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狼與蜜漬桃子(2/2)
通往魯瓦伊村的道路亂成一團。因為奧姆商會貼出了高價徵集臨時工的告示,求職者真所謂山人海。
正因如此,比起平時就在運貨的商人,還是前來掙臨時外快民比較多。從農夫和牧羊人,到賣藝的與旅途中的修道士,甚至有抗圍裙的手藝人,說全城出動也不為過。很多人背著貨物,努力做著時不習慣的體力活。
但是,就算通往魯瓦伊村的道路不是很險峻,也還是存在諸多問題。沿途的森林間,不知是被來往的人群吸引了,還是被運貨途中所吃的糧食味道釣上了,能夠頻頻聽到狼和野狗的叫聲,在小橋上甚至因為爭渡引發了口角。
村里正忙於整理貨物和應付前來詢問水車工程的外地工匠。為了滋潤來村里做工的人們的喉嚨,婦需們正匆匆忙忙地從河邊取水。從村子的廣場通往河邊的一路,都因為灑出來的水而變得像沼地一樣。
在村子裡,還散布著腰間佩劍胸前帶甲的士兵。恐怕是擁有水車的貴族來視察工作了吧。
午後大家還有體力,工錢給的也足,所以問題還不大。
但是,日頭開始西沉,人們開始因為疲憊而屈膝蹲坐的時候,勢頭開始不對了。
就算回到奧姆商會,因為上貨速度跟不上,所以搬運作業遲遲沒有進展。最後,從大汗淋漓的趕回來的人口中,甚至聽說路邊出現了野狗。
羅倫斯也用馬車運了七趟貨了。倦意漸深。
雖然路途並不艱險,但躲避行人也會消耗精力。大致確認了一下錢包,今天掙了七枚托萊尼銀幣。
工資不錯,甚至可以說非常豐厚。這樣看來,再花三四天就能買上蜜漬桃子了。要是能快點裝貨就能賺更多錢了。羅倫斯元法抑制心頭的急躁。
但是,人的作業量終究有其極限。
羅倫斯做了個深呼吸,在馬車上思考著。所謂欲速則不達,現在就休息一下,等晚上人少了以後再運貨的話,效率應該會更高。
他駕著馬車離開了隊列,把馬車寄存在因為全部借出而空空如也的馬棚里,回到了商會分配的房間。
不知赫蘿是怎麼說服老闆娘的,既沒有被趕出去,也沒有和別人合住。屋裡只有赫蘿一個人,一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邊照著夕陽的餘暉一絲不苟地梳著膨大的尾巴。
筋疲力竭的羅倫斯把短劍和錢包放在了桌子上,但對方一眼都不瞧。雖然想諷刺一下她的風雅,但畢竟是羅倫斯自己讓她待在屋裡的,所以硬生生地把這句話咽了回去。雖然如此,對方總該有點表示吧羅倫斯這樣想著,把疲憊至極的身子往床上一按,就在這一瞬間。
"好像還剩兩個。"
羅倫斯不知所以地看向赫蘿,但她卻一眼都不看這邊。
"一個被賣了,還有一個也很快就要出手了。"
很久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蜜漬桃子。
在身心俱疲之下,雖然不指望對方慰勞自己,但起碼說點高興話題吧。
但是,握了一晚上的韁繩,回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句催促。
羅倫斯有點火大,但還是儘量平靜的問道:
"你專程去確認過了?"
雖然專程這個詞上體現出了焦躁,但他已經無暇顧及這麼多了。
羅倫斯在床上坐起身來,開始解鞋帶。
"沒問題吧?"
赫蘿追加的這句話讓羅倫斯的手停住了。隔了一小段時間,他又開始動手脫鞋。
"一個一琉米奧尼。這價格不是隨便就能買得起的,我也不認為有很多人要買。"
"是嗎.那咱就放心了。"
雖然可以照字面理解這句話,但這不加掩飾的說法剌激了疲憊的神經。雖然很想對她詳細說明一琉米奧尼是多大一筆錢,但還是冷靜下來再說吧。
赫蘿沒有理由剌激自己,恐怕是因為疲憊讓自己產生了錯覺吧。
羅倫斯這樣想著,解開了衣扣準備小睡片刻。
發現赫蘿不覺間已經把視線投向了這邊,直盯盯地注視著自己時,羅倫斯已經放下心來準備躺下了。
"汝想必大掙了一筆吧?"
聽到這明顯不懷好意的說法,羅倫斯反而很是吃驚。
"明天嗎?還是今晚就要收手了?已經送了七趟貨了,想必掙了很大一筆吧。"
雖然螞蟻咬人是很煩,但一針刺下去的蜜蜂還是很嚇人。面對幾乎要露出猿牙的赫蘿,羅倫斯先前的煩躁一掃而空,幾乎是反射性的辯解道:
"不、不,那個,賺了有七枚銀幣·…"
"七枚?哦。然後呢,明明忙的都不可開交了,你還要花多久才能掙夠一琉米奧尼啊?"
回屋時還以為尾巴是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很蓬鬆,現在才發覺另有原因。
但是,羅倫斯的腦中卻一片空白,不知赫蘿為什麼發脾氣。因為蜜漬桃子就要賣完了?還是已經等不及了?羅倫斯呆呆地啞口無言,並不是因為疲憊而想不起來,而是實在想不出赫蘿在為什麼發脾氣。
赫蘿的眼睛在夕陽照耀下,和兔眼一般血紅。她那充滿憤怒的眼睛筆直地盯著這裡,要是一個搞不好甚至會丟掉性命。這樣胡思亂想一番之後,羅倫斯注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赫蘿剛才說什麼?赫蘿說自己運了七趟,她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
就連商會的人,恐怕都沒法清楚掌握每人運貨的準確次數。感覺
仿佛赫蘿在夜裡也透過窗戶看著外面一樣。
羅倫斯想到這裡,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赫蘿耳朵一豎,尾巴從膝蓋上砰地膨了起來。
但是,她那充滿憤怒的眼睛已經不再看向這邊,也沒說什麼風涼話。相對的,赫蘿只是眯起眼睛別過了頭。仿佛惟願夕陽能將一切都染成鮮紅一般。
"……你·…"
羅倫斯正要開口,卻見赫蘿露出獠牙轉向了這邊。"不,沒什麼。"
羅倫斯趕忙改口,只見赫蘿瞪了他一眼,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當她再次睜眼的時候,看的不是羅倫斯,而只是盯著自己的手。
雖然其中有對羅倫斯的擔心,但更主要的是被孤零零地扔在宿舍里所帶來的寂寞。
赫蘿曾說孤獨是種致命的病,還曾為羅倫斯險些搭上性命,這一點羅倫斯當然沒有忘記。
為了赫蘿而勉強疲憊的身體也是為此,但思緒不通過語言是無法傳達的。就像赫蘿透過那扇窗戶注視著羅倫斯一樣。
就算工作再單調,就算自己再疲憊,赫蘿也希望羅倫斯能來叫上她。至少,比起被扔在這裡要好得多。
羅倫斯用咳嗽來爭取著時間。
對方是赫蘿,要是直接邀請,恐怕只會招來一頓訓斥,甚至可能會害對方以為被同情了,讓自尊受損。
所以,必須找個正當的理由。
羅倫斯比商談時更加努力地轉動腦筋,終於想到了邀約的理由。那就是前往魯瓦伊村的途中,穿過森林的道路。
羅倫斯又咳嗽一聲,終於開口道:
"前往村子的途中有野狗出沒。日落以後恐怕會有危險。如果可以的話…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以確認赫蘿的反應。
赫蘿只是看著自己的手,但從她的樣子裡已經看不出寂寞了。
"還請你一定來幫我一把。"
羅倫斯使勁力氣說出"一定"這個詞的瞬間,赫蘿的耳朵無疑動了一下。
但是,她之所以在羅倫斯說完之後也沒有馬上搭話,多半是因賣身為賢狼的尊嚴使然吧。雖然對方說出了自己想聽的,但馬上搖著尾巴答應會有損自己的身價。
赫蘿賣了個關子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尾巴伸到手邊大大一摸。
轉向這邊,微微上瞄的一瞥,活像一個鬧彆扭的公主。
"無論如何都要嗎?"
然後,是這句話。
看來她想營造成羅倫斯強求自己的形式。
不然,就是讓羅倫斯威嚴掃地的報復行為吧。一直把自己扔在宿舍里,這是羅倫斯的不對。
罪過,必須要償還。
"嗯。能拜託你嗎?"
羅倫斯說的更可憐了,轉過身子的赫蘿耳朵動了兩下。赫蘿之所以把手放在嘴邊咳嗽了兩聲,想必是為了忍住笑吧。"真拿你沒辦法。"
赫蘿嘆息道,把視線轉向了這邊。手藝人只有能獨立完成最後一道工序,才能算是獨當一面。羅倫斯掩蓋著害羞和元聊的心情,以滿面笑容這樣答道:
"多謝了。"
終於,赫蘿輕笑了出來。
"嗯。"
對方害羞地縮起了頭,這正是心情好的象徵。
不管怎麼說,終於渡過了生氣的赫蘿所設下的難關。羅倫斯舒了一口氣,最後脫下外套鬆了腰帶。雖然應該把外套掛在椅子背上,但他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
現在的他,一心只想趕快睡覺。
距離夢鄉只有一步之遙。羅倫斯的魂魄已經從嘴裡冒出半邊的瞬間,赫蘿站起身來說道:"汝幹什麼呢?"
不知是眼前→片漆黑,還是眼皮已經閉上了。
"哎?"
"餵,既然決定了,休息也到此結束。沒有時間給你磨蹭。"羅倫斯揉了揉眼,拼命睜開眼睛看著赫蘿,見她正麻利地穿著帶風帽的外套。
真的假的,開玩笑的吧?
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驚訝。羅倫斯只是呆呆看著準備中的赫蘿。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是如此殘酷,高興地搖晃起來的尾巴看起來是那麼的恐怖。赫蘿準備好之後,帶著笑顏走了過來。
開玩笑,這一定是個玩笑。
羅倫斯在心中祈禱著,但赫蘿的腳步沒有停歇。
"餵,走了。"
然後,對方拉起了羅倫斯的手,企圖讓坐在床上的他站起來。就算是羅倫斯,也是有極限的。他下意識的甩開了對方的手,這樣說道:
"饒了我吧,我又不是拉車的馬。"
話已出口,他發覺自己失言了,馬上仰視著赫蘿。
但是,被甩開手的赫蘿只是看著這邊,壞心地笑了:
"嗯,也是。"
雖然羅倫斯懷疑她生氣了,但赫蘿只是嘿琳一聲,開心地坐在了羅倫斯身邊。
"呵呵,怎麼,以為咱生氣了?"
她那高興的神情,表示她只是想惹羅倫斯生氣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自己被耍了。
"汝是想著現在先睡覺,等晚上人少了再更有效率地賺錢,沒錯吧?"
長時間盯著窗外的話,很容易發覺這一點。
羅倫斯點點頭,那就讓我睡吧。眼神里甚至帶有懇求的神色。
"所以說汝是笨蛋啊。"
赫蘿輕輕抓住了羅倫斯下巴上的鬍子,左右搖晃著。因為睏乏與疲倦,被這樣一折騰,反而很舒服。
"你搬了一晚上貨,在車夫台上休息,不和咱吃早飯就出發,一直勞動到現在,一共才掙了七枚銀幣吧。"
『……嗯。"
"咱記得,一琉米奧尼換算成銀幣是三十五枚左右。這樣一來,咱要買蜜漬桃子還要多久啊?"
小孩子都會的算術題。羅倫斯回答道:
"四天。"
"嗯,太久了。而且…
見羅倫斯想插嘴,赫蘿搶先繼續道:
"卸貨場忙成一團。你沒辦法才休息,想著晚上再來,肯定只有自己這樣想,但真是這樣嗎?"
赫蘿得意洋洋的搖晃著風帽下面的耳朵。從這個距離,憑赫蘿的耳朵能把卸貨場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在這樣想嗎
"嗯。晚上恐怕還是一樣混亂。而且裝貨的人們也必須休息。你睏乏疲憊、長吁短嘆、七葷八素的熬過了五天,對方最多也就撐個七八天吧。"
感覺她的計算沒錯。
羅倫斯呆呆的點了點頭,赫蘿突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腦門。憑這副疲憊至極的身體,對這種突然行為實在無計可施。羅倫斯啪嗒一下仰面倒在床上,勉強把視線對準了赫蘿。
"我該怎麼辦?"
"辦法之一,祈禱蜜漬桃子不要賣光。"
羅倫斯閉著眼睛,半睡半醒地說道:
"另一個辦法呢?"
"找點別的生意。"
『……別的?"
只是運運貨就能得到這麼多工錢,只有傻瓜才會另找工作呢。羅倫斯暗中這樣想道,在他的意識完全消失之前,赫蘿的聲音在耳畔輕輕迴響著:
"咱在這裡聽說了。反正要咱去驅逐野狗,有更好的掙錢方法。
那就是
羅倫斯一邊睡覺,一邊算計著掙錢的事。
從馬廄借來了二輪馬車。
雖然貨台小,車夫台也小,但比較適合高速移動。然後是麻繩、毛毯、筐子,還有板子和大量零錢。羅倫斯將一切準備妥當後,把馬車駛到了一座建築前面。只見店主像是久候多時一樣從裡面飛跑出來:
"哎呀,讓我好等啊。借到了嗎?"
"嗯,您那邊呢?"
"一切就緒。大清早的來敲門,我還以為又是旅客呢。沒想到居
然是這種工作找上門來了。"
旅館店主笑得很燦爛。
但是,他的圍裙被油和麵包渣弄得很髒。
"聽說你昨晚也去找那群麵包師了?害手藝人比教會的人起得還早,大家正抱怨呢。"
店主說罷一陣大笑,轉向旅館裡招了招手。
走出來的,是兩個搖搖晃晃地捧著大鍋的小鬼。
"合起來大約有五十人份。小鬼去肉店的時候,那邊還擔心我家客人超員了呢。"
"這件工作來得急,真是多謝了。"
"哪裡哪裡。因為商會的規矩,旅館掙錢有個限度。能賺到外快,我還求之不得呢。"
兩人合力把鍋搬上了貨台,用麻繩包起來保溫。裡面盛滿了圓蔥煮羊肉,油脂還在咕嘟冒泡。
接下來運來了一個大筐,裡面盛著切好的麵包。沒隔多久又裝上了兩個大桶,裡面是不好也不壞的葡萄酒。二輪馬車已經被裝得滿滿的,,羅倫斯請店主幫忙,用麻繩牢牢地固定住了。馬之所以向後轉,恐怕不是偶然。
要搬這個嗎?馬要是會說話,肯定會這樣問。
"雖說我也是收人錢財替人做事·…"
店主數完料理的工錢,緩緩說道。
可能有外快時都是這樣,兩個小鬼各得到了幾枚磨損的貨幣,高高興興地回旅館裡面去了。
"真的沒問題嗎?通往魯瓦伊村的道路不是要穿過森林嗎?"
"你是說森林裡…會有狼和野狗出沒嗎?"
"沒錯。那是奧姆商會為了往魯瓦伊村搬運資材而臨時開闢的道路。周圍全是鎮上養不了的野狗。因此它們不怕人,很難對付。雖然可能有人和你想的一樣,但都因為過路太危險而放棄了吧。"
赫蘿在那個屋裡聽到的談話。
要是沒有野狗,就能做上飯,運到連吃水都成問題的魯瓦伊村賣了。
"哈哈。沒關係。"
羅倫斯笑著回答,把視線技向了二輪馬車的貨台。綁好的貨物上,有人在放板子。
那是個嬌小、纖細的小姑娘,在捲起的裙子下面不時會露出像腰帶一樣的毛皮。固定好板子之後,小姑娘一下坐在上面滿足的點了點頭。
然後,她察覺到羅倫斯的視線,對店主微微一笑。
"為了對抗海里的惡魔和災難,船頭上不是都有女神鎮守嗎?我
有這個小姑娘在呢。"
"呵呵……不,可是,靠她驅逐野狗嗎?"
店主滿面驚訝,但見羅倫斯充滿自信地點了點頭,就什麼都沒說。
旅館主當久了,自然會見識很多祈福方法。
只要不拜蛇拜青蛙,就謝天謝地了。
不管怎麼說,已經從羅倫斯這裡收了外快,店主沒有資格說三道四。
"願神保佑你。"
最後留下這句話,離開馬車兩步遠。
"謝謝你了。啊,對了對了!"
"嗯?"
羅倫斯跳上馬車,從車夫台上招呼道。
雖然二輪馬車並不少見,但貨物上面坐著個高興的少女就不一樣了。過往的行人紛紛驚奇地看過來,路上的孩子像祭典一樣天真地對赫蘿招手。
"說不定,我晚上還會來拜託您的。"
店主嘴一張,然後咧嘴笑了。
"我家旅館都住滿了,人手有的是。商會法可沒有規定不許房客幫忙。"
說罷,他大笑了起來。
"再見。"
"嗯,一路順風。"
馬車咯吱一聲動了起來,緩緩前進。
清晨在嘈雜的市區前進時,需要時不時的勒馬變換方向。因為這輛馬車只有兩個輪,所以坐在貨台上很是受罪。
赫蘿每次都在羅倫斯身後大罵笨蛋,並努力不讓自己掉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出了城。這裡是二輪馬車發揮本領的外面世界。
"那麼,心裡有所準備了嗎?"羅倫斯說道。坐在板上的赫蘿上身前傾,用雙手抱住羅倫斯的脖子點了點頭。
"咱跑得快著呢。馬這點速度不算什麼。"
"可是,那是自己趕路的時候吧。"平時都是羅倫斯緊抱著赫蘿。
同樣是做生意,用別人的錢和用自己的錢時緊張感完全不同。赫蘿雙臂一緊,把下巴放到了羅倫斯的肩上。
"那就得抓緊點了。像平時的汝那樣,拼命地忍住哭。"
"我沒哭過吧…"
"呵呵呵!"
赫蘿壞笑的氣息吹得脖頸痒痒的。羅倫斯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然後,這樣說道:
"但是,就算哭我也不會停車的。"
"那怎麼一一"
赫蘿接下來的話,被響亮的馬韁聲蓋了過去。馬跑了起來,兩個車輪飛速旋轉。關於赫蘿哭沒哭的問題,恐怕會成為之後爭吵的伏筆。
沿途只能用爽快一詞形容。
二輪馬車裝的貨很少,比四輪的震得更厲害。
相對的,它的速度實在美妙。
雖然羅倫斯也不常用,但在運送熱騰騰的料理時再合適不過了。
在搖搖晃晃的車夫台上握著馬韁的時候,感覺自己仿佛操控了流動的景色。
赫蘿起初害怕地緊緊抱住了羅倫斯,但很快也習慣了。在到達那片森林時,她只把手搭在羅倫斯肩上,站在貨物上衣襟當風開懷大笑。
因為這片森林裡有野狗出沒,趕路的人們大都俯著身子,甚至有人亮出了刀劍。見到站在二輪馬車的貨台上興高采烈的小姑娘,他們恐怕會為害怕區區野狗的自己感到慚愧吧。
每經過一個人,對方都會眼前一亮,使勁向這邊招手。赫蘿也一一揮手示意,為此好幾次險些從貨台上掉下來。
雖然赫蘿每次都抱得羅倫斯脖子生疼,但見她那麼高興,實在令人不想提醒她。
這麼有精神的狼,被扔在屋裡當然會生氣。
途中,從森林裡遠遠傳來了曝叫聲,路人一齊看著森林停住了腳步。
這一瞬間,赫蘿馬上應以長曝,引得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然後,他們發覺到了自己的膽小。配合著在貨台上高興長曝的赫蘿,來往的行人也都興奮地吼了起來。
經歷了自己乘車時絕對沒法體驗的樂趣後,兩人到達了魯瓦伊村。
看慣了運資材的馬車,見眼前來了輛載著大桶、用毛毯包裹的大鍋和少女的馬車,村裡的人們都面面相覷。羅倫斯在眾目睽睽下悠然的停下了馬車,把啪啪搖著尾巴、一副興高采烈模樣的赫蘿從貨台上抱了下來。讓赫蘿準備生意的同時,羅倫斯找到村子的負責人一番交涉,最後往對方手裡塞了幾枚銀幣,獲得了在村里販賣食物的許可。畢竟,村里原本忙得連打水都來不及。
羅倫斯剛和赫蘿開始賣肉夾麵包,不僅是因為害怕林間小道而沒帶食物的商人們,就連村民都一齊涌了過來。
"餵,那邊的!不要擠!好好排隊!"
把切得薄薄的肉一分為二,夾在麵包里賣。就是這麼簡單的工作,卻忙得不可開交。而原因就在於覺得高價也能賣出去的葡萄酒。把商品分成兩類的話,費的功夫可不只是翻倍。雖然之前也發生過一兩次類似的事情,但被兩人完全忘了。
在總算賣出一半的時候,後面突然走來一個外地來的男工匠。
"同伴們也在空著肚子做工……"
本來是寄宿在麥子裡的狼,所以對飯的話題特別敏感。赫蘿看了看羅倫斯,對方也無言地表示應該把飯搬過去。肉還剩下一整鍋。眼見滿載貨物的人們一個接一個的進村,就算不換地方也很快都能賣完。
羅倫斯是商人,只要能賣出去就萬事大吉。雖然沒必要特意換地方·…但他突然改變了主意。
來往於村子和商會之間的人中,自己在賣食物的事情應該已經傳開了。這樣的話,為了拓展銷路,給工匠們也賣點比較好。羅倫斯思考時,被赫蘿輕輕踩了一下腳,才醒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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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看你打什麼壞主意呢。"
"因為我是商人嘛。好了。"羅倫斯把手頭的麵包里夾上肉遞給了客人,蓋上鍋蓋轉向工匠一側。
"只有二十人份左右,可以嗎?"
在河邊勞動的工匠們,和餓狼沒什麼兩樣。雖說承包下工程的奧姆商會不惜重金聚集了很多工匠,但沒能一併確保他們的食物和休息場所,在好心村民的幫助下好歹確保了一頓晚飯。
而且,工錢是按時間算的,大家都不捨得專程去村里吃飯。雖然聽說了羅倫斯一行的存在,但他們也只有眼饞的份兒。在水車小屋裡負責做軸和內裝修的人們甚至連臉都沒有露。
挑著酒桶的羅倫斯,和拉著載有鍋與筐子的小車的赫蘿面面相覷。
結果,只有邊走邊賣了。
"怎麼,只有這點嗎!完全不夠啊!"
買麵包的人都這樣抱怨道,但臉上都帶著笑意。且不論在屋檐下幹活收錢的城裡工匠們,只要是在外行走的工匠,誰都可以自豪地講出在更惡劣的條件下工作的經歷。
所以,雖然誰都沒能吃飽,但沒有一個人吵嚷著讓多拿肉和麵包過來。
比起這個,他們更希望能儘量讓更多的人吃上東西。一個人是造不出巨大的水車,不管誰倒下都會很麻煩。赫蘿也看過很多人在麥田裡共同合作的景象,所以對工匠們的話很有同感。
那絕非待客的商業笑容,和工匠們的閒聊讓赫蘿發自內心的高興。雖然每勺葡萄酒都要算錢的,但赫蘿多少會多盛一點,這些都被羅倫斯看在眼裡。
但是,他當然沒有責備什麼。
"來兩個麵包可以嗎!"
從已經裝上水車的小屋裡,傳出一個響亮的聲音。明明沒有磨麥子,但對方卻渾身粉塵,說明他們正在削木頭。赫蘿打了好幾個噴嚷,結果只能在小屋外面等。可能因為嗅覺比人類好,所以也格外敏感吧。
羅倫斯做了兩人份的麵包,爬上了又陡又窄的樓梯。
咯吱,咯吱,隨著令人不安的聲音,在天花板下面的些微空隙間,
有兩個工匠不顧渾身的木屑,正為了調整齒輪的咬合程度拿著鏗與鋸奮鬥著。
"我拿來了!"
水車的聲音格外地大。而且在小屋裡還要加上木頭的擠壓和回
旋的聲音。
羅倫斯大聲叫著,兩個工匠啪的轉過頭來,以驚人的速度爬了過來。
事後告訴赫蘿自己險些從樓梯上掉下來時,對方卻咯咯地笑了。
為對方的無情而嘆息後,赫蘿慢慢拂去臉上的木屑報以一個微笑。
轉動,帶起,落下,又帶起。
在赫蘿像水車和樣一樣的冷熱交替間,羅倫斯被輕易地搗得粉碎。
"好,大致轉過來了吧。"
"我也這麼想。把肉和麵包分成半分,總算是轉了一圈。"赫蘿拉著載有酒桶和鍋的小車,胸前搖晃著一個從工匠那裡收到的小兔形狀的木片。
"真想馬上趕回村里訂貨,明天中午拿來今天兩倍的量啊。"
"嗯。但是,到底賺了多少錢呢?"
"那個,稍等一下
掰著指頭除去各種經費,得出的數字比想像中要低。
"換算成托萊尼銀幣最多也就四枚。"
"四枚?明明賣了這麼多啊?"
錢包里確實鼓囊囊地裝滿了零錢,但零錢不管湊多少枚都是零錢。
"要是對方是被欲望迷住了眼睛的商人,就能狠心敲他一筆了。但對方是工匠,也不能賺得太多吧?所以,大概就是這樣了。"
提議賣飯給工匠的是赫蘿,聽了這個她不吱聲了。
但是,做了被人感謝的買賣,會得到很多金錢以外的東西。
雖然利潤不高,雖然多少有點危險,但之所以沒有避開孤立的村子不做買賣,是因為忘不了村民們收到生活必需品時的表情。
羅倫斯把手放在赫蘿頭上,微微用力撫摸著。
"明天帶來兩倍的量,收入也就是兩倍了。只要事先打好招呼,晚上也能來送飯,這樣就再翻一倍。蜜漬桃子什麼的馬上就能買到了。"
聽了羅倫斯的話,赫蘿點了點頭,肚子也正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手掌下面的赫蘿的耳朵在驚訝之餘微微一顫,羅倫斯不好意思地挪開了手。因為不能裝作沒聽到,也沒法裝作沒發現,所以只能老老實實地笑了。
赫蘿嘟起小嘴,想要捶打羅倫斯的胳膊。因為一直都在和麵包與肉戰鬥,靜下心來終於感到肚子餓了。
羅倫斯和赫蘿對視一眼,赫蘿先前發怒的表情也化為了笑意。
然後,羅倫斯環顧了一下四周,把手伸向了小車。
"怎麼了?"
"嗯,讓我看看。"
羅倫斯打開鍋蓋和筐子,底面粘著一片肉,和一個被壓得不成形狀的麵包。
"我特意留下的,準備回去路上吃。"
過去都是把能賣的全部賣掉,肚子餓了就把眼前一切能吃的都填到口中,藉以充飢。特意留下能賣出去的商品,等過後再吃這種事,一次也沒有過口
羅倫斯用沾滿油脂的刀子切著肉,赫蘿撲簸撲簸地搖著尾巴。"可是,汝啊。"
"怎麼了?"
"汝總是這樣,在關鍵的地方總是少根弦。"
因為是廉價羊肉,所以筋有點多。切起來費了點功夫,最後終於騰出手來看著赫蘿。
"關鍵的地方?"
"嗯。反正最後要留下點,我想吃更好點的肉。這片肉看起來差
強人意啊。"
本以為赫蘿努力到連午飯都顧不上吃,但看來是有些過於信任她了。
不過,還是瞅準時機悄悄偷肉吃才符合赫蘿的本性。羅倫斯嘆了口氣,苦笑著說道"抱歉沒注意到。"
把麵包一剖兩半,在其中夾上肉,猶豫了片刻,還是把大的一半遞給了赫蘿。
她的尾巴像小狗一樣老實地垂下,嘴也沒閒著:
"而且,工匠們的話咱很~是理解。這種東西完全不夠吃。"
"別只顧抱怨了。我剛出道的時候,還拿樹芽呀吃剩的野果籽充飢呢。"
啊嗚,赫蘿豪爽地咬了一口麵包,之後把視線轉了過來,連麵包帶肉地大嚼著。
羅倫斯收起刀子,蓋上鍋和筐子,拿起自己的一份麵包,再次拉起小車走了起來。
"……哼,你就會像個老頭一樣說教。"
赫蘿終於咽下了麵包,這樣補充道。居然被數百歲高齡的賢狼大人這樣說了。
"想吃更多的好東西,這是自然的道理。就像樹越長越高,樹葉覆蓋的越來越大一樣。"
就算是歪理,從赫蘿嘴裡說出來也有這麼幾分道理。
但是,第一口明明吞掉了一半,壞心眼的赫蘿仿佛不忍再來一口結束戰鬥一樣,一點一點地咬著麵包。
見到那像孩子一樣的行為,羅倫斯不禁這樣問道:
"你真的這麼餓嗎?"
要是只說這句話,可能會被赫蘿狠狠地瞪一眼吧。
她之所以投以懷疑的目光,是因為羅倫斯連麵包都一併遞了過去。
"神教導過,將你所持的分給眾人吧。"
赫蘿凝視這邊半晌,結果把自己的份兒一下扔進了口中。羅倫斯手裡的麵包幾秒後也不見了。
"汝也……偶爾會做點像個雄性·…的事情嘛。"赫蘿可能是想儘快吃上新麵包吧,看她邊吃邊說的樣子,連自己都覺得飽了。
羅倫斯響起了從前旅者們說過的關於進食的格言,會心的笑了。
"但是,真的可以嗎?"
赫蘿雙手緊抓麵包,姑且這樣問道。看她的樣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開麵包了,但既然被問了,就只能回答。
羅倫斯正要回答的瞬間,腦中的格言和前天赫蘿的話聯繫了起來。
"嗯,可以的。"
"嗯。這樣啊,那麼一一"
"我已經吃飽了。"
赫蘿剛大大地張開口,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把視線投了過來。
"怎麼了?"
羅倫斯問道。赫蘿仿佛有些猶豫,眼睛左顧右盼了一周,不高興地瞪著這邊。
"什麼嘛,汝也吃過了啊。本以為汝終於有點雄性氣概了呢……"
赫蘿嘟嚷著,羅倫斯這樣回答道:
"你說的話,其實應該這時候用吧。"
"……嗯?咱嗎?什麼啊?"
平時都是赫蘿故意出難題,戲弄不知所措的羅倫斯之後再嘲笑一番。
羅倫斯也知道這樣很低級趣味,但自己實際一試,也很能理解赫蘿樂此不疲的理由。赫蘿閉起了正要咬下的嘴,交互看著手裡的麵包和羅倫斯的臉,頭上冒起一個問號。
雖然看著這樣的赫蘿時品酒最為美味,但醒酒的水裡肯定會被人下毒。
羅倫斯掂量了一下時間,講起了旅人們的古語。
"想吃好東西就要出雙倍的金錢。想要更滿足就需再加一倍金錢。那麼,怎樣才能讓喜悅再翻一倍呢?"
赫蘿看到烤全豬時給羅倫斯出的謎題。
羅倫斯笑著繼續道:
"增加一起吃的人就是了。見你吃的津津有味,我的肚子也就飽了。"
羅倫斯笑道,只見赫蘿低下了頭,可能是自我厭惡使然吧。當然了,羅倫斯並沒有責備赫蘿的意思,只要赫蘿吃得高興,自己只要看著就好。
所以,羅倫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半惡作劇地撫摸著赫蘿的頭。
手被推開了,這次是赫蘿的手伸了過來。
"被汝這麼一說,要咱怎麼全部吃下去啊。"
伸過來的手裡,拿著撕成兩半的麵包。
沒有平均分成兩份,而是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撕下一小塊遞了過來,這一點實在太符合赫蘿的作風了。
既然她這麼想吃麵包,其實全吃了也無妨。
羅倫斯正想這麼說,赫蘿卻半開玩笑地這樣說道:
"只有汝在吃好東西,咱不甘心。"
羅倫斯剛才,曾摸著赫蘿的頭讓她放心吃。
這次,赫蘿也做了同樣的事情。
"還是說,汝是個只顧自己的人嗎?"
所謂賢狼,真不是浪得虛名。
要是拒絕她,自私之人就變成羅倫斯了。
羅倫斯心懷感激地接過了赫蘿懷著肝腸寸斷的決心撕下的麵包,感謝道:
"謝謝你。"
"嗯。"
赫蘿自豪地挺著胸脯點了點頭,害羞的笑著啃起了麵包。羅倫斯也把收到的麵包扔進嘴裡,把沾著麵包屑的手在褲子上抹了抹。
赫蘿仿佛就是在等這一刻,一把抓起了羅倫斯的手。雖然吃了一驚,但羅倫斯沒有貿然看向赫蘿。只是無言地笑了笑,回握了過去。
寧靜的冬日午後,只有咯吱咯吱的拉車聲久久迴蕩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