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六章(2/2)
那人有點不耐煩地閉上了一隻眼睛,用槍頭指了指芙蘭。
「問問她本人就知道了」
那人冷笑著,不僅僅是因為他給領主做了個人情,薪酬會飛漲。
他眼裡燃燒著的也並不是復仇的烈火。
那雙眼裡充滿著的,是將日落西山的強者逼入絕境的嗜虐欲。
「到,到底怎麼樣?是不是真的?」
霖基多看著芙蘭說道。
芙蘭卻低著頭默不作聲。
想要搪塞是不可能的。芙蘭的特徵實在是太明顯,太罕見了。
羅倫斯看了看小屋,這麼說道。
「天使大人肯定知道真相」
「什,什麼?這是什麼……」
還沒等領主說出「意思」這兩個字,芙蘭就把抵在她胸前的槍頭像繩子一樣地撇開了。
羅倫斯也吃了一驚。
這個動作看似容易,可是當真的被槍頭抵在胸前時,又有多少人有這個膽量能做到?能做到的,要麼是習慣了這種場面的人,要麼就是內心有堅定的信仰,根本不把長槍放在眼裡的人。
芙蘭向前邁了一步。霖基多之所以跟著倒退一步,也是因為他能感受到芙蘭心中那堅強的意志吧。
芙蘭邁出第二步後,霖基多已經往後退了三步。那人把被芙蘭撇開的長槍再次指向了芙蘭。
「你就是芙蘭波涅利吧?」
芙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放下了斗篷上的帽子,然後嘆了口白白的氣,平靜地說道。
「如果我說,我不是芙蘭波涅利呢?」
說著避開槍頭向前走去。
那男人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可能是因為芙蘭的動作太自然了吧。
接著,當芙蘭被那個才回過神來的男人叫住的時候,她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領主和村民為了他們卑賤的利益,將虔誠的修女喚作魔女。現在為了把這個魔女變成金山,又準備把她喚作聖女。貴族諸侯都爭相出錢。可是當地的領主卻為了建個水車賺點小錢,而想把所有的痕跡都抹去。對於這事,你們怎麼看?」
雖然那男人沒聽懂,領主卻用正在接受上帝審判一樣地目光看著芙蘭。
芙蘭笑了,然後看了看羅倫斯。
實在搞不懂她到底想幹什麼。
不過,赫羅應該很快就會在瀑布上出現,然後把所有人的膽子都給嚇破。
羅倫斯心裡這麼盤算著,可是卻沒來得及阻止芙蘭。這說不定是卡提麗娜在作祟呢。
「我的名字叫芙蘭波涅利。我到底是聖女呢?還是魔女呢?」
在這裡的士兵多數都是從村子裡徵發過來的農民。這句話正是對這些像在屏氣吞聲地傾聽著地獄之聲的農民們說的。
芙蘭接著又大聲說道。
「諸位也將明白什麼才是正確的,而且是肯定會明白」
耳邊的那點點噪音或許是聽眾們倒咽口水的聲音吧。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是霖基多領地上的人,自己以前幹了什麼心裏面都明白著。
在異教和正教間彷徨,越是虔誠的人心裡肯定就越是痛苦。
而且恐懼也越大。
「死後必定會明白。天使大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風聲,雪花被吹散,空氣被撕裂,是那男人舉起長槍,朝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的芙蘭刺去。
羅倫斯這個行商人根本就來不及做出反應,槍頭精確地刺穿了芙蘭的側腹。
「你這個魔女!」
那男人一邊大聲喊道,一邊抽出槍頭,準備再刺一槍。
「住手——」
雖然羅倫斯大喊著想要過去阻止,但是根本就來不及。
可是,這一刺卻僅僅擦破了芙蘭肩膀上的衣服而已。
這並不是奇蹟。
一支箭射穿了那個男人的右腳。
「!……」
倒在地上的男人看著自己的右腳,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射出這一箭的,是個一身獵人裝束的民兵,臉色因恐懼而蒼白,呼吸既急促又紊亂。
所有人都害怕死後會招到報應。
而芙蘭則點燃了這團名叫恐懼的烈火。
「保護聖女大人!」
也不知道是誰這麼大聲地一叫,敵我不分的大亂鬥就開始
了。
隨軍祭司是在戰場上喊話的人。
讓嚇得腳軟的人重新振作起來,讓死期將至的人平靜地面對死亡,就是他們的工作。
在這裡,大多數人的心裡其實都很害怕,他們怕幫助領主毀掉包圍著卡提麗娜小屋的山林湖泊之後,會遭到上帝的懲罰。
芙蘭沒有愧對黑祭師之名,用言語巧妙地煽動了大家的恐懼心理。
而且,即使左腹已經被鮮血染紅了,她還是面不改色地向領主這麼說道。
「什麼是真的,就用你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吧」
本以為霖基多會點個頭,沒想到他卻被嚇得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可見芙蘭這句話有多麼大的魄力。
芙蘭說完轉身走去。
「你,你去哪?」
雖然知道這是個愚蠢的問題,羅倫斯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從芙蘭的側腹中滲出來的血都開始往外滴了,每走一步路,地上都留下一塊鮮紅的血跡。即使是這樣,芙蘭也沒有停下,頭也不回地答道。
「去追尋天使的傳說」
雖然周圍的大亂鬥讓芙蘭的聲音變得很模糊,但是不知怎的,羅倫斯卻好像聽明白了她在說什麼。而且,從她的背影中,也能清楚地感覺到一種堅定的信念。
這並不是那種明知死到臨頭還打算苟且偷生的妄想,而是真心相信,並且為此絕對不言放棄的氣氛。
羅倫斯不由得住追了過去,抓住了芙蘭的肩膀。這並不是為了要把她送回小屋包紮傷口。
「你聽到了嗎?」
或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芙蘭這話說得有氣無力的,周圍也很吵,所以羅倫斯也沒聽清。
「聽到野獸的嚎叫聲了嗎?」
芙蘭這麼一說,羅倫斯頓時打了個冷戰。
之所以轉過頭來,是因為他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背後是如野獸般咆哮著,相互傷害著的人們。無論目的是什麼,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利劍,潑灑著體內的鮮血,根本沒有正教徒和異教徒之分。他們那僅僅為了保全自己而使用暴力的樣子,簡直就像野獸一般。
可是,芙蘭這麼說的理由何在呢?
為了嘲笑他們?為了蔑視他們?還是為了諷刺這樣的世界呢?
羅倫斯扶著芙蘭往前走著,終於明白了。
羅倫斯也聽到了。沒有聽錯,這不是赫羅的聲音。傳入耳朵的是「噢噢噢,噢噢噢噢」這樣的低鳴聲。
記得赫羅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這裡的山就像碗一樣包圍著湖泊。她還說過:只有人才會那麼笨,以為對山喊話,山就會回話。而且,還有下午芙蘭就像有重大發現一樣地回到小屋時說的話。
就是大量的水一起衝破堤壩的那段話。
這,就是解決謎團的鑰匙。
羅倫斯抬起頭。
瀑布旁邊的森林裡,沒料到會變成這種局面的赫羅正在猶豫不決地徘徊著。
兩人目光相遇之後,羅倫斯點了點頭。
赫羅馬上跳出森林,站在瀑布上,發出了一陣震撼人心的嚎叫聲。
空氣為之轟鳴,樹木枝搖葉擺,就連水面也波瀾起伏。
正在互相廝殺的人們肯定全部都朝那邊看過去了。
芙蘭對領主說過,讓他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真相。
可是,背對月光、露出尖牙、拖著長尾、站在瀑布上拉長聲音嚎叫的赫羅,看起來卻太過神聖了,以至於給人一種惡魔化身的感覺。
即使是芙蘭,看到這般景象之後,也說不出話來了。
這張牌到底有沒有出對呢?
赫羅剛才應該也是在猶豫這個所以才沒出來的吧。
不過,羅倫斯有信心打包票保證這事能順利地解決。
那是因為山上傳來了赫羅嚎叫的回聲,就像被木槌敲響的大鐘那樣,不停地咣、咣、咣、咣地響著。
芙蘭繃緊了身子,低聲嘟囔道。
「……來了」
羅倫斯沒有做聲。
嚎叫的回聲也消失了。
剛才還在上演大亂鬥的傢伙們,被赫羅側眼的目光嚇得動都不敢動,只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
他們應該也聽見了。這咚咚咚咚的聲音,既像大軍從遠處而來的腳步聲,又仿佛是從天界降臨的腳步聲一般。
在場的人都心驚膽戰地四處張望,準備逃跑。
不久,那聲音也消失了。
結果除了沉默,什麼都沒發生。
這時,也不知道是誰,指著瀑布上面小聲說道。
「喂,惡魔不見了……」
然後另一個人小聲答道。
「是不是……看錯了?」
羅倫斯知道,事情並非如此。
赫羅並不是為了讓他們有這樣的想法才躲起來的。
羅倫斯和芙蘭的假設十分準確地應驗了。
其中一個士兵大聲喊道。
「快看瀑布!」
話音剛落,瀑布上的水就乾涸了。
然後一轉眼,乾涸了的水就變成了一道巨浪。
洶湧的波濤像要將一切都吞沒似的,以浪淘明月之勢,撞在了那個將瀑布一分為二的岩石上。
在這之後發生了什麼,實在沒辦法準確地說明。
被分成兩半的巨浪順勢衝上天際,變成了兩股泛著白光的巨大水花。
時值寒冬。
水花成冰天際中,銀白月光半空照。
大量的水落入瀑布下方的水潭中,激起了一陣獨特的聲響。
仿佛是巨大的翅膀在拍打著的聲音那樣。
水花乘著風,向天上飛去。
這,就是天使的傳說。
「……芙蘭小姐」
羅倫斯抱住了兩腿一軟跪在地上的芙蘭。
她的臉是那麼的平靜,眼睛像在看著遙遠的什麼似的。
芙蘭緩緩地伸出了手。
口中說出的,是這樣一句話。
「真漂亮」
自覺內心醜惡的人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信仰不夠虔誠的人雙膝跪地、後悔不已。
唯有將心中的信念貫徹到底的那一個人,仰望天空,向這美麗的景色伸出了手。
天使振翅一躍重返天界。
月下薄冰飄灑閃耀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