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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第五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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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確實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

像是渾身都沒了力氣似的,失去霸氣的莫伊吉也嘆息般地說道。

「很多的弟兄們也是因為這個才流淚的吧!我們幾乎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不過是充當了一次付費的道具而已,只是沒想到沒想竟會賺那麼多的錢……」

魯瓦德這樣說道。恨恨地敲打著桌子上的錢袋,像是要將它打破一樣。

「能夠讓我抱怨的傢伙在哪兒啊!」

在告示牌被貼出,整個城市陷入一片喧囂之後,回到旅館的魯瓦德又被迪巴商會的人叫了出去。傍晚前,帶著一副極其複雜的表情回到了旅館。

以至於傭兵團里沒人敢開口跟他說話。

錢已經拿到手了。

可是,這不是戰爭之後的報酬,而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所扮演的道具的費用。

傭兵們熱愛自己的旗幟,甚至可以為此而奮不顧身。作為從軍司祭的年輕銀細工師的芙蘭,甚至都想不出迄今為止自己的付出到底是為了什麼了。

對他們來說,傭兵團員們不僅是工作夥伴,還是家人,更是生死與共的好兄弟。而如今只是被當做是威懾的工具,竟然比拼死賺的錢還多。

最讓他們難以想像的是,迪巴商會竟然拋棄了古老的劍盾戰鬥方法。他們只是花錢僱傭騎土和傭兵,然後以人數的多少來決定這場仗的勝負,既然可以用錢來解決問題,又何必那麼大費周章呢。這是連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確實,很多人都為可以避免這場戰爭而高興。可是變化必定會淘汰掉一部分人。赫蘿在失去了自己的存在意義之後,仍然沒有放棄對帕斯羅村麥田的守護。雖然會寂寞,很痛苦,甚至還哭過那麼多次,但從沒想過要放棄。傭兵當中有幾個感到十分泄氣的人。而魯瓦德表現出了一個有能力的指揮官該有的樣子,給他們倒滿酒,讓他們盡情地發泄。

然而是否繼續留在這個城市,將成為這個傭兵團決定未來去向的分歧點。

「是我和莫伊吉兩個人都沒能直視問題的所在吧。」

魯瓦德自嘲似地說道。

「有羅倫斯大人在,真是太好了:我從沒想過金錢竟會有這麼可怕的威力。」

羅倫斯看著杯中透明的葡萄酒,微微笑了笑。

就在半年之前,還要通過放人大量的生薑或者石灰來掩蓋葡萄酒味道的自己,如今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

這樣想來,如今自己的立場也十分不可思議。如同喝東西的口味變了一樣,連自己的想法都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對於金錢,我曾經也有自己的見解。但是迄今為止在旅途中遇上的那些人讓我知道,對於金錢我還太過於無知。」

雖說諾拉和艾普都是為了錢而賭命,但是性質和意義完全不同。而柯爾和愛爾薩則教會了羅倫斯,不論是誰離了錢都沒辦法生活。

而赫蘿則教會了羅倫斯怎麼用錢。

現在想來,如果羅倫斯一直是一個人的話,不管過了多久,他都不可能有能力開店吧。只會小氣吝嗇地繫緊錢包的袋子,直到自己因為生病或是事故而倒下的那天。

能夠察覺到迪巴商會的目的,靠的並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力量。

「如果是以前,我做夢都不會想到迪巴商會這樣的策略竟然能實現。雖然說,我還是那個和赫蘿相遇的人。」

儘管赫蘿被稱為賢狼,那並不代表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有很多事雖然道理上明白了,做的時候卻很可能沒有辦法透徹地領會。和魯瓦德一樣有點跟不上這個話題的赫蘿,不高興地繃著臉喝著葡萄酒。

但是她似乎了解,魯瓦德這些傭兵們落到了和曾經的自己一樣的處境。因此當魯瓦德舉起酒杯說「生不逢時啊!」時,她也苦笑著舉起了酒杯。

「不過,也許這才是時代的潮流吧。」

好像是從古代拿著劍穿越而來的莫伊吉,在魯瓦德有些狹窄的辦公室里,蜷縮著身體聳了聳肩膀,無精打采地說道。

「我年輕的時候,趕赴新土地是領主及領主僱傭的騎士——貴族的職責。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貴族不再是騎士了,王也整天待在城堡里不再外出。用錢僱傭我們傭兵的頻度和次數也逐漸增多,僱主也從各地的王變成了在大城市中嶄露頭角的大富豪及商人。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最先降臨到海對面——遙遠的新天地上的人是誰嗎?」

莫伊吉看向羅倫斯。

羅倫斯只能有些不爽地回答道。

「是商人吧。」

實際上,羅倫斯曾經讀過的世界漫遊記,就是出自商人之手。

造船、召集優秀的船員、出航,都需要金錢,投資的資金也是要收回的。

這樣的工作決不能交給粗野的傢伙。如果不是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近乎病態地喜歡計算得失的傢伙,是無法勝任的。

而商人恐怕就是比任何人好奇心都要旺盛的傢伙,他們堅信,正是在沒人涉足的地方,才能找到巨大財富。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永遠不會失去冒險心的人,那個人一定是商人。

「不要選擇僱主。不過,也不要被金錢選擇。這是我從父親那裡繼承的少數格言。」

「現在是相反吧。如果選擇支付的金額,經營將立刻止步不前。」

魯瓦德點點頭,對莫伊吉的話表示同意。

在進行這樣的交談時,那兩名年輕幹部候補沒有出席。

「不知羅倫斯大人是否知道,現在傭兵這一行業的競爭也非常激烈。連在平時的冶煉工作中鍛鍊出一副好身板的工匠們都帶著自己鍛造的趁手武器來當傭兵。『自由之槍』就是最早的傢伙。他們比我們更不挑僱主。目標只有金錢,不會為團旗的傳統和威信而戰。」

魯瓦德眯起眼睛,無奈地笑了笑。

羅倫斯不是他們那樣的臨機應變的人。

他找不出回答的話語。

所以,他換了個話題。

「對了,總之,這個城鎮裡發生戰爭的可能性是減小了,那麼,你們會轉向約伊茲……托爾金那些地方嗎?」

當初的預定是在那裡布陣,如果預定取消了,羅倫斯就要另尋引路者,帶赫蘿去約伊茲,畢竟,在這個城鎮買下店鋪的準備還沒有完全做好,對方也沒有期待他一次把錢付清。

他必須再次開始行商、回收欠款,而一些生意只能讓給公會的人,或者委託他們。

「啊,是啊……說實話,我們本來也打算騎上領先的馬……可是,要騎的馬似乎不是我們熟悉的馬。留下來一定會有工作的吧,可是,其意義對我們而言已經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所以,我想南下,尋找古昔時代的殘滓。」

也許是由於喝了酒,魯瓦德的聲音有些感傷。

這時,人生閱歷豐富的莫伊吉冷靜地補充道。

「這種變化是世界的大趨勢,還是只發生在這裡的奇蹟,弄清楚之後再收手也不晚。」

這也是重要的事。

「不過,去的途中,我打算回故鄉一趟。傭兵團的一些成員的家人正等著他們

賺來的錢呢。」

「那麼,我是否可以搭個順風車?」

羅倫斯一問,魯瓦德立刻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羅倫斯意識到這句話使他為難了,這時,赫蘿用手肘戳了戳羅倫斯的肋部。

「如果說我們有非帶您前去不可的理由,那就是對不起先祖。」

他的表情認真,語氣有些嚴厲。

和喜怒哀樂無常的赫蘿在一起生活的時間裡,羅倫斯逐漸忘記了她是被稱為神明或者精靈的存在。對繆里傭兵團來說,她可以說是創世神話的核心般的存在,因此,不牽扯上把如此重要的赫蘿帶回故鄉這種大業,他們的存在意義就會動搖。

羅倫斯表示了歉意,身邊的赫蘿嘆了口氣。

「出發是四五天後吧,具體是哪天要看情況,如果有大的動靜,那就不一定了……」

說完、魯瓦德打開了木窗。

儘管太陽已下山,但今天的城鎮裡並不安靜,甚至叮以說,夜越深,就越熱鬧。

今夜的燈火令並不嚴,到處都可以看到燃燒的篝火。

天氣寒冷,看起來隨時都可能下雪,人們把桌子椅子拉到外面,喝著酒,跳著舞。

其中的大多數人,是不理解迪巴商會新發行通貨的意義的吧,不過,他們也有高興的理由,一個城鎮裡發行獨有的貨幣,就表示這個城鎮在這片地域占有不同尋常的地位。從好處想,就是他們所居住的城鎮出名了。

在心中懷著不安與希望,乘船或者從北方步行到達這個城鎮的人們看來,發生這樣的大事,怎能不熱鬧一番呢。

「不過,不會有比現在更大的行動了吧,迪巴商會已經把計劃實施到這個地步了,如同狩獵的時候把兔子逼回兔子洞裡一樣。只要兔子洞不是連接著什麼不得了的地方,也就不會有更深入的行動。兔子洞畢竟只是兔子洞。」

魯瓦德悵然說完這些話,喝了一口酒,也許,他的心中帶著對不需要去狩獵兔子的人們的羨慕吧。

而羅倫斯就是生活在被羨慕的世界中的人。

本來,羅倫斯是抱著與迪巴商會敵對的打算來到這個城鎮的,但在發現了他們的偉大之處後,同樣身為商人的他,竟為他們感到自豪,人類還真是善變的生物啊。

不過,迪巴商會所做的事也確實值得驕傲。

現在,商會的總部也一定在大舉宴會吧。

「能夠親眼見證時代發生改變的這一刻,也算是好事吧。畢竟,我們是傭兵,一直生活在歷史的夾縫中。」

魯瓦德自嘲般地說道。莫伊吉和部下們都端起了酒杯。

「而且,這麼想的不只是我一人。」

說著,魯瓦德朝窗外望去。

「那是萊波尼特那裡的小夥計吧。」

「哈哈,他們的隊長也是個愛喝酒的武者呢。」

他僅僅是喜歡慶典,還是在這歷史性的一刻,必須喝酒呢。

不一會兒,敲門聲響了起來,站在門口的,是被派來邀請魯瓦德的小夥計。

「沒辦法拒絕呢,也好,留下的人就盡情享樂吧。」魯瓦德說完,吩咐莫伊吉好好招呼樓下那群人,然後豪爽地從迪巴商會給的錢袋裡抓出一把金幣,交給他。

儘管在坎爾貝騷亂的時候,羅倫斯也曾見過數額巨大的琉米奧尼金幣,但如此隨意地揮霍金幣,他還是頭一次看到。

羅倫斯深刻地感受到了他們傭兵和身為商人的自己的不同。

「那麼,該走了。」

魯瓦德雖然顯得有些無奈地披上外套,不過,他的臉上還是帶著喜悅。他畢竟比羅倫斯還年輕,儘管語氣嚴肅,但他的表情充滿熱血。

「那麼,我也該按吩咐去招呼他們了……您兩位意下如何呢?」

莫伊吉數了數魯瓦德隨手抓給他的金幣,把其中一半放進袋子裡,然後站起來說道。

從他的語氣看,如果羅倫斯他們不願留下來同樂,他是不會強求的。

「我準備回房間,氣氛這麼熱鬧,我一定會失態的。」

「呵呵,明智的判斷,酒就是要在安靜的環境裡喝才夠味。這幫傢伙可是連泥水都敢喝的。看來,用不了這麼多。」

莫伊吉又拿掉一些金幣,然後攤開手大笑。

儘管是在二樓,依然能聽到樓下的吵嚷聲。

可以想像他們喝酒的樣子。

「而且,店面的保證金已經支付了,我正為沒錢而頭痛呢。現在可不是暢飲大醉的時候。」

羅倫斯說完,莫伊吉吃驚地睜大眼睛問道。

「難道,您真的?」

「嗯,一咬牙就……」

「……哈哈,那可真是得恭喜您了,這是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交易啊。」

說著,他拍了拍額頭,這一點和魯瓦德很像。這大概本來就是莫伊吉的習慣動作吧。長時間共同生活,夫妻之間也會相互產生這樣的影響吧。

羅倫斯這樣想著,並看了看赫蘿。

赫蘿疑惑地轉過頭看著他,羅倫斯只是沖赫蘿笑笑,什麼也沒說。

「真是要恭喜您啊,沒想到您真的買下了,而且,是在最恰當的時機。」

城鎮裡熱鬧非凡。在舉行熱鬧的慶典時,所有東西都會漲價,如果羅倫斯沒有在那個時候支付保證金,那麼建築很可能被賣給別人,或者漲價。

「是的,感謝神明。」

羅倫斯說完,莫伊吉有些吃驚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赫蘿。他一定在想,這些話在赫蘿面前說沒關係嗎?

不過,赫蘿似乎根本不在意。

從兩人的表現,莫伊吉在一定程度上能看出他們的旅行是什麼樣的。

「世事難料啊。不說這些了,祝兩位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說完,莫伊吉帶著部下離開了房間。

「我們也回去吧。」

目送莫伊吉離開後,羅倫斯回過頭,看到赫蘿正把壇里剩下的有些渾濁的酒倒出來。

「屋裡不也有酒嗎?」

「開什麼玩笑,如此好酒,怎麼能剩下來。」

儘管房間裡的也是上等的葡萄酒,不過,魯瓦德用來招待他們的,是這種特級酒。

也許是看到了莫伊吉和魯瓦德從房間裡走出去,過了一會兒,收拾房間的小夥計來了。

看到赫蘿與羅倫斯還留在房間裡,小夥計猶豫了,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來。

「看,妨礙別人打掃了,快走吧。」

羅倫斯給了小夥計小費,拉著赫蘿準備離開房間。

赫蘿端著自己一滴一滴倒進杯中的酒,不情願地跟著,腳步顯得很沉重。

「怎麼,還不想回去啊?」

外面正在熱鬧地舉行慶典。

這位悶悶不樂的賢狼大人又怎麼可能捂住耳朵呼呼大睡呢。

「……倒也不是。」

不過,赫蘿卻這樣說道。

明明就不想回去,還這麼說,羅倫斯心裡這樣想著,突然,他大叫起來。

「啊,是擔心錢的問題嗎?」

羅倫斯說完,把視線移到別處的赫蘿的耳朵立刻從斗篷下跳了出來。

就算是特級酒,外面如此熱鬧,赫蘿又怎麼能喝得開心呢。

她也明白,如果請求羅倫斯的話,要他鬆開錢袋比拔起酒瓶塞子還容易。

之所以沒有那麼做,是因為她把羅倫斯半開玩笑地說出的我正為沒錢而頭痛呢那句話當真了。

「請你喝好酒的錢還是有的。」

說著,羅倫斯搶過赫蘿手中的酒杯。

酒灑出了一些,羅倫斯一邊說可惜,一邊把酒杯端到嘴邊。

不過,赫蘿並沒有把酒杯搶回去。

「真的嗎?」

赫蘿問道,藏在斗篷下的尾巴興奮地搖晃著。

如果回答「嗯。」,那麼,無論什麼要求都必須答應她了吧。

不過,羅倫斯還是喝了一口赫蘿倒的特級酒,打了個酒嗝說道。

「當然是——」

話還沒說完,赫蘿就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現在大大咧咧地說有錢喝酒,頭疼的事還在後面呢。」

這是羅倫斯經常對赫蘿說的話。

「最近汝的節儉精神跑哪兒去了?難道鬆懈下來了嗎?」

說不過她,羅倫斯這樣想道,這時,赫蘿開心地搶過酒杯,一面喝一面走。

「不過。」

說著,赫蘿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羅倫斯。

她的表情非常得意,羅倫斯恨不得抓著她的臉揉來揉去。

「既然汝這麼說,咱就陪汝到外面喝點什麼好了。」

羅倫斯

每前進一步,赫蘿的神情都變得更頑皮、溫柔。

羅倫斯走到伸出手就能牽到她的手的距離,赫蘿明明是在責備他,卻忍不住想笑,像個頑皮的小女孩。

「可別喝太多了啊!」

從赫蘿的笑容就可以看出,她根本不會聽羅倫斯的話,不過,她還是「嗯」地答應道。

這天夜裡,整個城鎮如同廣場的延伸一般,到處都有賣各種酒和食物的攤位。

羅倫斯他們本打算走到廣場,但無奈人太多,只好作罷。最後,他們走到路邊的香草店旁的一張桌前坐下。由於沒有煩人的商業公會,一旦發現商機,香草店都能立刻改換門庭,變成小酒館。

不過,坐著的只有羅倫斯,赫蘿從他手中接過銀幣,就興奮得像小孩子似的捏著銀幣在店裡跑。

過了一會兒,羅倫斯看到她端著食物回來了,可她卻把食物朝桌子上一放,又跑開了。

就這樣,赫蘿往返了四次,連一邊看熱鬧一邊喝酒的香草店老闆都吃驚得睜大了眼睛。

「呵呵。」

現在就算提醒她不要吃太多也沒用了。

羅倫斯無奈地看著赫蘿大吃大喝。

的確,最近自己越來越沒有節儉精神,不過,這是因為自己心中重要事物的順序發生變化了。

金錢最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這樣的欲望,如前年的酷暑一樣,只記得讓人頭暈目眩,卻完全不記得到底有多熱。而那些回憶,以及現在的這種與輕微的麻痹感類似的幸福感,都終將沉沒於腦海中。

在這個城鎮裡開店,順利的話,幾年後,或者幾十年後,自己將與赫蘿一起,像這樣圍桌而坐,看到同樣的情景吧。

那個時候,自己是否能回憶起自己現在的心境呢,羅倫斯並不確定。

但他堅信那時的兩人,一定是幸福的。

羅倫斯早巳過了摩拳擦掌想干出一番偉業的時期,開始意識到自己人生中的太陽已經升起,所以,在行商的日子裡,他一直希望得到一個天黑的時候能回去的家。

真的得到之後,還意外地得到了附屬物。

如果能與當學徒那段最辛苦的時候的自己相遇,他一定會這樣說。

你的辛苦獲得了回報。

羅倫斯想著,自己笑了起來。

「笑什麼?」

赫蘿嚼著帶骨的雞肉,把軟骨一起咽下去之後,問道。

「因為感到幸福,所以忍不住笑了起來。」

羅倫斯看著赫蘿的眼睛,笑著回答道。他沒有害羞,沒有感到難為情,而是乾脆地做出了回答。赫蘿本想狠狠地損他幾句,但看到他沉靜的表情,就打消了這個惡毒的想法。

「一本正經地說出這樣的話,所以咱才說汝是個胡來的傢伙。」

她能說的,只有這個。

「遇到說著想回約伊茲的你的時候,我完全沒想過會像現在這樣。」

羅倫斯從赫蘿狼吞虎咽後的餐盤中抓起一塊帶著烤得略焦黃的皮的雞肉。

羅倫斯把肉放到口中,肉汁的甘美滋味瞬間擴散開。

「現在我無法清楚地記得是在什麼地方聽你說的,也許是我記錯了。」

赫蘿的耳朵能分辨出人的謊言。

因此,羅倫斯做了個深呼吸,並伸開雙手,以保持鎮定。

「不過,我們總算到達了。」

「沒有到達。」

赫蘿雖然立刻糾正了他的說法,但表情中絲毫沒有霸氣。

羅倫斯明白,她只是想隨口接下自己的話而已。

「也許吧,先不說這個了。」

羅倫斯把指頭放到嘴裡吮吸,然後用麵包擦了擦手指,抓起桌上的豆子。

豆子是誰在什麼地方種的,這不重要,總之,是土裡生長、收割後運到城鎮剝殼、炸過之後放到盤子裡端到桌上的,這一過程和許多商人有關係,儘管羅倫斯不認識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但仍能夠把豆子當成食物享用。

貨幣的流通過程和豆子是共通的,是想賺錢的人們的健全的動機,只不過神明的恩惠也發揮了一些作用。

自從與赫蘿相遇,就一直在努力將自己健全的欲望與現實磨合,開始的時候,總是失敗、或者與赫蘿發生爭執。

可是,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成功。

只要回顧每一段歷程,就會明白,那並不是異想天開,無論多麼詭異的商業模式,都是平凡普通的道理堆積起來的結果。

儘管如此,羅倫斯依然覺得赫蘿陪伴在自己身邊,與自己嬉笑怒罵,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只要伸出手,她就會如同幻影一般消失。

羅倫斯早已過了產生這樣的恐懼的時期,儘管之前由於強行牽赫蘿的手而遭到反擊,但現在的羅倫斯就像個普通的城鎮商人一樣,坐在椅子上,把一隻手放到桌上,慢慢說道。

「來談談到達約伊茲後的事吧。」

這個他曾經出於關心而極力迴避過許多次的話題,現在終於能夠放心大膽地拿出來說了。赫蘿沒有笑,沒有吃驚,也沒有感到開心,而是生氣一樣地扭過了頭。羅倫斯依然平靜地笑著,赫蘿偷偷瞥了他一眼,說道。

「汝將一個人繼續前進。」

這句話聽起來如同小孩子鬧彆扭似的,而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咱和擁有繆里的利爪的傢伙一樣,是要留下來的人。」

在這因迪巴商會而熱鬧起來的城鎮裡,既有人開心,也有人生氣。

連人類的世界裡,都有被劇烈的變化留在時代末尾的人。

羅倫斯明白,赫蘿到達約伊茲之後,如果自己離開她,她決不會高興的。

「不久之前,汝還一個勁地想跟著咱呢。」

事實上的確如此,在雷諾斯的時候,羅倫斯在城鎮中奔跑,心中只想著追趕赫蘿。

這麼一想,羅倫斯意識到,短短數日之內,自己竟然變得如此大膽、張揚。這大概是因為,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為自己商人的身份感到驕傲吧。

同為商人的迪巴商會,完成了任何一個商人都無法實現的偉業。

商人絕不是這個世界的配角。

他們將在今後的世界裡大放異彩。

這個城鎮裡,充滿了連這種荒誕的妄想都能包容的氣氛。

羅倫斯目不轉睛地看著赫蘿。

赫蘿像討厭被一直盯著的貓一樣,白了他一眼,隨後,如同抱著暖爐一般,輕輕用雙手握住酒杯.

她的手纖細,小巧。

可是,就是這雙手,陪伴著羅倫斯一起經歷了千辛萬苦。

「我為了追尋你而一直努力著,是不是該獎勵我呢?」

赫蘿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就像忍不住似地,笑了起來。

她一定在想,這隻雄性一嘗到小小的成功喜悅就得意忘形了啊。

不過,在笑了一會兒之後,赫蘿嘆著氣抬起了頭,帶著認輸一般的表情說道。

「是啊,汝的確努力著。」

說著,赫蘿放下了酒杯。

「汝實現了與咱的約定,至於今後……」

說到這兒,赫蘿閉上了被雞肉的油脂塗得光鮮亮麗的嘴唇。

後面的話不用說也明白,因此,羅倫斯沒有接話。

羅倫斯將從與赫蘿一起朝約伊茲進發這一童話般的旅途中,回到行商這條現實的道路上。

他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必須解決的許多事。

可是,在完成之後,要做的事已經決定了。

這既不是故做堅強,也不是荒謬的空想。在自己身邊的,是長著獸耳和尾巴的狼的化身,同時,也是自己一生都不會忘記的赫蘿。

那麼,今後羅倫斯要握住韁繩,而赫蘿要握住的東西,也是決定好的。

是嗎?赫蘿帶著羞澀地笑容看著羅倫斯,仿佛在向他問這個問題。沒錯,羅倫斯活動著放在桌上的手指,無言地回答了她。今後,在回顧自己的人生時,一定會想起這一難忘的瞬間。

赫蘿仿佛預感到自己的手要碰到什麼火燙的東西似的,縮起了身體,她那本來就纖細的肩膀顯得更加纖細了。

萊斯科像過節一樣熱鬧。

所以,這樣的事是難免的,羅倫斯這樣想道。

突然,一個包袱掉在了桌上,那是一個可以隨意挎在肩上的,裡面似乎也沒裝什麼特別值錢的東西的輕便包袱,用不著抬頭,就能想像得到這個包袱的主人是什麼樣的裝束。

那是個沒有錢,在旅途中奔波,連需要好好背著前進的東西都沒有的人。現在也許正在處理某事的途中,又或者,他的一生都是這樣的。總之,可以想像得到,這個人在慶典中

喝得爛醉,不小心把東西掉在這裡了。

本想拉住赫蘿的手的羅倫斯把桌上的包袱拿了起來。粗心的醉鬼啊,今晚就原諒你的冒失吧。羅倫斯這樣想著,抬起了頭。

羅倫斯被這個包袱上的某些特徵吸引住,他再次仔細看了看這個包袱,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將他的頭腦中的一切全部揮去了。

「克拉福•羅倫斯。」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坐在桌子對面的赫蘿也吃驚得睜大了眼睛。

被突然扔到桌子上的包袱,並不是某個冒失的醉鬼的遺失物。

而是現在應該在離這個城鎮很遠的地方的,一個熟悉的人的物品。

「賢狼赫蘿。」

把柯爾的包袱扔到桌上的人,披著嚴實的斗篷,口中說出了兩人的名字。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登場人物。

所有人都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

沒有悲劇和喜劇的區別。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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