非如此,我想引導他們往能得到幸福的方向前進。然後……不。」
說到一半的話中斷了,但青年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等等,別停止回答。你剛才想說的話是什麼?別吞回去,好好地說出來。」
被他再三要求的夏米優屏住呼吸。遲疑一會後,少女微微低著頭開始回答:
「……如果能夠如願,我也想透過與他們的關係得到滿足……我覺得這個願望很任性,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
「原來如此。不過──如果村民們不覺得你任性,那不會產生任何問題。判斷你的行為任性與否的人不是你自己,而是他們不是嗎?」
他指出對方心中僵固的自慎。不過,伊庫塔只是稍微提及便繼續道:
「第三個問題──有一個幼兒的雙親十分粗暴。遭到他雙親毆打過的同村村民們,要求那個孩子贖罪。那個孩子有罪嗎?還是沒有?」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答。夏米優神情嚴肅地思索著,在不久後苦澀的開口:
「…………我沒辦法回答。罪行要在何處劃分,要延展到什麼程度?這是根植於該共同體道德觀的問題。身為外人的我不能對此輕易插嘴。」
「原來如此。那麼,如果你是那個村落的領袖呢?你會怎麼裁決這件事?」
「……如果我處於那個地位,不會追究孩子的罪責。儘可能排除連坐制度,以培養獨立尊重個人的倫理觀為目標是我的態度……如果允許重新定義罪行本身的概念……我想將其定義為僅憑自己的判斷與行動而產生之物,而非上天強加之物或
一出生即背負之物。」
夏米優流暢地說出她身為領袖的理念。伊庫塔開心的微笑著。
「那個答案,正是劃分你的心靈與病灶需要的最大線索──在原始共同體中親子之間的罪責連坐,與在皇室同一血統內的罪責連坐。兩者具備的結構本質如出一轍。可是──你不承認前者,想認為自己適用於後者。」
「…………!」
「你知道那個矛盾出自於何處嗎?──順序顛倒了。在皇室血統內的罪責連坐──不是因為那個理論正確,你才讓自己背負罪責。反而正好相反──你想讓自己背負罪責,因此接受了皇室血統傳承罪孽這種不合理的論點。僅適用於自己的不講理罰責,那正是認知本身的扭曲……相對的,你不讓陌生的孩子背負父母的罪責。因為那是你原本的價值觀。」
夏米優的心臟猛然一跳──的確不對勁。同一種法則明明應該適用於類似的案例,結果卻分成自己有罪,陌生的孩子無罪,這是明顯的矛盾。這代表她的雙眼──扭曲地看待了自身的罪孽?
「你拿出皇室的血統為你對自身的厭惡感提供依據。根源並非皇室至今犯下的罪行,而是你心中對自己厭惡萬分的感情。不過──想起來吧。那真的是你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具備的念頭嗎?」
伊庫塔全力質疑這一點。夏米優的視野一陣扭曲──或許曾經有過。在她還非常小的時候,有過尚未對自己產生恨意的時期。那麼,改變這一點的契機是什麼?是誰對自己灌輸了什麼話?
「──啊──啊──」
「想起來,夏米優!自覺到那是一種詛咒吧!你的思考受到誘導,促使你厭惡自己!將被灌輸的自我厭惡除去後剩下的事物,才是你應該重視的真正的你!」
橫亘在內心深處的記憶浮現。男子斷定她很悲哀的笑容,聲稱她的血統腐敗的聲音鮮明地復甦了。她連接受那個觀點時的寂寞也回憶了起來。啊啊──的確沒錯。這種憎恨自己到極點的心情,並非源自於內心深處。是那名男子播下的種子生長出來的不祥藤蔓。
「──可是、可是──我──」
為什麼無法拒絕種子?因為當時的她是幼童,盲目聽信了對方的話?──這的確是部分理由。不過,絕非僅止於此。年幼的心也有所預感,荊棘的種子總有一天將成長茁壯,捕獲自己。明明知道,昔日的自己卻持續灌溉培育種子,是因為──
「──我從一開始就從未被愛過。」
她說出作為開端的空虛。在一臉悲痛的注視自己的青年面前,少女回想起昔日的自己。沒錯──這是她接受「種子」最大的理由。那一天的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自己心中什麼也沒種植的土壤,連一株幼苗也沒有發芽的心靈田園。
「從被送往齊歐卡之前開始,就沒有任何人愛我。父親厭惡我的存在,企圖勒死我。母親不曾餵我喝過一口母奶。就連奶媽都為了避免遭到謀殺牽連,只與我保留最低限度的交流。那個地方到處都沒有愛──即使我試圖愛自己,也不明白愛是何物。」
「…………啊……」
「被送往齊歐卡後,阿力歐·卡克雷教導我憎恨自己來代替愛。我也學會憎恨自己,作為一無所知的愛的代替品。雖然恨了又恨心靈也得不到滿足──不過,我產生了奇特的理解。我接受了『因為自己是邪惡的存在,生命才如此痛苦』這件事。所以──我認為必須淨化。我相信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償還這個身軀與生俱來帶有的邪惡。不久之後,我認定皇室的血統正是邪惡的真面目──我覺悟了,我的人生目標,就是破壞永靈樹王朝。」
夏米優以淡淡的聲調告白──沒有得到愛的少女,在心中取而代之的創造了以自我憎恨為中心的教義。一種為尋求救贖驅使自身毀滅的異形宗教。不過──即使是這種東西也填滿了她的心。哪怕是對自己充滿厭惡與憎恨的心,也比空無一物的心好得多。
「我的人生從厭惡自己,不斷憎恨自己開始。不過,如果那像你所說的是一種詛咒,在除去之後剩下的事物才是原本的我──那麼我不正是空虛嗎。如果失去自我憎恨,我什麼也沒有了。沒有理由前往任何地方,沒有動機達成什麼目標。一旦喪失憎恨自己的意識,我這個殘缺品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用自我憎恨填滿心靈來持續逃避的空虛,在這一刻再度出現於少女面前──她從未被任何人愛過。就連將自己當成邪惡來憎恨的感情,都只是她為了掩飾沒得到愛的空虛所做的欺瞞。不過──一旦領悟到這一點,她到底該何去何從?甚至無法以自毀為目標的人,該依靠什麼才好?
兩隻手臂溫柔地緊抱住不知所措少女的背部。青年得知──她有過一段比起強烈憎恨自己的時期更為痛苦的空虛時代。甚至連她對自己發出的憎恨,在那時候都是種救贖。
「……那不是真的,夏米優。」
在理解那一切的前提上,伊庫塔說出那句話。夏米優空虛的眼眸緩緩地投向青年。
「……索羅克……?」
「你不是說過,你喜歡人嗎?喜歡由人與人的關係交織而成的生活。什麼也沒有的人不會說那種話。你擁有的。真正的你內在洋溢著許多令人眼花撩亂的希望。」
「────」
「你也這麼說過──你想引導懶惰的村民們往能得到幸福的方向前進。想讓自己透過與他們的關係也得到滿足。
我不認識其他懷抱這種美麗願望的人。大多數人更加利己,一心追求自己的好處,連想都沒想過他人的利益與自身的利益在深處是相連的。不過──你的心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讓別人得到幸福,將輾轉為自己帶來幸福,你單純的肯定這種幸福的循環──你可明白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我明白。你生來就有一顆十分美麗的心,夏米優。」
青年這麼告訴少女,擁抱她的手臂加重力道。他十分確信,比任何珠寶都更加寶貴的事物就在他懷中。
「還記得嗎?在瓦琪耶剛來皇宮時,那傢伙問過你一個問題──你想拯救民眾?還是懲罰他們?你毫不猶豫地回答想拯救他們。我在那一瞬間窺見了你本質的美。因為──我很難這麼想。不管再怎麼勉強,我絕不可能有那麼純潔的願望。」
伊庫塔這麼說出口,依偎著對方的身體退開,同時他下定決心──現在應該揭露的絕非只有眼前少女的心靈而已。
「我還沒向你表明呢。其實──現在待在這裡,一方面也是我本身的願望。跟你以為帝國的滅亡是你本身的期望相反……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接受了我的願望在於此。」
「……你的願望?」
話題轉向出意料的方向,夏米優杏眼圓睜。在她目光所及之處,伊庫塔的臉上浮現乾涸的自嘲。
「沒錯。我自己也很傷腦筋──現在的我,打從心底期望帝國崩潰。」
青年在啞口無言的少女面前,揭曉在他心中同樣存在的負面情緒。
「我生性不太會去憎恨什麼。對人是如此,更何況是對國家。憎恨那種東西也無可奈何。不挑規模過於龐大的事物當作憎恨對象,是正常人的處世之道。
不過──我忍不住會想。正是由於這種不可避免的趨勢,我至今失去了許多重要的人。帝國這個國家蘊含的負面因果,奪走我太多東西了。父親、母親、雅特麗……對我而言重要的存在,總是被帝國逼死。甚至連那個托里斯奈·伊桑馬,都只是從那片土壤中長出的一朵謊花。愈切實感受到這件事,我愈恨這個國家。就任元帥職位也強化了這一點。因為獲得俯瞰國家整體,偶爾可以強行干涉的權力,讓我的憎恨不再是無力之物。」
青年面帶苦澀地訴說著,感慨地心想──掌握莫大權力的立場,本身也是培育恨意的搖籃。不處於元帥地位就得不到的龐大組織力量,導致個人有可能對帝國這個太過龐大的存在復仇。只要動手去做就辦得到的情況,對人類的感情帶來更敏感的作用。連伊庫塔·索羅克也不例外。
「你喜歡還是討厭人類?──剛才我這樣問過你吧。你毫不猶豫地回答喜歡。可是,我對絕對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聽到人類一詞,我會反射性的想到帝國民眾。想到居住在同一個國家,卻不知其名字與相貌的許多人。不過──你敢相信嗎?我現在恨著他們。覺得政治與軍事都事不關己,過著任性的生活,每當碰到什麼困擾便恬不知恥的依賴軍人──他們的生活方式令我感到煩躁不堪。我忍不住夢想,如果他們更認真地扮演國民,我重要的人或許誰也不會喪命。」
「…………那、那是……」
「軍事政變幾乎掃蕩了所有腐敗貴族。那麼一看──是『國民』啊。現在的我憎恨的帝國既非軍方也非貴族,是『除此之外的所有國民』──除了對自己的生活之外,幾乎對所有事都漠不關心的那些人。你懷抱關愛之情注視的那些人,在我眼中日
漸變得越發醜陋。」
「────!」
「在面對日漸增強的那股衝動的過程中,我發現了──我總有一天會報復這個國家。當我無法壓抑胸中的憎惡之情時,一定會化為面目全非的殘酷存在。我一直切實感受到,心中發芽的瘋狂在不斷成長。」
伊庫塔抓住肩頭的手顫抖著。如今最恐懼自己的他向眼前的少女露出生硬的微笑。
「所以我交換了你和我的角色──抱歉,夏米優。想讓你活下去是一半的理由,另外一半則是這個。我無論如何都希望背叛國民的人是我。我想讓他們通通愕然吃驚,在國民審判上展現最精彩的諷刺,藉此讓他們體認到自己的過錯。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思考──我想告訴不知情的人,僅僅如此便是最嚴重的罪行。」
「……!……」
「死刑判決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正確的。因為我遲早會成為這個國家的敵人。再加上──拜那次背叛所賜,我現在覺得痛快多了。我現在的心境處於完成了報復,覺得可以到此結束的狀態。所以……我絕對無意把那個角色讓給你。」
說出基於種種理由下定的決心後,青年忽然卸下肩頭的力道。根據到此為止所說的一切,他的工作已經接近尾聲。
「『帝國』即將滅亡。對吧,夏米優……擺脫依賴軍方的體質,帝政這個政體本身也將在把權力逐步委讓給國民的過程中成為過去。藉由我的背叛,製造了邁向那個變化的決定性趨勢──這是我的報復。我自認為是個不錯的妥協點。」
「……索羅克……」
「你要承擔的是未來。你將作為前任政體最後的統治者,關注並引導漸漸不再是『帝國』的這個國家,以及逐漸成為新任當權者的民眾。他們還是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嬰兒,沒有你輔助的話,只靠自己實在無法前行。你將在一旁支持他們──直到他們自立,不再需要你的幫助為止。
這應該是你在真正的意義上想扮演的角色。並非像過往一樣,被他人灌輸的罪惡感驅使,走向毀滅……在重生後的國家,在開始邁向新形式的國家,與生活在那裡的人們一起度日。透過與他們的關係得到滿足並生活下去──這正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方式吧。」
伊庫塔篤定地微笑。此時──看著他的言行舉止,夏米優心中湧現一個預感。
「──你要死嗎?」
少女聲音發乾地悄然開口,宛如照本宣科地念著劇本。她的手探入鐵柵欄內,以掌心撫摸青年臉龐的輪廓。
「這雙眼睛、這個臉頰、這張嘴──在三天過後都將不再存在嗎?」
她為了尋求真實感說出口──她以為消失的人將是自己。她曾相信不管途中有什麼經過,事情都會以自己死去、他活下來的結果告終。為了達成這一點,她自認在各方面都不遺餘力。只要能讓他活著,只要能讓自己死去,夏米優有所覺悟為此用上所有管用的手段。
「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我看不到我消失以後的世界。」
青年接受少女的指尖撫觸同時說道。一聽到那句話──夏米優的腳邊竄起一陣寒意。
她想像沒有他的世界。在心中描繪自那之後繼續生活的自己。她腦海中浮現自己獨自待在沒有室友的寬敞臥房內,神情空虛地呆立不動的模樣。那一幕比起她至今曾目睹的任何地獄都更加淒涼。
「──不要。」
「……夏米優?」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你消失。絕對不要!」
從零一瞬間猛衝到一百的情緒在夏米優心中爆發。她伸進鐵欄杆內的雙手用盡全力抓住青年的肩膀。注視著少女害怕失去他的容顏,伊庫塔以完全相反的沉穩口氣發問:
「……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要我消失嗎?」
少女聞言不禁顫抖了一下。她張嘴動口,尋找將他留在這世上的理由。
「我──我會失去談話對象。沒有人與我住同個房間,在我深夜醒來時聽我說話了。」
「原來如此,這是個嚴重的問題──不過,我想瓦琪耶會很樂意陪你。那傢伙熱愛肢體接觸,所以也很喜歡對方採取主動。寂寞的時候儘管找她到房間去。」
「那、那傢伙不行。那個──她互相接觸起來不夠溫柔。每次回過神時,我們總是變成扭打在一起。」
「不然找哈洛吧。只要讓她摸摸頭,就可以消除大部分的壞心情喔。多找她撒嬌就行了,她也很喜歡看到你依靠她。」
「哈、哈洛──對了,哈洛將棋不強!在我想較量智謀的時候,她略嫌不足!」
「那就找托爾威或馬修吧。我不久前剛和馬修下過一盤棋,他實力也變得非常強囉。照那個水準,連你也不能疏忽大意。下次試試看如何?」
「不是這樣!不是這麼回事……!」
未能傳達真正的意思,令著急的夏米優越發焦慮──該怎麼說他才會明白?該怎麼表達他才會認識到嚴重程度並打消主意?她不斷地思考,思考到底──在不久後擠出一句話:
「溫──溫暖會消失。」
「……唔?」
「最、最近我發現了。和你相處時,這裡──胸口這一帶總是像點亮蠟燭般溫暖。互相依偎時像沐浴陽光般舒適。如……如果互相碰觸得太過激烈,心情就會亢奮得不明所以……在你身旁,總是很溫暖。雖然托爾威、馬修和哈洛也很溫暖,在你身旁是最溫暖的……」
少女手貼在胸口中央說道……待在青年身邊時,他的存在是哪裡帶給她最大的救贖呢?思考到最後,她選擇以「不接觸也會傳遞過來的不可思議溫暖」作為回答。於是──一聽到那番話,伊庫塔露出十分溫和的微笑。
「吶,夏米優。你記得──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嗎?關於不管在你出生的皇宮,還是被送往的齊歐卡,都沒有得到的事物。」
他如此說道,以跟夏米優一模一樣的動作將手貼在胸口──彷佛在表明自己心中也有與她此刻感受到的溫暖相同的事物。
「這便是那個事物。你已經知道了──知道它的觸感、溫度與姿態。」
「────」
「我總是認為插嘴干涉很不識趣。唯獨這個,不直接傳達就沒有意義。在對方心中產生真實感時,那個事物可以說才首度『存在』。
不過──在關鍵時刻,將想法化為言語也很重要……這麼做一定也是一種證明。為了在之後確認那個事物確實存在過。」
伊庫塔說出神秘的話語,屈膝靠近鐵欄杆。少女全身都映在那雙黑眸中。
「第一次見面時,你明明還是個小不點……你真的長大了,夏米優。我可以更靠近地看著你嗎?」
「唔、唔……」
夏米優不可能有理由拒絕,她接受青年的接近。他將臉湊到鐵柵欄邊緣,從那裡進一步提出要求。
「你可以再走上前一點嗎?儘可能貼近鐵柵欄。」
「咦?唔,我、我知道了。這、這樣可以────嗯?」
在她依言靠近的瞬間,嘴唇被堵住了。
陌生的感覺充斥少女全身──至今她也被親吻過其他部位。無論親吻臉頰或額頭時,她都抱著心彷佛融化的感覺反覆品嘗從那裡蔓延開來的甜美麻痹感。
這一次,甚至是那些感受無法比較的。兩個人的唇瓣相貼,僅僅是這樣的行為,為何如此超乎想像?雖然腦海中浮現這樣的疑問,但連分析問題的理智都立刻一掃而空。
「──、──」
她只是下定決心,要一直這樣下去。沒有任何理由不這麼做──因為青年靠得如此近。她並未期盼時間停止,因為她覺得時間早已靜止了。她在溫暖中漂浮融化,靜靜地被填滿。
「────啊──」
然而,那段時間──結束了。並非永恆之身的交際總是伴隨離別。那份無常讓她無聲地流淚。伊庫塔愛憐地近距離注視著她搖曳的眼眸──然後悄然開口:
「這是成人的吻……抱歉,刺激有點強烈。不過包含這個在內,都是最後的禮物。」
「────」
幾乎失神的少女接受了那句話。接著,伊庫塔的雙臂再度緊抱住夏米優的身體。這次不是接吻,而是將她的頭放在肩膀上──將身軀更用力地摟過來。
「……我只說一次。不會重複第二次,所以千萬別聽漏了。」
他催促她作好心理準備,在少女耳畔說出那句話:
「夏米優,我愛你。」
──喀擦!夏米優覺得,彷佛有那樣的聲音響起。
某種肉眼看不見的事物。一直束縛著少女心靈的事物,在那一瞬間──鬆開崩解了。
擁抱持續了很久。他們彼此都明白,當擁抱結束時正是這段時間完結的時候。夏米優的雙臂使出最大的力量緊
抱住伊庫塔不肯鬆手。
可是,結束的時刻來臨。伊庫塔特別用力地緊抱了夏米優僵硬的身軀一下,宛如要連留戀一併扯下般鬆開她的手臂,離開少女身旁。
「就此別過……直到最後為止,我不會再和你們見面了。
露康緹上尉,後面的事拜託你了。和瓦琪耶與約爾加一起陪在夏米優身邊。還有……別再讓她到這裡來。」
「……是。謹承此任。」
在一段距離外待命的女騎士接受這個委託,俐落地敬禮,然後恭敬地抱起少女的身軀。她的動作一點也不粗魯,卻帶著不容任何反抗的鋼鐵意志。
「啊──等、等等,露康緹。等一下,索羅克。我──我還沒……!」
被帶往走廊的夏米優呼喊,她竭力想掙脫女騎士的臂彎,但不管使出多大的力氣都無法如願。青年在鐵欄杆另一頭的身影漸漸被牆壁遮蔽。最後瞥見的側臉上,同時出現柔和的笑容與淚光。
「────────索羅克────────!」
她呼喚青年名字的聲音在監獄內迴響良久。直到她被帶走,回音從建築物內完全消失後──那個聲音仍然縈繞在伊庫塔耳中不肯散去。
「……………………好了。」
結束與夏米優共度的時光,接下來沉默的度過大約半天后,他從床鋪上起身走向放在牢房角落的桌椅。他苦惱了一會,輕輕坐在放著優質紙筆的筆記台前。
「……不過……要寫些什麼呢?」
「你沒有什麼想寫的嗎?伊庫塔。」
庫斯踏著小碎步走到待在白紙前不知如何動筆的伊庫塔腳邊。青年抱起他放在桌上,沉吟一聲。
「很難決定呢……愛的告白在剛剛結束了。」
他再度煩惱起來。充分考慮大約十分鐘之後,他開始寫起什麼──但也在大概一小時後將紙張揉成一團扔掉。
「放棄了,放棄了。我不是那塊料。要做的事做完了,接下來便盡情偷懶度過吧。」
伊庫塔說完後離開桌子,與庫斯一起走向床鋪。他仰臥在床上,將庫斯放在胸口。
「來聊天吧,庫斯。我很高興你回來了。最後幾天有沒有談話對象,那可是大不相同。」
「可以與你相處,我也很開心……還有,我很傷心。與你共度的時光要結束了。」
庫斯的小臉浮現悲傷之色。伊庫塔向他微笑。
「等我不在之後,你又得找另一個搭檔了。你有什麼希望嗎?我會儘可能詳細地寫下來。」
「謝謝你伊庫塔。不過──這次我也想順勢而為。就如同跟你相遇那時一樣,我們不會『挑選』主人。」
聽到庫斯這樣說,伊庫塔回想起在那座地下設施看過的立花博士與沙普娜的半輩子。要不是過去倒在街頭時庫斯發現了他,他一定無法進孤兒院保住性命。這麼一想──自己也是在相隔數千年後,被她們的溫柔拯救的人之一。
「嗯,我知道了。無論如何,你還有兩天多是我的搭檔。所以,對了……我們來玩接龍吧,好久沒玩了。」
庫斯點點頭欣然答應。那是從伊庫塔還小時一直玩到現在,他和庫斯消磨時間的固定活動。
「牢房。換你了,庫斯。」
「防心。換你了,伊庫塔。」
「星海。換你了,庫斯。」
「海鷗。換你了,伊庫塔。」
言語的應答節奏輕快地持續著。他們的接龍遊戲就這樣一直玩到深夜也沒有中斷。
那一天的陽光,感覺遠比平常柔和得多。
與庫斯告別走出監獄後,他順利的轉移到「神殿」。行刑人們帶著青年走過帝都,路邊果然擠滿了看熱鬧的群眾。不過,沒有人投擲石塊和雞蛋。四處都有軍人在路上監視,似乎防止了暴徒鬧事。因為不喜歡連最後一天都被人丟東西,青年坦率地感謝這個安排。
他在登上斷頭台前先到「神殿」一趟。按照禮儀,即將被處決的人會在這裡向主神祈求憐憫。然而──伊庫塔當然沒有向主神祈禱。他取而代之的對立花博士與沙普娜獻上謝意……幸虧認識了她們兩人,他在這種場面也不至於無事可做。在事先指定的位置碰觸「神殿」的牆壁,他再三表達感謝。
在最後一次繞路的十分鐘後──他終於來到人生的終點。
以木材組成踏板,放置在略微高起處的斷頭台。斬首用的巨大刀片的位置與形狀,一眼即可看出獨特之處。一般斷頭台的結構應該是從上方滑落方形刀片──此處的斷頭台卻在受刑者躺臥處的側面仰向擺著半圓形的刀片。
其結構是事先以把手為裝在刀片底部的彈簧蓄力,拉扯當作啟動裝置的繩索釋放力量──讓彈起的刀片一口氣斬下台上的頭顱。與一般斷頭台的簡單結構相比,在運用上當然很費工夫。不過──對於設計這種斷頭台的青年來說,它另有足以彌補繁瑣步驟的優點。
「──啊,天氣真好。不這樣怎麼行?」
伊庫塔躺在台子上小聲地說。流動著一抹雲彩的藍天填滿整個視野,中間沒有任何東西遮擋。透過將刀片改成彈起式並設置在旁邊,斷頭台上空完全清空了。青年尋求的就是這一點。
他仰臥躺在斷頭台上的樣子,令正在準備的行刑人們不禁愣住,但伊庫塔閉起一隻眼睛向他們示意「這樣就好」。難得頭頂有天空,趴著沒有意義可言。他之所以刻意將斷頭台設計成雙腿能伸直的尺寸,也是為了在這片藍天之下無拘無束地入睡。
「……呼~」
他以躺著的姿勢放鬆力道,只要頭往旁邊轉一點,應該也看得見屏息以待的看熱鬧群眾,但他沒有這麼做。如果不小心看見知己的臉龐,會干擾睡眠的。這是他人生最後的大規模舞台裝置,不過青年總之是來這裡「睡午覺」的。
等待一會之後,行刑人們通知他準備完成了。彈簧的把手已經卷好,只需要拉下繩子,一切將如字面含意般全部結束。行刑時間預先已規定好,柱子上的時鐘掛在受刑者看得見的位置,忠實地傳達距離那一瞬間還有多久。當伊庫塔時而打哈欠時而伸懶腰,剩下的時間不到一分鐘了。
「…………」
他無意在臨死前急著思考。睡前想太多是失眠的根源。伊庫塔什麼也沒想,一直茫然地眺望著天空。雲朵慢慢地改變形狀飄過,又有飛鳥掠過前方。青年露出微笑。是一如往常的天空。
距離行刑不到十秒。他不再看時鐘,只是緩緩地閉上眼睛。舒適的睡意輕柔地湧現。他露出微笑。這是睡一場好覺的徵兆。
──喀噠聲響起,風搖曳著。緊接著,他感受到強勁的衝擊力與漂浮感。後腦杓彷佛也撞上什麼堅硬的東西。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在睡意之前那都是小事。
於是──他朝有炎發少女等候的夢境後續徑直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