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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3 鄰家百合白 一卷全(3故事+番外)(1/2)

目錄

戀愛指南爭奪戰

他和往年一樣,在離貴陽很近的街道上投宿以稍作旅途的休整。

黃昏即將來臨,從窗口處望去,人們行色匆匆的往來於街道上。

他眯縫起清澈的眼眸,從二樓的露台上細細打量著人們的神情。這在過去是工作的一環,但是不知道從何時起已變成了無意識的習慣,現在也想不起來了。

往來行人的神色上,並沒有新王即位後可見的不安的陰影。

看著不知名的遠方的王的眼裡,沒有百姓的身影。去年也讓他怒喝出聲。

(……看來今年可以不用說教了。)

突然,他察覺到外面有人在低聲的爭著。

「……讓我去啦。」

「你去年不是送了信去嗎……」

「是啊是啊,一個人搶先了……」

他放鬆了緊閉的唇,打開門。

「……找我有事嗎?」

在旅店工作的三個年輕女孩,被出其不意的一問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

突然他注意到正中間的女孩手裡的托盤。小小的碟子裡盛著烤好的糕點。

女孩們同時面紅耳赤,正中的女孩猛地遞過來托盤。

「也、也許不合您的口味,請用!這是我們烤的。」

「……我可以收下嗎?」

「當、當然了。」

「那麼,我一定會嘗嘗。真讓人高興啊。」

他沒有先去接托盤,而是將手伸向女孩的頭髮,用手指將快要掉落的髮飾輕輕的重新插好,然後才接過托盤。

「一定費了不少心吧。真的很羨慕能夠獲得各位芳心的男子啊。」

微笑著的女孩們連耳垂都紅了。不知所措地深深低下了頭,一起向樓下奔去。關上房門的他的耳朵里,當然不會傳來下樓的女孩們嬌聲叫著「啊!」的興奮。

「——一直如此,多麼、多麼帥氣迷人的老爺爺啊!!」

這是秀麗即將參加國試之前的冬天的事情。

那天,絳攸收到秀麗通過適應性考試的報告,心情異常的好。

(——做的很好)

這樣就能夠對付會試了。夏天開始擔任著她的老師,只是近距離目睹著她的努力,絳攸也頗為感慨。眉頭也沒有往常皺得深了,他向王確認著議案。

「很快就會知曉所有的州試及第者了,傳令禮部,做好準備,以便在新年之時能看到各州及第中名列前茅者的州試答案和名冊。」

「嗯」

對於劉輝完全心不在焉、毫無幹勁的含糊的回答,絳攸的眉間又多加了一條皺紋。

「……就初次的女人國試而言,可以料想到會有各種各樣的混亂和不便。因為一個女人要在男人中間留宿數日。以廁所為首,必須儘早解決能夠想到的問題。」

「唔」

「……最終的殿試題目也請考慮一下。只有這個是我們也愛莫能助的。」

「嗯!」

看著絳攸不停顫抖著的手,一旁的楸瑛若無其事般的邁下一步。

「……黑州州牧棹瑜大人也會於數日後到達。請求朝賀前的晉見。」

「嗯!嗯!」

「——據說陛下的房間裡發生了稻草人殺人之事。」

「嗯-……——嗯!?什、什、什麼!?」

到此為止一直心不在焉的劉輝,臉色巨變。

「孤、孤傾注真情和全身心的愛所作的稻草人殺人!?早晨還好好的啊!!可惡……竟能夠擅自侵入孤的臥房,手段不凡啊。那麼努力製作的,絕對不原諒!楸瑛!即刻加強宮城的巡邏——」

「你是笨蛋嗎————!!」

書卷從絳攸的手裡如矛般直飛而來。

若是劉輝稍不防備,必定會被命中眉心而倒下。

「什麼時候竟然增加到這樣了!!在這個忙得抓狂的年關前還做那些東西嗎?你——!」

「好、好好的完成了工作後利用夜晚的時間做的,有什麼錯!」

條件反射的叫了起來後才意識到不妙,但是已經遲了。能夠看見楸瑛在後面嘻嘻的笑了。

「是嗎,原來是做了這些白天才無心工作啊——」

「嗯?不,和那個無關。實際上最近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

劉輝的表情帶著一絲正經,絳攸和楸瑛也鄭重其事起來。

劉輝擱下筆,皺起眉頭,兩手交握,深深嘆了一口氣。

「總覺得孤和秀麗的關係自春天以來就毫無進展。」

滴答、滴答、滴答、叮-。

……長長的時間裡,絳攸也好,楸瑛也好,一句話也沒有說。不,是無法說出口。

楸瑛緩緩地揉著太陽穴。

(現、現在才察覺嗎……)

帶著由同情而生的體貼,楸瑛很想摸摸王的頭安慰他。

而絳攸就像戴了面具般毫無表情,完全無視王再度開始工作。

但是劉輝沒有畏縮。

「這個,新年之前,我想我們必須得找到頭緒和對策。明年秀麗也多少會忙起來了,是吧,我說過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吧。」

楸瑛想著這話很實在,實際也如此。遺憾的是——。

(那足下第一步完全沒能踏出)

千里之行還未開始。

被小狗般的目光盯著,楸瑛也無語了。到底要如何表述才能在不傷害王的條件下告訴他真實情況。

「是,是啊——」

「楸瑛,不要嬌慣他。別管他。」

「絳攸真冷酷!臣子的話聽聽孤傾訴煩惱不好嗎?」

如同冰棱一般的視線射向劉輝。接著,令人驚奇的是,絳攸伸手拉過身旁的椅子在劉輝旁邊坐了下來。給自己斟上茶,獨個飲了起來。

「——那我不妨聽聽。不知道你對這樣的我會有什麼期望?」

就算是劉輝也察覺到搞錯了人選。和絳攸談戀愛的煩惱會變成什麼樣。但是劉輝也是走投無路了。想著只要能聽他說就算是絳攸也好。

劉輝重整威嚴,乖乖的把兩手放在膝蓋上。

「她為了賺錢嫁給孤…我,份內的工作一完結,立刻領了酬金趕著從孤的眼前消失了。」

「……哦」

雖然是事實,為什麼聽起來就像是存心不良的壞女人,絳攸想著。

「為了不被她忘掉,那時起就一直拼命的送她禮物。信也每日送去……但是,她也許是顧慮我的立場吧,幾乎不回信。」

的確是事實但是以下省略。只是聽其言的話,無論怎麼想,他都是沒有察覺到自己一味的上貢後被騙被玩弄的笨男人。

「接著就到了年底了,但是發現毫無進展。」

絳攸無言以對轉而飲起了茶。楸瑛手扶著牆,拼死忍住狂笑的衝動。肚子好痛,勝過糟糕的鍛鍊。

劉輝結結巴巴的拼命說著。

「那個,一起生活的時候,雖然有些容易生氣不過很溫柔,製作點心也很拿手,每晚也很嫻熟的拉二胡給我聽,真的很幸福啊。繡著櫻花的手絹是我一生的寶貝。和她分別後非常寂寞,不過我一直忍耐著……但是,傳聞她為了家計奔忙,每天都生氣勃勃,精神奕奕地過著。」

飲著的茶也見了底。絳攸後悔沒有在隨手可及之處放上熱水。無言以對的沉默。

「她徑直向著夢想前進,孤的事情什麼的……不過沒有關係。現在每天晚上做著稻草人,祝願並看護著她能夠夢想成真。」

增加著的稻草人之謎解開了。

「但是,明年根據情況和她分離的可能性很高。在那之前,稍稍一點也好,希望能和她縮短一點距離。」

對著深深低頭拜託著的王,絳攸冷汗直流。明明想大吼一聲催促他重新工作的……剛才的話卻讓他保留了此想法。

「……好、好了,總之先飲些茶吧。」

「啊,好的。我喝了。」

很難想像這是王同臣子的對話。

絳攸猛然望向「這個方面的專家」,完全就像痙攣一樣抱著肚子顫抖著,看來暫時派不上用場。真是的,重要關頭一點忙都幫不上。

察覺到時已經被劉輝抬眼盯著了。絳攸咽了一口唾沫。

像是在期待著什麼,如同小狗般閃閃發亮的雙眼,明顯希望自己能夠出些主意。

——去找別人。

絳攸顯然只能說這些。

三人懷著各自的理由,不明所以的緊張時刻高漲著,快要沸騰之時——

劉輝和楸瑛突然同時抬頭。

絳攸順著他們的視線看去——吃了一驚。不知何時

門被打開了。

「……反應真慢啊,楸瑛。」

雖然只是簡單裝束,但是身著與各自地位相匹配的鎧甲並挺立的身姿,卻毫無破綻。

楸瑛認出他們後,很快放開了握住劍柄的手。握拳行了對上司應有的一禮。

劉輝對罕見的訪客有些驚訝。

「這不是黑大將軍和白大將軍嗎?」

進入房間的是統率近衛•左右羽林軍的兩位大將軍。

「年終前舉行武藝比試?不是新年?」

對兩大將軍的提議劉輝有些遲疑。若是為慶賀供奉的比試的話可以理解,但是——。

「我也明白正值忙碌之際。」

右羽林軍大將軍•白雷炎有些不好意思。

「並沒有打算像御前比試那樣大規模進行。僅限於羽林軍內部。」

「……為什麼又是在年底?」

劉輝看向對上司維持著恭敬姿勢的楸瑛,但似乎楸瑛也是初次聽說,搖了搖頭。

「啊-……嗨,耀世,你也不要不說話啊,好好解釋一番啊。」

楸瑛的上司,同時也是左羽林軍大將軍的黑耀世,其沉默寡言和面無表情是早有所聞。不過更出名的是——。

「……啊啊?讓你說話啊?你到底是什麼人啊。我又沒有專司你的表情解讀翻譯。你這個老是板著一張臉的男人。比起你那張臉,戶部尚書的面具要可愛多了。——你就不動動嗎?」

這就是經常火花四射的兩位大將軍之間的惡劣關係。

黑耀世一言不發也沒有什麼關係,還是很容易就能吵起架來。席捲而來的殺氣讓楸瑛一顫,踏前一步。但是——。

兩大將軍同時回頭看向楸瑛。

「——笨-蛋。怎麼能在陛下面前放肆,快點退下。最近沒怎麼訓練吧,楸瑛?想做文官的話就轉職。若是羽林軍將軍的話,就去練習場露個面。」

黑大將軍也輕輕點了點頭。收到耀世無言的目光,對最近以忙碌為由疏於鍛鍊有所自覺的楸瑛慚愧的低頭。對於因黑耀世的存在才選擇了左羽林軍的楸瑛而言,被他看穿了遲鈍的反應,是無比羞恥的事。

「……是。非常抱歉。我一定會到場的,有勞賜教。」

「算了,這個時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也不僅僅是你一個人。」

兩大將軍迅速交換了一下視線。

白雷炎大概也重新意識到這裡不是吵架的場所,大大吐出一口氣後再次面向劉輝。

「陛下,我就忍下這口氣據實相告,實際上羽林軍的戰鬥力每年年底都會降至八成。準確的說,異常低迷的是幹勁和士氣。」

「……啊?」

「只有這個時候,不管我和耀世如何威脅、毆打,甚至要綁上巨石將其沉入河底,但是他們都還不如切斷了系帶的兜襠布派得上用場。或者說和那邊那個沉迷酒色的傢伙的兜襠布差不多。」

這樣一來楸瑛也無法再保持沉默了。

「我可無法聽聽就算了哪,白大將軍。」

「哼,怎麼了。與我相比有什麼可值得炫耀的?」

「將軍不在言談之列吧!比切斷系帶的兜襠布還是遠遠有用的多。」

意外的對話讓劉輝聽得津津有味,絳攸眉間的皺紋又多了幾條。毫無進展的對話。

其中,已經習以為常的黑耀世以目示意得到劉輝的允諾後,下一刻,毫無商量的用掛在腰間的小弓連發兩箭,不留情面的瞄準了兩人——。

如果不是楸瑛和白雷炎的話,毫無疑問會很悲慘。

——再次安靜下來的室內,黑耀世若無其事的稍稍對劉輝以目行禮,示意繼續。

劉輝和絳攸得以一窺軍隊的恐怖,臉色蒼白,無話可說。

且說,精銳羽林軍武官們到了年底士氣低落的理由,那是——

「今年又完全是在大將軍們的嚴格訓練中度過了一年,不要說結婚了,都沒法認識可愛的女孩子……」

左看右看全都是一身汗臭的男人。等在嚴格的訓練之後的是——。

「這個手絹,不介意的話請用。」

「你用劍的身影,實在太帥了。」

「那個,下次我做了便當送來的話,你會吃吧……?」

但不是那樣純真無邪溫柔如仙女的少女們——。

「汗什麼的拿兜襠布去擦!!」(←魔鬼上司)

「今天的搏擊超帥啊,前輩!!真的是最棒了!!」(←邋裡邋遢的後輩男人的嘈雜聲)

「今天的飯是誰做的啊!只放了大蒜啊!!」(←悲哀)

日日這樣無休無止的一年。所謂近衛•羽林軍,那是精銳中的精銳。作為武人最高的聲名,所有武官憧憬的對象。想著以進入軍隊為傲。但是明年也是那樣每天臭男人遍地的日子也太過悲慘了——在不知不覺回首過去一年的年底,羽林軍(絕大多數單身)的武官們想著要不停重複的黑暗的來年,一片嘆氣聲,士氣低迷到如同無底的沼澤。

「——所以,這次打算一舉淬鍊那些傢伙,懇請陛下召開武藝比試。」

「原、原來如此……但、但是」

劉輝小心翼翼的看著兩位大將軍。

「……那個,年底前舉行似乎全是邋遢的……臭男人的武藝比試的話,不是更是打擊嗎?」

一年到頭最終還要在臭男人扎堆的比試里飽受蹂躪,也太過可憐了。很有可能由於絕望而自殺。

對於劉輝無心般打算阻止的話語,白大將軍眼裡精光一閃。

「不必擔心。優勝者有事先準備的附加獎勵。」

「事先準備的附加獎勵?」

「已經致信現在正為了朝賀而趕往貴陽的棹州牧,也得到了許諾。優勝者能從那位棹州牧那裡,得到一對一的終極戀愛指南。」

……卡拉、筆從劉輝的手裡滑落。

「希望縮短兩人的距離」,為此戀愛的煩惱而傷神的劉輝的心,被這些話語徹底打動了。

※※※※※※※※

「……不妙啊……」

在姮娥樓的工作時間裡抽空劈里啪啦打著算盤計算著自己家用的秀麗,對著算了多次仍然毫無改變的家計薄上殘存的數額,一身冷汗。

「……錢、錢不夠了……」

幸運的是只有米仍然儲備充足,不過反過來說,就是只剩米了。

(這,這樣的話就無法準備年終和新年的美味飯菜了。)

飯糰、醃菜、烤飯、蘿蔔、粥、蔥、蕪菁,還有……糰子?

豐盛到讓人目眩的米和蔬菜,白得過頭的美食。

「那樣的新年,不要————!!」

夏天開始,自己以備戰國試為先而大幅度減少了所打的零工,這是敗因。當然,不是顧慮美味的話總能作些適當的安排的……但是只有年終和新年,每年秀麗都決定要準備豐盛的美食。感謝著未遭大恙三人一起平安健康度過的一年,而且祈禱著從此開始的下一年也能如此。今年更想要無比重視。

(因為明年,不見得能和父親以及靜蘭一起迎接新年了——)

秀麗在腦子裡列出了所有從現在到年底能夠賺錢的好工作。然後。

「……胡、蝴蝶大姐……」

秀麗端正好坐姿,深深的向姮娥樓幕後的女主人鞠了一躬。

「那個,方便的話,年終之前我想多做一些這裡的工作。」

姮娥樓第一的名妓——也可以說是貴陽數一數二的絕色美女•蝴蝶,艷麗的美貌上綻開著興趣盎然的微笑。

「哎呀哎呀,真少見呢。小秀麗竟然沒做好家計的安排。」

「呃,是……真是丟臉。」

「呵呵。那樣啊……啊啊,這麼說來剛好有一件事。」

蝴蝶伸出雪白柔膩的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拽住了秀麗的耳朵。

「只要——半日就能賺錢。」

低語般說出的金額讓秀麗瞪破了眼睛。不僅僅是年終和新年的美食了。

——半日就有金××兩!?

「——那不是什麼讓人為難的工作吧!?」

「值得信賴的人提出的委託,所以請放心。我也會去的。不介意的話就和我一起工作吧?」

以前胡裡胡塗的就因金五百兩上了鉤,應承了意料不到的工作——不過這次既然蝴蝶大姐也說了會一起。

那樣的話絕對可以放心。

無憑無據的,秀麗就那樣想著。

「——我做!請讓我做!!」

無論如何先顧緊要的。

——現任黑州州

牧?棹瑜。

長期奔走於地方的他,其名傳遍天下。就政事而言他是名聲和實績皆可與朝廷三師並列,有著相當能力的高官。另外就私下而言——。

「和其它的男人完全就不是一個水平的。」

「年輕時是讓人心蕩神馳的美男子吧!?」

「但是但是,那位大人比起美貌,更為出色的是內涵哦。溫柔穩重誠實,特別是當微笑著時,我已經不行了……」

「是啊是啊,只是站在他的身旁,就能感到做為女人的幸福了啊。」

「而且雖然對任何人都無比體貼卻絕對不會對人曖昧不清。所愛即是唯一……太帥了。」

「啊啊,那樣也算是超過八十歲了什麼的,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甚至讓因兼具家世、美貌、教養而被選拔出來的宮女們也當場就失去了矜持的八十餘歲——那就是棹瑜。他和一般的美男子決定性的不同之處在於,不只是女性,連同為男性的也給予了他熱烈的支持。

「討厭,真是帥啊。」

「絕對不會只對女人溫柔。」

「是的是的,那個相當重要。」

「我過去曾經被女官當眾很過分的拒絕掉而差點哭了出來,那時棹瑜大人英氣勃勃的出現了,責備了那個女人並安慰著我。真的快被他迷住了。」

「哇,那就不妙了。迷戀、迷戀」

「我會哭哦!」

「他是一直以來的好男人啊。」

無論男女老少都一直向其投以熱切的目光,他已經成為了活著的傳說中的美男子。

所以,那天對羽林軍造成的衝擊可以媲美火山爆發。

對女孩都難得順暢說話的男人們無聲的喜悅,連大地都在震動。

「歲末羽林軍武藝比試召開

優勝者的附加獎勵是

【出自棹州牧的終極戀愛指南】」

也就是說棹瑜直傳的戀愛必勝法——!

——只能去做了!!

一直對臭男人成群的羽林軍生活唉聲嘆氣的年輕武官們的目光大變,爭先恐後的衝去報名,自那天起從未有過的讓人寒毛直豎的劇烈訓練連日持續展開著。

(至今為止對不起了,這幫傢伙……)

兩大將軍的內心偷偷的反省著。

但是掀起颶風的不僅僅是羽林軍。知道附加獎勵後其它軍隊所屬的武官們堅決抗議著要讓自己也能參加,兩位大將軍接受了。文官們也抱怨著他們真狡猾,但是武官們遠比文官們更多的活在殺氣騰騰的日子中,在他們傾注全副精力的殺氣和可怕的目光盯視下,是不可能取勝的。

「我們已經不能後退了!!」

間或有著武官如此的叫喊著,凝結了所有的心聲。

然後希望出場的人增加著,終於到了比試當日。

這天,宮城被異常熱烈的氣氛環繞著。由於是羽林軍主辦的比試,文官們一如既往的工作著。但是,這天為何有武官兀立於奇怪的場所。

例如戶部尚書室——。

「……請問~,有什麼事嗎?」

戶部的景侍郎直截了當的問著從早晨開始就一直筆直的立於尚書室一角的武官。另外戴著面具的黃尚書卻決定完全無視這些並埋首公事。

「辛苦了!無論如何不要顧慮我,請繼續工作。」

「啊……」

就算是景侍郎也不明所以。

(這樣說起來,陛下也傳令今日上午結束工作,不過那是為什麼?)

黃尚書突然停下了筆。

「——礙事。快點給我消失。」

「啊,萬分抱歉!今天一天,無論如何請幫忙。」

景侍郎有些佩服他並沒有屈服於黃尚書寒到極點的威懾,使用手段也毫不動搖的毅力,不過明白「幫忙」之意已是稍後的事情了。

卻說紅邵可府的家人•茈靜蘭今天也同樣做著糧倉的守衛。

他當然知道今天是什麼樣的日子,不過靜蘭怎樣都無所謂。

(……優勝獎勵若是金錢啊,糧食啊,生活用品的話參加倒是不錯)

世界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但是,靜蘭也有介意的事情。今天早晨秀麗讓人奇怪的好心情。

「那個,今天有很合算的工作。真讓人期待啊」

偏偏是今天,「很合算的工作」是指——。

(……不,但是,萬一武藝大會上有小姐能做的工作什麼的——)

正在那時,眼前兩個武官很快的經過。

「誒?你飛奔著去參加了?不可能獲勝的吧。」

「討厭,但是呢,無意間聽說,好像最後一關是後宮哦!而且通過藍將軍的關係,那個姮娥樓也被請來助陣了。」

「真的!?」

「即使不能獲勝,能闖到最後一關,說不定能夠見到花上這輩子的時間也無法見到的大美女哦!?可以那麼接近。」

「我、我我我也要參加!!」

目送著飛奔而去的武官們,靜蘭的額上滲出汗來。

——雖然拼命隱瞞著,不過靜蘭已經知道了秀麗秘密的臨時工作。「很合算的工作」,大體上也是通過那裡而來。

蝴蝶可以信賴。

但是這次的優勝獎品偏偏是「終極戀愛指南」。在後宮,和妓女一起,究竟是要做什麼樣的臨時工作啊——。

小姐非常聰明,但是也曾經被大筆金錢吊上鉤,不問內容的就接受了工作。

「…………。…………。…………。」

靜蘭擅自決定結束看守糧倉的工作,猛地奔向比試場地去報名參加比試了。

左羽林軍將軍•藍楸瑛感受到遍及全身的可怕殺氣,輕輕的揉了揉太陽穴。……可能單騎闖入十萬大軍中還要好一些。

「那、那個~藍將軍?」

雖然已經成年,但是由於淡淡雀斑之故看起來更像少年的皋武官喊到。他隸屬於左羽林軍,在楸瑛麾下,溫順的外表下忠心耿耿,又有實力,將來能夠寄予厚望。

「將、將軍也要出場嗎?」

「……是黑大將軍直接下令的……」

周圍耳朵靈敏的武官們聽到這番對話後,殺意和怨念更是增加了百倍。

(……真過分)

(太過分了)

(明明那麼有人氣的)

(明明帥氣、聰明又富有,能力也高,任職將軍,還那麼受女人歡迎的)

(對我們有什麼不滿嗎)

(我還盼望著至少能和女孩子說上點話——一點都不理解我們連一根救命稻草也想抓住的苦悶的心情!)

皋武官直接被那些殺氣的餘波殃及,有些發抖。平時,宣誓效忠楸瑛的武官們也只有這次只顧著眼前而完全忘了自我。這是就算應付得當也性命攸關的事情。

「……那,那個,真的要出場嗎……?」

言下之意是想告之「不要出場比較好」,對著體貼的屬下,楸瑛微微笑了。

「我最近也幾乎沒有去過兵營了。剛好是個好機會,讓我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身子,順便也看看他們的實力究竟到了什麼程度。」

對著不停苦笑於四周的殺氣然而仍鎮定自若的上司,皋武官嘆了一口氣。羽林軍將軍可不是只靠家世就能勝任的。

「……很棘手的大麻煩啊……」

至少要打敗藍楸瑛才有獲勝的可能。但是既然擺出了上司的樣子,就不會手下留情吧。

「算了,這種程度也夠不上阻礙。不過你會出場倒是令人意外啊。」

皋武官撫摸著令他自豪的弓,有些靦腆的擦了擦鼻尖。

「我想試試自己的實力。這是可以和同僚以外的人交手的絕好機會。不過我也想要新娘,當然渴望獲勝。」

「錯過的話我可以教你。」

「不了-哈哈哈。因為我想知道的不是如何能夠受到女孩子的歡迎,而是怎麼才能接近喜歡的女孩子的方法。」

屬下的無心之言讓楸瑛心中一跳,……敏、敏銳啊。

對著即將來臨的時刻,以及興奮異常的黑壓壓的人牆,皋武官有些疑惑。

「但是,要採取什麼樣的比試形式呢。這樣的人數一對一的話也太——」

感受到太陽的升高,宣告時辰的鼓聲也響了起來。——正午到了。

羽林軍兩位大將軍在高台上現身。

「現在開始,進行羽林軍主辦的歲末大比試。由於人數過多,不採用一對一的形式,而是設置關卡進行篩選。」

全場鴉雀無聲,只有白大將軍的聲音清晰的響著。

「關卡有三道。第一關外朝,第二關內朝,最後一關是後宮。」

最後一句話後,充滿野性回歸般氣勢的吼聲四起。

「各關卡如何篩選你們自己去確認。通過所有關卡的最後,已經準備好了某樣東西,拿到那個的人獲勝。但是,我和耀世會在那個東西前面等著你們。」

武官們的下巴立刻掉了下來。尤其是隸屬羽林軍的武官們更是灰溜溜的。楸瑛也不免啞口無言。還不如說讓他們變成鳥要有希望的多。

似乎是聽到了武官們絕對不可能的心聲,白大將軍摸了摸短髭。

「我也沒說過要把我們擊敗打倒吧?只要拿到那個東西就可以了。比如說和倖存下來的傢伙結夥布陣,抓住破綻越過我和耀世奪得寶物等等。」

武官們的眼裡閃過一星希望的光。那樣的話大概能夠作些什麼吧。

「好了,追加一點。打敗我和耀世是最可靠的,儘管放馬過來吧。明天世界就會變了吧?」

站在旁邊的黑大將軍也深深點頭。但是誰都清楚所謂的「那個世界」,死也不要。

「就這些感覺嗎?你們這些傢伙,聽好了,對武人來說必須的是——」

站在旁邊的黑大將軍將拿在手裡的東西向空中拋去,有平常三倍大小的巨大的卷幅層層展開落下。那裡墨跡鮮明的寫有金玉良言——。

「第一是努力,第二是毅力,第三第四是智力體力,第五是優秀的上司,最後的最後是運氣。」

第五一定是鬼畜上司。

「把這六條好好的塞進你們的腦子裡。其它軍隊的傢伙們也不要小看了羽林軍。輕敵的話可是會下場悽慘的。」

白大將軍認出了楸瑛,輕輕笑了。

「扯別人後腿也是正常的,戰場上這正是戰略。也不用管上下級關係,做的好的話,單打獨鬥勝不了的傢伙也能打敗吧?」

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得險惡起來,楸瑛深深的嘆息著。

「棹州牧也將於今日抵達貴陽。瞄準優勝奮鬥吧。」

男人們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仿佛可以看見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寒冬的灼熱氣流。

「那麼就開始了。第一關——」

黑大將軍把第二份卷幅拋向空中。非常醒目的幾個字——。

「抽籤(也有空簽哦)」

秀麗看著車外的景色直流冷汗。雖然途中就在想著這個可能性——

「……這、里,蝴蝶大姐!!」

「嗯?」

「臨、臨、臨時工作的場所——」

「看見了吧。是宮城。」

確實,已經到這裡了也只能進宮了。但是這條道路的確——。

「那、那、那個,連接這條道路的大門,只有後、後、後宮吧。」

「哦呀,你很清楚嘛。是的,今天的工作場所就是後宮。」

「後宮!?」

「受一位貴客的所託,問能否帶上出色的妓女來這裡。也好,到傍晚為止的話也不會影響生意,看起來很有意思我就接受了。」

雖說是受楸瑛所託,蝴蝶也是下街組連的頭目之一,做得好的話也許能夠得到新王的賞識,她清楚自己的如此盤算,不過沒有對秀麗說。

「其它的妓女們已經先去了,我們是最後的——不要淘氣」

秀麗默默的正要從奔走著的車裡跳下去,蝴蝶用柔美的手指將她拽了回來。

「很危險的」

「很抱歉,突然腰酸目眩、肩膀僵硬,身體疲乏什麼的——讓我馬上回去吧。」

「你在說什麼啊。你不是缺錢嗎?」

「唔」

一舉命中最大的痛處,秀麗有些立不穩。不覺間這次的報酬在腦子裡骨碌碌的迴旋起來。

(不,等等,我要冷靜!這是後宮啊!?)

這裡可是直到半年前自己還手執團扇,笑不露齒的假扮貴妃的地方啊。珠翠也在,女官們當然也對自己的臉還有所印象吧。

「——那麼說來,蝴蝶大姐,去後宮做什麼啊!?」

要是洗碗之類的她會樂意為之,不過也不可能讓貴陽數一數二的妓女們做那種事情。難道最終劉輝多番思量,準備像個皇帝樣窮奢極欲,興起酒林肉池——

(我、我也沒有理由抱怨——不對,我在其中的話不是令人費解嗎?)

蝴蝶有些好笑。

「想什麼哪。我說過只到傍晚吧。只要坐著就好了。」

「……啊?只要坐著?」

「是。稍稍打扮的漂亮可愛些,吃吃點心,待到傍晚就能夠回家了。」

「和男、男人們在一起嗎?」

「不,萬一有男人來的話,只要適當對付下就行了。」

「???」

似乎不是酒池肉林,但是更令人費解了。

「……咦?啊啊,看來是到了啊。」

秀麗下意識的要往蝴蝶身後躲去,但是遲了一步,門開了。

不同於蝴蝶的風韻,但是有著難分軒輊美貌的女官,用完美的禮儀出迎。作為精明幹練的首席女官的她,臉上也帶著少見的明顯的疲倦之色。

「此次特意勞動大駕,不逞惶恐。我是珠翠,現任後宮首席女官。今日給各位添了麻煩,萬分抱歉——」

珠翠目光停留在秀麗臉上,突然語塞。其它的女官們仍然低垂著頭,尚未留意到秀麗。

秀麗腦里一片空白。已經不知如何是好,仿佛是正被怪物追趕著,只是一個勁兒地拼命搖著雙手。

珠翠微笑起來。

「……那麼兩位,這邊請」

珠翠不露痕跡的把團扇遞給秀麗。

這個時候秀麗沒有向珠翠道謝,抖著接過扇子,遮掩著臉下了車。既然都來到這裡了,也不能再回去了。——現在還不是很清楚要做什麼,但是也只能去做了。

(傍、傍晚之前不穿幫就好了。)

金××兩!秀麗像念咒般只念叨著這個,左右伴隨著兩位絕色美女,向裡面行去。

楸瑛抽了簽——看了裡面寫下的「指令」,以手覆額。

「……難題啊」

他明白了兩大將軍宣稱「智力•體力•時運」的含義了。看來這次只憑武藝是無法突破的。頭腦里正尋思著應該怎麼做,險惡的氣息環繞了四周。

「——喲,美男子將軍啊!」

「讓我來扯扯你的後腿吧。」

這當然不是羽林軍屬下了。從身上裝束來看是十六衛的下級武官——也就是說,等於一群破落戶。

「從以前就看你不順眼了。」

人數大概十人左右。

楸瑛拔劍,無所畏懼地笑了。

「——那麼用實力說話吧。」

「看招!」

很容易就因挑釁上鉤了。

楸瑛擊潰他們所有人甚至連水燒開短短的時間都沒用到。

(那麼——棘手的現在才開始)

故意放鬆給對手看的一瞬,背後箭矢連射,毫髮無差的對準他的要害。

和剛才的雜草不同水平,及早在指揮下結成了陣勢。瞅准楸瑛擊落箭的空隙,開始了槍和劍的連續攻擊,如此不停反覆著。

楸瑛沉著的用劍和護臂反彈回去第一輪的攻擊,不禁舒緩了臉頰。

「——你們短時間內能力又提高了嘛。」

看到比起練習來格外行動出色的下屬們,楸瑛想吹口哨。

左羽林軍的武官們沒有進一步追擊而是齊齊退後,並對上司行了一禮。

「以此暫代問候,藍將軍。」

「今天我們自己感覺很好啊。」

「不管怎樣,只有受女人歡迎的將軍你,我們絕對不會讓你獲勝的。」

「我自己也想要戀人!」

「等他累了的時候就去單槍匹馬挑戰吧。」

這樣的話就先走一步了!說完就立刻準備逃走。離去之時也絲毫不忘射箭。現在還無法擊敗重新調整姿勢的楸瑛,這冷靜的判斷是正確的。

楸瑛嘴角浮現出笑意。體會到下屬卓越的實力令他無比高興。

(上等)

雖說有著勝人一籌的優雅瀟灑,楸瑛畢竟還是武人。一旦發現獵物,雙眼就會如同野獸般閃光。

楸瑛適當收拾了只看自己外表就下判斷並襲擊自己的雜草,重新抽空看了為突破關卡而抽的簽上的「指令」。

(……哎呀,怎麼辦呢……)

武官們各自拿著簽奔向各處,看起來各個指令的內容似乎是不一樣的。放眼看去,也有敲破池裡的冰,開始在冰水中游泳的武

官。

(啊,確實那個池子裡的魚是食肉的……)

不愧是自己的長官,毫不留情。

楸瑛再次細細觀察自己的簽。他的「指令」是——。

「讓禮部的魯尚書笑出來。可以挑戰三次。」

……楸瑛呻吟。

「……難啊……」

回想起沒有露出過絲毫笑意的曾經的教導官,楸瑛犯愁。

……讓他,笑、笑出來???

(……唔……這個時候才深切感受到自己沒有一技之長啊)

劉輝和絳攸到像是有很多特長,楸瑛想著失敬的事情。

(……不過其它簽的內容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楸瑛看向遠處。切身體會到兩大將軍毫不留情的鬼畜性的楸瑛,想到自己的指令多半還是相當輕鬆的了。

而且,這也是事實。

那天,整個宮城成了修羅地獄。

首先是工部尚書室——。

「打擾了,管尚書!!請和我一對一的比試酒量!!」

「……真是的,又來了。那就來吧。不過讓我上午就結束工作就是指這個嗎?那個昏君。啊,酒錢也帶了吧。」

就算對著咕嘟咕嘟仰頭飲著酒,如同破落戶般的工部尚書,就算地上倒著先於自己挑戰後潰不成軍的武官們的累累殘骸,武官也沒有畏縮,無論如何他也是右羽林軍屬下。

(可不要小看被白大將軍在酒的地獄裡鍛鍊出來的我啊!一決勝敗吧!!)

從上午開始為了此刻一直等待在尚書室,擔任裁判的武官(已婚)確定了簽的指令是「和管工部尚書比拼酒量並獲勝」後,點了點頭。

「那麼,比拼酒量的較量,開始!!」

——武官徹底完敗。

戶部尚書室——。

「那個可怕的面具,讓我來取下它!!」

又有一個小嘍囉武官襲向黃尚書。由於他把黃尚書完全當成了文官和笨蛋,那些招式滿是破綻。相對的黃尚書是氣功高手。

更何況,他由於工作不斷的被打擾已經怒髮衝冠了。像這樣怒氣失控是除了面對黎深以外沒有見過的。

被反攻並踢飛的是武官。

(確認暈厥。十六衛所屬呂顎,失去資格!)

早晨起一直候在這裡的武官(幸福的新婚男人)檢查了瞳孔後作出判斷。

「本領很高啊,黃尚書!竟然做了文官什麼的,太過浪費了。怎麼樣!趁此良機一定要加入我們羽林軍!!」

武官真心讚嘆並勸誘著。

但是旁觀的景侍郎非常清楚黃尚書已經實在忍無可忍了。

但是黃奇人不是會對毫不知情的武官遷怒的小孩子。

「——那個可惡的昏君,我要殺了他。」

儘管如此,他也不是能輕易就平息怒氣的成年人。那個殺氣是真的。

甚至景侍郎也不可能調解。他無心的拾起偶然從暈厥的武官手裡掉落的「簽」,讀著。

「從戶部的黃尚書那裡奪取面具,然後看著他的本來面貌一會兒並保持神智清醒。」

——百感交集的沉默之後,景侍郎內心偷偷的擦了一把眼淚。

(……兩大將軍也太殘忍了……)

不知道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難事,瞄準優勝努力的武官們太悲慘了。

————————————————

那天下午完全一幅阿鼻地獄的悽慘景象。

「霄太師請借給我『超級梅干』!!」

「啊啊!被名馬白兔踢飛後人事不省!」

「哦,倒立著且一次也不能碰觸膝蓋繞宮城十圈!?哈哈哈太簡單了!!」

「對喜歡的女孩子表白!?混帳,要是做得到也不用出場參賽了啊!!」

「到底是誰想出這些來的!魔鬼嗎!!」

「不是人!!」

「你們的血到底是什麼顏色的!!」

接連不斷的傷兵,首席御醫•陶醫師和弟子們一整日都奔忙在宮城裡。

「啊,呼,想起戰時了。」

但是更勝一籌濃縮著羽林軍大將軍們的嚴苛訓練精華的指令不是這其中的任何一個。

「哦?我的運氣真好?這樣的話輕鬆就能過關了啊。既不需要智力也不需要體力。」

間或有武官拿著簽很是興奮,腳步也輕快起來的奔向目的地。旁觀別的夥伴們的苦戰惡鬥偷笑著。

(好,下次的休假日我用棹州牧的戀愛必勝法,絕對要去約酒鋪的小華!)

對熟客一視同仁,溫柔的小華,下次起就只有自己能夠成為特別的了。

「帶上花,先讓對方說出『啊,太棒了』。邀請的話是『和我一起去見識地獄吧』,啊,這不是大將軍的口頭禪嗎。不行不行。啊,但是要去哪裡邀請——不行,我要冷靜!」

拼命控制著無限膨脹的胡思亂想和激動的心跳。如果能從棹州牧那裡學到有用的方法的話一定就沒有問題了。度過今天未來就是一片玫瑰色了。到昨天為止連一句話也沒有和小華說過的膽小的自己,再見了!

在目的地的房間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氣。上吧!

「失禮了,吏部尚書!」

「白痴,不能輕輕開門嗎!!」

猛力推開門的瞬間,年輕的男子一聲怒吼。同時門邊高高堆起的文書開始了雪崩,武官大叫一聲,千鈞一髮之際飛退出去。

「什、什麼啊,這個房間……」

太髒了,他想著。這堆滿房間的文書簡直是。

大喝一聲的不是吏部尚書,而是以最年少的狀元及第者享有盛名的能吏•吏部侍郎。

「年終之前事務繁忙,有事簡單說!」

看著急躁的吏部侍郎的神色,他挺直了背。為了不使精英薈萃的羽林軍蒙羞,竭盡全力收斂著得意洋洋的表情。

「是,那麼我有話要稟告吏部尚書。……那個,應該來了吧。」

先進行確認是由於置身於林立的文書之中,不明了在或是不在。但是有氣息。

絳攸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在、在是在,有何貴幹。」

「那麼,對剛才的失禮之處我先道歉。好啦」

——是了,這不是相當簡單的嗎。

今天我實在太好運了。

武官氣注丹田——喊道。

「你的兄長是鼓肚臍——!!」

……文書從絳攸的手裡滑落。啪嗒啪嗒掉落在地,空洞的聲音響徹房間。

完成了,他很愉快的確信著勝利。這樣就能和小華更近一步了。

不祥的沉默,迫近的性命之憂,只有他沒有發覺。

絳攸仿佛被牽線的木偶一般有些不靈活的抬頭仰視上司——看見那張臉的瞬間,他一腳把武官踢飛出房間。

「——快拼命逃!!在我向邵可大人求情為止還活著的話就有希望!」

「誒?」

「啪」,扇子打開的聲音很詭異的殘存在耳里。沉著平靜的聲音優雅的響起。

「……給我追殺到天涯海角,讓他徹徹底底飽嘗這個世界的地獄的滋味。」

武官終其一生,都忘不了那個聲音。

立刻,暗器如冰雹般傾注,能夠躲開這些,完全要歸功於在羽林軍中被嚴格訓練,鍛鍊出來的反射神經。

絕對服從於紅家宗主的護衛軍團「影」。

一旦被列為追殺對象,最後終會殞命。

但是他作為打破這個不成文的規定的光榮的例外,深深刻印在「影」們的記憶里。到傍晚黎深被邵可說服並下令停止追殺為止,勉強逃得了性命。不愧是精銳羽林軍啊,「影」們內心讚賞著。

但是他在那個時候,已經完全見識到了十足十的人間地獄。

確實智力和體力都不是必須的。不過要在戰場存活下來,有時比起其它來最為必要的是「運氣」。

他走了致命的噩運。

之後,他再也沒有踏足過「惡鬼巢穴」的吏部。

絳攸面無血色的咽了一口唾沫。

「……小、小看了……」

他得以一窺羽林軍時常以最精銳自誇的秘訣。雖說是為了鍛鍊屬下,但是根本想不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在如此的不擇手段、窮凶極惡的鬼畜上司身邊,有可能不變得強麼?

不,不可能。

羽林軍兩大將軍的第一關篩選完全是殘忍非人道到了極點,但是通過那些關卡的人也的的確確存在著。

例如府庫——。

邵可把連

續不斷一個接一個到訪的武人們,溫和的迎接入內。

遵照他們的願望,用心沏好茶,給與他們片刻的休息。

「你也來一杯怎麼樣?」

邵可懷著全然的親切,勸誘著早晨開始就屹立不動地等候在府庫的武官,但是不知為何臉色隨著時間逐漸發白的他跳了起來堅決辭謝。

「不了,多謝掛心!你的心意我領了,請原諒。」

「?」

正在那時,府庫的門開了。

「那麼那杯茶,孤笑納了。」

「哎呀,劉輝大人。歡迎。」

邵可對著在向來固定的位置落座的劉輝,遞出如同往常一般沏好的茶。

看見此景的裁判武官不知不覺叫了起來。

「陛陛陛下,請等等——!」

由於國王的突然出現而石化的他,因感受到亡國的危機而清醒過來。不管怎樣,平日以連腐壞的肉也能輕鬆消化的鐵胃自誇的男人們,至今竟然沒有任何人突破這一關。這如何是好。

優雅美男子的王更是會輕易輸掉。

但是劉輝默默地把什麼東西扔給裁判武官,反射性接住的武官,對著看熟了的「簽紙」再次僵化了。難道這是——。

小心翼翼的打開一看,那裡果然寫著那個「指令」。

「飲下十杯府庫的紅邵可大人親手沏泡的茶。」

「唔……孤是王。不能逃。要展示作為王的氣魄,看好了。」

劉輝稍稍耍了一下帥。絲毫沒有泄漏內心由於這個指令而感到的安心。若是抽中的是來這裡的途中聽到的最下籤「去吏部尚書那裡(毫無例外會進黃泉)」,大概已經暗自飲淚了。

他是超過十年以上幾乎每天都會飲用父親茶的劉輝。也愛戴著邵可。和那些隨處可見的武官相比,毅力完全不同。

(那麼來吧)

——劉輝非常漂亮的飲完了十杯父親茶。由此贏得了裁判武官絕對的尊敬和畏懼,向下一關進軍。

————————————————

(……這是什麼啊)

靜蘭對簽的指令完全呆住了。不明白原因。所以,他沒有預先做任何準備就向目的地行去。

於是,粗魯的武官抽抽答答的哭著從房間裡出來。

「……這、這樣啊,我不受女孩子歡迎是衣著不過關啊……」

吸著鼻涕,對著那個房間標準的行了一禮。

「多謝教導!!」

靜蘭無言的目送武官離開。

……為何他的腦子上有花開放,靜蘭沒有一點想問的欲望。

那個房間的主人是工部侍郎•歐陽玉。

「十六衛所屬茈靜蘭晉見。」

推開門後,擔任管工部尚書的副官的歐陽侍郎果然有些不耐煩似的,從正在裁決的文書裡面抬起頭來。腕上的手鐲有節奏的摩擦著,發出清脆的聲音。

「……又來了啊。真是的,要對這群毫無審美意識的邋遢的武官小子從頭進行衣著指導,我自身也——」

歐陽侍郎突然停下了話語。

從上到下目不轉睛的打量著靜蘭,仔細端詳玩味著——聲音有些嗲。

「……唔,還好稍微能入眼了。似乎每天有沐浴。」

「……是,不敢當。」

歐陽侍郎擱下筆。那個聲音讓縮在角落的裁判武官一驚。至今為止僅一眼就對男人們的審美觀判了死刑,讓他們哭泣(包括自己)的歐陽侍郎第一次認真以對。

「漂亮的臉蛋不能成為忽略裝束的藉口,這是我的理論。」

「…………」

「然而過於執著於外表,打扮的花枝招展,讓旁人覺得輕浮的話更是不值一提。剛才的頭頂造花男正是如此。」

這點上,歐陽侍郎的確無可挑剔。雖然稍稍有些叮叮噹噹過度之感,實際上非常適合他。也確實有審美眼光,決不會對可能的瀟灑時尚掉以輕心。可以說正像是掌管眾多國寶級工藝師和工匠官吏的工部侍郎。

「這樣說起來,你也多少了解吧。內衣也熨燙了,靴子也擦了,頭髮也好好梳理過,眉毛也修過,姿勢和步姿也很好。雖然劉海稍微有些過長……嗯,因為知道自己的外貌優勢才隨隨便便的裝扮嗎?」

「…………。…………。…………。」

靜蘭無話可答。

「由公家派發的東西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除此以外的裝束也還過得去。在廉價品的範圍內選擇適合自己的東西——但是,還有決定性的不足之處,那是?」

靜蘭不想說話,但是為了闖關不得不說。

「……是閃光的東西嗎……」

「就是那樣。雖說武官之職有所限制,但是手指和耳朵之類應該是被允許的。若是在護臂上嵌上小型寶石之類的怎麼樣,令人遺憾啊」

「遺……不,因為貧窮……」

「哦,像你這樣的男人無論什麼情況都應該不會為錢發愁的。是興趣貧乏吧。算了,怎麼樣都好。」

靜蘭長時間的調動整個面部肌肉維持著笑容。——這個男人……。

「明白的話就行了。熟知自己的情況下故意避開,一旦和這樣的男人扯上關係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去那邊的武官那裡,合格印鑑也好什麼都好,拿了就走吧。我也沒有空。」

「……歐陽侍郎」

「什麼事?」

「不覺得你稍稍過於叮噹作響了嗎?」

「和我很相稱,所以無所謂。」

靜蘭小小的反擊,在歐陽侍郎絕對的自信下被扼殺了。

「我的上司和酒鬼相比還算上等的了。完美的也不過是酒的品類。真是無可救藥。」

靜蘭總算突破了所謂「去工部侍郎•歐陽玉那裡,得到裝扮合格的評價」的指令。

——————————

後宮的盡頭,孤零零的佇立著小小的宮殿。被明鏡般的池塘和庭院中的綠樹所環繞,呈現出幽雅的韻味。這個宮殿被稱為桃仙宮。自宮殿延伸直至池中的橋的另一端是亭子,從池亭遠眺實在是絕美的風景。但是在後宮裡過於偏僻,涉足這裡的宮女幾乎沒有,向來悠閒而寧靜。

由於寒冷而不能去池亭里,雖然有些遺憾,不過殿裡也足夠讓人快樂了,雖說是很快樂。

「……那、那個,很快就是傍晚了,不過沒關係嗎,真的什麼事也沒有做哦!?中午開始就只是一直坐在這裡而已。」

蝴蝶和珠翠很開心的裝扮著秀麗,化妝、挑選寶石,玩得不亦樂乎。一瞬間仿佛回到了貴妃時代,被這兩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但是,由於兩側侍奉的是傾國傾城的美女,秀麗反而覺得如坐針氈。

「我不是說過這就是工作嗎?」

蝴蝶用雪白的纖纖玉手取用點心的樣子,完全如同后妃般優雅。蝴蝶微笑著將拿著的蜜糖點心放入秀麗口中。

「呀,唔,雖、雖說是這樣。」

本性誠實的勞動者秀麗,對於像這樣什麼事也不做就獲得大量金錢什麼的,總覺得像做了什麼壞事。

正在那時,房門被砰砰的叩響了,門外傳來白大將軍的聲音。

「大概快有人來了。我和耀世離開一會兒,太陽落山就請回去吧。多謝幫忙。我想大概不會有人來了,不過萬一——不,百萬分之一,有傢伙突然滾進來的時候,拜託把那個東西」

伴隨著武器的響聲,漸漸的二人的腳步聲也遠去了。

秀麗難以理解,仔細端詳著兩位大將軍交託的某個東西。

完全是不可思議的「工作」。

「……所謂那個……大概會有不擅長與人交往的武官來吧。」

對於秀麗認真的低語,悉知詳情的珠翠和蝴蝶不約而同笑出聲來。

被判為失去資格的參賽者,瞬間就轉變為「絆腳石成員」。然後正因為附加獎勵,幾乎所有出局者都選擇了此路。他們中的大部分,對那些由於出色的長相而出場,卻至今仍然倖存著的參賽者,拼命的拉他們的後腿。

「藍將軍自力更生總是能有所收穫的,啊啊啊啊!!」

「過分!你太過分了!!」

緊追不放的「絆腳石隊伍」的猛追,由於憤怒、不甘、嫉妒等等各種各樣的外因,仿佛換了個人似的發揮著戰鬥力。

楸瑛咋舌的同時躲避並擊落著如暴雨般傾盆而注的箭,挨個擊飛及時補漏毫無破綻出色的團結起來並襲擊過來的武官們。對下屬們已失去分寸的猛攻,他又高興又可悲。

「平常的訓練也沒有像這樣拼命啊。這群笨蛋!」

不知不覺就用了上司的口氣。

「十六衛所屬

槽甚!請和我單打獨鬥!!」

「很好的氣勢!但是,稍微多練練再來!!我會記住你的名字的!!」

數個回合就被楸瑛敲斷了槍,胸口受了一計重擊而暈厥過去的槽甚,此後目標直指羽林軍。

闖過第一關的楸瑛,進入第二關的內朝。憑實力過關的強者自不必說,「空簽」的存在更了不起。「空簽」不是失去資格,而是不需闖關也沒有其它阻礙就能前進的中彩簽。是如實體現兩大將軍所謂「運氣也屬實力之列」的信條的簽。

第二關他被交付了到下一個目的地的地圖以及滿是洞的砂袋。在砂袋全空之前到達指定地點的話就算過關。各條通路都有大量的絆腳石軍團守候,虎視眈眈的瞄準砂袋。還有必須突破巧妙設置的種種圈套。

無數挖好的陷阱,四處撒落的爆竹上澆油。形形色色的足下陷阱,一個不留神箭矢和伏兵就會攻來。作為劉輝私生活的場所的內朝竟然被大力改造成了意想不到的野戰場。

(……說什麼善後,果然……)

四處上升的黑煙,楸瑛沒有再多考慮。

然後是最後一關。除了楸瑛還意外殘存著其它的進軍者。他們正是兼具了運氣和實力的真正猛將,不過也陸續在這後宮失陷了。

為何守候在這裡的是——。

「哎呀,真是出色的男子們啊。要不要飲點茶?」

「尊姓大名?」

「那個……不嫌棄的話下次我們兩人能不能見個面?」

按照得到的地圖前行,途中的宮裡殿裡,駱繹不絕的有如花的少女們帶著雪白的纖纖玉手和讓人心蕩神馳的微笑迎上來。各位猛將完全沒有察覺到將精銳武官視為絕好的佳婿人選的女人們敏銳的目光,一旦被輕輕拽住衣袖,就自動掉進了網裡面。

千錘百鍊的宮女和妓女聚集的最後一關,又被成為「做著美夢的男人的甜蜜陷阱」。

「是,那個,不勝榮幸!」

「不嫌棄的話,一定!!」

「這麼好喝……美味的茶是有生以來首次!萬分感謝!!」

對於美麗少女們的邀請,毫無免疫能力的猛將們是不可能取勝的。楸瑛看著即使出局仍然非常幸福的他們,重新向兩大將軍縝密的戰略致敬。……不愧是自己的長官。

當然事到如今更不可能絆住楸瑛了,知道只是徒勞的女人們也放了他。楸瑛在異常安靜的道路上,悠然自得的向地圖上的場所行去。

(……珠翠小姐……是不可能來幫忙的吧……)

反而有可能會怒意沸騰並頭痛於善後之事。也許之後還會拿我出氣。

仿佛親眼所見一般,楸瑛微微笑了。

從地圖看來,兩位大將軍準備的「寶物」應該在後宮的盡頭、桃仙宮——。

楸瑛在眼前的桃林邊止住了腳步。

(也就是說,大將軍守候之處恐怕就是從池邊延伸過來的這個桃林——)

非常謹慎的隱身觀察起地形。

突然間感覺到人的氣息。近了——實力不俗。而且另外的方向還有兩人。

拔劍,與其等待,不如動手。

下一刻,對於意料不到的臉孔彼此吃了一驚,千鈞一髮之際同時撤了劍。

片刻後相互看了看,詭異的沉默瀰漫著。劉輝也好靜蘭也好楸瑛也好,誰都沒有問為何對方竟會出現在這裡,因為一旦問了肯定會遭遇反問。

不久劉輝很是懷疑的看著楸瑛。

「……楸瑛,你是正大光明抽的簽吧。」

「我可沒有做什麼不正當的事。第一關我可是實實在在讓魯官吏笑了。」

劉輝從心底驚嘆於這個難題。

「讓那個禮部的魯官吏!?怎麼做的!?」

「挨個轉了轉畜舍,借了些剛剛出生不久的小雞啊、小兔啊、小貓的。」

極其可愛的小動物們,讓平時幾乎沒有使用過面部表情肌肉的魯官吏也綻開了溫暖的微笑,楸瑛很漂亮的突破了關卡。

劉輝由衷佩服那令人印象鮮明的機智。

「太高明了!」

「是,但是也讓人傷腦筋啊!一旦得空就要逃跑,被追殺也是一大辛苦的事……。相對而言擊飛下屬反而要輕鬆的多啊。」

「……孤也有些嘆服啊。軍隊變得相當強了。」

靜蘭也深有同感。

「相當厲害的猛攻啊。和我春天在的時候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啊,因為只有今天而已。只有今天。」

——下一刻,三人同時反射般的拔出劍來,一起回頭。

從池邊悠然踱過來的是左右羽林軍的統領——黑耀世和白雷炎。

「……真是的,偏偏來這裡的全是長著一副好臉孔的傢伙吶。你們應該在中途讓讓別人的。」

白大將軍無奈的一聲長嘆後看著劉輝。

「而且連陛下也是,到底要做什麼?」

「不,那個,這個,因為」

楸瑛和靜蘭很清楚王的出場理由,太明白了。附加獎勵是《棹州牧的終極戀愛指南》……也許是參賽者中最為拼命的。

「既然都參賽了,臣也不會對陛下手下留情的。」

兩大將軍若無其事的揮了揮武器,瞬間強烈的鬥氣襲卷而來。

劈里啪啦,空氣強烈振盪著。

「難不成打算打敗我們後去嗎?二對三,情況不妙啊。」

劉輝手心捏了一把濕淋淋的冷汗。

「……怎麼會不妙呢?」

如此這般無法確信勝利,是和宋太傅交手以來第二次。

「……楸瑛,你和黑大將軍對戰的勝率是?」

「那個呢,你認為我為什麼會做將軍。不是普通的強啊。」

「靜蘭夏天和白大將軍一起抓捕過盜匪吧。」

靜蘭壓低身軀,皺緊眉頭。……大概和燕青不相上下吧。

「……我想他只是為了耍帥才擔任近衛的大將軍的吧。」

「喂,耍帥怎麼了,耍帥。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自稱為二十一歲的小子。」

和輕鬆自得站立著的兩位大將軍相反,劉輝他們焦躁的挪動著位置,若說還有取勝的機會的話那就是人數差——。

「那麼陛下呢?」

「……呃,過去,想要逃出宮城,每次都被抓了回來……」

黑大將軍緩和了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微笑起來。

「……您相當的強。」

「啊,是了是了,應霄太師之令拼命到處追趕著陛下。最小的公子殿下意想不到的身手不凡,實在讓我大吃了一驚。」

「誒?難道說陛下在那兩個人的同時追捕下四處逃跑?」

相較於久已不聞的上司的聲音,楸瑛更是驚訝於入軍前不曾知曉的神勇傳說。

「……基本上沒有保住啊。」

「這次請認真和我交手。」

「不要,現在不值得如此。」

正在那瞬,三人完成了聯合攻擊的走位。劉輝已經不再存有取得優勝的念頭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下,身體率先作出了反應。

三人有了行動。

卻說那個時候,楸瑛麾下的皋武官仍然陷於第一關中。所抽的簽上的指令,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一旦依照指令到處亂轉,必定會被守關人詭異的拖住腳步。由於比起優勝主要是為了試試本領,他並不焦急,但是弓箭高手的他的耳里傳來各處苦戰的聲響,讓人羨慕啊。

「……唔,本來想試試實力的,運氣真差啊,還沒有碰上什麼人呢。」

撫著拿手的長弓,重新振作精神。一旦完成這個指令一定就能夠加入那裡了。

「但是,很厲害啊。竟然能通過陛下專用通道,迴廊,禁苑等等。」

雖說是依照指令,最開始對「陛下專用」提心弔膽的,不過出示簽後,只要依言等到指定時刻,就讓自己好好的通過了。罕見的經歷。

「啊,那裡是指令所指的桃游池和桃仙林吧。對岸小範圍分布的是桃林。春天應該很美麗吧。」

暫時陶醉於如畫般的美景之後,皋武官又恢復了應該實行指令的神色。

「露台上有箭靶啊……當然也該有弓吧。」

————————————

珠翠的五感準確的捕捉到了來自池亭的微弱衝擊。飛來之物蘊含著無比強勁的氣勢。蝴蝶也看向與橋相連的門,好像察覺了。

不久後,正如所料,那扇門被很小心的推開了。

「非常抱歉冒昧打擾了。在下是隸屬羽林軍的皋韓升。那個,聽說這裡能夠拿到某樣東西……」

無意識的看向屋裡的皋武官,下一刻下巴都

要掉下來了。

一位是極盡妖艷如同蘭花般的美女,另一位是如同白色百合般威凜清澈的女官樣貌的美女——任何一位,都是過著平凡日子的常人終其一生也不可能得遇的天仙美女。

皋武官意識開始飄忽。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承受範圍。皋武官第一次感知了藍楸瑛的偉大。自己到底是無法和這樣的美女說話的——。

突然傾轉的視野一角,映入一位正襟端坐的少女。啊,她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發現可逃之處的他竭盡最後一絲氣力,奔向她的身邊。

秀麗完全不明白,為何有人從四周被水池環繞的池亭里突然而來。到底是如何來到這裡的。但是,看見他奔了過來,急急忙忙拽出兩大將軍交她保管的東西。腦子裡反覆回味著被告知的話語。

「唔,是這個吧。有。請帶回去,日後並同附加獎勵,會大有幫助的。純潔正直的交際來自交換日記。不明白對方的心意之時,反覆閱讀這個的話煩惱也能解決。恭喜你榮幸的獲得優勝。」

皋武官很茫然。太過於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了。無法理解到底聽到些什麼。交給自己的是連篇白紙的記事本——啊啊。

(交換日記嗎……這樣的交際也好。)

也只能那樣想了。

接過記事本的瞬間——皋武官反射般的抬起頭來。珠翠也下意識的準備起身。

「……弓……?」

皋武官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聽到的聲音,呆呆地低語著。

即使常人不了解,一旦拉過弓就會明白。大氣哭泣著,嘩嘩地震動。劈開長空畫出一道圓弧的裂帛之射。但是,這種程度的聲音——。

「這種強弓——」

是誰——?箭術不值一提的自己,無法保持沉默。(註:這裡是自謙,應該是興奮於有了強勁的對手吧)

「非常抱歉,先行告退了!」

看著一手拿著記事本,如箭般射出房間的年輕武官,蝴蝶苦笑起來。

「……那個小朋友,看來完全不清楚自己的運氣有多麼好。那個簽,是僅有的一支吧?」

第一關,準備好的數倍於參加者人數的簽紙之中,超越混雜其中的「空簽」的唯一一支頭彩簽。不需要碰見任何人而直接到達這個最終地點,而且也不需要面對兩大將軍,夢之特別通路。但是為了確保時間上的公平要在各處等候。急於闖過去的話即刻出局,守衛也不會放行。也能夠測試其意志力。

「是啊,而且及其漂亮地從對岸射中露台的箭靶,順著牽引繩過來了,非常出色的膂力和箭術。」

珠翠也很佩服。——他毫無疑問會成為舉國數一數二的射手吧。

「啊啊,黃昏了呢。秀麗小姐、蝴蝶小姐,這裡的工作結束了。」

——秀麗終於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是完全不了解狀況,就這樣領取報酬,帶著疑惑,踏上了回家的路。對任何人也無法說,很快這件奇怪的「臨時工作」由於混雜於新年前後的異常忙碌之中,新年初始就被忘得一乾二淨了。

另一邊劉輝他們,對著掉落的武器,只有發呆的份了。

也就眨眼之間的事啊。

最早回過神來的,是五個人中最有免疫力的劉輝。

「……宋、宋、將軍……」

從樹上一躍而下的是,和其身體的輕盈不相配的老將軍。不,正確而言是原將軍。

「呵…你們這群小毛孩,還太嫩了點!」

「……不,那個,為、為什麼宋將軍會在這種地方……」

劉輝顫抖著,不祥的預感。

宋太傅手裡拿著的巨弓,昭示著他明白無誤並精準的覓得了一觸即發中的空當。無論是完美的扼殺苗頭的手段,還是在這個年齡還能拉開那張強弓的實力——羽林軍中能拉開那個的也不見得有十個人——尤其是,三箭齊發擊落劉輝他們的武器的能力。不愧是先王駕前的首席武官,屢立戰功的猛將。但是。

宋太傅突然對自己的弟子怒吼起來。

「你這個笨蛋徒弟!!打著武術大會的旗號,卻準備把我排除在外,還早著百萬年呢!!把我當成白痴嗎!!」

果然師傅不知道比賽的目的——劉輝心底流著淚,懷著一線希望看向兩大將軍。

「……那個,優、優勝是……?」

「……當然了,是吧,耀世?」

黑大將軍無言的點頭。只有這兩人對宋太傅連發的兩箭有所反應,但是躲閃得很狼狽,對方立刻抓住這個機會,拋出一對戰斧擊落了他們的武器。

——輸的徹頭徹尾。

兩大將軍做夢也不曾想到,竟然已經有人通過那個特等簽取得了優勝。

「嗯?優勝呢?總能得到些什麼吧?」

靜蘭和楸瑛拍著錯失附加獎勵《終極戀愛指南》的劉輝的肩膀,默默的安慰他。尤其是靜蘭已經察覺到不遠的終點處秀麗十有八九會在,更是帶著深切同情。

片刻後,飛奔而來的皋武官問楸瑛「剛才拉弓的是誰!?」,以及兩大將軍認出皋武官手裡正拿著那本日記本而當場僵化,這又是另一番話了。

突然,劉輝睜開眼睛。

……回想起去年奇形怪狀的「武術比試」,不由自主地仿佛徘徊於夢境與現實的邊緣。

順便一提,那場比試之後,在最後一關相遇的精銳武官和宮女接二連三的結了婚。

……今年的年終,非常安靜。

「陛下,棹州牧求見。」

對珠翠點頭示意後,他站了起來。

然後,出迎今年又是為了朝賀從黑州不辭遙遠趕來的棹州牧。

一如既往華美的老州牧,不自覺的放眼看向室內。和去年不同——。

「……今年,只有您一人嗎?」

「是的。絳攸和楸瑛都很忙。」

年輕的王臉上浮現的沉穩的微笑,讓棹州牧不再追問。

「陛下」

「嗯?」

「茶州似乎越過困境了呢。」

劉輝想起了去年和棹州牧相對之時,微笑起來。被怒喝著「茶鴛洵去世的現在,這次竟然沒有讓我擔任州牧,打算要做什麼!」

「你說要起用新人。」

必須培養下一個時代的人才。對著反駁自己的年輕國王,棹州牧答應等候一年。

「……良材啊。若是鄭悠舜返回的話,也會稍稍輕鬆些了吧。」

劉輝無言的閉上眼睛。

「……會回來嗎?孤在即位儀式上惹怒他了。」

「不要小看自己。應該為有能對你發怒的官吏感到驕傲。」

「你也是。」

棹州牧微笑著,因為這坦率之言。

……但是,現在,王只是孤身一人。

「鄭悠舜不屬於七家之列,可以不用受制於家族的想法而侍奉於你吧。」

劉輝沉默不語,片刻後開始喃喃低語。

「……孤絕對不會對絳攸和楸瑛放手。」

棹州牧閉上眼睛。

接受賜「花」,就應獻上「絕對忠誠」的兩人,在迫近新年的當下,比起輔助百忙之中的王,優先選擇了為紅藍兩家工作。他們也沒有意識到此事的含義。

默許了那樣的王,也有問題。但是,他也有隻屬於自己的武器。

一直獨自一人的最小的公子。

所以他能夠越過家族和阻礙出手相助。

「是的,那正是你的武器。」

在察覺到束縛自身的障礙的情況下,對方是否有胸襟握住伸來的那隻手。

現在尚未,察覺到的只有王而已。

棹州牧起身離席。

「明日早晨,朝賀之際再會。……紅州牧現在也正在趕往貴陽的途中。」

「……啊啊。……棹瑜」

「是。」

「……你要長命百歲。」

「若是非我不可的話,竭盡所能吧。」

棹州牧靜靜的微笑著。

夜晚一旦過去,新的一年就來到了。

黑暗,在夜的縫隙里,漸漸沉積。

去年比賽之後,自己和絳攸、楸瑛一起,埋首於無休無止的工作中迎來了新年。

今年,劉輝身旁誰也不在。

※※※※※※※※※※※

忙於處理貴陽藍府之事的楸瑛,吃驚於幼弟的突然歸來。

「龍蓮!?你來做什麼?」

「……愚兄之四。你竟會在府里。」

看到兄長的身影,龍蓮挑了挑眉。

「……真是的,做王什麼的真沒意思啊。我只要有心之友就很幸福了。」

哈?」

「……今年的宗主朝賀由我出席。」

這句話讓楸瑛閉上了嘴。

——————————————

感受到曙光,絳攸抬起頭來。

「……真是的,今年又是徹夜不休的一年嗎……?」

絳攸又是在紅府忙於新年的準備。每年黎深都會適時的說些讓他別管的話,今年卻不知為何什麼也沒說。

他回想起去年,自己和王以及楸瑛一起頂著黑眼圈迎來的日出,微微笑了。

最近都沒有出勤啊——但是這些想法也隨著眼前的繁忙消散了。

隨後再次開始向家人下達指示。

——————————

茶州——琥璉城裡,影月停下手裡正在處理的事務望向黎明的天空。

「……啊啊,新年了喲,燕青。」

一旁工作著的燕青也抬起了頭。

「噢,真的啊。希望會是一個好年。」

無心的話語讓影月的雙眸有些閃爍。……自己還能活到何時呢?

「……是啊,但願如此。」

如同嘆息般的話語裡充斥著苦悶的祈禱,燕青現在尚未能知曉。

「若是一個好年就好了。」

明白自己命運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坦蕩的微笑著,影月也是真正的強者。

「世界有時候真的很美麗呢……」

影月像是覺得有些耀眼,眯縫起眼睛。

——————————————

「新年快樂,靜蘭。」

趕往貴陽的途中,在旅店的露台上目睹朝陽升起的瞬間,秀麗回頭看向靜蘭。

今年會成為怎樣的一年呢。

忽然想起了等候在貴陽的玉座的主人。

請不要向我下跪,這樣懇求著的他。

「……嗯,沒有關係」

「陛下若是也精神就好了。」

就像讀懂了自己的心思般,靜蘭低語著,秀麗笑著回答到「是啊」。

……今年不同於去年。

劉輝獨自一人呆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射入的曙光讓他閉上了眼睛。

……她還會叫我的名字嗎。

稱呼兄長為兄長的日子還剩下多少呢。

和秀麗約定踏上王者之路,作為代價,從劉輝的手裡,劉輝正一點點的灑落著。……在這裡,孤獨一人的自己又是誰。是劉輝,還是王——。

仰頭,深深的,再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劉輝仍然守著約定。

就算不再有任何一個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就算有一天會忘記自己姓甚名誰。

這是所愛之人期望的約定。

「……陛下。」

稍顯猶豫的聲音讓劉輝張開了眼睛。

「……該到了準備朝賀的時間了吧?珠翠。」

珠翠咽回了下一句該說的話。

「不。在那之前,要不要去府庫和邵可大人飲一杯茶。」

「……不能太寵著孤了。」

「偶爾的話還是沒什麼關係的吧。」

劉輝稍稍笑了。

「……我說珠翠,孤擁有很多,真是幸福的王啊。」

珠翠沒有回應。

王絕對不會說自己寂寞。

明日不會與昨日同樣。他知道一切都在推移著,變化著。

實際上他眼裡看到的,比任何人都多。

「果然該做準備了。不能讓朝廷百官久候。……今年是——」

預見到一切的前提下,賜予絳攸和楸瑛「花」,批准女人參加國試。任一件,劉輝都沒有後悔。

「今年,會成為怎樣的一年呢。」

王背對著朝陽出了房間。

※※※※※※※※※※※

於是她在劉輝座前下跪。

「茶州州牧紅秀麗,協茶州州尹鄭悠舜,參見吾王。」

對著一如既往燦爛微笑著的秀麗,劉輝很想哭。

傳說的起點

「你到底是帶著什麼想法才離家出走的?」

有個男人這樣問道。

他如果問為什麼的話,就可以回答「為了不被殺掉」了啊。可是他卻問「帶著什麼想法」。

邵可不由自主地說出了真心話。

(……那時候,到底說了句什麼話呢。)

就像本能極其發達的野生動物一樣的北斗,無論何時都能把連紹可自己也不知道的「真相」盡數挖掘出來。

(——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邵可閉上眼睛.從記憶的水底里輕輕撈起了忘卻的「答案」。

(……是傳說故事。)

——有某個被封存起來的音色。

「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呢。」

任何人都會向她低頭的、美麗而氣質高貴的大姑母,看到年幼的邵可像往常一樣為她摘來的一朵鮮花,馬上露出了笑容。

「而且……也是個很聰明的孩子。」

在離屋親手教會了他彈琵琶的大姑母,一邊傾聽著琵琶的聲音。邊閉上了眼睛。這個孩子雖然年僅五歲,但已經能完美地彈出連大人也難以彈好的曲子。她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音色是不會撒謊的,你的將來,還真是令人期待呢。」

她的笑容,看起來就好像在哭一樣。

「而且……也是個可悲的孩子。你在這個年紀,就已經不知道天真無邪為何物了。」

停下了彈著琵琶的手,靜靜地抬頭看過來的那雙眼眸,已經不是屬於幼兒的眼眸了。這個,也許是出身於紅家直系長子、從懂事之前就一直目睹著權力鬥爭的他早已註定的宿命吧。

「你才是比任何人都更擁有紅家一族資質的男孩子……你一定要守護紅家一族哦,邵可。」

邵可露出了微笑。但是,他卻沒有點頭答應大姑母的這句話。

然後,他繼續彈起了琵琶。

從年輕時代一直到現在,都凌駕於藍家和碧家之上,以「當代第一的琵琶姬」名揚天下的紅玉環。被稱頌為連鬼神也會迷住、過去在國王的後宮裡也尤為受寵的她的美妙音色,就這樣不為人知地傳授了下來。

在那之後,她辭別了人世,當任何人都為秘傳繼承的斷絕嘆息不已的時候,邵可也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一個入在帷幕之中,把音色封印了起來。

「音色是不會撒謊的。」

——那就是把自己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早已踏上的那條血染之路隱瞞起來的代價了。

邵可在府庫的睡眠室里猛然醒了過來。五感馬上在瞬間內完全覺醒,那是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在起床的時候也不會出現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的現象。

「……還真是做了個很久以前的夢呢。」

毫無錯亂的身體感覺,向意識轉達了如期的覺醒——現在是深夜時分。

由於以往的習慣.邵可基本上是不需要怎麼睡眠的。只要有一刻鐘打盹的時間就足夠了。像今天這樣做夢實在是很罕見的事。

嘶嘶嘶……有一種汗毛倒豎的感覺。躁動的夜風,鳥兒展翅的微弱聲音——夜晚會無條件地讓他的所有感覺發揮出最敏感的反應。邵可探深吸了口氣,想起了已經回去茶州的秀麗。

徹徹底底地大哭了一場,然而最後也還是抬起了頭,奔赴虎林郡的女兒。

跟妻子一樣,擁有一旦決定就一定貫徹到底的鋼鐵意志。邵可不禁苦笑。

「……作為我和你的女兒,秀麗她已經成長為一個幾乎優秀過頭的好孩子了啊。」。

為了把頭髮束好,邵可向系髮帶伸出了手,卻發現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顫抖。到底會有誰能想像到自己的手竟然會有發抖的時候呢?

邵可緩緩地把手貼在額頭上。自己那如天體運行般精密的內心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會被這種「毫無特別的事情」所打亂。

「……唉……自從跟你相遇之後,我就一直被打亂著心思。」

秀麗她平安無事。秀麗在無意識中、邵可則通過周密的計算,在短的時間裡做好了萬無一失的準備。既然帶著治療法和醫生前往當地,那麼事態就不可能得不到控制。

即使是最壞的情況。也可以由燕青或者靜蘭殺掉那「邪仙教」的教祖來收拾一切。就算他們兩人無法收拾掉,弟弟們也會下手的。

秀麗根本不存在任何會死的可能。

那應該可以絕對確信為「毫無特別的事情」才對。明明如此,自己卻無法完全保持冷靜。就像蟲子振翅一樣,就像搖曳在黑暗中的樹梢一樣.內心在

有異於理性的另一個地方不停地躁動。

邵可一邊束著頭髮,一邊深呼吸了一下,慢慢地以理性來壓抑湧上心頭的感情。

(我還沒有到採取行動的時候——)

忽然。腦海里迴響起一陣琵琶的聲音。那是邵可比父母更了解的大姑母的音色。

自從在紅家知道現實的時候開始,自己就應該已經決定了。如果不奪取的話,就無法得到平穩。如果不守護的話,幸福是不會持續的。如果為此必須玷污自己的雙手的話——

——即使到死為止跟平穩無緣也無所謂。

幸福不會掉在路旁等人去撿。那是很脆弱、很容易被破壞的、無論何時都會有人拼命守護的東西。即使如此,也還是很容易碎掉。如今,先王和前代黑狼都已經不在了。要是把霄太師當作依靠的話,多半不會有好結果……所以——

(必須無論何時都能立刻恢復為「我」。)I

不受感情驅使的冰之理性,才是邵可身為邵可的證明。

邵可走出了府庫的睡眠室,穿過了殘舊的書架和周圍的黑暗,拉開了其中的一道拉門。星光射進室內,朦朦朧朧地照亮了周圍。由於雲層的遮擋,現在無法看到月亮的形狀。

對——正好就是在這樣的夜晚。

做好了事前準備之後,還沒有年滿十歲的邵可,就留下年幼的兩個弟弟離開了紅家。

「你到底是帶著什麼想法才離家出走的?」

在回想起夢中北斗的聲音的瞬間。

——平靜的夜間空氣都頓時發生了變化。

隨著鳥兒同時展翅的聲音響起,邵可的全身都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

還沒有細想,身體就先行動了起來。

下一瞬間,邵可的身影就從府庫消失了。

空氣就像漣漪一樣震動了起來。在漣漪的中心處——仙洞宮後方的禁池中,有一個女孩把身體浸到了半腰,解開了頭髮,並以失去焦點的雙眼茫然注視著遠方。

「——珠翠!!」

就連邵可的叫喚聲,也完全無法動搖珠翠的目光。

空氣的性質又再次發生了改變。如漣漪般擴展開來的波動.正急速地向著某個方向收束而去。仿佛與此聯動一般,珠翠的雙眸也開始連接起焦點——為了讓遙遠的地方……本來不可能看見的情景映照在視野之中.

——「千里眼」。

「——快住手!」

把形成的「場」切斷,和把珠翠從池裡拖出來,這兩件事是無法同時進行的

「——霄太師!你這混蛋偶爾也幹些有用的事行不行!」

在那意瞬間,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古代短刀命中了用以形成「場」的結界石,將其擊碎。仿佛斷了線似的,先前的壓迫感開始不斷萎縮。邵可立刻把珠翠從水裡拉了起來。

他「咚」地把珠翠的身體抱在懷裡。珠翠那濕潤的黑髮就像扇子一樣在手臂上擴展開來。

「……還真是像以前一樣,是個囂張無比的臭小——」

邵可聽到霄太師說到一半就停住的挖苦聲音,馬上回過頭來。他不知為什麼挑起了眉頭,仿佛看著罕見的東西似的注視著邵可。紹可不禁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

「……不,只是覺得很久沒見過啦。」

那沉吟的口吻.跟輕輕撥起散亂的前發的、如同青年般的舉動,讓邵可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個三十多歲的他。回想起來,只有宵太師的眼睛,是跟年輕時完全沒變的。

「如果你在看著的話,就不能出手阻止嗎?你說到底也算是珠翠的監護人吧。」

這一次,霄太師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接著又面露奸笑地打量起紹可來。

「噢噢~」

「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如果自己沒發現的話,就算了。」

霄太師用手指碰了碰珠翠的額頭,邵可也沒有出言阻止。雖然珠翠的眼睛是睜開的.但是眼神中並沒有感情。就好像把心弄丟到別處去似的,充滿了空虛感。

「……怎麼……樣?」

「因為在之前的瞬間阻止了啊……本來一般都會死掉或者發狂,不過現在應該沒事吧。反而有可能會凍死。讓她睡得暖和一點吧。」

霄太師用手指撥下了珠翠的眼瞼。邵可這才終於放心地舒了口氣。

「可是在府庫能察覺到被結界遮斷的氣息而趕來的人,事到如今恐怕就只有你一個了吧。還有就是羽羽大人啦。」

「因為其它人都基本上全部死光了。」

霄太師僅以視線看向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的邵可。邵可兩手抱著珠翠站起來,仿佛稍微有點不快似的皺起了眉頭。

「……我就暫且先向你道謝吧。」

「要是就這樣不阻止珠翠的話,就肯定可以知道秀麗小姐安危了哦?」

下一瞬間,一柄短刀掠過了霄太師的臉邊,深深地刺進了背後的樹幹上。

「——她沒事。」

邵可以冷冰冰的視線和聲音說完,就消失了影蹤。

雷太師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剛想要去拿回那把最初用來破壞結界石的短刀——卻在一瞬之前被誰先撿了起來。

「……真是的,為什麼你總是那樣小孩子睥氣呢。」

仿佛以最高級的絲綢來撫摸肌膚一般,一個雖嘶啞卻帶潤澤的聲音無奈地說道。

霄太師不由得「咕」地呻吟了一聲。

「……權瑜……大人。」

「你剛才『咕』了一聲吧,面對著我這個前輩。」

「失禮了。明明是深夜,您還是像以往一樣帥氣得毫無意義呢。」

面對不用老人語氣說話的權瑜,霄太師也不由自主地恢復了過去的口吻。

權瑜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霄太師。

「你的樣子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麼糟糕呢。沒有妻子的男人就會糟糕到這個地步——你可是個活生生的範例啊。為了後人著想,你不如到寶物倉庫舉起『獨身男人的末路』之類的牌匾,順便幫補一下國庫吧。我可以給你扔出一文錢左右的觀賞費哦?」

「明明是老頭子,裝帥有什麼用?」

儘管知道多說無用,但霄太師還是忍不住賭氣似的說道。就算在死之前的一秒鐘,權瑜也一定會什麼都不說.就好像眨眼似的閉上眼睛。畢竟在被敵人抓起來拷問的時候,他也還是對外表多加留意,結果一句話也沒招供,微笑著以瀕死者般的聲音向前來救他的前代黑狼說出了「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麗呢」這種話。

就是這麼一個徹頭徹尾的愛裝帥的傢伙。

「不過鍾情於鴛洵的英姬小姐也不可能把心意轉向你啦。你一直把情藏在心底、什麼都不說地貫徹獨身路線這一點,也的確值得評價。」

「啊?請你別隨便亂說奇怪的話好不好。就算貼錢送過來我都不會娶什麼英姬做妻子的,反而會賠錢送回去呢。」

權瑜對過去的事進行了片刻的回想,然後露出了微笑。不知不覺的,就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

……但是,你沒有大人風度也的確是真的。」

他把視線投往邵可離去的方向。

「的確,那孩子……邵可能以真實感情相對的對象並不多。偶爾給他一個發泄的機會也是必要的……但是,霄。」

權瑜無聲無息地把撿起來的短刀扔向霄太師。短刀沿著平緩的拋物線軌道.落到了霄太師的手裡。

「不過能走在那孩子前頭的大人明明已經很少了,你卻老是故意逗弄他。」

「邵可也差不多四十歲了啊。」

「才只是四十而已。可是……前代黑狼、北斗、薔薇姬和先王都已經不在了。能夠向那孩子伸出手的『大人』,不知為什麼,都一個接一個地離那孩子而去。」

霄太師似乎有點愧疚似的,隨便撥了撥前發……身為那些「大人」其中一員的權瑜整天都要四處奔波,基本上都不會身在王城。

「……前代黑狼的死.實在太早了。」

權瑜的細語聲.仿佛融入黑暗似的加大了深度和濃度。

霄太師沒有回答。在前代過世後,向繼承遺志的孩子「黑狼」下達了幾個暗殺命令的人,就是霄太師和先王了。他們並沒有對此感到後悔,無論是霄太師,還是邵可,或是權瑜。光說漂亮話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時代,的確是存在過。

「……霄瑤璇.人的確不是完美的。即使如此,對於拼命努力地生存著的人,你也可以儘量關懷一下吧。」

霄太師猛然抬起了頭。權瑜的微笑雖然看起來跟往常一樣,但是看起來卻很神秘,就好像在接受他的訓喻一樣。

霄太師並不

知道權瑜「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明明自己遠比他活的久,可是看權瑜的表情卻好像早就知道某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一樣。所以他很怕面對權瑜。

「邵可發生動搖還真是少見……你竟然對擔心小姐安危的那個孩子說那種壞心眼的話……雖然我不是叫你說謊,但至少也該說說『應該沒事』之類的話吧?你畢竟是年長者啊。」

「……你還是對邵可那麼溫柔呢。」

「那孩子連自己在努力這一點都沒有察覺到,要是沒有人讓光是受人依靠的那孩子撒撒嬌的話怎麼行呢。如果你嫉妒他的話,只要老實說出來,我也可以考慮考慮哦。」

面對嘴角露出微笑、優雅地飄動著衣擺揚長而去的權瑜,霄太師不由得把嘴巴扭成了「ヘ」字形。他輕輕把玩著剛才權瑜扔到自己手上的短刀。

「『應該沒事』嗎……」

說完,霄太師就露出仿佛說了蠢話似的表情,馬上轉身離開了。

※※※※※※※※※※※※※※※

「權瑜大人。」

有一個殺手為了一個孩子而哭泣。在仿佛梳齒不斷被折斷似的接連去世的同胞之中,只有那個聲音,即使過了好幾十年也依然迴響在權瑜的心中……

為了先王•戩華而不斷揮舞著凶刃的前代黑狼。

「如果……我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那個孩子就拜託了。因為關於自身的事,他就像一個兩頭穿洞的桶子一樣。是個完全不懂得去考慮的少年。」

請您不要忘記——前代黑狼就是這麼拜託權瑜的。

「那孩子,絕對不是個完美的人。」

前代黑狼以一個特別的名字呼喚著邵可。

「魁斗的事,就多多拜託了。」

自那以後沒過多久,前代黑狼就去世了。

邵可在抱著珠翠趕向府庫的途中.終於察覺到剛才霄太師說什麼「好久沒見過」的理由。

「我把頭髮束在上面了嗎……」

並不是像以往那樣把頭髮束在脖子附近.而是束在了後腦上。在思考著北斗、紅家和秀麗等等事情的同時.自己似乎在無意識中把頭髮束在那個位置上了。自己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腦子的某個地方果然是出現了錯亂。而且還被霄太師看穿了這一點,實在是太糟糕了。

走進府庫的睡眠室後.他趕忙準備了大量的毛毯,布置好睡床。

「魁斗」——

不知為什麼,這個稱呼被從內心深處喚醒了。

為一切帶來死亡的「星斗之魁」。

給自己起這個名字的那個人的身影。掠過邵可的腦海……這樣想來,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超過了那個人的歲數。

「知道他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少了。」

就連珠翠和北斗,都不知道前代黑狼的事。

邵可一邊給火盆生火,一邊不經意地看向珠翠。

(……雖然從以前開始就聰明伶俐,不過珠翠之所以不擅長刺繡,絕對是因為我和妻子的影響吧……)

如果起始教育失敗的話,就很難矯正過來,這就是個好例子了。因為自己和妻子都在比較特殊的環境下長大.所以很難把「正常」這種東西教給珠翠。如果是「黑狼」時的話。就算是一根魚骨他也有自信能用起來,但是平時卻沒辦法做到。雖然他的信條是要放鬆就要放鬆到底……可是他放鬆的振幅也似乎太大了點。

「珠翠也已經長這麼大了呢……」

她已經長成一個既美麗又有教養、而且心地善良的姑娘了……本來真的可以讓她過上要多幸福有多幸福的生活,對於這件事,邵可至今也非常後悔。

「為什麼還沒有遇上良緣呢?也沒聽說過任何那方面的傳聞。難道是理想過高了嗎?難得做包子也那麼拿手,一直總是拿來給我吃,真的沒問題嗎?」

邵可冥思苦想了一會兒.但是當然沒有找到答案。少女心思實在是個謎。

「……那麼,弄濕的衣服要是不脫下來的話就會凍死,不過……唔……」

就連邵可也感到躊躇了。小孩子的時候固然沒問題——

這時候。邵可向門扉那邊看了一眼.然後呵呵地笑了起來。

「……來得正好。」

剛打算走出睡眠室.邵可就發現自己的頭髮依然束在後腦上……今天真的是有點不正常。他以麻利的手法重新束好頭髮,然後從門扉里輕輕探出頭來。

「黎深.可以聽我一個請求嗎?」

來到這裡的黎深什麼都沒想就馬上回答道:

「我什麼都會聽的。」

「那麼.你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讓珠翠換過衣服.用被子蓋好讓她暖暖地睡下之後,邵可才終於向弟弟問道。

黎深向睡眠室瞥了一眼。

「……那個女人。做了些什麼?」

「只是打算用『千里眼』而已啦。」

在理解了邵可若無其事地說出的這句話的瞬間,黎深的扇子馬上從他的手上滑落下來。

「……『千里眼』?」

「雖然珠翠的範圍已經遠遠超過了千里啦。」

「她想要在這座城裡使用那個嗎?」

「對。所以我就去阻止她了。」

黎深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明白了,我就解除監視吧。」

「哎呀,對於疑心重的你來說還真少見。」

「她做到這個地步的話,我想不相信也不行了吧。就算是縹家的人,那也是會死的。」

黎深把掉在地上的扇子撿了起來。

「明明擁有那樣的異能,沒想到縹家至今為止都放著不管呢。」

「因為最初……她是屬於『無能』的啊。」

聽了邵可的沉吟,黎深沉默了。然後,他沒有繼續追問。

「……哥哥。」

「嗯?」

「請、請給我泡茶。」

「怎麼啦.大半夜打算在這裡賴著不走嗎?」

「那、那有什麼關係嘛!」

「好啊。」

邵可笑著站了起來,仿佛對待小孩子一樣拍了拍黎深的腦袋。

「不過,今天不喝茶,就喝酒吧。然後到黎明之前,你就要回去好好睡覺。因為你跟我不一樣啊。」

聽了最後的一句話,黎深的眼神突然充滿了殺氣。邵可苦笑著補充道:

「我是說你明天還有工作要做啊,日理萬機的吏部尚書大人?可別太讓絳攸大人頭疼了。」

「沒關係的,年輕時就算是要出錢買也該多吃點苦頭嘛。」

「……剛才,好像有人完全把自己放在一邊不說了呢。」

「那不是因為哥哥你不讓我吃苦頭嗎?」

把兩個帶腳的酒杯和酒瓶拿過來之後,黎深就以認真的表情抬頭看著邵可。

「如果是哥哥的苦頭,我一定會幫你買下來。」

「啊哈哈,可沒那麼便宜哦?」

「嘿.我沒有做不到的事。」

「是嗎?其實我有一個名叫紅黎深的、價值連城的在庫品呢。」

滿懷自信地搖著扇子的手停住了。

「本來我打算負起責任照看到最後的,不過既然你這麼說——」

「——啊啊啊哥哥!」

「什麼?你要買下來自己獨立嗎?」

「……請、請你別把我賣掉……」

看到弟弟一臉悲愴的表情,邵可不禁笑了起來。

「你明白了吧?我的苦頭是非賣品,不能賣給任何人。另外在同一個貨架上還放著名叫紅玖琅的——」

「那種東西請你馬上賣掉吧。」

「不行不行.因為那是跟你合起來一套的嘛。如果沒有人肯代替我把這兩個東西一起挑起來的話,我是不會賣掉的。」

根本是沒有人會買的。

黎深恨恨地盯著兄長。

「……今天你說話很壞心眼。」

「哦?真是這樣嗎。」

邵可一邊以利落的動作往酒杯里斟酒,一邊心想——也許的確是這樣。

琵琶的音色緩緩地在腦海中迴蕩。

「你才是比任何人都更擁有紅家一族資質的男孩子……你一定要守護紅家一族哦,邵可。」

夢中的大姑母的聲音,還有向自己詢問為什麼離家出走的北斗。的確,今天總是會想起過往的事情。

「……我說黎深,你還記得玉環大姑母嗎?」

聽了如此突然的話題,黎深吃了一驚。

「咦?嗯,在我小時候去世的——還算是一個不是笨蛋的血緣者吧。」

黎深看來,在背後專制支配著紅家的影之女當家也會得到這樣的評價。

「罕見的是,那個人對哥哥的評價要比我高。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值得稱讚了。」

這簡直是如實反映了黎深的絕對標準的一句話。

「的確,如果沒有玉環大姑母的話,紅家大概會陷入相當大的危機吧.因為從後宮回來、掌管紅家大權的實際上就是她。又漂亮又聰明,也有先見之明,是個自尊心極強的野心家……還有非常擅長彈琵琶。」

聽了最後的一句話,黎深沉默了一會兒,晃動了一下杯子。

「……真的是不再彈了嗎?」

就算缺了主語,邵可也知道弟弟想說的是什麼。

「玖琅那個笨蛋,現在也還誤會彈搖籃曲的人是我啊。」

「那並不是假的吧,你的確也有彈過。」

「絕對不會有人把我和哥哥的音色混為一談的。雖然我絕對不會告訴他。」

黎深哼了哼鼻子,把嘴巴貼上酒杯,一口氣喝了下去。

「……如果我……說想再聽一次的話,也不行嗎?」

聽了這個請求.邵可並沒有加以敷衍。

「——我不會彈的。」

黎深並沒有問為什麼。那是貫徹到底的鋼鐵意志,一旦決定就絕對不會讓步。這一點,黎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看見黎深的表情,邵可不禁稍帶苦笑地說道:

「……真是的.為什麼你會那麼喜歡貼著我呢。」

在黎深回答之前,邵可就「咚」的一聲用食指輕輕敲了敲桌子。

「黎深——」邵可以深沉的聲音呼喚弟弟的名字。

「你只會對我無法隱瞞任何事情,也不說謊——或者說無法說謊。」

「是的。」

「不過我無論是哪一樣都對你做過了,以後如果覺得有必要,也會那麼做。」

邵可又敲了一下桌子。

「你雖然會老實聽從我的請求,但我卻不會聽你的。就連希望我彈琵琶這種小小的願望.也不能為你實現。」

「……是的。」

「就算是『不再干黑狼的工作』這個充滿關懷的願望,我也不會聽。一直過著安靜的生活,大概也不能為你實現。不管你再怎麼努力阻止我,我如果決定要那樣做的話,都會輕易地無視這一切。你既不能命令我,也不允許自己那麼做。我則會做我想做的事,跟至今為止一樣,以後也同樣如此。」

儘管依然是溫柔的聲音,但那卻是不容許否定的支配者所說的話——是基本上沒有人知道的、被大姑母評價為擁有最高資質的紅家直系長子的聲音。

黎深就像枯萎的青菜一樣低下了頭。

「……是的。」

「真是過分的哥哥昵,即使這樣,你還是喜歡我?」

「是的。」

聽了那毫不猶豫的回答,邵可露出了苦笑。

「為什麼?」

黎深尋找了一下話語,卻馬上就放棄了。雖然有答案,但他完全不知道該怎樣用話語來表達。

「……為什麼……要用語言說出來真是很難呢。而且,我的確是不能向哥哥說謊,但也有保密的事情。因為也是跟那個有關的事情.所我更不能說了。」

「咦?什麼?是什麼秘密?」

「……能說出來的話就不是秘密了吧。」

面對不願說出口的弟弟,邵可不禁挑起了眉毛。這還真是少見的事。

「哎呀,你也會有對我保密的事嗎。」

「跟哥哥相比的話,那只是雞毛蒜皮的東西而已。而且哥哥你。以前開始就做了我行我素的事了。」

這次開始翻舊帳了。

「飄忽無蹤地離開後又突然帶著一大堆土特產回來;明明說會留一段時間,可是第二天就不見了;就算想追上去,你也會留下玖琅這個包袱給我,根本就沒法去追;又撒謊又違背約定,整天笑著用禮物來敷衍人。」

「哇,還真是糟糕的哥哥呢。我越來越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喜歡我了。」

就連邵可自己也覺得無奈。然後,他又對黎深緩緩開始下垂的眼瞼感到安心。看來混在酒里的睡眠藥終於起作用了。要讓對各種藥都有了耐藥性的黎深睡下來,實在是很難的事情。

即使知道混入了藥物,黎深也還是一口把酒杯喝光,恐怕這也是只對邵可才會做的事吧。

「哥哥……」

「嗯?」

「你、你喜歡我吧。」

邵可笑了笑,沒有回答。

「快睡吧,最近為了搜集茶州的情報,你應該一直沒睡吧。」

「在你回答我之前,我都不會睡的。」

「我才不聽你說的話呢。要是世界上沒有一個這樣的人……你一定會感到寂寞,搞不好會變成魔王啊。」

「在那之前,我會去找哥哥的……」

「在途中也順便把絳攸大人撿起來吧。」

「算了,當作陪襯撿起來也好……」

「悠舜大人和鳳珠大人,都會把你找到的。百合姬也一樣。」

「就這樣,你又要扔下我和玖琅一個人到別處去嗎?」

「對啊,也許還會去。」

「你可別小看紅家宗主和名代……憑著那種財力和權力,就算是在世界盡頭的彩虹瀑布也可以去找出來。」

「快睡吧……我愛著你啊,雖然是騙人的。」

黎深伏在桌子上,一邊閉上眼睛一邊像小孩似的笑了起來。

「……哥哥,關於剛才的回答……那是因為我知道『為什麼』的緣故。」

「啊?」

「『為什麼』哥哥會說那麼多的謊。」

邵可瞪大了眼睛。

「所以我……還有玖琅,每次都死心不息地等待著哥哥回來……現在與其等待,反而會前往迎接……」

在邵可的腦海里,閃過了北斗的聲音。

「你到底是帶著什麼想法才離家出走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邵可已經在用手指彈著黎深的鼻子了。

「黎深,你相不相信童話傳說?」

幾乎緊閉起來的眼瞼,又稍微抬起了一點。他嘀咕著說道:

「……如果只是一個的話,我一直都相信……」

然後,黎深這次終於進入了夢鄉。

聽了這個答案,邵可仰面朝天地閉上了眼睛。

明明只是喝了一點點的份量,可是卻有一種舒適的倦怠感。

「……果然我今天很奇怪呢……」

邵可輕輕拍了拍黎深的頭,以此代替道歉。

黎深什麼都沒有問。大概他是知道哥哥不安定的原因是什麼吧.

邵可一個人喝光了整瓶酒,然後輕輕撥起了前發……雖然知道自己並不是完美的人,但是這是不是因為身在和平環境中太久的關係呢——

竟然無法隱藏內心所想而捉弄黎深,真是夠丟臉的。

「……過去的我還頂用得多啊。」

明明知道她應該沒有事,明明一次又一次地說服著自己,可是心裡還是惦掛著秀麗的安危。如果能飛過去的話該多麼輕鬆啊。

但是,這畢竟是秀麗的戰鬥。

邵可回想起自己離家出走時的事,不禁苦笑……秀麗就是過去的自己。

自己一個人思考,自己一個人選擇道路,即使明知道危險,只要判斷為有必要,都會毫不猶豫地飛奔過去。

「……是不是繼承了妻子和我——雙方最頑固不讓人的部分呢……」

因為知道有人會擔心,而鋪設下保護自身的最完善的布局。即使如此——即使「明知道應該沒事」,等待的人也還是感到如此的不安。

因為自己很清楚,生存是不確定的,唯獨只有死亡一定會來臨。

邵可再次拍了拍弟弟的腦袋。弟弟們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想法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回來的自己……如今他終於親身體會到了。

他並不會用話語來道歉。不管回溯到哪一個時刻,邵可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話,以後也同樣如此。如果要重複同樣的事,那麼道歉也是沒意義的。

唯一只有一個,把玖琅和黎深兩人留下來真的太好了。兩人的話應該是不會寂寞的。

他以感謝的話語代替了道歉。

「……謝謝你們一直在等我。」

因為他知道,一直這樣子等下去,真的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情。

※※※※※※※※※※※※※※※

「哥哥!」

那是以「遊學」的名義故意被父親趕出來的夜晚——

黎深死死地拖著

年幼的玖琅的手,徑直向著邵可奔去。

「請……」

「請?」

在明知他是想說「請不要走」這句話的前提下,邵可卻故意裝作不知道。聰明的黎深光憑這一點就察覺到,就算再怎麼說也是沒用的。

「請、請你、路上小心……」

任性而妄自尊大的黎深之所以只會輕易對邵可屈服,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單純是因為邵可從以前開始就比黎深更頑固、更任性的關係。

「……玖琅!你也來送行吧!」

終於開始懂得說話的末弟,以認真的表情側著腦袋說道:

「您要外出嗎.邵哥哥。晚上是很危險的,而且還在下雨。」

邵可微笑著,把玖琅高高抱起。

「的確是呢,不過,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要跟黎深一起好好過哦。

「您要什麼時候才回來呢?」

「這個嘛……等到大雨下完、太陽露出臉來的時候吧。」

「那麼,我會做許多許多晴天娃娃,等著您回來。希望雨快點停,紹哥哥能快點回來。那樣的話,就請您再跟我說許多傳說故事,還有彈琵琶給我聽吧。」

聽了那以生疏的聲音說出的溫柔話語.邵可露出了微笑,抱緊了玖琅。接著,他把黎深拉了過來,同樣用一隻手抱住了他。

「……我要去了。黎深,玖琅就拜託你了。要替我給他彈琵琶哦。

……邵可向弟弟們撒了許多謊。邵可下一次回到紅家並不是晴田而是一個雨天,而且還相隔了一年的時光。然後,他已經不能再次為弟弟們彈起琵琶了。

「……被玖琅討厭,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邵可不禁苦笑。玖琅之所以現在也那麼討厭雨天,大概都是因為那時的事吧。

……過了一年多,當邵可回到家的時候——

看到稍微長高了一點的邵可的身影,兩個弟弟都滿懷喜悅地迎上去。

掛起來的一大堆晴天娃娃,向支配雨風的仙人•雨師風伯寫的「請不要下雨」的一大堆紙條。黎深比以往進步了許多的琵琶技藝。

一直都在等待著自己回來的弟弟們。

但是,只有邵可一個不能繼續保持著那一天的樣子。不——從離家出走的那一天開始,他就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回到家的時候,邵可已經繼承了前代黑狼的事業。

而一直精神矍鑠的大姑母•玉環的突然亡故,就是在邵可回來後沒多久發生的事。

……那一天,就是邵可彈琵琶的最後一個夜晚。

「邵可大人……」

讓黎深在睡眠室躺下之後,睡在另一側的珠翠已經醒了過來。那是跟剛才的空虛眼神不一樣的、可以清楚看出是完全覺醒的雙眸。

邵可打量了珠翠一會兒,同時對那恢復了感情的眼睛放下心來。

「……有哪個地方不舒服嗎?」

「不…………」

「我已經煎了藥湯,馬上就拿過去,你就喝下它吧。」

「不……我可以起來了。」

「那麼,你就到桌子這邊來喝吧。」

邵可的聲音雖然很溫柔,但是卻包含著不由分說的意味。現在依然有點茫然不知所以的珠翠,腦袋瞬間被冷凍成冰土。

(……在、生氣……)

珠翠的臉馬上煞白了。因為實在好久沒有過,所以她連對應方法都全忘了。北斗哥哥的話,與其說是惹他生氣,反而是自己生他的氣更多;夫人也經常跟他展開不退一步的激戰。但是那種事珠翠是不可能做到的。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就在她不停這麼想的期間.小知不覺就披著毛毯,喝起藥湯來了。

雖然身體還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但是邵可的藥湯跟父茶不一樣,有著非常顯著的功效。藥湯的熱量慢慢溫暖了整個身體。順便一提,因為茶要較為難喝的關係。所以藥湯也可以輕易喝下去。

可是珠翠卻有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畢竟邵可連一句話也不說。

珠翠一邊冒著冷汗,一邊咕嘟地喝完最後一口——要來了。

這麼一想,果然就毫不留情地來了。

「——那麼。就讓我來聽聽你打破了不再使用異能的那個約定的辯解吧。」

辯解?

珠翠回想起自從秀麗出發後的那段日子。劉輝陛下的話語和睡眠時間都減少到了極端的程度。邵可大入也連日在府庫過夜,等候著從茶州發來的報告。光是怪病的事情就已經是大事件了,現在還連縹家也派出人馬,秀麗小姐也被找到,珠翠也被璃櫻大人發現,因為身份暴露而受到黎深大人的監視——

積聚了許多鬱悶的珠翠,在聽到辯解這個詞的時候就氣惱了起來。

「我、我擔心秀麗小姐難道就不行嗎!反正我已經在不久前被璃英大人發了。事到如今就算用不用異能也都沒有區別。反而如果能用的話我不論如何都要用。為了不死掉我也預先修煉淨身過了!因為對手可是!」

順勢站了起來的珠翠,卻隨著下一句話癱軟了下來。

「……對手可是縹家啊……」

邵可撫摸著像孩子一樣伏在桌上的珠翠的腦袋。

「讓你這麼不安,是我不好。」

聽了那溫柔的聲音.珠翠喉嚨不禁哽咽起來。

實際上邵可也知道,珠翠所做的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的事情而已,只要在這裡等,就能得到報告。就算珠翠在那之前用眼睛「看到」,也沒有任何意義。

她只是難以忍受什麼都不做的感覺而已。因為回想起過去,她感到不安和恐懼,只是因為可以讓自己好受一點,想做點什麼事,所以才勉強胡來。

即使知道這一點,邵可也沒有責備她。

「……對不起……」

「如果你有什麼意外的話,秀麗會傷心,劉輝陛下也一定會嚇得愣住的。在秀麗離開之後,支持著他和後宮的人就是你。不要忘記,你已經是被眾多人需要的存在了啊。」

珠翠閉著眼睛.傾聽著他的聲音。

「……是的。」

「好孩子。那麼我就給你糖果點心吧。」

雖然完全是把她當成了小孩子看待,可是珠翠也還是很高興。然後,她仿佛坐不住似的擺弄了一下喝空的湯碗,鼓起勇氣問道:

「……那個,剛才的那番話……如果我有什麼意外的話.邵可大人你……」

「我會把對方殺掉扔進河裡去。」

邵可把從箱子裡拿出來的糖果彈出來,正好不偏不倚地塞住了珠翠的嘴巴。

「雖然妻子的話毫無疑問會把對方曬成干肉,北斗的話肯定就會用鹽醃了,不過我畢竟是最溫柔的一個啦。」

糖果在嘴裡融化,甜味滲透了整個口腔。

知道自己受盡寵愛,珠翠感到非常高興,像小孩子一樣笑了起來。但是——

她突然發現了某個事實。

她僅以視線俯視著自己的打扮。然後,仿佛在確認那衣服有沒有穿在身上似的,提心弔膽地在上面又拍又扯地擺弄了一會兒。

「珠翠?難道有蟲子嗎?」

「……那個.我的……衣服……」

「啊啊,因為那樣子的話會凍死的,所以就讓人換衣服了。我想如果由我來的話實在不合適,所以就跟黎深說——」

「!」

珠翠的臉色頓時煞白了。難道——!

「要他找了個女人和一些更換的衣服過來啦。我也讓人把女宮服帶來了,之後你就換上吧。弟弟的身份高的話,這種時候真是方便呢。」

珠翠總算放下心來,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真是對心臟影響不良……

「啊,難道叫藍將軍來會更好嗎?」

珠翠整個人跳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我很難保證不會因為條件反射在瞬間把他殺掉!」

「……用哪個方法?」

「我會拿他用醋醃。」

邵可用手抵著下顎。

「嗯——他畢竟對女性很軟弱,可能會演變成相當不錯的較量呢。就算跟你夫婦吵架也能生存下去的男人,恐怕也只有藍將軍了吧。」

「邵可大人!那、那是誤會!」

珠翠砰砰地敲著桌子。雖然她也知道每次把那毫無節操的跟屁蟲男人趕出後宮,都會引起莫名其妙的傳聞,不過沒想到連邵可大人也——

可是邵可卻笑著說道:

「嗯,雖然是需要藍將軍那種程度的本事,不過也不能把你交給現在的他啦。」

「…………。…………咦?」

「我也差不多該說

清楚了。就算本人是抱著玩玩的心態,能跟藍將軍相抗衡的男人也沒多少個。不過我也沒有打算把你交給不是認真對待的男人。」

仿佛有點困惑似的——但是從他認真的表情看來,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

珠翠有點混亂了。這種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邵可大人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夢!?難道我是在做夢嗎——)

「呃,不,那個,沒事的。我可以自己擊退他。」

「真的很困擾的話就要說哦……珠翠?怎麼了,難道發燒了嗎?臉很紅啊。」

珠翠不禁在心裡哭了起來……秀麗小姐的遲鈍一定是從父親那裡繼承而來的。

「……說起黎深大人……對我的監視好像解除了呢。」

「那就意味著你做了一件連那個黎深也馬上撤退的有勇無謀的事啦。」

「……實在很對不起……」

「之後你就在形式上跟霄太師道個謝吧。是形式上,形式上而已,只是形式上。」

他好像想跟自己說「不要去」。珠翠心想之後再悄悄去跟霄太師道個謝好了。

「還有.謝謝你為我和秀麗擔心。」

珠翠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只是毫無意義地哐當哐當地收拾起被子來。正當她剛想順便去泡茶的時候,卻被邵可按住了小茶壺。

「茶的話由我來泡就行了。」

珠翠懷著決死的笑容面對著父茶。

(……在工作的時候明明動作那麼麻利,為什麼呢……)

正因為知道這並不是演技,謎團就進一步加深了。

邵可重新打量了一下珠翠。

「……看著你的話,就會讓我想起北斗呢。」

「咦?」

「不,最初的時候,他真的是很提心弔膽地觸碰著你啊。在拜託他陪你玩的時候,他還變了臉色地拉著我說『咦,等一下,到底要怎麼玩好啊!?是不是使出必殺擊飛活人頭就行了呢!?那樣會不會高興!?』之類的話,真的好像要哭的樣子呢。真是個傻瓜。」

「……我會哭的啦……」

擊飛活人頭,太可怕了。不過說實話,最疼愛珠翠的人的確是北斗。

「北斗把翔琳他們撿回來好好養大,也都是多虧了你呢。」

珠翠不經意地把對著父茶茶碗的臉抬了起來。邵可提起過去的事真的很少見。

「您在跟黎深大人說過去的事呢……」

雖然沒有打算聽,但是在那個距離下,那些話也會被珠翠的耳朵無意識地聽進去。

不知從哪個地方,傳來了鳥叫的聲音。拂曉——

「對了……在那個時候,無論是前代『黑狼』的死去,還是先王陛下的死去,都是完全無法想像的事。畢竟那是再怎麼殺也好像死不掉的兩人啊。」

「前代黑狼……」

「嗯……認識那個人的人,現在大部分都已經不在了吧。連北斗也不知道——」

從即位前就守候在國王的身邊。以血雨染紅了黑暗戰場的死亡使者。

直到現在……邵可也依然在想。

「哎呀呀……你似乎有點太過能幹了。現在畢竟還不是愚笨的公子哥兒可以悠哉游哉地生存下來的時代。所以你才會被戩華盯上啦。」

看到邵可之後,以如同七夕的晴朗夜空一般的眼眸露出燦爛笑容的人。

「嗯,戩華,我決定要這個孩子了。所以,你不能殺他。」

那個人,如果還活著的話。

「戩華是個笨蛋吧?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做出什麼事來.要是我不在的話,你一定要看著他啊.可別指望霄大人。」

……先王也許會完全不一樣吧。如果那個人在他身邊的話,應該不會直到最後也被喚作血之霸王——

「……是怎麼樣的人呢?」

聽了珠翠那天真無邪的話語.邵可的喉嚨不禁停頓了一瞬間的呼吸。

跟那個人共度的時光,就只有一年多。

那個人確實是比誰都要強。所以,邵可完全沒有抱有疑問。沒想到那個人……也會有被誰殺掉的一天。

「少年.你有沒有什麼希望守護到最後的重要東西?就是那種為了它就連殺人也在所不辭的重要東西。」

當自己回答「有」的時候,那個人就向自己投來嚴厲的目光。

「你說有?你是只為了自己而殺人的。絕不能將世上最重要的人當作藉口來殺人,到頭來墮落的就只有你而已。」

既短暫、又漫長——無法忘記的鮮明記憶,一直留在邵可的心中。

就這樣去世的……那個人。

在思考之前,嘴巴已經說了出來。

「……那個人啊,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讓我哭出來的人啊。」

要是沒有那個人的話,現在的邵可就根本不存在。

※※※※※※※※※※※※※※※

「就讓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麼吧?」

現在回想起來,邵可也會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那個人會什麼都知道呢?

「不知道該算是冷漠還是溫柔.也不知道哪部分是失哪部分是得——你肯定認為自己是這樣一種人吧?」

看到邵可真的很吃驚的樣子,黑狼苦笑道:

「我看也是啦,就算不知道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嘛,如果再過三十年你還是不明白的話,我再告訴你吧。」

明明如此,那個人卻很少會告訴自己答案。但是——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不,不用了。我知道——一定會殺的。」

那個人是絕對不撒謊的人。

「如果你沒來的話,我大概在這幾天就會把你們兄弟三人都殺掉吧。」

「……玖琅……也一樣嗎?」

「嗯,雖然還很小,但是你們太要好了,我不能放過他。要殺的話就三人一起,不然之後就會有麻煩。繼承人的話就讓你們父親再多生一個好了。」

一直以為最糟糕的情況也應該能讓玖琅活下來的邵可,不由得捂住了太陽穴。

「……我的推測太天真了。」

「沒什麼關係,身為孩子的你可以做到的準備並不多。在跟那窮凶極惡的戩華見面之後也沒有被殺,已經很不錯了,你做得很好。」

邵可抬頭看著黑狼那俊俏的側臉。

黑狼把半張臉埋在膝蓋上,握住了邵可的手,露出了仿佛在哭似的微笑。

「……謝謝你跟我來。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殺孩子。本來孩子就已經很少了啊……因為大人太笨了,就會給像你這樣的孩子添麻煩啦。」

那時候,邵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成了「孩子」。

※※※※※※※※※※※※※※※

「……是個很溫柔、很溫柔的人。明明是這樣,真是奇怪……那個人卻不得不殺掉比誰都更多的人。」

為了國王而揮舞凶刃的最強殺手……反過來說,就是本來由別人殺的分量,都被那個人扛在自己的身上了。最期望著人類不必自相殘殺的時代到來的人,卻比任何人都染上更多的鮮血,殺掉更多的人。

「為晴天而喜悅,眺望星月之夜,抱起孩子來哄,體諒別人的心意,遵守約定——所有的一切。即使其它的任何人已經忘記,那個人也一直掌握在手裡。而且.也沒有忘記露出笑容……無論是悲傷的事還是痛苦的事,都全部藏在自己的心中,露出笑容……明明是這樣的人啊。」

邵可並沒有發現,珠翠的表情忽然發生了變化。

在黑狼身邊度過的日子,對邵可來說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經歷。第一次被「無論如何也敵不過的大人們」包圍在身邊,有時以對等的身份說話,有時則被當成孩子對待。

「先王什麼的,簡直是亂來啊。雖然靜蘭好像也覺得自己像父親,但實際上根本就不一樣。只要覺得那個人礙事就大開殺戒.可是偏偏又長得俊俏,武藝也高強,真是讓人頭疼。要不是前代黑狼每次對他說教把他勸住的話,我和你大概在出生之前就死掉了。」

「是、是這樣的人嗎……?」

「對了,說起來你就只認識在前代死了之後的先王呢。」

面對那雖然有點寂寞、卻稍微滲透著講述令人懷念的回憶時的喜悅之色的微笑,珠翠不由自主地說道:

「邵可大人你……」

「嗯?」

「很喜歡前代呢。」

珠翠一邊看著湯碗一邊細語道。

「因為前代的樣子,就跟我所知道的邵可大人一模一樣。」

邵可屏住了呼吸——然後輕輕

吐出。

即使是現在,邵可也不知道「自己」。雖然已經快到之前約好的三十年了,但是告訴自己答案的人已經不在人世。

曾經說過許多謊言的邵可,根本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相」。但是,他知道自己跟那個人是不一樣的。

如果是前代的話,就一定不會在女兒遇到危機的時候愣愣地坐,在這裡。

……自己雖然不能做到像那個人一樣的地步。

「……也對呢,我的確是很喜歡那個人。」

希望自己能變得像那個人一樣。

既溫柔、又嚴厲、不知為何比邵可本人更了解邵可的人。

以保留性命為代價把殺人的技藝教給孩子,把他培養成殺手——那的確是一種異樣的、殘酷的、慘無人道的行徑。根本沒有任何正義可言。那個人並不會正當化自己的行為。黎深至今也對其心懷痛恨。

只不過,邵可還知道著某些事情。

「我真的很希望看到,將來有誰能把漂亮話真正貫徹到底的那一天呢。」

任何人都因為其殘忍兇惡而忌憚三分的「黑狼」……所懷抱的願望。還有偶爾會獨自一人哭泣,在看到留下了大量戰亂痕跡的村子和街道的時候,會比任何人都更痛心。那甚至是足以讓邵可那從不出差錯的齒輪產生動搖的程度。

對——邵可非常喜歡「她」。

把眾多的寶物放在了自己的手掌上的人。

「我真希望變得跟那個人一樣啊。」

所以,在她死去的時候,自己就憑著自身的意志繼承了她的遺業。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遙遠的過去。

「我知道陛下您想說的話。」

在前代黑狼絕命之後,被國王召見的邵可還沒等他下達命令,就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就讓我來干吧。我馬上回去紅家。儘快對大姑母•玉環實行暗殺。

——次任『黑狼』.將就由我來繼承。」

面對著束好頭髮、恢復了首席女官姿態的珠翠.邵可深有感觸地說道:

「現在要是沒了你的話,後宮恐怕就無法成立了吧。」

珠翠為了藏起通紅的臉,默默地低下了頭。然後低聲說道:

「……陛下他……」

「嗯?」

「忍耐著許許多多的事情。」

……能察覺到他孤獨的人並不多。

因為他所處的地位。人們都認為他可以把任何想要的東西納入手掌之中。

即使是珠翠,也是在秀麗作為貴妃進人後宮之後,才終於知道這個事實的。

秀麗離開後宮以後.珠翠都一直親眼目睹了國王所度過的日子。有某種東西正在逐漸減少。

明明非常努力,可是任何人都覺得那是為王者必然要做的事。當個好國王是必然的,努力也是必然的,畢竟他就是國王。

……給了他許多「獎勵」的秀麗已經不在身邊。包子、櫻花手帕、二胡的美音、「很努力哦」、「真了不起」、「你不是很累了嗎」——微笑著為他補充這些缺乏要素的少女,已經不在身邊了。

雖然珠翠能做的事並不多。

「……現在,我是憑著自己的意志。希望能儘可能給他一點幫助……」

「……嗯,謝謝你。」

珠翠回想起縹璃櫻的事——終於……自己終於被縹家察覺了所在地。

「事到如今。我雖然不知道自己能留在後官多長時間……」

「我會守護你的。」

邵可發誓道。

「我不會讓縹家對你動手,這是我跟妻子約好的事。連同北斗的那份一起,我都會保護你。」

珠翠一瞬間露出了半哭半笑的表情……真的,無論在任何時候,這個人所愛的都只有一個人。

(不過,那樣就好了。)

無論是邵可、還是邵可所愛的女性,以及他們兩人生下的秀麗,都是珠翠所喜歡的人。

「謝謝您,邵可大人。光是這句話就已經足夠了。」

正因為知道自己受到他的愛惜,所以不管誰怎麼說,珠翠都會認為這樣已經足夠。對曾經是「無能」的珠翠來說,光是能夠喜歡上別人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沒事的,我已經能戰鬥了。」

那時候。珠翠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邵可當然也察覺到了。

「哎喲,是藍將軍呢。來得正好,就請你把她送回後宮——」

珠翠迅速轉過身去,連道別也沒說就飛也似的逃走了。但是,不愧是藍將軍,可以聽到他先一步找到她追了上去的聲音。這樣一來,不得不裝成「普通人」的珠翠就處於弱勢了。

(啊,不過逃走的腳步非常快,還真是掌握到技巧了,不過藍將軍也不輸於她。)

邵可傾聽著逐漸遠去的一問一答,不由得笑了起來。

「年輕還真好呢。你也這麼覺得吧,權瑜大人。」

聽了邵可的話,恰好在兩人離去之後走進府庫的權瑜,感覺就像看到了那個年紀輕輕就繼承了「黑狼」遺業的少年一樣。

跟一個命中注定的女性相遇,不久之後就失去了她的青年——

「你自己也是很年輕的.這一點你必須有足夠的自覺性啊,邵可……怎麼露出這種表情了?」

看到權瑜的身姿.邵可就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前代黑狼。

「權瑜大人……」

了解如今已經亡故的前代、還有自己的人。

正因為這樣.話語就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

「……如果那個人.還活著的話……」

映照在邵可那如玻璃般逐漸喪失感情的眼瞳中的,是本來不可能失去的人,是一直以為不會死的入。第一次認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那段時光。

「別這樣了。」

權瑜輕輕地拍了拍邵可的臉頰。

「如果還活著的話.在跟你相遇之前,她就已經把『薔薇姬』的喉嚨割斷了。」

邵可的喉嚨深處顫抖了起來。

對——的確是這樣。因為抹殺「薔薇姬」失敗而被縹家殺掉的死之鬼姬。正因為她的死去,邵可才會繼承她的遺業,花了十年時間磨練身手——為了殺死對方而遇上了妻子。

只能允許其中一方存在的、如螺旋般的命運之輪。

自己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愛著妻子。但是,再跟那如雷光般的眼神相遇之前——

「……你在哭泣嗎……因為你一直都只笑而不哭,所以我也有點擔心,不過現在總算有點放心了……」

在前代絕命的時候,邵可第一次為了別人而哭泣。

那時候.自己的確打從心底里憎恨著「薔薇姬」,心想總有一天要把她殺掉。正是這個決心,讓邵可成為了稀世的殺手。

作為成功潛伏到能跟「薔薇姬」直接會面的地方的第二個殺手。

……同時.她的死也同時改變了另一個男人的結局。

殘忍無情的血之霸王。自從失去了唯一如天空的月亮般架在他心中的女性之後.國王就沒有再愛上過任何人。

如果「薔薇姬」沒有跟邵可相遇的話,秀麗就不會誕生。但是如果前代還活著的話.國王總有一天會懂得去愛除她以外的其它人,劉輝和靜蘭,也不會被分開——

「戩華……這是約定……要當個好王……建立一個……孩子們……不用哭泣的……國家……」

——那時候的國王,只是為了實現這個約定而坐在王位上。無論何時,都是個只會滿心不情願地聽從她的請求的冷酷霸王。但是在她死了之後,對於要實現的約定也沒有灌注真心的必要了。那簡直就像是平平淡淡地下著棋子一樣。為了把不成器的公子和妃妾徹底除掉.就連把人民捲入其中也毫不猶豫。即使是面對著真正愛著他的妃妾,也沒有多加顧慮。

直到最後的一刻都保持著那種殘酷。

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是不是曾經戀上過她呢?魁斗。」

聽了這句話,邵可不禁苦笑。

那並不是戀愛。邵可是小孩子,她是大人。傾慕的感情就跟面對姐姐一樣。

(而且身邊還有像冥府看門狗一樣的國王在……)

但是如果有一天——在第一次為別人而哭的那個時候.如果知道自己為之心碎的那種淡淡思念的名字的話,也許即使以最強的戩華王為對手連續激戰三天三夜,自己也還會有繼續努力的想法吧。……到如今,那都已經是毫無意義的假設了。

「……魁斗,你去劉輝陛下那裡看看他吧,因為他好像一直都睡不著。」

聽了權瑜的話,邵可點了點頭

……真是的,今天的自己真是有點不正常。

「……魁斗。」

「什麼?」

「華真大人來見我了,他還留下了給你的傳言。」

權瑜平靜地說出了他的傳言。

「……他說『之後就拜託你了』。」

邵可瞪大了眼睛,接著又無言地合上了眼。

「……我總是被人扔下……」

那是在戰場上遇到的、比邵可稍微年長的少年。不過他是跟自己處於完全相反的位置——邵可在殺人,而他則是在救人。至今也還記得他那如陽光般溫暖的微笑。

「權瑜大人……他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邵可認為,所謂的溫柔,就是專門指像他那樣的人。跟華真相比得話,自己是多麼微不足道。

「『你真的不了解自己呢。』」

邵可愣愣地抬頭看去。一瞬間.權瑜和他的面容仿佛重合了起來。

「『雖然我知道其中的答案,但是你應該還不知道。不過,我不告訴你。在你明白之前,可不能過來這邊哦。』他叫我轉告這句話。」

邵可撥了撥頭髮,嘆了口氣。

「……嗯.不過我至少知道自己很冷酷啦。」

即使知道了華真的生存方式,邵可也沒有改變過,也沒有回頭,而是主動選擇了繼續沿著那條路走下去。

不管誰再怎麼說,邵可自身也非常清楚.自己心中存在著冷酷得足以殺人的黑暗部分。

※※※※※※※※※※※※※※※

「權瑜大人……魁斗最大的問題,就是容許範圍太過廣泛了。」

鬼姬某一天這麼向權瑜訴說道。

「那樣的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的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正因為過於廣泛,就連自己也無法把握住。」

茶太難喝了.鬼姬抱怨道。

「讓魁斗泡茶的話,他就會拿出難喝得讓人死去活來的地獄之茶。我分析了一下那到底是什麼,原來裡面放了大量的中藥。他還大言不慚地說『茶本來就是苦的,就算混進去也不知道吧。喝下這一杯就可以保持一整天的精神飽滿.也可以用來當飯吃的好東西.這可是特製健康茶哦』什麼的。毫無疑問,平時的那個孩子一定是史上最惡劣的超級隨意少年。如果在天下太平的時代.他絕對會躲在書庫里讀自己喜歡的書,一輩子都不會發現自己胡弄的『健康茶』是讓人窒息的東西.整天端出來給人喝,還以為自己做了好事.每天悠哉游哉地過日——我完全可以肯定。」

她的確是非常了解邵可。

「如果為自己的話,他明明會怕麻煩糊弄那些難喝得要命的茶來代替吃飯,可是如果為了弟弟們的話,就連殺人他都會去做。明明什麼都能做到,可是自己的事卻不放在心上。所以那孩子根本沒發現自己的溫柔.」

這樣我可死不了啊——她哭著說道。

「那孩子實在太適合當『黑狼』了。雖然我考慮到萬一情況而尋找後繼者,可是沒想到找到一個比預料中遠為合適的人選。我本來打算把這個職責推給一個更蠢更豹子膽壽命也不會有多長的、像戩華一樣的那種人的啊……那樣的話,所有的人都早晚會把魁斗當成依靠。如果不在那孩子對自己有更多了解之前留在他身邊,擊退那些蠢貨們的話……不,不對——如果快點殺掉『薔薇姬』的話,剩下的我一個就能解決——」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她就死去了。

那是邵可沒必要知道的事情。

邵可曾經說過「如果」。他說「如果她還活著」……權瑜如此想道。

比邵可更了解邵可、並能保護他的稀有女性。如果她能多留在紹可身邊一段時間的話,也許邵可的心就會跟現在有所不同了吧。

繼承了「黑狼」遺業的少年,無論是什麼事都幹得非常完美。只把必須要殺的人殺掉,讓治世安定下來,然後逐步地讓「風之狼」解體。

把所有的黑暗都挑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至今也還是認為自己很「冷酷」。

「但是權瑜大人……如果將來有一天能有餘力環顧周圍的話.那孩子一定會察覺到的。我希望他自己發現這一點,所以在那之前,就請您保密吧。」

在容許範圍異常廣泛的周圍,一定會有許多人傾慕於他而集中在他身邊。對於那謊言中的溫柔,人們是不會永遠被蒙蔽下去的。

自己是怎麼樣的人呢?

如果世間有一天變得能讓他有餘力顧及周圍的話.就一定會——

因為集中在周圍的人會告訴他的。

回想起為了國王和國家、從少女時代開始就一直雙手染血的美麗公主,權瑜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不知為什麼,邵可的確總是被別人扔下。鬼姬、北斗、華真、「薔薇姬」、先王——走在他前面的「大人」們,都一個接一個地去世,把他扔下在這裡。

所以,至少希望自己能繼續守候他多一會兒——

邵可循著氣息,找到了在昏暗的庭院裡走來走去的國王。

「劉輝陛下……您睡不著嗎?」

國王反射性地抬起了臉,發現是邵可之後,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邵可你總是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呢……」

聽了這句仿佛在哪裡聽過的話語,邵可不禁瞪大了眼睛。

「……邵可……謝謝你……一直留在王宮裡……」

臉色極差的國王低聲呢喃道。

「光是想到你還留在我身邊……我就能站穩腳步了……」

國家不只包括茶州一個地方。帶著隨時都會碎裂開來的心。他每天都要如常地執行政務。就算害怕睡覺,他也不會像過去那樣把別人拉到睡床上陪自己睡。他的惡夢並不是已經沉眠消逝的過去。而是自己必須面對的現實。

「……還是睡覺吧,不然就會弄壞身體的。」

「……」

「在您睡著之前,我都會陪在身邊。」

劉輝仿佛鬆了口氣似的點了點頭。邵可拉起他的手,他也老老實實地跟著來了。就像小時候那樣拉著手送到了寢室,讓他睡在睡床上。

「秀麗和靜蘭都沒有事啊。」

聽到邵可的輕輕細語,國王閉上了眼睛。

「明明是邵可……比我更難受啊……」

「任何人都是一樣的。」

「邵可……」

「什麼呢?」

「有朝一日,請你為我彈琵琶吧。」

面對這個突然襲擊,邵可完全無法掩飾過去。即使是秀麗.他也沒說過這件事。國王本來應該不可能知道的啊——

「……為什麼,會知道這個?」

國王慢慢地沉浸在朦朧狀態中。

「父王……曾經說過。邵可的琵琶很厲害,不過因為他很頑固也很小氣,所以就算拜託他也總是裝不知道,死也不肯彈。即使是在面對我的時候,也只有用『要是想保住你弟弟們的性命就給我彈,臭小子!』來威脅才彈了一次。在我活著的期間,你恐怕是不會聽到的吧。但是,如果你成了國王,當你有朝一日拜託他時他願意彈的話——」

「……願意彈的話?」

「如果世間變得就連邵可也悠閒得不由自主彈起琵琶的話……那就證明你已經成為史上最好的國王了。如果想聽的話。那就好好努力吧……他是這麼說的。」

自己曾經說過什麼。恐怕就算在醒來之後,國王也不會記得吧。

……殘忍無情的血之霸王。

但是,以朝廷三師為首,任何人都傾倒於他那種壓倒性的魅力之下。

只要有那個打算的話,他隨時都可以善加處理,而不必被人稱呼為血之霸王的啊……可是他直到最後也還是那麼殘酷。

雖然對妃妾們很冷酷,但是對公子們卻總是會在旁觀察。在哼笑著把被妃妾們陷害的清苑稱之為「天真」的同時,也向邵可下達了「如果心情好的話就去把他撿回來吧」的命令。劉輝雖然不記得,不過當時先王也曾經代替宋將軍來到府庫跟他練武,還把他弄哭了。其它的公子,也同樣受到了類似的對待。

對——不管是優秀還是墮落,他都袖手旁觀地在那裡看。也許他心裡在想,正如自己所做的那樣,他們也必須憑著自己的意志和雙腿來走路吧。就像他的口頭禪——「別指望我.自己想辦法解決」一樣。

……不過,這同樣也只是邵可的假設而已。理解了一切的前代已經死去,霄太師也絕對不會說出來。

邵可的視線,從睡熟的劉輝身上.轉移到了自己的手上——染滿了血的手。

奪走了比任何人都多性命的自己,和妻子生下的女兒,卻宣言道不讓任何一個人被殺而奔赴茶州。

「……真是不可思議呢……」

他沒有對自己走過的道路感到後悔。

「我真的很希望看到,將來有人能把漂亮話真正貫徹到底的那一天呢。」

一位溫柔的女性曾經祈願過的事情。

「你的願望,現在終於開始實現了啊……」

為了挽救一條小村子,動員了整個國家,毫不惋惜地拋金擲銀,還強行動用權力奔赴現場的女兒。

真希望她能看一看——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也希望她能看到漂亮話能得到實現的那一瞬間。

即使如此,也還是不能彈琵琶。

「邵可。」

正在邵可鼓起兩腮轉頭看向心之宿敵——霄太師的瞬間,卻發現有什麼東西向自己飛來。

「這是代替『應該沒事』的東西,給你吧。」

當邵可反射性地接住那東西的時候,霄太師已經快步轉身走開了。

邵可先是心想「他到底在說什麼事」.然而在看到接住的書函上的朱紅色封蠟後,就馬上醒悟過來了。

——茶州之瘟疫已趨平息。二州牧同時平安歸還州府。

看到那快信式的簡潔文字。邵可閉上了眼睛。

慢慢地.他吐出了憋緊的氣息。

(……霄太師竟然會這麼溫柔。真是太詭異了……難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嘴角露出微笑的同時,邵可就開始叫醒了剛剛才睡著的國王。

在那之後,也要把事情告訴珠翠和黎深才行——邵可如此想道。

※※※※※※※※※※※※※※※

「你到底是帶著什麼想法才離家出走的?」

面對北斗不經意的提問.邵可想也沒想就說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因為大的弟弟開始變得不相信童話故事,而小的弟弟卻相信啊。」

「童話故事?」

在挑選著給兩位弟弟的禮物的邵可身邊.北斗則拿起桶子的玩具來玩。用玩具短劍刺進其中一個洞,裡面就會蹦出來一個腦袋。明明比自己年紀大,可是北斗卻大笑著玩來玩去。不管怎麼想,自己都應該是找錯了禮品店,這裡給人的感覺太詭異了。

正當邵可環視周圍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東西的時候,他忽然找到了一個小琵琶擺設,於是把它拿了起來。在彈著琵琶的同時,他還向弟弟們說了好幾個童話故事。

幸福的童話故事,最後都是一樣的結局。

【於是,大家以後都和和睦睦地過著生活,值得慶賀值得慶賀。】

……不過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黎深開始不相信那樣的童話故事,而玖琅則拼命地去相信它。

「庶民過著和平生活還真是不錯呢。喂,玖琅。從仙人那裡拿回寶物的這幾個兄弟,後來為了分家產而互相打架互相殘殺,在那之後也因為孩子爭奪遺產而變成身無分文的孤獨老漢鬱郁寡終啊。」

「不、不是這樣的,黎哥哥。幾個兄弟都很要好地過著生活。寶物都給了貧窮的村人,一直受到他們的感謝啊。」

「笨蛋,你試試去做那種事吧,肯定會被村民們全身剝光殺掉了嘛。」

「我、我絕對不會殺死哥哥們的嘛,我要大家一起好好生活。什麼寶物我都不需要。對吧,邵哥哥。」

最後都總是玖琅「嗚哇——」地抱著邵可哭起來,黎深就賭氣似得把臉扭過一邊。

當親族們都開始各懷鬼胎地分別接近三人的時候,面對現實的黎深和直覺敏銳的玖琅,也許就已經察覺到自己將會被捲入繼承家業得紛爭之中了。

最早出生在紅家的邵可,早就知道「值得慶賀值得慶賀」的童話故事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即使如此.北斗,我還是希望弟弟們相信童話故事。」

放回到架子上的琵琶擺設,傳出了似乎有點寂寞的聲響。

他從來沒有想過幸福會白白地擺在路邊等人撿。但是,在弟弟們出生之後——

邵可有空的時候就去照看他們,於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開始緊跟著自己不放,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

……他從來沒有想過,世界上竟然會有白白給予自己幸福的存在。所以作為回報.即使是唯一一個——

「如果能守住的話,我希望能為他們守護下來。如果只是一個童話故事的話,我想應該會有辦法解決……」

不守護的話就會脆弱得馬上壞掉的東西。但是如果能守住的話那就可以作為真相繼續存在。所以他心想如果能有這樣一個就足了。

「所以,我就離開家了。」

說了各種各樣的謊話,也違背了勾過小指頭的約定。現在,甚至是以後,邵可都將會繼續說謊。對於一直違背約定的長兄,現在玖琅都已經快要放棄了。自己不斷傷害著兩個年幼弟弟的心的行為,不管是什麼理由都不可能將其正當化所以這大概只是邵可的自我滿足吧。

所以,邵可笑著補充道:

「……大概吧。」

北斗又一次把飛腦袋的玩具撥弄了一下。

「嗯……那麼身為現實主義者的你所相信的童話故事.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邵可沉默了起來。接著,他慢慢拿起旁邊的大鼓玩具,用力揍在北斗的後腦上。隨著響亮的咚咚聲響起,大鼓被打壞,而且北斗還把那塞在桶子裡的腦袋弄飛到了馬路上,看到那個東西的小孩子馬上哭了起來。

「——你這傢伙.突然在幹什麼啊?」

「我不想跟以本能生存的原始動物說話。啊,這裡的修理費,就由你來付吧。」

邵可冷冷地說完就轉身大步走了起來。身後的店主一邊大叫「你到底在幹什麼!?」一邊追趕著北斗。

【於是,大家以後都和和睦睦地過著生活,值得慶賀值得慶賀。】

唯一的童話故事。

如果有朝一日,在迎來人生終點之前能守住那個童話故事的話。

那恐怕就會成為愛撒謊也心計極高的自己的一個為數不多的「真實」了吧。

「……對啊.北斗。」

買了堆滿雙手的禮物、甚至還讓北斗拿著行李,一起回家去。

「想相信這個故事的人.就是我。」

不過,什麼都被北斗知道的話就會覺得很不爽,所以絕對不會說出口。

「回來得正好啊,邵可……」

看到過了一年後回到紅家的邵可.大姑母微笑著久違地彈響了琵琶。

「我想你也應該差不多回來了。下任的紅家宗主就是你。邵可。黎深的確也很聰明,不過他並不會像你這樣為紅家著想。」

那美麗而高貴的貴婦人的眼神,忽然充滿了昏暗的愉悅之色。

「那個野蠻的國王……現在他以為紅家會老實聽命於他.這就是最好的時機了。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夠跟那個國王相對峙吧。今天晚上,一族就由我來召集起來.你也差不多可以向大家展示一下自己智略了。只要有百合和你在的話……」

玉環察覺到邵可手裡的白刃,馬上停住了彈琵琶的手。

「……這是什麼意思.邵可。」

「大姑母……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回來紅家的。」

邵可把視線轉移到手裡的兵刃上。

「我想您總有一天會說出這樣的話。所以,我在您叫我守護紅一族的時候,都沒有作出過回答。至今守護著紅家的人是您。但是,如果從您的這句話。紅一族就毫無疑問會面臨破滅……」

他嘆了口氣——只有十歲多一點的小孩子,露出了如大人般聰明的神情。

「您知道為什麼至今為止,國王都放著紅家不管嗎?就是為了把像您這樣的人一個不剩地引出來,創造一個把紅家無力化的理由……所以國王才什麼都不做,一直在等待。」

玉環的眼睛猛然瞪大了。

「……所以,我才離家出走。為了去見國王,選擇一條不必摧垮紅家的道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會到這裡。」

玉環的手開始顫抖起來。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守護紅家之類的事。我想守護的東西,是更單純的東西……但是,您的存在卻會對其造成威脅。」

「——你這個蠢貨!我明明那麼看重你,你難道歸順戩華了嗎?」

「沒錯。因為您不能戰勝國王。大姑母……您是正確的。我的確是一個最有紅一族特色的男人。人情什麼的我都能徹底割捨掉。」

「我很喜歡您的琵琶。」——邵可以沉穩的表情說完這句話.就拿起手邊的水壺,向杯子倒出了開水,然後把粉末投進裡面。

「……如果你明天還活著的話,國王說就要馬上發動進攻了

。毫無疑問,紅家肯定會被摧垮得體無完膚,被破壞到五十年內無法重新站起來的地步。所以,請您喝下這個吧。」

「是你輸了,大姑母。」——邵可清晰地說道。

面對若無其事地把盛毒的杯子遞出來的少年,玉環終於笑了來。

「……的確,這是我的估計錯誤。在你對權力完全沒有表現出興趣的時候,我就應該察覺到的——邵可。」

「是的。」

玉環拿起了杯子。

「我死了之後.紅家會怎樣?那個外甥——你們的父親能擔任宗主嗎?」

「至少不用擔心像你那樣充滿器量才能和野心、被國王視為目標。紅家將會隨著時代逐漸變革,繼續維持著跟藍家持平的首席名門地位。一定會獲得足夠的驕傲、名譽和尊敬,在政事上也將會有巨大的影響力……我可以保證。在我有生之年,紅家是絕對不會沒落的。」

「——那就好。」

玉環露出了艷麗的笑容,一口就把毒杯里的水喝光了。

少女時代在絢爛的後宮掌握了權謀術數,受盡寵愛和榮華富貴的美貌琵琶姬。聰明而富有教養和智略,熱愛紅家,在擁有自尊心的同時,也明白退讓的分寸。

邵可的確是很喜歡她。

玉環指向琵琶,說道:

「快彈一彈吧,邵可。為我送葬的話,至少也該這樣做吧。」

邵可老實地拿起了琵琶,剛彈起來——馬上就吃了一驚。

坐在那裡閉上眼睛的玉環,小聲地笑道:

「音色不會撒謊……邵可,那就是你的音色。跟我完全一模一樣,正因為不斷殺人而顯得悽美絕倫的音色。那正是紅家秘傳的死之琵琶……」

邵可在玉環絕息之後,也依然在繼續彈著琵琶。無論是誰,都以為那天晚上在離屋裡彈著琵琶的人是玉環。

以此為最後一次,邵可就封印了自己的琵琶。

……因為聽到殺人的琵琶的話,就一定會被別人討厭。

※※※※※※※※※※※※※※※

黎深有一個小小的秘密。

「黎哥哥……」

「笨蛋,安靜一點。」

黎深一遍躲在屏風後面傾聽著琵琶聲,一邊為了不讓玖琅冒冒失失地爬到邵可那邊,把他抱在自己的兩膝之間。

玖琅生氣地鼓起了兩腮。

「為什麼。邵哥哥沒有第一個來見我們呢。大姑母已經是大人了。我想應該沒必要聽搖籃曲吧。」

一動不動的大姑母,的確是陷入了沉眠——陷入了不會再次醒來的沉眠。

「真是好聽的聲音呢.玖琅。」

「是的.非常好聽……不過,聽起來好像在哭一樣。」

「哥哥是不會哭的,如果聽起來是這樣的話,那就是我和你害哥哥哭了。」

把一切都背在自己身上,挽救了一族。那愚蠢的一族,根本不可能知道明天自己還能悠哉游哉地活著,都是多虧了被他們嗤笑為呆子的長兄。

「是不是我做了什麼壞事,所以惹得邵哥哥哭了呢……?」

「是因為弱小。在你安安穩穩地在這裡做晴天娃娃的時候,哥哥他可是去了大山那邊跟窮凶極惡的妖怪戰鬥了啊。」

雖然也算不上錯,不過黎深還真是說出了很亂來的一句話。玖琅頓時瞪大了眼睛。

「所以,邵哥哥才沒能遵守約定嗎?」

「沒錯,因為我和你很弱,所以哥哥才沒能遵守約定。就算一邊做著晴天娃娃也沒問題,你一定要變強。為了有朝一日,哥哥能一直留在家裡。」

悽厲而優美的死之琵琶。長兄沒有察覺兩兄弟的存在,一心不亂地彈著琵琶,究竟在想著什麼呢——

「……你要記住啊.玖琅。那種音色是為我和你而存在的音色。我和你讓哥哥彈出來的。」

哥哥不會哭泣。哥哥會說各種各樣的謊言。也會違背約定。絕對不說真話,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一直都是這樣。

「……玖琅,你喜歡哥哥嗎?」

「是的,我很喜歡。」

「那麼,除了琵琶的音色之外,今天的事你就全部忘記。因為說明起來很麻煩。所以你別問我為什麼。不過要是到明天之前你沒忘掉,就代表你討厭哥哥.以後哥哥就由我獨占了啊。」

雖然是亂七八糟的理論.不過玖琅卻全部信以為真。認真地點了點頭。

……迎來了黎明。直到琵琶的音色停下來為止。兩人都一直躲在屏風後面聽著。

次日,在玉環的猝死造成的騷動中。就好像剛剛回來一樣,雙手拿著一大堆禮物的邵可出現了。

「您回來啦,邵哥哥。」

待事認真的玖琅,真的在第二天早上就完全忘記了那一切。看來「就代表你討厭哥哥」的那句話非常奏效。

(哼……獨占計劃只能推遲了嗎……)

「我回來了。黎深,玖琅。我違背了約定,對不起啦。」

長兄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對——長兄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在心底里藏著什麼秘密,都會像喝白開水一樣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隱瞞這一切。

為了一如既往地守護著咱哥倆。

所以,黎深就讓玖琅忘記了。就像在離家而去的時候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地做著晴天娃娃、等待著自己回來——哥哥想守護的,正是這樣的弟弟。

所以,自己要記住。哥哥為了守護自己做過些什麼,一直在犧牲著什麼。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到底有多麼艱難。

……哥哥說了這麼多謊,到底是為了誰呢?

所以,黎深不管哥哥說多少次謊,都絕對不會討厭哥哥。

所以,黎深至今也依然相信著——如果只是一個的話,童話傳說也一定會實現的。

有你能使鬼推磨

黎深第一次跟百合相見,還是在相當年幼的時候。與其說是相見,倒不如說是從出乎意料的途徑得知了百合存在的黎深主動去見她更恰當。

那時候,在被定為禁域的樹林深處,位於小瀑布附近的一棵桃李樹下,百合正在花瓣如白雪飄落的地方,獨自一人彈著琵琶。

「……你就是百合嗎?」

百合抬起臉來時的表情,黎深至今也記得很清楚。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的臉能繃緊到這個程度,在看見的時候沒有驚叫出來反而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那的確是一張會令人不由自主地問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這類問題的臉。

沒有等待百合的答案,黎深就大聲叫了出來。

「你聽好了!我絕對不承認你是哥哥的未婚妻!」

百合的沉默只是一瞬間的事。她馬上就聳了聳纖細的肩膀,一臉不悅地嘆了口氣。

「……這不是我決定的事。而且我想你應該很少有機會見到『百合』的。」

說完,百合便無視了黎深的存在,馬上就回到府邸里去了。

——自那以後沒過多久,黎深就明白了百合的話中含義。

大姑母•紅玉環。把一位「少年」介紹給黎深認識。

「以後他就會守候在你左右,名字是讓葉。你就把他當作自己的輔佐,善加運用吧。」

黎深感到很驚訝。雖然換成了男裝,氣氛也完全不一樣,但是從看到黎深時露出的那張嚼碎了黃連般的臉看來,她毫無疑問就是桃李樹下遇到的那位「少女」。

「讓葉?應該是百合才對吧?」

大姑母發出了鈴鐺般的清脆笑聲。過去在國王的後宮極盡榮華的她的美貌.至今也風韻猶存。

「真是個壞孩子呢,黎深。還真虧你找到了這孩子。不過,百合是邵可的人。侍奉你的是名為讓葉的少年。你不必擔心,馬上就會習慣的。為了將來考慮,百合必須學會各種各樣的事情,但是現在還是作為少年比較適合。」

這個孩子是為紅家養育的孩子,你要好好愛惜——大姑母笑著說道。

由玉環親手訓練出來的百合,那種變化的確非常徹底。先不說不經意間的舉措和表情,就連聲音都能完美地區分使用。在一族之中,都沒有人能察覺到「讓葉」和「百合」這對兄妹其實是同一人物這個事實。即使在跟黎深兩人獨處的時候,她也沒有再變成那時候的少女——「百合」。

從跟「讓葉」相見的那一天開始,黎深就真的沒有再見過「百合」了。

……從我出生的時候開始,就有兩個名字。

我能回想起來的最久遠的記憶,就是玉環夫人說過的話。

「我給你兩個名字吧。

作為男孩子的名字,是讓葉。

作為女孩子的名

字,是百合。

女孩子的百合總有一天要許配給長子•邵可,而在那之前,你就作為男孩子的讓葉侍奉次子•黎深吧。」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成了百合,同時也成了讓葉。

「你是紅家的人。必須只為紅家而生,也只為紅家而死。」

那就是玉環夫人的口頭禪了。

在玉環夫人猝死之後,我也沒有改變,也無法改變。我沒有其它的容身之所,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剩下給我的也只有玉環夫人的琵琶音色,還有她的這句話而已。

所以我就這樣留在了紅家。就這樣作為黎深的從人「讓葉」,在本家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把年幼的玖琅拉扯大的,也基本上可以說是我了。

……從我看來,紅黎深這個男人非常容易看透。

從出生以來到現在,他喜歡的東西就只有唯一一個。

他的世界完全是圍繞著唯一的兄長而轉動的。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在旁邊觀察著紅黎深,恐怕沒有比他更容易彩頭的男人了。他想的事情也可以輕易推測到,所有的行動也是那麼的可笑。

(真是個笨蛋啊。)

看著黎深的話。心裡就不由自主地這麼想。而且也很想苦笑地說一句「真是個幸福的傢伙」。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其它人卻基本上會說「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就是因為這樣,在邵可大人不在家的期間,名為善後的麻煩任務都基本上會落在我的頭上。

在他們的父親•紅家宗主去世的時候也一樣。

家人們一個個都臉色煞白地拉著玖琅哀求道:

「玖琅大人!請您不要去好嗎!?」

「吵死了。快讓開!黎哥哥就由我來面對面跟他談!否則的話事態就無法收拾!」

家人們都快要哭出來了。玖琅如果去見黎深的話,那簡直就是火上澆油,事態肯定會越來越惡化的。可是在前宗主已經去世、紅邵可也被玖琅趕出家門的現在,能勸服玖琅的人就——

「好了,玖琅,冷靜點,在這裡停步吧。」

看到擋在迴廊前面的年輕人。家人們都馬上安心得快要癱倒在地了。在這兩年裡雖然一直奔走於紅州各地指揮著紅家的所有事業而不在家——但是現在終於回來了啊!那可是玖琅願聽話、也能對黎深有什麼說什麼的少數人之一。

玖琅不禁皺起了眉頭。

「讓葉!你這段時間到哪裡——」

「給我站住,真是的,你們這三兄弟到底要給人添多少麻煩才甘心啊。」

玖琅滿臉不情願地停住了腳步。呆子長兄很少會回家,次兄則我行我素。可以說,在身邊養育著玖琅的人就是讓葉,所以玖琅在讓葉面前總是占下風。

「你也太勉強了,玖琅。你以為不快點把黎深推上宗主之位,他就會消失影蹤嗎?」

身在遠方的讓葉,在得知玖琅趁黎深去朝賀而不在紅州的期間把邵可趕出家門,在一族會議上把黎深推上紅家宗主位置的時候,也同樣不由得仰天發出「弄砸了~」的嘆息之言。黎深絕對不可能不生氣,可是讓葉也同樣明白玖琅的心情,所以也沒有生他的氣。

讓葉輕輕戳了戳玖琅的額頭。

「來,打起精神吧,玖琅。我會想辦法處理的。在這種亂七八糟的狀態下扔下你和黎深全家一起溜到了別處的邵可大人,我也已經把他叫回來了。」

「讓葉!怎麼做這種多餘的——」

「我不聽你說,你快點去想辦法收拾眼前事態吧。黎深胡亂蓋上的紅家宗主印鑑.是我很久以前就偷換下來的偽造品。黎深下達的各種亂七八糟的命令,都可以全部當作廢紙處理掉。真正麻煩的問題,我會先抽出來進行處理,不過光我一個的話也是很有限的,剩下的就交給你啦,玖琅。」

放鬆了緊張狀態的玖琅,終於恢復了讓葉熟悉的十幾歲少年的表情,點了點頭。

讓葉一邊前往黎深所在的離屋,一邊把手掂在下巴上。

(說起來,上次跟黎深見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讓葉長年以來都作為「黎深商量窗口」,整天到晚都連續不斷地聽著訴苦者的哭訴。不過在邵可歸家之後,讓葉就乾脆擺出「要商量請邵可大人」的招牌把責任全部轉嫁過去……不對,是轉送過去了。所以讓葉現在還沒有跟邵可以及他的夫人和女兒見過面。這麼說來,也就是有兩年沒有跟黎深見過面了。在這期間,讓葉收到了黎深的「頭髮長了,你到底在哪裡幹些什麼」這麼一封莫名其妙的書信,於是就把「為了協助玖琅的工作在紅州各地轉圈,因為你什麼都不做」這種帶有挖苦意味的話寫在回信上了。

(現在想起來,黎深寫信還真是非常少見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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