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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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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就變成這種結果了呢。」

「嗯?」

聽到了羅倫斯的低喃聲,赫蘿把幾乎已經埋人大啤酒杯的瞼轉向他。

「沒什麼,別把酒灑了。」

「嗯。」

比其它城鎮釀製的酒度數更高,所以名字也叫做重啤酒。赫蘿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拿起一塊沾著鍋巴的貝殼。

這是生長在雷諾斯城邊流過的羅姆河中的雙殼貝,大小基本與赫蘿的手相同。肉質非常柔軟,碾碎了之後與麵包粉攪拌在一起重新放入貝殼中烤制,是雷諾斯的特產。加上適量的芥末之後一同食用,會讓人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下酒菜了。

在羅姆河長期沖刷的作用下形成了巨大的橢圓形港口,站在港口面前。看著停泊在港口中為數眾多的平底船,赫蘿情不自禁的發出了讚嘆之聲。然而,舷梯上來來往往的旅行者們的胃口為目標的露天小店的香氣還是飄入了赫蘿的鼻子之中,赫蘿的心瞬間就被征服了。

用陳舊的木箱堆砌而成的樸素的桌子之上並排放著三人份的貝殼,而喝完啤酒的杯也已經有了兩個。

羅倫斯點了亞洛爾德洛德勸酒時所用的那種葡萄酒,結果赫蘿一臉的不愉快。

有了這個酸味之後,接下來只要有慢慢喝酒的時間就可以了。

「可是,這樣看起來雷諾斯也像平常一樣不像有什麼問題啊。」

不知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堆積著,一個幾乎與人身高等長的木箱從船上卸下來之後,圍在周圍的幾個商人立刻把蓋子撬開開始就裡面裝載的貨物討論起來。

有了這麼壯觀的港口,每天進入的商品數量可以說是數不勝數。就算只是在一旁看著,就會發現這裡是個集中了無法想像的大量商品的城鎮

日常的各種食品自然不用多說,假設有木材進入的話,那麼加工所需的鋸,鑿子,釘子,錘子以及製作、修理的旅行鐵匠都會來到城鎮裡,以及整理木材所需的繩索、皮繩、陸路搬運用到的馬兒和馬車,甚至是馬具等等數不勝數的相關物品都會進入。

或者只是單純的有船隻入港,那麼造船技師和相關工具,或者船本身就是商品。到底商品的種類有多少,數量有多少,恐怕即使是全知全能的神也未必清楚。

種類繁多,沒有比這能更好的形容充滿了活力與生氣的港口全景的詞語了,同樣也沒有比雷諾斯更適合這個詞語的場所。無論有什麼樣的問題想必都會被隱藏在這樣的表面之下。

赫蘿正用從羅倫斯那裡借來的小刀串著光滑的貝肉運往嘴邊,突然聽到羅倫斯的自言自語,似乎若有所思的環顧四周,然後喝了一大口啤酒

「就算狼群之間正在進行爭奪領地的激烈鬥爭,從遠離森林的地方看來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唄。」

「即使有著像你一樣靈敏的眼睛和耳朵,在遠處還是無法分辨嗎?」

赫蘿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像擺架子一樣低下了頭,不過頭巾下的耳朵還是稍稍動了一下。

平常的羅倫斯會因為焦急而被赫蘿戲弄一番,不過現在有酸味很強又溫暖的葡萄酒,嘗了一口葡萄酒,耐心的等待著赫蘿的回答。

「那邊的傢伙,看見了唄?」

過了一會兒,赫蘿用還串著貝肉的小刀刀尖指著一個身體冒著熱氣站立著的男人。他依靠在一個裝滿了好像細碎石、及腰的木桶。那一身隆起的肌肉,即使說是海賊也不為過。

而讓那樣的他出現一臉愁容的則是一個手持羊皮紙卷的削瘦的商人。

羅倫斯對赫蘿所說的話點了點頭,然後赫蘿一臉嚴肅地繼續說道。

「那個男人正在發怒。」

「噢?」

「看樣子船上的貨物被徵收的稅金實在是太高了,以前的價格就已經讓人不想繼續運載貨物了。腦袋的價格?嗯,反正都是這樣那樣的抱怨哪。」

「這就是人質稅啊。在河流上行走的船隻就是擁有河流的領主的人質。」

「嗯,然後面對著他的那個瘦小的男人是這麼回答的。因為今年北方的大遠征被取消了,昕以城鎮捲入了很大的麻煩之中。僅僅收取稅金就能放行已經應該表示感謝了。」

每年冬天來臨的時候,教會為了展現其權威都會組織聲勢浩大的北征。然而今年位於遠征必經之路上的國家普羅亞洛爾德尼亞的教會權力同政治權力的關係之間覆蓋著濃厚的陰影,所以遠征也被中止了。因為這個理由羅倫斯也曾一度直面破產的危機。

所以不需要任何理由,羅倫斯吃驚的看著赫蘿。赫蘿遜是毫無變化,低著頭閉著眼側耳傾聽。

於是羅倫斯再一次把視線投向了邪兩個男人,雖然離得很遠,不過還是能看出來那個商人模樣的男人對船員下了最後通牒。

「要不與皮草一起到會議上去說情也行。」

說完這句話,赫蘿睜開了眼睛。

羅倫斯擔心自己又被赫蘿耍了一次,不過這大概是自己過於臆測了。

「進行著類似對話的傢伙還真不少呢……一共四組。都是稅金太高了,北方的大遠征,城鎮的進口之類的話題唄。」

一邊說著一邊用小刀挑出貝殼裡面的肉,刀身上的肉越積越多,赫蘿的興趣也被吸引了過去。

將成串的貝肉送入口中的時候,真的會讓人有一種絕頂美味的感覺。

「這麼說來也對……作為物流基點的城鎮,如果北方的大遠征中止了的話不可能不受影響的。在琉賓哈根的時候可是吃了大虧—呢。不過,這同在城鎮門口駐紮下來還吃著東西的傢伙們有什麼關係呢?」

城鎮如果發生了不一般的變化,那麼那些不一般的商販們的機會就來了。

就在羅倫斯獨自默念著思考著各種可能的情況時,赫蘿很粗魯的打了個嗝,咚咚的敲了敲桌子。

「還要再來一杯嗎?」

看著眼前雷諾斯城的現狀,羅倫斯的心思全都投了上去。雖然赫蘿一直都保持安靜,然而如果她願意助自己一臂之力,一杯兩杯啤酒算得了什麼。短短的一瞬間,羅倫斯就完成了利益得失的計算。

露天小店的店主將羅倫斯手中的酒杯再次注滿之後,赫蘿一臉滿足的表情微微歪著頭。

「剛才點的酒可不是為了咱,而是為了汝自己哪。」

「嗯?」

「雖然喝醉酒的是咱,汝不是也因為別的什麼醉了麼。」

赫蘿臉上微微泛著紅暈愉快地笑了。

如果是以前的羅倫斯大概只能皺起眉頭,不過現在他已經能毫不遲疑地把握住赫蘿要再來一杯的理由了。

「酒這種東西只有花了錢才能買醉,考慮眼前是不是有賺錢的機會可是免費的哪。」

「而且。咱也沒有在一旁隨便插嘴,如果能坦率地答應汝求助的請求一杯兩杯酒根本算不了什麼。」

身材矮小的巨人就是指這種情況。

面對著嘴唇邊還沾著啤酒泡的赫蘿,羅倫斯只得老老實實的投降。

「汝思考時表情的實在太有趣了,咱就一邊看著汝的側臉一邊喝酒吧。」

繞過正端著啤酒的羅倫斯,赫蘿把一枚破破爛爛的黑色盧托銀幣遞給店主換取了剛出爐正發出噼噼啪啪聲響的貝殼料理,羅倫斯盯著赫蘿的眼睛說道。

「我也不能總是看著那邊啊,偶爾轉過頭來休息下總可以吧?」

接過了盛滿了啤酒的大酒杯,赫蘿笑著說。

「咱可是慈悲為懷哪。」

做工精緻的女袍之下,赫蘿的尾巴仿佛很高興了搖擺了幾下,羅倫斯只得一臉假正經地回答:

「多謝恩准。」

結果,整個上午羅倫斯都是一個人在雷諾斯城裡漫步。

雖然就連赫蘿自己都感到很吃驚,不過身體還未完全從旅行的疲勞之中恢復過來酒的效力自然也比平時更強。到頭來走路都走不直,只能無可奈何地睡覺去了。

把那樣的赫蘿送回了旅店之後,看似發著呆的羅倫斯其實正在內心偷笑。

赫蘿對於羅倫斯還想參與到這裡的買賣之中感到非常的反感,回顧至今為止的旅途也不是不能理解赫蘿的這種心情,但是羅倫斯想到與赫蘿相遇之前的那段旅途,如果就這麼一動不動什麼都不做簡直可說是不可思議。

不過,能夠像這樣悠閒的在城鎮中欣賞著欣欣向榮的景色確實不錯。

要說到理由的話,那是因為羅倫斯在這裡完全沒有熟人。

煩惱了一會兒的羅倫斯掉轉腳步,朝著以前曾經利用過的酒吧前進。

酒吧的名字實在是很奇怪,叫故「野獸和魚之尾」。屋檐下掛著形如巨大老鼠的青銅招牌。傳說中製作了河流防護堤的這隻奇妙而賢明的老鼠有著野獸一樣的身體和巨大而平坦的尾巴以及用來划水的

後足,也因此被教會確定為魚。

正因為如此,在充斥著烤肉香氣的酒吧之中,還有不少咂著嘴的聖職者。因為不論吃多少魚都不會受人非議。

可是,就算這隻希奇的老鼠再怎麼有人氣,還沒到中午的現在,酒吧依然是冷冷清清,連一個客人的影子也看不到。只有一位女招待在牆角一隅的桌子邊縫補著圍裙。

「請問已經開店了嗎?」

聽到站在門口的羅倫斯的提問,紅髮的女招待用嘴咬斷了線,輕輕舉起手中的圍裙惡作劇似的笑了。

「洞剛剛補好喲,想看看嗎?」

這是標準的酒吧招牌女招待的攻擊。

「那我還是先迴避的好,而且不是有這種說法麼』洞越大,看得越清楚』。要是讓我看過之後又破了那不就麻煩了嘛。」

女招待把針放入木箱之中,站起身來穿上剛補好的圍裙,好像聽了什麼很滑稽的事情似的搖了搖頭。

「那麼,如果現在在圍裙上開個洞,客人就不看我而是盯著圍裙看了咯?」

不愧是在酒客之間穿梭自如的酒店招待。

不過羅倫斯作為一個商人自然也不會這麼簡單就認輸。

「明明是如此的美貌,如果鼻孔變成三個的話大家可是會傷心的喲。」

「是嗎?真可惜。那樣的話就能更容易分辨出那些有狐臭的客人了呢。」

扣上了圍裙的最後一個紐扣之後,女招待仿佛要強調很可惜似的嘆了一口氣。

羅倫斯面對著如花的女招待只能聳了聳肩膀認輸。

「呵呵,不愧是旅行來的客人水準就是不一樣呢。那麼,喝酒還是吃飯?」

「兩人份的魚尾料理,打包。」

女招待露出了少見的困惑表情,那是因為聽到了廚房傳來的鍋碗撞擊聲吧。

大概正在準備白天在港口工作的人們的便當吧。

「不用著急。」

「既然如此,要不要來一杯酒呢。」

請您稍稍等待一下的意思。

羅倫斯對於女招待到位的服務微笑著點頭示意。

「麥酒還是葡萄酒,另外我們這兒還有梨酒哦。」

「這個季節還有梨酒?」

不論什麼種類的果酒都很容易腐爛。

「不知道為什麼在倉庫中沒有腐爛呢。哎呀……」

女招待說完,故意捂住了嘴巴。

以前來的時候,一直都人滿為患所以沒能好好的跟她搭上話,不過現在看了這家酒吧能有今天的業績果然多虧了這位女招待呢。

「那麼,就喝梨酒吧。」

「是——請稍等一會兒。」

原本的色彩已經分辨不出來了,洋紅色中混入了濃重的灰色,組合成不可思議色彩的裙飄舞著,女招待朝廚房走去。

位於港口城市的酒吧能有如此聰明伶俐的女招待,將來肯定能釣到擁有眾多船隻的商會的次男吧。

對於那些對自己神魂顛倒的富豪以及美男子的求愛視而不見,反而對偶然來酒吧,什麼都沒有的普通手藝人墜入愛河,或許會有這樣的發展也說不定。

對於買下的商品的價格走向多少能預估得到,可是現在的這種狀況可就不是羅倫斯的領域了。如果赫蘿聽見了這番對話大概很輕鬆的就能想出應對之道,不過這麼一來羅倫斯更覺得懊惱了。

「讓您久等了。雖然可能會花點時間,如果客人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會儘量回答的。」

真是聰明伶俐的女招待。

如果赫蘿同她交談一定會進發出精彩激烈的火花吧。

「現在這種時間旅行商人來到酒吧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呢。如果我能幫得上忙的話就好了。」

「在這之前先把錢……」

羅倫斯在接過注滿了梨酒的大酒杯之前,拿出了兩枚烏黑的銅幣。

一枚銅幣差不多可以買三杯梨酒了。

女招待的表情變成了常見的酒吧女招待的表情。

「想問什麼呢?」

「嗯,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這個城鎮有些地方與往常不同讓我有些在意,比如關於那些在城鎮入口處聚集著的商人模樣的人們的事情。」

羅倫斯之所以豪爽的一下拿出兩枚銅幣,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價錢已經足以打聽到某個商會的秘密了。而女招待的表情也稍稍緩和了下來。

「啊,是那些人啊,是皮草商以及販賣相關商品的人們喲。」

「皮草?」

「沒錯。大概有一半是從遙遠的圍度趕來購買皮草的。還有一半則是販賣加工皮草所必需的商品,那個……」

「石灰,明礬,橡樹的樹皮。」

一提到皮草加工所需的物品這些東西就立馬浮現了出來。據說育地方甚至會用到鴿子的糞便。如果要染色的話用到的商品就更多了。

「就是類似這樣的商品呢。」

羅倫斯想起了亞洛爾德洛德說過的話。

毫無疑問,正在進行中的五十人會議的內容就是圍繞著皮草的進出口問題展開的。

「那麼,關於為什麼他們會待在城鎮的入口之外呢。是因為現在城鎮裡的人人物們正在討論到底要不要把皮草賣給那些商人的緣故喲。在此期間,皮草的買賣被禁止了。這樣一來,手工藝人也會猶豫到底要不要購買那些加工皮草所必需的商品吧?所以,才變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肯定是結合了眾多的小道消息才形成的說明吧,不過如果女招待所言非虛那可就是大事件了。

羅倫斯完全忘記了梨酒的事情繼續追問。

「那麼,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問題呢?」

「是因為那個啦,每年冬天都會有很多人來到北方對吧。」

「大遠征?」

「沒錯沒錯,不過今年的遠征被取消了,昕以原本來買皮衣的人們現在都不來了。本來這個時期城鎮裡可是人滿為患的哪。」

有人來才能賺錢。特別是由於北方的皮草在南方很有人氣,即使是作為特產送人也是很受歡迎的。

然後,為什麼會禁止皮草的買賣進而舉行會議討論呢。

首先,聚集在城鎮入口處的那些人不是前來購買皮草的商人嗎?就算往常一直來購買皮衣的人們由於大遠征被取消了所以不來了,有其他買家肯買那賣給他不就好了。

總之,肯定還缺少了什麼情報。

「購買皮衣的那些顧客們不來了這點我明白,不過賣給聚集在門口的那些商人們不就好了嗎?」

聽到羅倫斯的問題之後。女招待看了看羅倫斯手邊一口也沒喝過的酒杯,笑而不答。那微笑的表情催促著羅倫斯趕快喝酒。

或許酒吧的女招待們本能的知道讓男人焦急起來的方法心得。

如果反過來催促對方回答的話結果不是讓氣氛變糟糕就是被看不起吧。

羅倫斯老老實實地喝下了很甜的梨酒,女招待給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騎士也好傭兵也好,都是些揮霍無度的人呢。不過,來到這個城鎮的商人們可都是些很小氣的人呢。」

女招待輕輕的玩弄著羅倫斯放在桌面上的兩枚銅幣。

「我啊,偶爾也會收到類似貴族的大小姐們穿著的那種鬆軟的衣服的禮物呢。當然那是非常昂貴的東西,不過……」

羅倫斯終於想明白了似的拍著自己的腦門,或許是因為為了迎合赫蘿喝了太多葡萄酒而使得頭腦變鈍了。

「原來如此,在成為衣服之前皮草的價格低得讓人吃驚呢。如果不是做成衣服之後賣出去,城鎮的收入就會減少很多了吧。」

女招待露出了面對著正在懺悔的信徒的聖職者一般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在說,做得不錯。

如此一來拼圖就完整了。

可是,就在羅倫斯想要確認完整的畫面之前,女招待迅速的把身體靠在桌子上。

然後,女招待之前玩弄的一枚銅幣悄悄的滑入了上衣胸部的開口,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剛才的那些是其他酒吧的輕浮女人們也能收集到的消息。」

稍稍抬起了下巴,毫無徵兆的惡言相向。羅倫斯抬頭看著女招待,視線很自然的就落到了纖細而又美麗的鎖骨上,然後就注意到了女招待的整個姿勢。

女招待對於如何掌握同醉客心靈之間的距離的方法瞭然於胸。

羅倫斯突然想到其實這與商業談判並無二致。

對手是能讓客人買來高價的皮衣作為禮物的女人。

「對於慷慨又善解人意的客人自然要特別服務一下。接下來說的話您一定要當沒聽過哦?」

羅倫斯裝作被女招待的伎倆騙倒,點了點頭。

「十之八九,外頭那些商人們購買皮草的請求被會禁止。雖然這樣一來工匠們以及經營皮草的人們會很生氣。」

「情報源是?」

聽到這個問題之後,女招待妖艷的一笑沒有回答。_

羅倫斯的直覺告訴自己,女招待肯定有著非常可靠的情報來源。應該是經常來店裡的五十人會議的某個參加者,當然這是不能說出口的事情。

然而,既然女招待沒有給出「這是秘密」類似這樣的回答,剛才的那些話就變成了她的一家之詞,就算想要刨根問底也只能得到非常可疑的答案。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對羅倫斯的一種試探吧。

真正重要的話可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東西。

「我是酒吧的女招待,對於皮草的價格就算在意也搞不明白,不過對於商人們來說這就好像是美酒佳肴一樣的東西吧?」

「嗯,時不時還會喝個酩酊大醉呢。」

羅倫斯用營業用笑容做答,女招待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從好酒吧里出去的人走路都搖搖晃晃呢。客人您要是也這樣我就滿足了。」

「酒已經喝下肚了,勁頭馬上就會上來了吧。」

女招待睜開了眼睛。

嘴唇明明因為微笑而彎曲,眼睛裡卻看不到一絲笑意。

羅倫斯正想開口時,從廚房裡傳來了呼喚女招待的聲音。

「啊,看樣子料理做好了呢。」

說著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女招待又回到了羅倫斯剛步入酒吧時的樣子。

「對了,客人。」

眼看著就要離開桌子的時候女招待轉過身來。

「有什麼事嗎?」

「您有太太了嗎?」

多虧了赫蘿平時的種種難題,現在即使面對著出乎意料的問題,也能很快做出回答。

「錢包的紐扣沒有被她握在手裡。不過……韁繩倒是被她牢牢握住了。」

羅倫斯回答了之後,女招待仿佛對好久不見的老友,開懷的笑了。

「這樣啊,肯定是位很溫柔的人呢。真不甘心呀。」

想必女招待對於自己籠絡喝醉酒的客人的手段有著那麼一點驕傲吧。

如果羅倫斯沒有遇到赫蘿,又或者他多喝了幾口說不定就會中招吧。

只不過,把這樣的話說出口那就無異於在敗者的傷口上撒鹽。

「有機會的話請一定帶到店裡來哦。」

「嗯。」

羅倫斯的確就是這麼想的。

實在是忍不住想看看這個女招待和赫蘿一起的場面。

但是,如果待在她們的身邊恐怕會被捲入非常大的麻煩之中。

「那麼,請稍等一會兒。我這就去拿料理。」

「麻煩你了。」

女招待再一次隨著飛舞的裙擺走入了廚房。

羅倫斯一邊欣賞著那美麗的背影,一邊品嘗著梨酒。

赫蘿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對於其他人來說已經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

手裡拿著裝滿了熱乎乎的魚尾料理的麻布袋,羅倫斯沿著港口邊的街道漫步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停泊在港口中的船隻。

聽過了酒吧女招待的講述之後才發覺,停泊著的船隻的樣子的確是有些奇怪。

仔細觀看就會發現大多數船隻的甲板上都堆滿了用稻草和麻布覆蓋著的貨物,一根根又粗又長的繩子從船舷伸出緊緊地系在棧橋上。看起來暫時是不會出港了,雖然其中肯定也有本來就計劃在雷諾斯越冬的船隻,但是怎麼看數量也太多了點。完全可以大膽推測,在這些停泊的船隻之中有很大一部分都運載著皮草或者是加工皮草所必需的物資吧。

雷諾斯被稱作皮草與木材之城,正如其名這裡皮草的交易量非常的大。

身為旅行商人的羅倫斯雖然無法得知來往於雷諾斯的皮草的總量,但是就拿專門從事皮草交易的商人常用的容器為例,那是及胸高的大木桶,如果用來放置松鼠皮的話,大概能存放三干到四千張。往年的這個時候城鎮裡到處都是類似這樣的木桶,皮草的數量多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如此大量的皮草交易被中止了的話,會有多少人陷入困境呢。

不過,就算任何一個城鎮一樣,雷諾斯也希望能收取儘可能多的稅金,而且如果皮草原料真的被外地的商人們買走,生活在城內的工匠們就會失去收入流落街頭。無論是什麼樣的商品,買入了原料之後進行加工然後再賣出會獲得高出許多的利潤,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發展,可是由於北方的遠祉被取消了,無法期待會有大量旅行者從南方而來,現在誰也沒有辦法保證皮草經過加工之後能變成真金白銀。

另一方麵皮草本身的質量好壞同加工技術的好壞完全是兩碼事,如果要說製作精巧的服飾那麼擁有比雷諾斯更好技術的城鎮可說是數不勝數。在雷諾斯作為士特產賣到紅火的衣眼,如果特地花上大量運輸費運送到遙遠的城鎮去,情況就不好說了。

考慮到這些情況的話就算會面對城內工匠們的大舉反對,把皮革賣給來自外地的商人也應該是利大於弊的決定。

這樣至少今年的皮單還能換到點錢。外地商人之昕以會蜂擁而來,是因為集中到雷諾斯的皮草的確稱得上是上品,就憑這一點也能把價格稍微抬高一些吧。

儘管如此,酒吧女招待還是說五十人會議會做出禁止將皮草出售給外地商人的決定。

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這種可能性都很低。

最初從城外聚集著眾多商人這點來看,就覺得事情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對於商人們來說只要確信能夠得到利益,那就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是正義的,所以絕不可能出現一團和氣的局面。

只要有那麼一個人想要搶占先機,就會導致無法收拾的結局。

然而現在卻並沒有出現什麼混亂的場面,實在很難想像外頭的這些商人們是因為各自不同的理由出現在那裡。

毫無疑問,在幕後有某個巨大的權力機構掌控著這一切。

那會是在西之海另一頭,因加工服飾而聞名的城鎮裡的巨大商業工會嗎?還是說想要獨占皮草相關貿易規模大到令人目眩的程度的大商會?

總而言之,巨大的力量從幕後控制著這一切。

不過,雷諾斯城的首腦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走過港口邊的街道,羅倫斯進入了充滿了活力與喧囂的街道,然後他得出了結論。

聚集在外頭的商人們應該會對五十人會議這樣說道。

皮革買不出去會讓你們很為難吧,那就幫你們一把吧。但是,一時的交往這種事情在社會上也不怎麼好聽。就讓我們明年、後年也來光顧雷諾斯,如何?

如果答應了這樣的條件,很快雷諾斯就會真的成為僅僅作為皮草流通中轉站的存在了。然後再過不久,說不定就連這樣的機能都會被其他的某個城鎮所取代。

但是,之所以不能簡單的拒絕這樣的要求,並不僅僅因為城鎮裡工匠們的反對意見。

如果背後真的有強大的權力機構控制著局面,那麼不假思索的拒絕外地商人們的要求就會導致「雷諾斯城對於外地商人進行差別對待」這樣的流言漫天飛舞。

如此一來就不僅僅是城鎮的問題了,與城鎮相關的領主或者貴族也會被波及到。當商業問題變成政治問題的時候,解決問題所必需的金額就會以幾何級數增長。

相比之下商人之間的矛盾就連一丁點的意義都沒有了,這是一場龐大而複雜的同行之間的戰爭。

羅倫斯慢慢的撫摸著自己的鬍鬚。

自然而然的笑了。

「動用的資金不少呢。」

許久不曾有過的自言自語,就好象脫下了已經穿了一周的靴子時的那種暢快。

動用的資金越多,獲利的空間也就越大。

所謂商人的練金術就是從商品與商品、人與人之間構造複雜的關係之中如同噴泉一樣讓金錢噴涌而出。

頭腦中出現了一張陳舊的羊皮紙。

沿著那張羊皮紙上的毛皮紋路用筆描繪,藏寶圖就漸漸顯現出來。

那麼,寶藏到底在哪裡呢。就在答案呼之欲出的時候,羅倫斯的左手已經打開了房間的房門。

「……」

羅倫斯對於自己什麼時候回到旅館完全沒有印象,不過現在保持沉默是因為其他的理由。

大概已經睡過一覺,赫蘿正躺在床上梳理著尾巴上的毛,然而一看見羅倫斯的臉赫蘿立刻把尾巴藏到了身子後面。

「……怎麼了?」

總覺得剛才的那種舉動別有深意

,被已經醒了酒的赫蘿用警戒的眼神注視著的羅倫斯禁不住問道。

「因為害怕。」

「嗯?」

「尾巴被賣了那可怎麼辦。」

說完,赫蘿像躲藏在樹木後面的少女探出頭那樣露出尾巴,然後很快又縮了回去。

羅倫斯當然能明白言語中的含義。

因為自己的表情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商人。

「我可不是獵人。」

羅倫斯聳了聳肩膀笑著走進房間,隨手關上房門慢慢的靠到桌子旁邊。

「明明是只要能出手的東西無論如何都要賣出去的表情。」

「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就比如我在旅途之中看到路邊生長的草莓就不會摘下來賣掉。」

赫蘿的眼神一度轉向了羅倫斯手上拿著的料理麻布包,不過很快又回到了羅倫斯的臉上。

「我是旅行商人。必定要從某人那裡購入商品。然後出售給另外的人。唯獨這點是不可動搖的大原則。」

雖然對於金錢的渴望是每個商人所具備的前提,但是忘記了自己到底是什麼商人的時候,也就是對於金錢的渴望暴走的時候。那個時候,信用也好,倫理也好,信仰也好,這些東西統統都會消失無蹤。

如果真的到了這個地步,那就只能成為金錢的亡魂。

「所以說,不會把你的尾巴割下來的。不過要是夏天的時候覺得熱想要剃毛,那我會很樂意幫忙出售的。」

聽到了倚靠著桌子的羅倫斯的這番發言,赫蘿像小孩子一樣吐了吐舌頭然後把尾巴重新放回手邊。

即使是羅倫斯也不想看見赫蘿的尾巴光禿禿的樣子。

「哼,那,手裡拿的是什麼?」

赫蘿瞄了一眼羅倫斯手上的包裹,輕輕地咬著自己的尾巴說道。

「這個?這是……對了。如果你能只憑味道就猜出這是什麼野獸的什麼部位的肉,那晚飯想吃什麼都只管說。」

「真的?」

赫蘿的眼神變了。

「想必汝已經偷偷用了什麼花招吧……不過對咱來說都一樣。」

身體離開桌子將包裹遞到了赫蘿的手中,赫蘿早就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完全如同野獸一樣嗅起氣味來。雖然已經數次見過赫蘿的真實姿態,現在的這種模樣還是有著難以言表的可愛之處。

然後,終於注意到羅倫斯視線的赫蘿很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明明被看見了裸體也沒有反應,卻似乎討厭別人看見自己的這種樣子。

不過,每個人都不希望被別人發現的那一面就各不相同,羅倫斯只好老老實實的轉過身去,然而他突然停了下來。

「乘我轉過去的時候打開包裹看看裡面到底有些什麼,這不會是賢狼所為吧?」

赫蘿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尾巴的尖端卻好像受到了什麼刺激,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正中靶心。

因為赫蘿有著與人類不同的獨特感覺,剛才的動作就是其中一種表現方式。

刻意炫耀似的嘆了一口氣之後,似乎還是感到一絲罪惡感,眯起雙唇轉了過去。

「那麼,搞明白了嗎?」

「再等等。」

充滿怒氣地說完之後再次嗅了嗅料理的氣味。當然羅倫斯的目光已經轉了過去。

許久,房間裡都迴蕩著類似女子哭泣的聲音,羅倫斯的心情也受到影響低落下來。

有意識的將注意力集中到木窗之外的喧囂聲上。由於是晴天的緣故,陽光連同聲音透過木窗的縫隙射了進來。

果然就算外頭天寒地凍,有窗戶的房間還是很不錯。

沒有窗戶的話就算很溫暖也會給人一種冬眠在洞穴的感覺,赫蘿做出了一個英明的判斷。

「汝喲。」

然後,一聲呼喚讓羅倫斯的意識與視線一同回到了赫蘿的身上。

「知道了嗎?」

「唔嗯。」

肉類料理會用到的野獸種類當然很多。就算能夠通過口感來區別,僅僅通過散發出的氣味能不能分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獸身魚尾,不管怎麼說這也是非常少見的老鼠的尾巴料理。知道這種老鼠的存在的同時還知道這種料理的存在的機率實在是太低了。

雖然有點耍小聰明的感覺,不過就算真的答對,讓赫蘿自由選擇晚飯的內容也沒什麼不合算。

於是羅倫斯愉快地問道「那麼,答案是?」,結果赫蘿並未急著作出回答,反而用帶著怒氣的表情看著羅倫斯。

「如果咱答對了汝的問題,汝開出的條件實在是太低了點吶。」

羅倫斯微微一聳肩,好像在說我不知道。

「這種事情應該早說啊。」

「是這樣沒錯啦……」

赫蘿低著頭,仿佛在思考著什麼把視線投向了另外的方向。

像這種單純而又明快的賭局,就算是赫蘿這樣的賢狼也沒有強詞奪理的餘地吧。無論何時,單純的契約才是最有效力的。

「那麼,答案是?」

羅倫斯把提問又重複了一次,赫蘿忽然換上了一副放棄的表情。雖然是說不出口的願望,偶爾能看見這樣的表情絕對會讓人心情舒暢。

然後,正當羅倫斯思考著如何慶祝的時候,赫蘿突然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雖然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這個是巨大老鼠的尾巴吧?」

說不出話了。

所謂瞠目結舌就是這種狀況吧。

「所以咱才說條件實在是太低了。」

哼哼哼,赫蘿不懷好意的笑著開始解開包裹。

「知、知道的嗎?」

「本想說是打開了包裹調查的,不過這樣說的話汝肯定會抱著包裹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吧,還是放汝一馬。」

從布制的包裹中取出了被薄薄的樹皮和藤蔓包裹著的料理,就算看到了樣子也沒法簡單的猜到原本是什麼。

而且,實際的情況是如果不曾看到過從材料原形到料理成品的全過程是很難想到的。赫蘿是什麼時候知道世界上有這種料理的存在的呢?

「咱可是賢狼赫蘿,這個世界上沒有咱不知道的事情。

若無其事地露出牙齒的樣子,有著笑容無法表現的魄力。

解開藤蔓剝下樹皮,面對徐徐上升的熱氣赫蘿一臉幸福地眯起眼睛搖擺著尾巴。

「確切地來說並不是真的知道。」

被切成長方形的尾巴就算放在羅倫斯眼前也無從知曉到底是什麼做成的。赫蘿模仿著羅倫斯吃驚得張開嘴巴的樣子,仰起頭把一片魚尾高高舉起然後慢慢的放人大開的嘴中,然後閉上眼睛慢慢咀嚼細細品味。

真是個懂得享受美食的傢伙。

不過,這個樣子同往常有些不同。

「嗯……果然、是這個。」

一直以來,美食當前的時候那狼吞虎咽的速度就好像有人馬上會把美食奪走一樣。如果細細品味,那就是在一邊吃飯一邊思考問題,赫蘿曾經這樣說過。

「這座旅館的主人,確實這樣說過吧?」

舔乾淨手指上粘著的油脂,赫蘿看著羅倫斯。

「時間能風化石質的建築物。」

「還有,人的記憶什麼的。」

對於羅倫斯的繼續赫蘿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微微嘆了一口氣看著木窗的方向。

「汝知道記憶中保存時間最長的是什麼東西唄?」

又是突如其來的問題。

人的名字?數字?還是關於故鄉的事情?

類似這樣的答案一個接一個出現在腦海里,不過赫蘿卻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作了答。

「氣味能在記憶中保留得最久。」

說完,稍稍搖了搖頭。

「看見的東西,聽見的東西很容易就會被遺忘。但是,唯有氣味非常明確,有些氣味永遠都不會忘記。」

赫蘿的目光停在了料理上,笑了。

那種非常高興又懷念的表情讓一旁的羅倫斯看了也不禁有些心動。

「咱幾乎已經完全不認識這個城鎮了。所以,其實是有那麼一些不安的。」

「對於自己到底有沒有來過這裡的疑問?」

赫蘿點了點頭,看得出這是她的真心話。

不過,既然開了頭,馬上又會像平時一樣繼續下去吧。

「儘管如此,唯獨這個食物咱還清晰地記得。不管怎麼說也是奇怪的生物呢。以前就受到特殊的對待了。那個時候啊,不管抓到了多少都是串在木棍上面豪爽的燒烤呢。」

仿佛疼愛著趴在膝蓋上睡著了的小貓咪一樣雙手握著料理,然後,赫蘿抬起來了頭。

「或

許,從一開始咱就這樣想了,決定勝負的界限是聞過那氣味之後會不會因為懷念哭出來唄。」

「採用那樣的策略是故意的嗎?」

好好想想的話,乘著羅倫斯轉過身去的時候打開包裹查看裡面的內容這種膚淺的策略完全不像是赫蘿的做法。

然後,當羅倫斯的視線投往其他地方的時候,赫蘿曾經哭過也說不定。

「咱是那種會利用別人的好意的傢伙唄?」

「你一直就是會利用別人好意的傢伙吧?」

聽到了這樣的回答之後,赫蘿像往常一樣露出牙齒開心的笑了。

「既然這樣。」

赫蘿一邊說著一邊朝羅倫斯揮了揮手。

不知道赫蘿又準備耍什麼花招的羅倫斯懷著戒心慢慢靠近,然而赫蘿卻用揚起的那隻手把羅倫斯的衣角拉到身邊。

「咱永遠也不會忘了這個味道。」

出乎意料的發言。

不過,羅倫斯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思考如何反擊。因為拉住羅倫斯的赫蘿就那樣把臉貼在衣服上一動不動。

赫蘿決不僅僅是單純的旅伴。

只要能看見這耳朵和尾巴,羅倫斯也能像赫蘿一樣使用讀心術。

「我也是。」

說完,羅倫斯猶豫了一下,不過還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赫蘿的頭,赫蘿用羅倫斯的衣服擦了擦眼角抬起頭,不懷好意的笑著說道。

「是因為汝太臭了啊,所以咱才忘不了。」

這邊只能報以苦笑。

「……那還真是抱歉。」

赫蘿笑著用鼻子輕哼了一聲,然後當她再一次微笑的時候,又回到了平時的狀態。

「看樣子咱確實來過這裡。」

「那麼,關於你的傳說肯定還流傳著吧。」

在某本書中記載著,就算還不能肯定,發覺到離自己的目標有更進一步的時候,赫蘿肯定也會覺得高興。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就很容易一不小心踩到尾巴。

「那麼,汝還帶回來其他什麼傳聞唄?」

語氣就好像因為孩子學習到了新的知識而感到驕傲的母親。

赫蘿也不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弱女子形象。

「這次又有特別的趣事了呢。」

羅倫斯開始敘述之後,赫蘿一邊吃著料理,一邊興趣濃厚的仔細傾聽。同既是城鎮年代記作家又是五十人會議書記的黎格羅見面的理由有兩個。

其一是這座城鎮是不是還流傳著關於赫蘿的傳說,如果有的話能不能閱讀記錄。另一個則是詳細詢問關於城鎮的最新狀況。

後者完全是職業病一樣的興趣,如果考慮到旅途中的種種前例,赫蘿知道了的話絕對不會簡單的放過自己。

實際上。如果要問到底有沒有必要冒著巨大的危險從事件的縫隙之間利用鍊金術的旋風將金錢席捲一空的話,那是完全沒有這個必耍的。只要繼續一直以來平靜的買賣,在異教徒的城鎮克梅爾松賺到的利潤足夠實現在不遠的將來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商店的夢想了。既然如此,與其一邊惜時如金抓緊每一分每一秒運載貨物賺取利潤,一邊冒著巨大的風險投身於投機性的買賣。還不如靜靜的呆在城鎮裡好好建築人脈以便為將來的買賣打下基礎。

赫蘿不是商人所以不會經常考慮將來的利潤之類的東西,但是還是有過類似的論調。

如果並不為金錢所困的話就悠閒地去做,如此這般。

或許是因為坐著一動不動而感到寒冷的緣故,話正說到興頭上的時候赫蘿突然轉進了毛毯之中,很快就昏昏欲睡了。羅倫斯坐到赫蘿睡著的床邊繼續著敘述,然而沒過多久他就自然而然的靜靜地握住了赫蘿的手。

坐在床邊,時間靜靜地流逝,腦海中慢慢浮現出赫蘿的種種意見,的確這些意見都很正確。途經每個城市都要悠閒遊玩的旅行商人可活不長。

雖然希望赫蘿能理解這一點,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應該慶幸,羅倫斯也沒打算現在馬上就採取行動。

根據羅倫斯觀察到的情況來看,包括黎格羅在內的會議參加者們決不會不謹慎的與外地商人們見面。

事關如同城鎮血液的皮草進出口問題。如果這個時候同來歷不明的外地商人見了面而引起了多餘的猜測,對於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在城鎮中的社會關係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所以羅倫斯是絕對見不到會議的參加者們的。

如果還想與他們中的某人見面,那就只有拜託某個口齒伶俐又願意幫忙的人。

然而,好好的考慮一下到底有沒有必要這樣去做,卻很難點頭。而且,如果硬來落下個壞印象的話說不定連調查有關赫蘿的記錄這件事也會泡湯。

雖然赫蘿表面上說慢慢來就可以了,但是在心裡肯定還是希望能儘早看到相關的記錄。無論如何也要避免無法看到記錄的情況出現……羅倫斯思前想後,不經意中注意到了赫蘿熟睡著的樣子。

肚子餓了就吃,感到困了就睡。

完爭就像野獸一樣無拘無束的赫蘿的生活對於大多數為了每天的溫飽而不得不在勞動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艱難前進的人們來說簡直就是夢境一般。

對於理所當然過著這樣的生活的赫蘿感到一絲怨恨,羅倫斯鬆開了握在一起的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撫摸著赫蘿那像雞蛋一樣光滑的臉龐。睡著了之後就算用手指輕敲額頭也不會醒來。現在也只不過有些厭煩的皺起眉頭,沒有睜開眼睛而是把頭縮進毛毯里。

如同晴朗的天空一樣。安靜而幸福的時光。什麼都不會發生,只有時間靜靜地流逝,就算這樣,這也是一個人坐著馬車的時候所期望的事情之一。

雖然這幾乎是已經確信的東西,羅倫斯的心中卻突然出現了,這個瞬間被浪費了的焦躁感覺。

感覺就好像如果不努力掙錢,不收集行情的情報就會有無法挽回的損失。

商魂是絕對無法熄滅的火焰,師傅說過這樣的話,不過說不定這是會把自身焚燒殆盡的地獄之焰。

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這火焰能夠溫暖身體,可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就顯得太熱了。

特別是因為,赫蘿的笑容是那麼的溫暖。

讓人覺得那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笑容。

羅倫斯從床邊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就算不參與雷諾斯目前被捲入的事件之中,為了作為以後的參考還是有必要了解詳細情況。

所以如能同五十人會議的參加者直接見面那是最好,而如果能獲得毫無偏見的情報,特別是來自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僅僅是作為旁觀者存在的話簡直可說是完美了。

滿足所有這一切條件的人就是作為城鎮年代記作家的會議書記黎格羅。

可是,會議的參加者們肯定不會願意同外地商人見面。

於是,問題就成為一個首尾相接的循環。

如果想要擺脫這個問題就不得不從別的地方入手,但是對於現在的羅倫斯來說情報源也就是酒吧的女招待罷了。

如果到更精通城鎮事務的商人那裡打開缺口恐怕需要巨大的代價。

眼下在暗處想要刺探會議情報的人應該為數眾多,怎麼想也不覺得自己的智慧和策略能夠鶴立雞群。再說由於情報市場現在是賣方市場其價格不知會到何種地步。

如果城鎮裡有自己的舊識,說不定存在靠近問題核心的可能性。

商品只要用貨幣就能買到,情報卻往往只能依靠信用來交易。

果然,即便是在如此有趣的事態面前,也只能老老實實的呆著了。

仿佛被困在籠子之中卻通過欄杆的縫隙看到了美味的肉的狗一樣,羅倫斯煩躁地在房間中來回踱步,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

現在自己這個樣子同理想中的商人形象實在是相差得太遠。

豈止如此,就連早已經成為習慣的冷靜與慎重也消失無蹤。這樣就好像回到了腦海中除了一下就成為富翁之外什麼都不考慮的少年時代。

腳步都開始有些不穩。

一番自言自語之後,朝著赫蘿的方向一撇。

是因為被這個自大的萌狼絆住了腳步的緣故嗎?

同赫蘿的交談一直都令人無比愉快。

所以,說不定對於其它的事情越來越不在放心上了。

「…………」

摩挲著自己的鬍鬚,羅倫斯不禁在心中問自己,把責任轉嫁給別人可以嗎?

雖然非常的可惜,圍繞皮草的話題只能在暫時擱置起來了。

總之,目前還是開始收集從這裡到紐西拉的道路的情報較為妥當。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道路還沒有被雪

覆蓋,馬上就能上路。

皮草的事情……還是作為附加的選項順帶注意一下就好了。決定下來之後,離開了房間。

走下旅館的一樓,只見行李混亂地堆放著的角落裡傳來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雖然這個簡易倉庫既沒有門鎖也沒有看門人,不過很多商人都在使用。

由下租金方面也不貴,所以大部分人把它當成是行商中的中繼點,或者是用來存放一些會隨季節變化而價格大起大落的貨物,不過其中即使有些人用來走私犯法、或者收藏贓物也並不奇怪。

雖然聽見這個倉庫之中有人正在擺弄行李,但由於貨物遮擋的關係,是誰在擺弄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個旅館的主人亞洛爾德卻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客人會隨便打開他人的行李,所以他絲毫沒有在意的樣子,往炭火里灑了一點水以調節太過旺盛的爐火。

「北方的道路?」

早上問他有關年代記作家的時候,他露出了一臉像被小孩子問到了有關神學方面的問題似的表情,但是現在問的這個問題他卻似乎早已聽過多次似的。

這個嘛……他點了點頭,毫不在意四處飛散的火灰,輕輕咳嗽了一下後開口了:

「今年的雪下得不多,雖然我不知道你要去哪裡,不過應該不會太困難吧。」

「我暫時的打算是去紐希拉。」

亞洛爾德吊起眉毛,瞪大了快要埋沒在眼瞼皺紋下的藍色眼睛。

羅倫斯露出一臉營業性笑容往後退了一步。亞洛爾德掃了掃鬍子上面因為剛才往炭上灑水而撲起的炭灰,低聲說道:

「幹嘛要專程到異教的領地去啊……不過,商人就是這樣子的吧,拿著錢袋,不管哪裡都敢闖……」

「結果到最後,人一死就不得不放開錢袋了。」

羅倫斯說這句話本來是打算哄一哄這個虔誠教徒的,誰知道亞洛爾德竟然不爽地「哼」了一聲。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賺錢?該不會賺就是為了扔吧……」

恐怕這個問題很多商人也有考慮過吧。

不過,羅倫斯曾經聽過一個十分有趣的回答。

「當我們打掃房間的時候,就不會有同樣的疑問了。」

錢財是垃圾,收集錢財就是收集垃圾。

把從神那裡借來的會污染世界的錢財收集起來扔掉,這是最大的美德。據說這是南方的豪商臨死前悔改時所說的話。

聖職者的話說不定會聽得十分感動,但是商人們聽了的話,也只會用裝滿葡萄酒的酒杯擋著臉,笑得一臉噯昧而已。越是大商人大富豪,財產就越無形化,最後只會變成帳簿上的數字或者證書上的文字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這些數字或者文字會污染世界的話,那麼寫在紙上的神明的教諭也是如出一轍,都應該扔掉才能還世界一個清淨。所以這句話其實是徹頭徹尾的諷刺——這就是商人們的見解。

羅倫斯也同意後者的意見。雖然覺得不太對得起赫蘿,不過比起就算祈禱也不會幫上什麼忙的神,大商人的買賣手段還要有用一點。

「呵——」

亞洛爾德高興地笑了起來,用十分少見的開朗聲音說了一句「算了」

與其說是羅倫斯所說的話讓他覺得好笑,還不如說早巳連話中的諷刺意味也理解到了,所以才覺得有趣。

「那麼,你是不是打算早點出發?我記得好像多收了你的錢……」

「不,我想會等到五十人會議結束之後再說。」

「……是嗎。要去見黎格羅是吧。早上你問過我關於年代記作家的事。這個詞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現在這個時代,已經很少人會去回首往昔了啊……」

亞洛爾德一邊說著一邊像眺望遠方似的眯起了眼睛。

他所看的,應該是自己至今為止的人生吧。

只是,他的思緒很快便回到現實上來了。

「不過,如果要北上的話,越早越好。現在的話,就算是你現在手上那匹馬,應該也能走上一段路吧。之後……就換乘長毛種的馬和雪橇好了。當然,我是說如果你急著出發的話。」

「馬廄里有一匹呢。」

「那匹馬的主人是北方人,詳細的情況應該也比較清楚吧。」

「他叫什麼名字?」

羅倫斯如此一問,亞洛爾德第一次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看來他也有這種可愛的地方。

「對啊,雖然他也在這裡住了不少時候,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倒是很清楚地記得他一年比一年胖了。原來如此……還有這麼一回事啊……」

連住宿登記本也沒有,這旅館也實在太厲害了。

「他是北方的皮草商,現在應該在鎮上四處奔波吧……看見他的話,我會跟他說一說你的事的。」

「那就拜託您了。」

「嗯。不過,如果你打算等五十人會議結束後再走的話,說不定要等到春天啊。」

說完,亞洛爾德終於把溫熱過的葡萄酒喝了一口。

亞洛爾德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說這麼多話。看來他的心情真的不錯。

「會議會開那麼長時間嗎?」

本來是打算看能不能從他這裡套出一點情報來的,但是亞洛爾德說了一半之後,臉上的表情就消失,沉默下來了。如果想要安靜地度過餘生的話,也許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吧。

想到這裡,羅倫斯打算放棄,準備為剛才的交談向他道謝,亞洛爾德卻打斷了他,開口了:

「人生都有各自的趨勢,那麼由人聚集而成的城鎮有其趨勢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句話說得很有已經退下人生舞台的人特有的風格。

只是,羅倫斯畢竟還年輕。

「我覺得反抗命運乃人之常情,就像人會經常犯錯,同時也會為了尋求救贖而祈禱一樣。」

亞洛爾德把藍色的眼睛無言地投向羅倫斯。

那眼神不像是生氣,倒像是輕蔑。

但是羅倫斯並沒有在意,因為亞洛爾德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十分高興。

「呵呵,看來要反駁還真不容易……很久沒有過這麼愉快的時間了。這是你第三次住進來吧?叫什麼名字?」

明明連長居這裡的皮草商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現在卻來問羅倫斯的名字。

這個應該不是作為旅店的主人,而是作為一個技師而提出的問題吧。

有能力的技師詢問顧客名字的行為。是一種賦予信用的儀式。等同於只要是這個客人提出的要求,不管有多麼難於完成,都會盡力滿足。

看來這個沉默而又嚴肅的前皮帶技師很喜歡羅倫斯的樣子。

於是,他伸出手,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克拉福·羅倫斯嗎。我是亞洛爾德·埃克倫德。如果是以前的話,我會給你做一條引以為傲的皮帶,但是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讓你晚上睡得安寧這一點而已。」

「這可比什麼都重要。」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亞洛爾德露出了缺牙的牙床,第一次笑了起來。

「失陪了。」

羅倫斯說著正要轉身離開,突然發現亞洛爾德的視線投向了自己的身後。於是羅倫斯也跟著轉過身去,只見一個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人正站在那裡。

赫蘿指出是女性的商人正穿著跟之前一樣的打扮,右手提著麻袋。看來在倉庫中擺弄東西的,正是這個商人。

「老子那時候是第五次。問他的名字比我還快嗎,亞洛爾德先生。」

嘶啞的聲音,加上「老子」這個自稱,要是赫蘿不說的話,還真以為她是個年齡不小的男商人呢。

「因為當初跟你說話是在你第五次來的時候啊。」

亞洛爾德說著,用眼尾輕輕瞄了羅倫斯一眼,繼續說了:

「難得見你說話。今天難道跟我一樣,心情不錯嗎?」

「也許吧。」

她笑著回答。頭巾下彎起的嘴角看不到鬍子,看來並不是因為鬍子稀薄的緣故,而是根本沒有。

「你——」

女商人向著羅倫斯開口了。

羅倫斯當然是一副談生意的神情回應了。

「什麼事?」

「說來聽聽如何?你不是找黎格羅有事嗎?」

羅倫斯不禁驚訝如果是赫蘿的話,說不定會驚訝得稍微抖動一下耳朵吧。

不過羅倫斯自信自己連鬍子也沒有動,淡淡地回答道:

「是的。」

亞洛爾德在聽見黎格羅這個名字的瞬間背過臉去,把手伸向葡萄酒。這個時期,商人口中的五十人會議的參加者的名字,的確難以

淡然以對。

「不介意到上面去吧?」

女商人指了指上面。當然羅倫斯沒有異議。

「這個我拿走了。」

女商人拿起了亞洛爾德坐著的椅子後面放著的鐵製水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樓梯。看她跟亞洛爾德十分親密,又沒有血緣關係,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雖然好奇心讓他很想問出口,但此時亞洛爾德的側臉已經恢復了沉默嚴肅的旅店主人臉孔。

羅倫斯道了謝,跟著女商人走了。

二樓上空無一人。女商人走到了暖爐跟前,疊起雙腳一屁股盤腿坐到了地上。這是已經習慣在狹窄地方站和坐的坐法。如果是兌錢商人的話,說不定一眼看過去就會覺得她是同行。

看來,她的確不是昨天或者今天才開始買賣的。

「呀,果然。這種葡萄酒要是溫熱了再喝的話實在太浪費了。」

然後,一在暖爐前面坐下來後便輕輕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液體。

不知她一直是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還是故意為之?如果是故意的話,又究竟有著什麼目的?羅倫斯思考著也跟著坐了下來。

女商人喝了一口兩口酒之後。擦了擦嘴巴,把水壺遞給了羅倫斯。

「看你警戒心很重。能不能告訴我理由?」

因為她戴著頭巾的緣故,所以羅倫斯看不見她的臉,但羅倫斯的表情,她卻能看得清清楚楚。

「畢竟我是四處經商的旅行商人,經常跟陌生人接觸。所以養成了這種習慣了。」

說著,他也把水壺放到嘴邊喝了一口。的確,這葡萄酒很不錯。

女商人從頭巾下面凝視著他。

羅倫斯苦笑了一下,只好招供了:

「因為女性的商人實在不多,所以這樣的人跟我搭話的話,總會比平時多幾分戒心。」

對方似乎因為這句話一瞬間產生了,動搖。_

「……這幾年來都沒有人能夠看穿這一點的說。」

「今天早上我們在旅館面前擦肩而過了,不是嗎?跟我在一起的人以動物般的直覺發現了。」

所謂動物般的直覺,其實應該多少算是動物了,不過如果沒有赫蘿在場的話,羅倫斯就不會發現這個商人是女性。

「女人的直覺真是不可輕視。雖然這句話由我說出來有點不妥。」

「這個我早已深有體會了。」

女商人聽了這句話似乎笑了笑,把手伸到脖子上解開了綁著頭巾的繩子,以熟練的動作拉下了頭巾。

好了,這個女的長得究竟有多強悍呢?——羅倫斯帶著一點好奇心打量她,但是當他看到頭巾之下露出來的那張臉的瞬間,完全失去了能夠隱瞞自己臉上驚訝神情的自信。

「我叫弗露露·勃蘭。不過弗露露這個名字實在沒有多少精明的感覺,所以買賣的時候用的是埃布·勃蘭這個名字。」

自稱弗露露,或者是埃布的這個女商人,十分年輕。

但是,也不至於年輕得光憑青春就能夠賺錢的年齡。可以說是正值因為經歷過磨練和風霜洗禮而煥發美麗和光輝的年歲吧。具體說的話應該就跟羅倫斯差不多吧。

她的臉散發出一種反射著藍光的鋼一般的氣質,這跟她的藍色眼睛無關,是來自那種歷經風霜的感覺。

一頭剪短的金髮,笑起來的話看上去一定就跟少年差不多吧。

但是臉上沒有笑容的時候,給人的感覺是仿佛摸一下都會被咬掉手指似的、狼一般兇猛。

「克拉福·羅倫斯。」

「克拉福?羅倫斯?」

「買賣時用的名字是羅倫斯。」

「我是埃布。不太喜歡被人喊勃蘭這個名字。還有,只要化一下妝,戴上假髮的話,自己看在男人眼中會是什麼樣子這點我也很清楚。所以也不喜歡被人奉承。」

被她這麼一說,羅倫斯把想要說的話吞了回去,閉上了嘴巴。

「可以隱瞞的話我是打算一直隱瞞下去的。」

她指的應該是身為女性這一點吧。

也許是不喜歡被別的人看見,埃布很快便重新戴上了頭巾,綁緊了繩子。

以棉布包裹起刀子。雖然有點差距,但是羅倫斯的胸中一瞬間閃過這種感想。

「老子本來也不是那種沉靜的人,真要說的話應該算是愛說話的那種,覺得自己還算討人喜歡的。」

「那種討人喜歡的地方。稍微會改變一點印象呢。」

雖然不知道理由何在,不過既然對方已經向自己露出了本來面目,也開始侃侃而談了。那麼自己也得奉陪一下。這麼想著的羅倫斯於是使用的語氣也開始變得輕鬆起來了。

就算對方是女性,只要不是那種拘謹的大家閨秀的話,也就無需緊張了。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啊。怪不得那個老頭子會這麼喜歡你。」

「這個實在不敢當。不過,我只和你說過幾句簡短的話,所以不太清楚你喜歡我的理由是什麼。」

「商人不會幹一見鍾情之類的事情。所以很遺憾,理由不是這個。不過,你的臉倒是長得不錯。而我之所以會跟你搭話,純粹是因為想跟別人聊天罷了。」

看她頭巾下面的臉,總覺得她說話的語氣有點漫不經心,但是某種地方卻跟赫蘿很像。

一時大意的話說不定會被她摔得很慘。

「實在是三生有幸。那麼請問選擇我的理由是?」

「一個是因為亞洛爾德老頭子喜歡你。那個老頭看人一向很有眼光。還有就是,因為你帶著的那個看穿我身份的人。」

「我帶著的人?」

「沒錯。你帶著的那個。是女的吧?」

如果長成這樣,卻讓人認為是少年的話,那些自命風雅的有錢貴族們聽了一定會很高興。

不過,羅倫斯明白埃布想說的是什麼。

她應該是覺得既然羅倫斯身邊帶著女同伴旅行的話,那麼即使搭話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談論買賣的話還好說,閒話家常時想要隱瞞作為女人的身份是很困難的。我知道像自己這種人很少有。想要把頭巾扯下來的人那種心情,我也明白。」

「雖然很難說這不是讚美,不過我還是想說,要是你取下頭巾的話,耶些喝了酒的商人們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

埃布吊起左邊嘴唇笑了起來。光是這樣,就讓人為之一振了。

「所以呢,要閒話家常的時候我是會挑人的。而最適合的莫過於皺巴巴的老頭子,或者帶著女人的人了。」

女商人比妖精還要稀罕。平目的辛苦一定遠遠超過羅倫斯所能想像的吧。

「不過,帶著女人上路的商人很少見。一般來說身邊跟著女人的,要麼是旅途中的聖職者,要麼是流浪技師的夫婦,又或者是旅行藝人夫婦。但是跟那些人聊天的話話題總說不到一塊去,很無趣。」

羅倫斯微微一笑。

「關於我的同伴方面,有很多理由。」

「這個我當然不會過問。只是看到你們兩個都已經習慣了旅行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是因為金錢關係才在一起,所以覺得聊一下天也應該沒有問題啦。」

埃布說完之後催促羅倫斯快把水壺遞過去。

在沒有杯子、輪流喝酒的場合,一個人獨占灑壺是很不好的行為。

道歉之後,羅倫斯把水壺遞給了她。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總不能跑上去突然問一句『要不要來聊天』吧。所以才會用黎格羅的名字引你過來。不過也不只是幌子那麼簡單。你不是想見黎格羅嗎?」

她從頭巾的邊緣裡面投過來一縷視線,但從羅倫斯的角度基本上看不見她的表情。埃布在談判交涉方面實在很有技巧。

羅倫斯還是很難把這個當成是聊天,依舊用談買賣的思考方式回答:

「是的,可以的話越早越好。」

「內容方面可以透露一點嗎?」

她同這個到底有什麼企圖,這點實在不好揣測。

是單純的好奇心?還是想知道究竟是因為什麼樣的內容而要見黎格羅之後對此加以利用?又或者說,是想用這個問題來試一下羅倫斯的反應?

如果赫蘿此時在自己身邊的話還能占上風,但是現在好像被占據先機了。

雖然心有不甘,不過羅倫斯也只能轉入防衛模式了。

「我聽說黎格羅先生是這個城鎮的年代記作家,所以希望他能夠把流傳在這個鎮上的古老傳說紀錄讓我看看。」

有關皮草的事情未免太過敏感了。無法看見埃布表情的現在,說出這個的話實在太危險了。自己沒有像埃布一樣戴著頭巾,所以有所警戒這一點她應該能夠一眼看出來吧。

不過即使如此,埃布也似乎已經從羅倫斯的話中嗅出了一點真相的味道。

「還真是奇怪的目的啊。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打聽皮草的情報才有此打算的呢。」

「這個當然,我也是商人,要是能得到這種情報,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不過,這件事比較危險,而且跟我同行的人也對這個沒有興趣。」

在埃布面前耍小聰明的話只會引火自焚。

「的確,那傢伙的書齋之中有據說繼承了好幾代的書,堆得像小山似的。而聽說他本人的夢想也是每天讀這些書。五十人會議的書記這種職務他也一直很想辭退呢。」

「是這樣嗎?」

「嗯。本來他就不是那種很會應酬的人,但是卻剛好處於便於打聽會議內容的立場上,不是嗎。想要跟他接觸的人可以說是絡繹不絕。要是你現在直接跟他說想要見他的話,說不定會被他惡狠狠地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掃地出門呢。」

羅倫斯不管怎樣露一副感激的樣子,隨口說了句「原來如此」,不過當然埃布也不可能真的以為他就只是聽了就算。

因為埃布似乎有著能夠把羅倫斯引見給黎格羅的可能性。

「然後呢,對了,你似乎很在意的事情就是答案。我是在跟這裡的教堂做買賣,彼此之間的交情也不淺。而黎格羅這傢伙平時也在幫這個教堂寫東西。我們兩個認識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羅倫斯沒有懷疑。

疑心總會無孔不入,在無意識之中產生先人為主的觀念,要是讓埃布發現了的話就說不定會讓她乘虛而入了。

所以,他乾脆敞開心胸。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幫我引見,讓我能夠拜讀一下他的紀錄,如此一來就真的幫了我的大忙了。」

一瞬,埃布的嘴角動了一下,這應該不是羅倫斯的多心吧。

看來埃布也對這一場交涉相當有興趣的樣子。

「你不問我乾的是什麼買賣嗎?」

「我的同伴並沒有問及職業方面的問題。」

跟赫蘿在一起的時候雖然不同,不過對話中同樣充滿了緊張感。

只是,羅倫斯在心底嘀咕——

很快樂。

「呵呵……」

所以,當他聽到像是輕咳一般的笑聲時,一瞬間還以為是由自己口中發出的。

「嗚哈哈哈。不錯,這個真的不錯。雖然我原本還多少有點不太看得起帶著女人上路的商人,不過跟你搭了話真是太好了。商人羅倫斯。雖然不知道你是不是人中精英,不過起碼跟那些一抓一大把的芸芸眾生好像有點不同。」

「你過獎了,不過如果要握手的話還請你多等一會。」

埃布輕輕地把嘴巴彎成了笑容的形狀。

那笑容跟自己熟悉的某個人實在太像了,忍不住去確認她的嘴角里有沒有尖牙。

「應該還不至於緊張到掌心冒汗的程度吧?從剛才開始你就露出一副深不見底的臉。難怪亞洛爾德老頭子會喜歡你。」

這個羅倫斯知道只能當作奉承話。

「那麼,我不問你做的是什麼買賣,取而代之,可以問另外一件事嗎?」

埃布的嘴上雖然在笑,但是眼神之中卻沒有絲毫笑容。

「什麼事?」

「嗯,介紹費你準備收多少呢?」

往一個漆黑不見底的井中投下了一塊石頭。

究竟這個井有多深,底部有水還是沒水?

過了一會兒,終於聽見聲音傳來了。

「我不要錢也不要東西。」

原來是乾的啊。

羅倫斯想道。但是埃布舉起水壺遞給羅倫斯,緊跟著追加了一句——

「不過,你會陪我聊天吧?」

回應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要濕潤得多。

羅倫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用冷淡的目光露骨地打量著埃布的臉,思考著地說的這番話。

埃布笑著聳了聳肩膀。

「你還真是聰明啊。不用擔心,我這可不是說謊。也許你會覺得奇怪,但是對於我來說,能夠不隱瞞作為女人的身份聊天的人,尤其是商人的話,可以說比利馬金幣還要稀罕啊。」

「那麼也就是說跟留米奧尼金幣相比的話價值很低咯?」

看說笑時的反應就能知道這口井有多深了。

埃布似乎理所當然地知道這一點。

「我是商人,不管哪一種,錢總是最重要的。」

她毫無顧忌地笑著說出了這句話。

羅倫斯也跟著笑了。

如果是跟她的話,應該能夠閒聊上一個晚上吧。

「不過,你的同伴是個什麼樣的人這點倒是不太清楚。可以的話,單獨和你聊比較好。畢竟被人在旁邊賭氣瞪著的話,酒也會變得難喝。」

赫蘿曾經有因為這種事而嫉妒過嗎?羅倫斯不禁在記憶中搜索起來。

遇到托羊女諾爾菈的時候她似乎很不爽,不過羅倫斯覺得這說不定是因為諾爾菈是牧羊女的關係。

「我覺得這個應該不可能發生。」

「是嗎?女人心,海底針啊。而且女人的思考方式根本就沒有道理可循。」

羅倫斯的嘴巴不禁張成了一個「O」形。

看見他這個樣子,埃布小聲地哼了一聲。

「算了,我來這裡是做生意的,時間也不多,不過如果騰得出時間來的話希望你能跟我說說話,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

「愛說話,也善於交際。」

如此反擊之後,埃布用嘶啞的聲音笑得雙肩抖動,宛如少女一般。

「嗯,說得對。」

不過,雖然語氣有點輕浮,但聽起來卻顯得相當真摯。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為什麼成為商人,但是以女人的身份在充滿欲望漩渦的商人世界中打滾,她的經歷應該不是一般人能夠想像的吧。

羅倫斯從水壺中喝了一口葡萄酒,故意回頭望了身後通往三樓的樓梯一眼後,回答道:

「只要做的事情不至於惹我的同伴嫉妒的話。」

「哦哦,這個條件還真是不容易啊。」

然後,兩人以商人特有的風格無聲地笑了。

應該要到黃昏時分會議才會結束,由於埃布自己還有事要辦,無法同行,所以她說會先跟黎格羅的家人通傳一聲。

於是,過了中午之後羅倫斯稍微休息了一下,然後帶著赫蘿離開了旅店。

黎格羅的家據說在小鎮中心的偏北區域。

這個區域中的房子地基和一樓都用石頭鋪砌,十分漂亮,看來居住在這裡的人應該比較有錢,但氣氛卻出乎意料的不怎麼好。很多房子都用木材進行了擴建,突出來的牆壁夾著道路,在頭頂上碰撞擠成一堆的感覺。

看來這個區域以前應該是有錢人住的,後來隨著歲月流逝漸漸沒落了。

代代富裕的人對於花錢這種行為本身並不覺得有多大樂趣,但是暴發戶就不同了。

只要有錢,他們就會想方設法擺出來讓人看,於是不斷競爭、擴建房屋。

只是,擴建本身不是問題,但卻會讓整個區域的景觀為之失色,那昏暗的路面上瀰漫著陰濕的氣氛,仿佛野狗和乞丐隨時都會出現似的。

如此一來,真正有錢的人就會漸漸離開這裡,建築物的價格也會不斷貶值,整個區域的素質也會下降。

以前,這裡住的應該都是錢行或者中堅商會的老闆吧。

現在據說住的都是技師的徒弟或者露天商販之類。

「不過這條路還真窄啊。」

用石頭鋪就的路面因為兩邊建築物的重量而壓得起伏不平,石頭也缺了不少,也許是給生活窮困的人賣掉了吧。

缺了石頭的坑坑窪窪中積滿了水,那種陰濕的氣氛更濃了,而狹窄的道路更讓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滲入心肺。羅倫斯無法與赫蘿並肩而行,而且要是有人迎面而來的話,看來也只能把身體貼在牆上迴避了。

「的確是不太方便行走,不過我倒是喜歡這種邋遢的地方。」

「呵——」

「有種經歷過漫長歲月冼禮的感覺對吧?就像刻滿了傷痕的工具一樣,形狀會慢慢改變,最厲變成獨一無二的東西。」

回頭看了看赫蘿,只見她正一邊摸著牆壁一邊走著。

「就跟河流改變形狀差不多吧。」

「……很遺憾,這個例子我不太懂。」

「哼。那麼……人的心之類如伺?是叫做靈魂之類的吧?」

例子突然變得跟自己這麼貼近,羅倫斯的頭腦一時轉不過彎來,不過還是回答了一句「對」。

「如果

能夠取出來,眼睛能夠看見它的形狀的話,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一點點地被削平,一點點地被磨蝕,又一點點地被修復,最後一看就知道這是我。就是這種感覺。」

說著,一個大水坑把兩人前進的路擋住了,羅倫斯先大步邁過,然後回頭向赫蘿伸出了手。

「請。」

刻意故作殷勤地說完後,赫蘿也高傲地伸過手去,輕盈地一躍而起,跳到了羅倫斯的身邊。

「要是能夠把汝的靈魂取出來的話——」

「唔?」

「一定有不少地方已經染上了咱的顏色了吧。」

筆直地抬頭看著羅倫斯的赫蘿那琥珀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成份。

也就是說,已經沒有什麼新鮮感了吧。

羅倫斯聳了聳肩,邁步向前走去。

「與其說是染上了你的顏色,還不如說是被你毒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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