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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狼與白色道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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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蘿毫不客氣地大口大口喝下酒後,就會變得更饒舌地再說出各種故事。

不過,赫蘿的酒量並非沒有極限,故事的點子也沒有多得如春天的蒲公英一樣數不清。更何況如果因為宿醉而身體不舒服,就會影響明天以後的行程。

就算沒有叮嚀,相信赫蘿也明白這些道理,但不知道怎麼搞的,在被吵著要聽故事的村民團團包圍下,赫蘿遲遲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而且,赫蘿表現出雖知道差不多該離開,卻難以起身的感覺。

赫蘿肯定已經真的沒有故事可說,喝下肚的酒也可能已經喝不出味道來了。

羅倫斯在人群最外圍眺望著赫蘿,然後有些遲疑地在思考應該怎麼做。正常來想,現在應該立刻出面阻止,並說著「請明天再來收聽」把赫蘿帶回窩裡。然後,等明天到了後,就不了了之地趕緊出發就好。

這或許是很自私又冷漠的意見,但身為旅人如果不這麼冷淡,就很難繼續走下去。

問題是,如果赫蘿有什麼其他想法,而現在硬是拉開赫蘿的話,就可能造成反效果。赫蘿並非如外表般的柔弱女子,其內在有一部分的倔強個性,足以與被寵壞的公主匹敵。

羅倫斯這麼思考時,忽然和赫蘿四眼相交。

赫蘿雖不至於發出像在說「拜託救咱」似的眼神,但也有近似的感覺。

赫蘿似乎領悟到光憑自己的力量,已無法逃離村民圍成的圈子。

羅倫斯感到疲憊地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子。

「真的很抱歉。」

羅倫斯撥開就快擠扁赫蘿的村民們走進去後,霎時破壞了氣氛。

羅倫斯忍不住暗自抱怨起赫蘿硬要他當壞人。

異口同聲的村民們激動地要求赫蘿繼續說下去,但這時村長出面制止了村民。

雖然村長是個純真又好奇心旺盛得像個小孩的人,但應該盡責時還是會善盡職責。

村民們雖然顯得有所不滿,但還是閉上嘴巴,目送羅倫斯攙著赫蘿離開酒宴。

一名女孩手持動物油的油燈,為羅倫斯兩人帶路。

羅倫斯兩人被帶到了位於村長家旁、用來儲存村民們一整年糧食的大倉庫。

比起村民的住處,這棟共享倉庫蓋得更加氣派且堅固。不過,在多數村落里,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倉庫里似乎是在倉促之下做了準備,可看見一張用繩子捆綁住麥杆後,再鋪上麻布的床鋪。

羅倫斯知道或許是村民們的貼心舉動,但忍不住想問怎麼只準備一張床?

羅倫斯面帶笑容地拿出一枚價值不算高的銀幣給女孩,並道了謝。

女孩收下銀幣後,便畢恭畢敬地關上大門離去。羅倫斯腦中不禁浮現了女孩欣喜雀躍地跑回家的身影。

「你怎么喝到了這種地步,還不打算離席呢?」

羅倫斯讓赫蘿躺在麥杆做成的床鋪上後,看見月光從用來讓空氣循環的天窗照射進來,並正好照在赫蘿的上腹部位置。

羅倫斯因此看不清楚赫蘿的表情,但感覺得出來赫蘿露出嫌煩的表情。

「真是的……」

羅倫斯說道。或許是說了太多話,赫蘿乾渴地咳了一聲,然後從喉嚨深處輕輕發出呻吟聲。

「……水。」

然後,羅倫斯等到了這樣的響應。

「……乖乖等著。」

羅倫斯心想,就算以挖苦口吻做出回應,也不算罪過吧。

就算可以喝到再多免費的酒,也不應該那麼胡鬧,這樣簡直就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羅倫斯夾雜著嘆息聲環視倉庫一圈,但沒找到水壺。

村落平常應該很少有機會讓旅人過夜,所以村民們似乎沒有設想得這麼周全。

「沒看到水壺啊。等一下,我去取水來。」

說罷,羅倫斯準備離開床鋪的那一刻——

「咱也……」

說著,赫蘿抓住了羅倫斯的褲子。

赫蘿平常喝醉酒一躺上床後,除非到隔天中午絕對不可能起床,今天難得看到她會這樣。

「說太多話了……臉好燙。這附近有清澈的小河唄?」

赫蘿被那麼多村民推擠,又喝了酒,確實會想要洗把臉吧。

羅倫斯讓赫蘿搭著肩,然後走出倉庫。

「呼……」

走出倉庫後,赫蘿一副總算喘過氣來的模樣嘆了口氣。

赫蘿的個性,原本就是只要人們有求於她,儘管嘴上抱怨,還是會高興地忍不住卯足勁響應人們。

赫蘿應該已經醉意很深了,但還是很慷慨地和村民們分享。

「不過,你們看起來很愉快的樣子就是了。」

雖然腳步有些搖搖晃晃,但赫蘿似乎沒有喝得那麼醉,還能夠自己好好走路。

或許赫蘿本來就能夠自己好好走路,只是故意假裝喝醉而已。

每次為了某件事情努力過後,赫蘿總會顯得很難為情的樣子。

赫蘿假裝喝醉是為了掩飾難為情的可能性很高。

「……噗哈!」

兩人穿過寧靜的鄉村小道來到小河後,赫蘿用冰冷的清水洗了臉。

在公主用水洗臉並滋潤喉嚨的這段時間,身為男僕的羅倫斯一直在後方用一隻手抓住赫蘿的頭髮,另一隻手扶著赫蘿。

喝了相當大量的水後,赫蘿一副仿佛在說「喝夠了」似的模樣抬起頭,於是羅倫斯幫赫蘿挺起身體。

然後,羅倫斯用事先掛在腰上的毛巾幫赫蘿擦臉,接著順便也幫她擦了雙手。

雖然沒有半句道謝話語,但赫蘿一站起來,就立刻牽住羅倫斯的手。

赫蘿表現出仿佛在說「這樣就夠了唄?」似的態度,而羅倫斯在被牽住手後,事實上也沒得抱怨了。

「不過吶。」

「嗯?」

從小河通往倉庫的小路直直向前延伸,其寬度正好足夠兩人並肩而行。

月光籠罩下,羅倫斯與赫蘿兩人一起踱步時,聽到赫蘿緩緩開口說:

「咱沒料到村民們會那麼纏人。不過,咱很勉強地沒有露出馬腳就是了……」

赫蘿停頓下來做了一次呼吸後,顯得難為情地笑笑說:

「說到一半時,咱忍不住害怕了起來。」

羅倫斯有些意外地心想,原來赫蘿也有害怕的時候。

「人類比較可怕。不管是狼或熊,只要吃飽肚子就滿足了。但是,人類會一直、一直無限度地要求。尤其是對不具形體的東西,更是如此。」

雖然赫蘿一副受不了的模樣說道,但側臉看起來顯得有些開心。

赫蘿有一部分應該是抱著自我反省的心態吧。

「如果你能夠隨時記住這點,我會很感激。」

「唔。」

赫蘿雖然露出不悅表情,但沒有從羅倫斯身上離開,反而是用頭頂了一下羅倫斯的手臂。

「不過,汝啊。」

「嗯?」

「不知道那些傢伙是在期待咱什麼?」

看見赫蘿的側臉不像在開玩笑,羅倫斯思考了一下子後,回答說:

「還能有什麼……當然是……」

「咱當然知道那些傢伙是想聽到有趣的故事。咱不是這個意思。」

赫蘿的不耐煩音調中帶著刺。

酒精作用下,赫蘿的情感起伏似乎變得很大。

「咱不是這個意思……咱說的故事,並不是真的有趣到能夠讓他們那麼認真聆聽唄?還是說,咱說的故事真的那麼有趣嗎?當中有幾則故事……根本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

羅倫斯略帶著苦笑心想「果然有騙人的故事」,但也大概

能夠理解赫蘿想表達的意思。

畢竟村民們纏著她的態度,簡直可以用至死方休來形容。

比起聽故事的樂趣,村民們的態度甚至有種能夠「多打聽出一些故事更重要」的感覺。

對赫蘿來說,這肯定是會讓她嚇傻了眼的事情。

儘管已經喝醉酒也找不到話題可說,赫蘿仍然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或許這是因為村民們表現出令人無法理解的拼命態度,讓赫蘿嚇得雙腳失去力量也說不定。

不過,羅倫斯很快地在心中準備好了簡單的答案。

這答案單純得如果直接說出來,有可能會惹火赫蘿。

所以,羅倫斯打算加一些點綴,讓內容更像答案一些,但卻不知道要從何開口。

羅倫斯死心地先以一句「簡單來說」為開場白,然後接續說:

「因為他們是村民。」

這句話聽起來肯定很像隱居賢者會給的壞心眼答案。

赫蘿臭著臉抬頭仰望羅倫斯。

其實,羅倫斯還挺喜歡看見有些生氣而露出不悅表情的赫蘿。

不過,親切的村民們只準備了一張麥杆床鋪。

羅倫斯不想睡在硬邦邦的地上,所以這麼說:

「這條路。」

羅倫斯指著兩人正在步行前進的道路。

這條平整道路從小河延伸出來,途中經過幾間住家和村長住處,最後通往倉庫。

「應該是村落里最平整的道路。」

赫蘿先回頭看看後方,再看看前方,最後看向羅倫斯,露出「那又怎樣?」的懷疑眼神。

「剛才一路走來,你沒發現什麼嗎?」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的表情變得更加詫異。赫蘿深鎖著眉頭,看起來甚至像在生氣。

因為羅倫斯也不覺得赫蘿會想出正確答案,所以在赫蘿當真發怒之前,趕緊說出正確答案:

「這條路的寬度正好適合兩個人牽手一起走路。」

「……唔?」

「從小河一路走到終點。」

因為赫蘿的外表實在不像大人,加上赫蘿是依偎在羅倫斯身上走路,所以還不至於占滿整個路寬。

儘管如此,赫蘿還是對羅倫斯的發言表示贊同。

「不過,如果是兩輛馬車要交會,就會太過狹窄,事實上應該是在田裡的那條道路會比較寬敞吧。」

有時候村落正因為位在偏僻地區,所以在鋪設道路用來搬運麥杆束、農作物或家畜時,會保留寬敞的路寬。

「儘管如此,每一座村落用來串連住戶的這類道路,還是只有像這條路一樣不寬不窄的寬度。這是有原因的。」

「嗯……?」

雖然赫蘿沒有再表現出不悅態度,但似乎隱約透露出「汝最好給一個有趣一點答案」的氣氛。

不過,羅倫斯不大在意地笑笑說:

「只要走走看,就會知道答案。而這個答案也會是你那個問題的答案。」

「嗯……」

既然汝都這麼說了,就走走看唄。

赫蘿嘆了口氣表現出這般心情後,與羅倫斯兩人悠哉地走在路上。

因為此刻是寒冷冬季,所以看不到青蛙,也聽不到蟲叫聲。

眼前的光景一片寧靜,並且讓人覺得接下來的路程也會如此寧靜。

感受著只存在相連手掌心之間的溫暖下,在沒有其他岔路可行的單純道路上直直前進。

這裡是一座羅倫斯也不知道名字的村落,所以面積也不是那麼大。

兩人一下子就到達了道路終點。

到達終點時,赫蘿稍微加重力道握住羅倫斯的手。

「這就是答案。」

說著,羅倫斯看向身旁的赫蘿。

赫蘿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並且直直注視著道路終點。

「雖然這座村落的出發點是小河,但依村落不同,有時候可能會是水井。總之,就是從有水的地方出發,然後到達這裡。現在你知道這條道路為何會設計成不寬不窄的寬度了吧?」

雖說可看見月亮高掛天空,但這裡畢竟不是會刻意在半夜裡前來的地方。

眼前是村落的墓地,也是村民們的人生終點。

「這寬度用來扛棺材正好,是麼?」

「沒錯。先在小河為出生嬰兒洗第一次澡,死後則會抵達這條道路的終點。大白天裡,從小河就可以直直看到這裡來。村民們的人生沒有轉角,也沒有岔路。他們出生和死亡的地點老早就被決定了。所以,他們才會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不有趣,根本是次要問題。

赫蘿輕輕撫摸圍起墓地的柵欄木樁,然後吐出一道又細又長的白色氣息。

「這樣你能理解了吧?」

赫蘿點了點頭。

點了點頭後,赫蘿露出感到傷腦筋的表情笑笑說:

「早知道就多說一些故事。」

赫蘿依舊是如此地溫柔。

「不過,嗯……」

赫蘿抬高下巴,環視了不算寬敞的墓地一圈後,微微傾著頭接續說:

「對多數人來說,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實唄。」

「是啊,正因為如此,旅行商人才可能做成生意。」

聽到羅倫斯的回應後,赫蘿笑著說:「的確。」

「不過,世上真的有太多咱們不懂的事情。這次咱又多學會了一件事。」

赫蘿刻意說得快活,然後鬆開羅倫斯的手,並當場轉過身子。

「那麼,現在謎題解開了,該回去了唄?咱的醉意都快退去了。」

「我贊成。而且,明天還多的是時間……」

羅倫斯停頓了好一會兒後,重新握緊赫蘿一度鬆開的手,把話說了下去:

「我們的旅途還沒結束呢。」

只要旅途還沒結束,就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管開心的、悲傷的或痛苦的事情,都有可能在旅途上遭遇。

不過,只要有一條足夠讓兩人牽手同行的道路不斷延伸,就能夠繼續往前行。

赫蘿抬頭仰望羅倫斯,並微微嘟起唇形美麗的嘴巴笑笑。

然後,赫蘿抬高下巴並露出滿足笑容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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