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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Spring Log 2 的記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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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蘿大人,準備完成了」

咱順著聲音回頭一看,熊的皮毛正掛在樹枝上晾乾,肉則被大片葉子包了起來。帶著熊皮回店裡去,有可能要在村里引起話題,因此只有這部分仍留給塞莉姆的兄弟們繼續處理,留待進城時賣掉。對紐希拉來說,塞莉姆的兄弟們就像是生意上的對手,所以這樣的關係不大能暴露在別人的眼皮下。

『那就麻煩汝幫忙裝進麻袋裡吧。叼著回去的話,可能等到紐希拉肉就沒了』

「畢竟肉里有不少油脂呢,我知道了」

塞莉姆和她的兄弟們笑了笑,又準備忙活起來時,咱不忘加上了一句。

『啊,別忘了把汝輩自己的份留出來。打獵到的東西要大傢伙一起吃才對』

咱若是不說,他們肯定會把全部的肉都裝進袋子去。雖然讓人沒辦法,但講情義到了這種刻板的地步,也有幾分可愛。

來的時候是塞莉姆背著東西,返回時就輪到了咱。

趴著讓塞莉姆的兄弟們把袋子放在咱背上時,咱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連池子也稱不上的小水窪。本想背著掌柜的打理好這個溫泉,等完成時告訴他,給他一個驚喜,看來這個計劃有必要重新考慮了。

咱並不是對現在店裡的溫泉有什麼不滿,也並不是無論如何都想要一個能以狼的模樣泡進去的池子。

儘管如此,看著這個小水窪,咱意識到自己其實非常失望,而且十分灰心,甚至到連自己也嚇了一跳的地步。

「……大人? 赫蘿大人?」

『唔』

回過神來,塞莉姆等人正齊刷刷地盯著自己。好像已經叫了咱不止一兩回。

『抱歉,咱想到了點別的東西』

「是有關溫泉嗎? 不然,我們可以為您在山中找一個新的出來」

咱真笨。話剛出口才覺察到不該這麼說。

『倒不至於。咱只是偶爾也想用自己的牙和爪子撒撒歡。比如挖個洞之類』

「是這樣嗎?」

『趁著還沒晚,咱也該回去了。汝輩也有明天的工作要忙唄?』

咱站起來,脖子立刻就被固定麻袋的繩子勒了一下。從背上沉甸甸的感覺推測,袋裡的熊肉分量不少。漢娜大概會很開心,可咱一想到曬乾或鹽醃之類的工作,就有種麻煩的感覺。

「啊,還有一件事要徵求您的意見」

『是啥呀』

「您對下一次的獵物有何要求嗎? 這次偶然獵得了熊,但您是否已經吃厭了平時的鹿肉」

真貼心,咱不禁悄悄感嘆。

『這個嘛』

腦袋裡首先浮現出來的,是山鳥或栗鼠之類的小動物。它們雖然肉少,但滋味卻相當鮮美。

不過這群人既然如此認真,做事想必也循規蹈矩,一板一眼。要用陷阱抓獲小的獵物大概是很難的,因此咱最終沒有說出口。

『不,鹿就足夠了。何況這樣掌柜的就無需額外去買,倒也省事』

「明白了」

塞莉姆的兄弟們一齊低下頭,就像目送國王離開的士兵一樣。咱則苦笑著對塞莉姆示意,接著便踏上迴路。

背著帶骨的熊肉,穿行在深夜的森林裡,咱突然想起某件事情來。而讓咱想起那些的,正是塞莉姆兄長的那句話。

——是否吃厭了平時的鹿肉。

之所以會對那個不像樣的溫泉水坑感到失望,或許,是因為咱厭倦了溫泉旅店裡的生活。這樣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店裡的生活同以前在麥田中幾乎一樣,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事情。話說回來,咱到底對塞莉姆抱著怎樣的期待? 或許,咱是真的發自內心,希望她能為這生活帶來一點波瀾。

無論什麼事情,人最終都會習以為常。這咱明白。明白是明白,可是否接受卻是另一回事。至於能否忍耐,則又是一個問題。

不,自己並沒有對現下的生活有那麼多不滿。試著這樣說服自己,卻顯得相當空虛。因為昨天並不比今天多出什麼,不比今天開心,也不比今天困擾。

這些事情縈繞在心頭,邁著步子,不知不覺就回到了店裡。就算心不在焉,時間仍然會流逝過去。

塞莉姆變回人形,幫咱卸下纏在身上的麻袋時,一股焦躁感突然襲上咱的心頭。再這樣漫不經心地度過每一天,自己的生活會不會也變成那個小水窪? 不是水池,也不是河。溫暖倒也溫暖,可至多只能濡濕腳踝而已。

接著,等到數十年過去,所有人都不在咱的身邊,濡濕的皮毛終於會變得冰冷,咱也只能臥在水池裡打噴嚏。

開店十多年來,咱有自信和掌柜的已經親密到讓別人目瞪口呆的地步。可相同地,讓人耳目一新的東西也全都消失不見。繆莉出生之後,每天雖然過得都像風暴來臨般,但咱的丫頭現在已經跟柯爾小鬼一同展開了自己的旅行。

咱知道,接下來的生活又會漸漸變得重複,毫無差別。

昨天,前天,大前天,咱做了什麼,還能想得起來嗎? 百年之後再回過頭來還能記憶猶新的事情,今後又能發生多少? 想要讓整個身子都浸在溫暖的回憶中,這樣下去咱真能得到那麼多的回憶嗎?

咱好不安。

心想著這些,將熊肉全都搬進溫泉旅店的冰窖中。冬天滿到蓋不住的雪儘管沒法全都留

到夏天,但放進冰窖里,還是能在夏天享受到冰涼的滋味。這可說是人了不起的智慧。但就算是森林裡的花栗鼠,到了秋天也會勤快地埋下樹果。

那麼,咱是不是也應該這麼做?

塞莉姆揉著惺忪的睡眼回房間去了。

咱看著她走進臥室,自己也回了房。

剛要伸手推開門,從門板的縫隙間,能看到蠟燭的亮光漏出來。吸一口氣,聞到了掌柜的氣息,獸脂燃燒時特別的味道,羊皮紙的味道,還有讓咱想起柯爾小鬼的,墨水的味道。

門的另一邊,掌柜的正蜷縮起身子裹著毛毯,投入地寫著什麼。

「噢,你回來啦」

掌柜的發現了咱後,便回過頭來。明明是一臉疲倦的模樣,可看上去又樂在其中。

只是,即便是這張咱熟悉的面孔,也和剛剛相遇時有了些許改變。不是蠟燭明滅的燈火所致,而是確確實實地有了歲月的痕跡。店裡的生活儘管像是無盡的重複,可時間的流逝卻並非如此。

往常總應該不斷湧出的溫泉水,總有一天也會枯竭,也會變成只能沾濕腳踝的溫水窪,即便是這溫水窪,最終也會消失不見。

咱理解結束的一天將要到來,理解的同時,似乎也大意了。

以為只要有所覺悟,就能到最後一刻也毫不懷疑地,盡興歡愉。

「嗯? 怎麼了?」

掌柜的露出訝異的神色。咱沒有回答,而是猛地上前,從身後抱住了他。

儘管驚訝,可掌柜的似乎把這當成了咱平時的心情不定。

他沒有特別說什麼,而是把手繞到了腦後,輕輕撫摸咱的頭髮。

「真涼啊。睡覺之前稍微泡一泡如何?」

「……嗯。而且汝身上也有股酸味」

「啊」

掌柜的匆忙聞了聞自己衣袖的味道,那表情就像是在說『我應該沒那麼懶散吧』一樣。其實這股酸味大半來自墨水。當然,咱是特地含混其辭的。

「喂,不去泡溫泉啦?」

咱後退一步,放開了掌柜的。

自從來到不論何時都能泡在熱水裡的紐希拉,掌柜的也變得愛乾淨了。以前當旅行商人時他可是相當隨便。

掌柜的似乎還在意著自己身上的味道,但總算是把身上的毛毯搭在椅背上,然後站起了身。

「唔~~……嗯、唔……嘿呀。 啊……以前我還能這樣寫一整晚的」

他說這句話是在開玩笑,但話本身是事實。

然後,總有一天掌柜的會闔上雙眼。永遠。

可是咱該怎麼辦才好?

自然的規律讓咱不敢邁出腳步,可掌柜的就在咱眼前。

能做的事情應該還有很多。

首先就是不鑽牛角尖,也不深究,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和掌柜的剛開始旅行的那陣子,咱因為忘了這個原則的緣故,引起了不少麻煩。

「塞莉姆的兄弟們給了一些熊肉,汝該吃一點養養身體」

「哦,熊肉啊。忘了是什麼時候,我聽說過熊最美味的是腳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腳掌? 那種地方怎麼吃吶?」

聊著這些有的沒的,朝浴池的方向走去。

只是,和掌柜的走在一起時,他提醒了咱不能那麼用力地攥著他寫字的手。

明明應該很幸福,卻就是滿足不了。咱恨這樣的自己。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咱仍是擇山菜。

這工作得幹上好一陣子,直到山上積雪消融為止。

平時咱就覺得麻煩,如今心裡又多了一個想法:現在明明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

為了必將到來的,嚴寒又辛苦的孤獨日子,咱必須要儘可能地積攢能積攢的回憶。

為此,咱得讓那些能成為回憶的事情,像湧出的溫泉水般不斷發生才行。

『您和老爺吵架了嗎?』

漢娜看著笸籮里的山菜新芽,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汝、汝為何這樣問」

咱很動搖,動搖到賢狼名號都要擔當不起的程度。

漢娜聳了聳肩。

「因為看您的樣子心不在焉的」

「……咱跟他沒吵架」

變成狼的模樣時,要藏起心裡的想法非常簡單。可在這人類小小的軀體裡,許多感情都會不由自主地暴露出來。

而沒有吵架這一點確是事實。因此漢娜露出了不知該說什麼好似的表情。

「先不提這些。熊肉咱全放進地窖里了。今天做一次滿是肉的燉菜唄」

咱說完這句話,正要走開去干下一件活,又突然停住腳步。

「別跟掌柜的隨便亂說,咱可真沒跟他吵架」

雖然這樣一來簡直就像是真的吵了一架似的,可憑著這個讓掌柜的把注意力轉移到咱身上,跟咱希望看到的又不大一樣。

咱不是對現狀不滿,而是想自然地,開開心心地,跟他一起過日子。

「好的好的。我知道的」

有時候,咱會覺得反而是漢娜比咱年長了二十多歲。

不不不,只是咱這副人類的模樣看上去像小孩子,才有了這種感覺。咱在心裡悄悄對自己解釋道。

「啊,燉菜要做生薑味的呢,還是大蒜味的呢」

咱認真地想了一會,回答說大蒜。

然後,便朝旅店背後走去。

靠得越近,鼻子就越能聞到一股獨特的野獸腥臭。為啥做成菜端上桌時明明能散發出讓人流口水的好聞香味,煮在鍋里卻是這樣一股討人厭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議。

旁邊的塞莉姆正帶著一臉生無可戀般的表情,拿著木棒在鍋里反覆攪著。

「喂,咱來幫忙了。汝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休息一下吧」

「赫蘿大……人,咳、咳咳」

她眼含著淚水,聲音也成了含混的鼻音。草草行完一禮後,便把木棒交給咱,自己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這姑娘因為年輕,鼻子比咱更靈敏,做這樣的工作大概也比咱難受得多。

從熊肉上剔下來的脂肪放在火上煮,煮好後就能做成蠟燭。

攪拌透徹之後,還要把混在裡面的肉屑和骨渣挑出來,不然蠟燭點著就會產生濃煙和惡臭。看來這股油膩的氣味,咱得聞上一陣子了。

往常這件差事要麼交給鼻子並不靈光的柯爾小鬼,或是作為繆莉捅了婁子之後的懲罰。可放到人手不足的今天,就只能由咱和塞莉姆來做了。

加足柴火,攪起鍋里的熊脂,看見雜質就用木棒挑出來扔掉。

第一次做的時候,咱只顧想著原來蠟燭是這樣做成的,連味道都不怎麼在意,可到今天這已經完全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會讓人覺得麻煩。

要做蠟燭的話,還是做好聞的蜜蠟比較輕鬆。

幻想著蜂蜜甜美的香味,卻還得跟眼前的現實奮戰。何況該做的工作還不知這一件。

「唔……做完蠟燭,下面就該去清點剩多少奶酪了」

春天也是做奶酪的季節。為了迎接下個旺季,要購入多少奶酪,必須得想清楚才能跟商家下訂單。而且奶酪的種類又多得驚人,有的能保存很久,有的放一放馬上就壞了,有的做法簡單,有的製作卻非常費工。

而且,決定買哪些奶酪還不是只看自己想吃什麼就行的,客人的喜好才最為重要。

由於第一位客人來得比預想更早,若是不抓緊時間發出訂單,最後就只能把冬天剩下的陳貨拿出去。這種簡慢一下子就會被客人看穿,緊接著外面就會傳出流言來。

「再然後……啊,對了。奶酪的事情辦妥,還得把送來的羊毛捻成線。然後那件衣服,那件,還有那件都得補好……啊!說起來要捻線的話,繆莉那丫頭沒法幫咱壓著了! 儲藏間裡有沒有能代替的東西*……對了,那屋子不掃一掃,夏天也要出蟲的……只有蟲子不會聽咱說話吶……咱首先得幹啥來著? 唔唔……」

[*註:長型紡車在使用時往往需要在錠子附近壓上重物,或者用腳踩]

一下一下地攪著,咱覺得自己的腦袋裡也被攪成了一團迷糊。

好懷念悠哉地躺在馬車上睡午覺的旅行生活。

不對,是因為柯爾小鬼跟繆莉不在了,咱才這麼忙的。

另一方面,咱開始痛感自己先前的生活是多麼自甘墮落。

所謂忙得連哭的時間都沒有,就是指眼下的這種情形吧。它還會一直持續下去——這個念頭讓咱心裡猛揪了一下。

咱並不是討厭幹活本身。

僅僅是想避免猛然回過神來,卻發現快樂的時光早已過去,這樣的情況罷了。

「總之不做點啥可就糟

了……」

那個咕嘟咕嘟冒出溫水的小水窪,怎麼都從腦海里揮之不去。

既然如此,還不如在城裡開一家商店,這樣咱一天到晚都能陪在掌柜的身邊。咱開始想起這些沒奈何的事情來了。

那樣每天肯定也會有累人的工作,何況城裡到處都有人看著,咱卻沒法藏起耳朵和尾巴。再說年紀總也不會增長又是一個麻煩。

「唔唔唔……」

咱懊惱地呻吟起來。泡泡接二連三地從熊脂中浮出,就像是自己的不滿被煮沸了一樣。

話雖如此,咱還有著期待。期待這種忙碌能在塞莉姆習慣了工作之後消解,或是她的兄弟們安定下來的話,能再從其中雇一個人來。

對,再忍一忍。然後,好好地想想該怎麼增加有關掌柜的回憶。

咱這樣安撫自己。

「再濾一遍,差不多就可以做蠟燭了」

咱把木棒在鍋邊上磕了磕,叫來塞莉姆繼續後面的處理。工作幹下去總有幹完的時候。到了下午又有新的客人上門,然後這一天結束了。

吃完晚飯,嘆著氣回到房間裡,咱看到掌柜的正站在桌前一動不動。

「汝怎麼啦?」

桌上的羊皮紙,看起來像是被繆莉亂塗過一樣,可咱想起繆莉已經出門了。

那是出了什麼事? 掌柜的回過頭,臉上是愧疚似的模樣。

「在你開始生氣前,我要先道歉」

「唔,嗯?」

他接著開口道。

「新來的客人,也拿來了一堆羊皮紙」

桌上堆著多了一倍的羊皮紙卷。大概誰若是冒出了什麼主意,其他人八成也會想到同樣的東西。

咱不禁在心裡感嘆,柯爾小鬼和繆莉的旅程,還真給世界帶來了不小的變化。可看掌柜的一臉沉重的表情,咱知道接下來大概不會有啥好事。

「汝要說的就這些?」

咱問了一句,他不知為何露出像是得救了似的表情,慢慢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自己實在不知該怎麼說出口吧。

「……住在其他店裡的客人,又來商量了同樣的事情。剛才來的」

「……」

悠哉的,和掌柜的在一起親密無間的時間,看來是沒法指望了。

只是,這樣積累起一大堆工作,反過來也可以有另一種說法。那就是即便很久之後再來回想,咱也能清清楚楚地想起來這些。何況咱喜歡跟掌柜的一起做事。兩個人坐在一起,就能牢牢地壓住那口黑暗的井。

這樣想的話,好像也沒那麼壞。

「既然這樣,也就只能老老實實幹了。對唄?」

因此咱用積極又樂觀的語氣對他答道。接著掌柜的明顯像是鬆了口氣。

「怎麼,汝以為咱會生氣?」

每每到了這種關頭,掌柜的就坦率地直教人生氣。

「畢竟這不是午覺之類小事……」

「大笨驢」

咱笑了出來,關上門,走近桌子。

堆起來的羊皮紙,實在是不少。

「何況,這樣還能賺一大筆不是?」

「辛苦這麼久,報酬肯定少不到哪裡去。你有要求就儘管提。哪怕是蜜漬桃子,現在咱們也能買得起了」

那是僅僅一個,就與等重黃金有相同價值的,極其奢侈的食物*。

[註:相關情節見第13卷短篇《狼與蜜漬桃子》]

掌柜的這個吝嗇的前旅行商人居然開出了一張沒寫金額的支票,看來這件差事真的大有利潤可圖。

「唔。讓咱考慮考慮」

「只是,量可不是無限制的啊」

他還不忘再加上一個限定條件。

咱聳了聳肩,然後輕輕踩了他一腳。

「那麼,該早點開工了唄」

「對,時間寶貴。搞不好,類似的工作很快又要找上門來」

他終於也經受不起更多的工作了。剛想到這裡,掌柜的突然露出一副有些困擾的表情。

「可以的話我想讓你幫幫忙……」

掌柜的開始支吾起來,看了看門口,接著把嘴湊近咱的耳邊,小聲說道。

「其實我也不怎麼擅長讀讀寫寫的」

和白天的工作不同,這回掌柜的似乎真的為難了。讀錯的、寫錯的地方看來也不少。

「大概是白天幹活太多,晚上不由得就要犯困」

柯爾小鬼為了學習發揮了超乎常理的熱情,他會在嘴裡含沙子,啃生洋蔥之類的來對抗睡魔。同樣的期待若是放在塞莉姆身上,就只能被稱作不近人情了。

不過,咱突然回想起一點來。

「可咱去山對面找阿蘭他們時,汝好像還沒那麼困嘛」

咱回到房間裡時,掌柜的雖然有些睡意,但不至於困得東倒西歪。

「人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我看見一大堆字就想睡。就跟繆莉一樣」

提到那丫頭,咱便想明白了。

「本來在這點上咱可是不會輸給人類的」

「少得意了。你雖然能讀,可寫起來嘛……。既然是約依茲的賢狼大人,字不是也應該更好看一點才對嗎?」

咱被戳到了痛處,於是瞪了他一眼。、

「咱的字寫得比以前好多了。何況這副身體又不是咱本來的模樣,手沒那麼巧咱有什麼辦法」

「明明從鍋里挑肉時比誰都快?」

咱露出尖牙,掌柜的竟然把頭轉到一邊去了。

「大笨驢。記住字怎麼寫又不能填飽肚子!」

「……繆莉也是這麼說的吧」

「汝說啥!?」

聽到他這樣小聲嘲笑,咱一口咬住了他,結果掌柜的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好啦好啦,快點開始幹活吧」

在一起了這麼久,他也學會了一點狡猾。

而且,咱並不討厭這樣的嬉鬧。

「真是的,大笨驢」

咱嘟囔了一句,搬來椅子緊緊靠在他身邊。身上的毯子當然也是兩人一起裹著的。這樣也不壞。

今晚發生了這些事。咱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然後,拿起第一張羊皮紙來。

碰。咱聽到了木托盤放在桌上的聲音,於是睜開了眼睛。

現在是吃完了午飯的時候,閒下來的漢娜像是給咱拿了什麼來。

「太太您辛苦了」

「……這是葡萄酒唄? 真稀罕」

咱從趴著的桌子上抬起頭來。溫熱的葡萄酒還飄著熱氣,那股香味不由得讓人要多聞兩下。

漢娜這個節約家居然會在白天主動端出酒來,這可不尋常。

咱正要開心地伸出手去拿時,

「唔,這是?」

旁邊還有一個木碗,裡面是咱沒見過的東西。

「是客人帶來的禮物。老爺出門時說讓我拿給您」

碗裡是白糖醃的什麼。說起白糖,那是需要下山到城裡坐船南下,到達海邊後再換乘大船繼續向南,一直到一年多半都像夏天般,連海也是寶石般綠色的國家,在那裡和更遙遠南方來的商船交易,才能獲得的貨品。

白糖要是跟鹽一樣能從地下挖出來,那咱覺得生活在產糖的地方,每天舔著地面過日子也不壞。

這種甜味調料就是這樣誘人,可漢娜的話更令咱在意。

「……是一直背著咱藏起來的唄」

漢娜只是聳了聳肩,毫無愧疚之意。

「老爺說,您一發現,大概馬上就會吃光了」

「大笨驢!」

咱又不是繆莉。這樣想著從碗裡拿起了一片,還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像是什麼水果切成的小圓片,然後用白糖醃了起來,可形狀又不甚規整。

究竟是啥水果呢? 咱嘗了一口,驚呆了。

「是生薑!?」

「現在沒太陽時還是很冷,暖暖身子是有好處的」

「唔、嗯……嗯」

砂糖醃過一遍後,薑片有了甜味和酥鬆的口感,後味卻仍是生薑那股難以言喻的辛辣風味,讓咱的耳朵和尾巴毛全都倒豎了起來。被生薑辣得渴了時,正好還有溫熱的葡萄酒。

這麼棒的東西居然瞞著咱藏了起來,簡直沒天理。

咱一片又一片地吃著糖薑片,又對漢娜問道。

「這些就是全部的?」

「老爺吩咐一點點拿出來,讓您慢慢地吃」

這話簡直像是講給繆莉那丫頭的。現在拿出來。馬上拿出來,全都拿出來。咱雖然很想這麼說。可這就等於認了剛才那句『一發現,馬上就會吃光』。作為

賢狼,咱得保守名譽才行。

話是這麼說,但這股魅力太難抗拒了。

跟羊皮紙格鬥了許久,咱的腦袋都像是被煮開了一樣。

眼前這又甜又辣的美味,實在是一種暴力。

縱然是賢狼,也得露出肚皮投降。

在這之前,咱好歹保住了幾分理性,開口說道。

「汝、汝瞧,不快點吃完可不就要放壞了?」

「糖醃過的東西沒那麼容易壞的」

「那,老鼠和蟲——」

「埋在冰窖里就沒問題了」

有關飲食,全店上下誰也說不過漢娜。

而且再這樣央求下去,或許眼前的這一碗都要被收走了。

「嗚嗚……」

「慢慢吃不是也很好嗎,這樣可以享受更長時間的」

「真笨。一下子全吃完才叫開心!」

哎呀哎呀。漢娜嘆了口氣。

不過她說的的確有道理,而且咱的嘴裡正火辣辣的。

咱忍著斷腸的悲慟,背過眼,將木碗推向漢娜。

「汝還是收起來吧……」

「太太您也要學會堅忍,那麼,在您還沒改變心意之前,我先放回去吧」

「啊」

同一瞬間,咱還是忍不住又拿了一片。結果漢娜露出了無奈似的笑容。

「我先跟您說明,這些都是藏在您不知道的地方,找也是沒用的」

果然就是跟訓斥繆莉那丫頭一樣的說法。咱開始驚訝,是不是因為咱長得跟繆莉一模一樣,漢娜把人搞錯了。

「真笨」

「並不笨。您要是為了找這個把儲藏間弄的一團糟,那就麻煩了。罐子我封得嚴嚴實實,您的鼻子再靈敏也是找不到的」

「嗚嗚……」

溫泉旅店裡最花錢的部分就在食物上,因此掌柜的賦予了漢娜極大的權力。以至於在後廚里,根本分不清誰才是主人。

而且,對咱和繆莉還百般嚴防死守。

後廚里有好幾個地方都放著一眼就能看到的零嘴。可那些東西其實是為了打消咱的念頭,就跟誘餌一樣。

「明明咱都幹了這麼多活,無情啊……」

就算聽到咱哀怨的聲音,她也不肯再把木碗還來。

「我雖然不了解,但聽說您和老爺的工作做完,能賺得一大筆前。到時,不論是糖薑片還是別的,您都可以跟老爺提出來呀」

「咱當然是那個打算,可這些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完吶」

咱一下子趴倒在桌上,這不是演技。

如今店裡陸陸續續來了客人和樂師舞娘,所以熱鬧了不少。客人們只要有歌舞可以看,就會一整天泡在溫泉里,放著不管也不是問題。

照這樣,就算事情有輕重緩急,閒著的時間也能增加一些。

可如今這些閒下來的空全都得投到羊皮紙里。不然的話一件工作沒完,又有人會接著上門,或許一直到秋天都沒個完。

當然做不了的話拒絕也是一條路,可客人們全都慌著要圖一身輕,歸根到底還是因為柯爾小鬼和繆莉的冒險,咱心裡不能說一點過意不去的感覺都沒有。

何況現在接下這些差事,對以後來說大有好處。掌柜的對咱說這番話時,臉上的表情興奮得像是要昏死一樣。

為了掌柜的,咱不得不努力干。

「可是,那個大笨驢賺那麼多錢,到底有什麼打算?」

咱把臉貼在桌上,呆呆地望著漢娜離開的背影,嘴裡嘟囔道。溫泉旅店的生意應該不能算差。莫非他是考慮要開第二家店? 還是說,真打算給咱買蜜漬桃子不成? 掌柜的對咱這種本末倒置式的心意,自打開店後就少了許多。

不明白。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也得快點幹完自己面前的這一份活才行。

「咱也得加油了!」

一口氣喝完漢娜熱的葡萄酒,然後朝臥房走去。

掌柜的出去忙村裡的工作了,可他一定到了很晚還坐在桌前,因為咱還能在空氣中聞出他殘留的味道。

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毛毯,抱在胸前嗅了嗅,那股熟悉的氣息包裹著咱。

「……噗」

葡萄酒和生薑這時發揮了效用,讓咱的身體暖呼呼的。打開的木窗中,微微傳來了浴池邊樂師們的歌聲。

靜悄悄的午後,陽光明媚。

就一下下,咱這樣心想著躺在床上,一瞬間便沉入了熟睡。

那麼,來說說特許狀的事吧。

有金,銀,銅,鐵,鉛,以及包括這些在內,甚大種類礦石的採掘特權,以及計量它們的特權。勘定等級的特權。任命檢查者的特權。迴避檢查的特權。

小麥,大麥,黑麥,燕麥販賣時,都要被城鎮劃分等級,依此收取不同的稅金,與其他農作物不同,麥稈因為能當作飼料,處理程序又是另外一套。若是用作麥酒的原料,這些作物則會被當作酒類而非糧食看待,葡萄酒,果酒,以及它們蒸餾做成的燒酒也各有各的特許狀。在這方面,有關酒的定義本身還有更大的爭議。而這些特許狀里甚至包括了無視該定義的特權,以及產生爭議時可指名特定市鎮特定審問官的特權。

這一串東西,可以從肉類,魚類,毛皮,金屬加工品,木材加工品……等等等等無限地排下去。

「……人世,難道是無底的沼澤不成?」

——累了,不想幹了。咱連這樣叫喚的力氣也一絲不剩,只能低聲呻吟道。

「你也開始明白這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了啊。好啦,羊皮紙沒剩多少了,再加把勁」

看著蠟燭光照出的掌柜的面孔,像是有點老了——之類的傷感想法一點都冒不出來。倒不如說越干起活來,掌柜的越像是想起了往昔,整個人都變得充滿活力和激情。

「你瞧,這是在雷諾斯販賣毛皮的特權*」之類,「還有能管理凱爾貝碼頭工人的特權啊**」之類,「這可是向留賓海根輸入黃金的特權,要是有了這個,當時也不用那麼辛苦了***」之類,他說每一句話時,眼睛都像是在放光。

[*註:雷諾斯位於羅耶夫河與羅姆河交匯處,是木材與皮毛的交易中心。柯爾幼時在此與羅倫斯夫婦相遇,相關情節見第6卷]

[*注2:凱爾貝是羅姆河河口的大港鎮,南方人和北境居民共同居住在這裡。羅倫斯夫婦曾在此與黑狼伊弗交鋒,相關情節見第8卷,第9卷]

[*注3:留賓海根是南方的宗教都市。羅倫斯曾因投資失敗被迫向城內走私黃金,並結識牧羊少女諾兒拉,相關情節見第2卷]

其他的特許狀是咱以前見都沒見過的,這些特許狀似乎顯示著眾多市鎮與市鎮間的複雜聯繫,也讓掌柜的煥發出神采,這是什麼名酒和美食都比不上的。

哪怕是說夢話,他也在嘟囔著「既然那些貨在這裡和這裡之間有特權保護……只要在那裡收購,就能賺一大筆……唔嘿嘿嘿……」之類的東西。

只是,這樣一邊時不時偷看他的睡臉,一邊翻著羊皮紙卷,咱還是開始覺得不好了。

每當看到一個離紐希拉很遠,而咱又曾跟掌柜的一同遊歷過的地名,他就會露出開心的表情。到這裡還好,因為咱也是一樣的。

那時,每一天都是毫不重複的,都充滿了全新的東西。閃閃發光,閃得耀眼的回憶,填滿了那段短得驚人的時間,填得滿滿當當。

首先覺得過於耀眼,首先說出已經厭倦了,受不了了的,正是咱。讓掌柜的結束這段冒險是咱提出的。而掌柜的答應了咱的願望,當時他還留著幾分不舍,可現在已經完全見不到後悔的模樣了。

換句話說,掌柜的只是單純在懷念,在回憶那些遙遠的往事。

咱知道這些都是自己的任性,可心裡就是不滿足。

要是掌柜的回憶起從前的旅行,露出一副熱戀焦急的模樣就好了。

那樣咱便能使著性子,說,汝還沒長夠教訓是不是?

然後,就可以再接著說。

「既然汝還想去冒險的話,咱——」

這是掌柜的一臉興奮的表情,對咱提起能讓免稅通行羅耶夫河的特權無效的特許狀,這樣一種繞得人暈的東西,而咱則抄寫著涉及鹽稅特權的那些地名時發生的事。

直到掌柜的突然靜下來,咱才一下子意識到腦袋想的東西不小心跑出了嘴巴。

抬起臉,掌柜的正帶著不解似的神情望著咱。

「……沒啥,啥都沒有」

咱把視線轉回鹽稅的特許狀上。掌柜的沒有立刻接下話頭,而是再望了一眼剛剛還讓他興奮得大聲朗讀的那張羊皮紙,然後才靜靜地開了口。

「我不會再去冒險的」

咱知道。

所以,自己不由得吐出了「咱才——」兩個字,卻接著什麼都說不出口。

「我說,」

掌柜的又接著說道。

「你啊,是不是對我瞞著什麼。從塞莉姆來了之後一直瞞著」

唰。咱能感覺到耳朵和尾巴毛一下子全都立了起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咱還是這樣回答。

「汝說什麼呀」

掌柜的輕輕抹了抹鼻子,說不準,是在忍著笑。

「我知道的」

然後,他突然把手放在咱頭上。

「畢竟都在一起這麼多年了」

背上痒痒的,耳朵里就像是有羊毛捻來捻去一樣。

胸口突然一陣揪緊,接著眼淚就滲了出來。

「……大笨驢」

「不過,你心情看起來很好,這不像是裝的,所以我就不明白了。而且跟塞莉姆之間也相處得不錯。這樣我要是想關心你卻沒說對話,你又要大發雷霆,所以我才一直沒開口」

掌柜的直直地盯著咱的臉,可咱卻沒法抬頭看他的面孔。

「……」

「……」

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這樣陷入沉默。

接著掌柜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靠在椅子背上。

吱呀。椅子叫了一聲。

「繆莉和柯爾一出門,總覺得精神就松下來了啊」

店裡也變得安靜了許多。

「你厭倦這裡的生活了嗎?」

掌柜的露出微微笑容。

「那種事——」

這是掌柜的投入了許多心血的溫泉旅店。是咱的家,是咱居住的地方。若是說想不想把這一切拋下出去旅行,怎麼可能有這樣的道理。

可是,咱沒能把這句話說完。想不想出去旅行這個問題,不久之前咱才剛聽到過一回。

咱自己,都已經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不知道……」

老老實實地說出了回答,掌柜的依舊是笑容。

「最近,我雖然開始感覺自己真是老了,可你還是這麼年輕啊」

「……哎?」

這懦弱的囁嚅,在喉頭幾乎就要變成哭聲。

看了看掌柜的,他臉上的笑越來越明顯,換句話說,咱的表情大概已經是哭出來了。

「看到繆莉我會想,原來年輕就是那個樣子的。所以說,另外一位老成的賢狼大人也是一樣,要說有點厭倦了這個溫泉旅店的生活,也是不奇怪的」

「咱沒有——」

聽他這麼說,咱開始搖頭。用力搖頭。

「咱才沒有厭倦,一點都沒有」

可是,心裡卻並不安穩。每天都被填得滿滿的,沒辦法改變,咱的心裡確實有對此的不安和焦躁。

可這些怎麼想都是奢侈的任性,而且掌柜的對此也無能為力。

畢竟時間又絕對不可能停止,或是倒轉。

所以咱在猶豫,究竟是不是該說出真實的想法。掌柜的是個濫好人,說出這些會不會讓他有多餘的負擔,或是讓他傷心,咱開始感到不安。

支支吾吾的時候,掌柜的露出了帶著寂寞的笑容。

「狼是不是都這樣愛逞強? 塞莉姆的那時候是怎麼樣的來著?」

掌柜的在擔心咱,傾聽咱,而且,就在咱無論何時都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沒法一直在這裡。

既然總是要說出口,那就該早點說。

咕。咱咽下了堵在喉頭的什麼,然後慢慢地開了口。

「咱並不是,厭倦了店裡的生活」

「嗯」

掌柜的點點頭,伸手用剪刀挑了挑蠟燭芯,讓蠟燭的火更大更亮。

「然後呢?」

「重複的生活也習慣了。咱……咱畢竟有好幾百年,都在望著麥子的成長」

季節會不斷重複,但時間卻不會。

「而且,現在咱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抓住掌柜的擱在桌上的手,他的指頭像是惡作劇般地籠住了咱的。

「可是……每天都沒有變化。今天跟明天,明天跟後天,上個月的事情和去年這時候的一樣,下個月也肯定和明年的那時候一樣對唄? 繆莉那傻丫頭和柯爾小鬼不在了之後,就更是這樣了」

掌柜的手指更緊地貼在咱的食指上。

比起旅行商人的時候,他的手指柔軟了許多。

「要是在這樣的幸福里隨波逐流,重要的每一天就會全部消失在記憶里……。就算咱是賢狼,也沒法把每一件事都記下來。咱開始害怕了。因為」

終於抬起了頭,看到了掌柜的臉。

無論咱凝視多久,總有一天都必然會再看不到的臉。

「因為……」

「因為,我沒辦法永遠陪在你身邊啊」

掌柜的說完,在咱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是兩個人都明白的,都有意從未說出口的,都默契地決定裝作視而不見的。在斯威奈爾的那場騷亂時,因為塞莉姆的兄長,才時隔許久不得不再次直面的事。

掌柜的用力摸了摸咱的腦袋,然後接著說。

「就算我們都不在了,之後你也可以在塞莉姆他們開的旅舍里生活下去……這種保險,終歸只是保險。並不能讓失去的貨物原樣再回來」

掌柜的在咱眼裡不過像是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可他卻浮現出成熟穩重的笑容來。

「這我也明白,所以我自己也想了很多。雖然因為說出來的話絕對會惹你生氣,所以從沒提起過,但我一直都想著,如何為你留下儘可能多的東西」

咱咽了一口唾沫,驚訝地盯著他。

很開心,又很傷心。因為他從心底里想著咱,又因為他已經在看著一切結束後的事情了。

兩種感情堵在喉頭,教人難受。

的確,掌柜的要是平時說出這些,咱一定會難受不住痛苦,沖他大怒吧。

不准想那種事情! 咱會這樣大喊。

「可是,你又比誰都怕寂寞,會抱著揉成一團的毛毯直接睡下。為了不讓你冷得發抖,我必須得想些辦法」

「啥!? 咱、咱才、才沒有……」

耳朵一下子立了起來,臉也跟著變得通紅。明明在狼的模樣時就不會這樣,這種感覺,對咱現在小小的身體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所以嘛,又因為先前考慮過那些,我才會拼命努力工作,不過託了柯爾和繆莉的福,這個計劃好像能早點完成了」

「……唔、嗯?」

掌柜的將手環繞住咱的頭,然後用嘴唇吸走了咱流出的淚。

他的鬍鬚在臉上一紮一紮的,讓咱明白這不是夢。

「那……汝、汝、汝為什麼要接下那麼多活? 咱一直在意這個。是單單想要賺錢? 賺了錢汝打算做什麼?」

「錢又帶不上天堂去啊」

「難道說,是為了咱?」

沒有那種必要——剛想開口這麼說,掌柜的卻不知為何,露出一副好像咱啥都沒猜對似的表情。

「就算留下錢,你被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後,也會哇哇大哭著,把所有錢都拿去換成酒,或者乾脆看都不看一眼,就鑽回麥田裡去了吧?」

「什、什麼」

「不過嘛,對更接地氣的繆莉,我倒確實得好好留下一筆錢就是了」

掌柜的看著說不出話來的咱,溫柔地笑了起來。

「所以,我要留下讓你絕不會放手的東西,不管是在溫暖的陽光下,還是在寒冷的夜裡,裹著毯子時,你都絕不會放手的東西。不對」

不知為何,說到這裡他又害羞地撓了撓頭。

「雖然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因為太忙了,而且又怎麼都沒有那樣的習慣……」

看他這副不得要領的模樣,咱焦急地低吼了起來,結果掌柜的笑著連說了幾聲抱歉,才又繼續講了下去。

「是書」

「……書?」

掌柜的聳了聳肩。

「以前,你不是也這樣說過嗎,『咱會一直傳述汝的故事,讓汝的名字成為美談永遠流傳下去』」

咱確實記得不知何時說過這樣的話。很久以前的傳說,都是這樣流傳到後世的。

「但是,口口相傳也是有界限的。看看這堆山一樣的特許狀吧。世界上充滿了一個人終究也沒法全部記住的東西」

和掌柜的旅行了那麼久,也遊歷過不算少的市鎮,卻還有許多咱從沒看過,也看不到的特權存在,而這些規矩也一定只是全部的九牛一毛罷了。

「每天的生活也是一樣。仔細觀察的話,就算是相似的每

天也會有細微的差別,有時候,這些細微的小事還能讓人笑上好久。比如說,你的手腕被旱螞蟥叮了的事情」

被這樣指出來後,咱突然一陣害羞,猛地藏住了自己的手腕。

「我想,這些許許多多的事情,把它們全都一五一十地記下來就好了。你還記得嗎,那個祭祀蛇神的村子的教會裡,我們在艾莉莎小姐的書庫里不是也讀過很多類似的東西嗎?*」

[*註:相關情節見第4卷]

終於想起來了。咱確實讀過。為了尋找約依茲的所在,為了尋找過去的夥伴們,咱在充滿霉味的地下室里,讀了許多寫著古老故事的書。那些故事都是不知何人寫下的,寫著過去發生了何事何事。

「我想把這些東西,更認真地,更詳細的記下來。其他人讀了大概也不會明白什麼,只有你才會知道其中的樂趣。這樣一來,昨天和今天是不一樣的,去年和今年也是不一樣的。就算過了很久,回顧起來也能明白,對不對?」

「唔、嗯……確、確實……」

咱點了點頭,掌柜的也滿足地點了點頭。

不過,隨後他露出了害羞又為難的表情。

「話是這麼說,而且我也一直在時不時地尋找空檔,可是啊,寫出來的東西全是跟行商有關的,寫到繆莉出生之後,又都變成了繆莉的事情」

咱終於明白了。

「啊,就是汝偶爾會寫的那些唄! 那不是牢騷或是抱怨?!」

咱驚訝地反問道。而掌柜的則開始苦笑起來。

「畢竟照顧繆莉真是太累人了……。不過,不是抱怨。就算是和你吵架的事情,過後讀起來也能讓人笑個不停」

原來如此。掌柜的的確會偶爾像是回憶似地,將那天發生的事情寫下來。和自己吵架的事情也會寫。可當時咱一心以為那是為了日後翻舊帳才記的,還在心裡暗想『這男人怎麼如此沒出息!』。

「不過,咱們沒富到能買那麼多紙的程度,營業季里,我也會忙得什麼都顧不上」

說到這裡,話頭似乎終於和桌上的羊皮紙有了聯繫。

「所以,才要賺錢?」

「嗯。本來,這種記錄過去發生了什麼的工作,往往是貴族老爺僱傭修道士完成的。比較大的市鎮為了顯示威嚴,也會編修年代記之類的東西。而現在,修道院的人又帶著這件差事找上了門」

咱看著掌柜的滔滔不絕的模樣,突然想起了旅行時的事。那時他也曾一臉痴相,念叨著『有賺錢的機會,這次可以不用攪進亂七八糟的事情里就賺一大筆錢!』之類的話。

和那時比起來,掌柜的一點也沒變。咱很開心,胸口同時又像是被揪緊一般。

「然後呢?」

「首先,修道院會跟紙打交道。給他們做一個人情,就能買到便宜的紙」

就因為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理由? 咱只能呆呆地點頭。

「然後,我希望給修道院的人賣人情,是有一個特別的理由。就是……」

掌柜的把視線轉向桌子,隨便拿起了上面的一張紙。

不過,那張紙不是特許狀,而是咱寫下的一張草稿。

「是這個。是因為這上面的文字」

「文字……?」

「你的字,不管過了多久也還是寫不好啊」

「!」

咱像是尾巴被踩了一腳似的,猛然伸直脊背,拽住了掌柜的臉上的鬍鬚。

「疼,疼,別生氣啊,別生氣好不好」

「大笨驢。咱寫得可能確實不好看,但也沒到認不了的程度!」

掌柜的也跟咱半斤八兩。不過咱其實並不是很懂人寫下的文字,究竟怎樣算好怎樣算壞。自己的字似乎是不怎麼好看,咱沒有否認的意思,可就算想好好寫也沒什麼進步。

因此只能認為是這「人的手」不擅長的緣故,被他故意指出來當然令咱生氣。畢竟咱努力了也沒什麼辦法。

「不,等等,等一下。一開始,我也以為是你沒學會讀寫文字的緣故,可你干起別的事來手又很巧。直到看見塞莉姆寫的字,我才猜到了一個原因」

「那姑娘的?」

咱不知道為何會突然提起塞莉姆來。

「塞莉姆的字嘛……也很糟糕」

「而且看東西還很慢,對唄?」

「嗯。還有,你注意過她犯的那些差錯嗎?」

「……?」

拿錯麻繩,把蠟燭裝錯了箱子,跌跤,遺落下什麼東西。這些之間有聯繫嗎?

而且,這一切又跟給修道院賣人情有什麼關係?

是要去求拜哪個神嗎?

但是,怎麼會想到這種主意?

「是因為你們兩個,眼睛其實都不怎麼好的緣故」

「哎?」

咱愣住了。

然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沒那回事。

「怎、怎麼可能。咱能看清東西。而且,就算是在夜晚的森林裡,咱也能自由自在的」

「那麼,你來抄一下這個字。儘量寫得跟看到的一模一樣」

掌柜的手指出了一個字。咱認得的,所以馬上就拿起了筆。首先畫一個圈,然後朝右邊突出一筆,再往左下加一道短弧。

寫得不是挺好的嘛。咱心想。

「真的按看到的寫的嗎?」

「嗯」

掌柜的突然看是猛烈地抖起肩膀來。

「你參考的這個是塞莉姆寫的,而且還微妙地搞錯了」

「啥!」

「大概你的眼睛還沒有差到那個程度吧。所以我才一直沒有確信。但是,塞莉姆的眼睛真的是相當不好。我覺得她犯錯的原因也是這個。最近雖然好的多了,但可能是因為她記住了東西擺在哪裡。再或者,是憑著味道」

咱突然想起了夜裡穿過森林時的事情。沒錯,那時咱和她一直是狼的模樣,是靠著鼻子和耳朵來行動的。

驚訝之後,一股悲傷感覺突然襲上心頭。因為,要這樣說來,咱其實連掌柜的臉都沒有好好看清過。

另一方面,咱從沒覺得自己看東西花眼,這也是事實。

究竟是為什麼呢,心裡籠罩著一股不知是怒意還是疑惑的東西,最後還是理性為咱找到了一個答案。

或許是因為咱原本就只有這樣的眼睛,才以為自己看到的是正常的.

可是,那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所以,要怎麼辦? 像柯爾小鬼那樣,對什麼神拜一拜,祈禱能讓眼睛變好唄?」

「不是的,所以我才要找修道院」

掌柜的說完,用食指和拇指做成圓形,然後貼在自己的眼睛上。

「是為了眼鏡」

「眼鏡?」

「以前旅行的時候,咱們在哪裡見到過的。一滴水落在葉子上,會變成一種奇怪的扁圓形對吧? 把玻璃加工成那種形狀,打磨好就成了眼鏡。戴上去之後再看字就像是擴大了一樣。富裕的修道院裡,應該有不少質量優良的眼鏡」

咱雖然沒辦法想像,但不覺得掌柜的說這些是在騙人。

愣愣地點了點頭,接著掌柜的又把手指彎成的圈貼在了咱的眼前。

「我聽說,還有一種眼鏡能直接戴在臉上。雖然需要更大的玻璃,打磨也要更仔細,所以會很貴,但也能更清楚地看到這個世界」

然後,只要把這些看到的,和以前沒看到過的,全都變成文字攢起來就好了。

就像把雪放在冰窖里一樣,就像花栗鼠把樹果埋在土裡一樣。

咱從掌柜的比劃出的兩個圈裡,看到了他得意的笑容。

不知為何,咱覺得那副笑容比以往看上去更近,更清楚。

「戴在臉上的那種,現在雖然沒法立刻就買到,但拿在手上就能把字放大的玻璃鏡大概還是能買得起的。然後,還可以買一大堆紙。接著你只要再練一練字,把想要記下來的事情全都寫在上面就好了」

不去等待那些一輩子難忘的大事,而是把每天發生的小事積存起來。咱並不是因為記不得每一件事,就會討厭呆在旅店裡的這種生活。在這裡每天發生的形形色色,都是咱無比珍愛的寶物。

問題是,這些記憶放著不管就會流散開,最後變成趴下身子也只能濡濕一點皮毛的那個小溫水窪。

不過,轉化成文字之後,溫暖就會長久地保存下來。

「我要好好幹活,買來足夠多的紙和墨水,然後你把心想的全都記下來,寫到讀也讀不過來的地步,只要記下來的東西多到讀完末尾就會忘掉開頭,那樣就永遠不會讀膩了,對吧?」

聽起來每個字都像是在逗咱,可每個字聽起來也都像是認真的。

實際有沒

有效果咱不清楚。可掌柜的為咱考慮了那麼多,這本身就讓咱開心得想要哭出來了。

「可是……光是一個勁地寫,也可能錯過更多想寫的東西啊」

「我擔心的,反倒是三分鐘熱度的你,能不能每天好好堅持下來」

咱擰著嘴瞪了他一眼,不過掌柜的卻露出不慌不忙的笑容。

「反正紙和墨水就在那裡,眼鏡也是。你只要練好字,就可以安心了對不對? 感覺不安的話,就用它們把自己武裝起來。把那些黑乎乎的東西蘸在筆尖,寫到紙上去就行了」

咱心裡那口黑暗的井,或許掌柜的早就知道了。

「很久以前有一個修道士這麼說過」

和相遇時比起來稍微增長了幾歲的他,用比那時成熟得多的表情對咱說。

「授人以魚可以讓人擺脫一日飢餓,但是,授人以漁卻可以讓人擺脫一生飢餓」

為了對這個膽大包天,敢向賢狼說教的前旅行商人表示敬意,咱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咱想要魚,然後蜜漬桃子也想要」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每天都要忙著工作啊」

咱按耐不住自己,撲上去抱住了掌柜的。結果腦門右上撞在他的顴骨上,發出好一聲響。掌柜的雖然疼得哼了一聲,但咱並不在意。

因為,咱的心裡,絕對比他要疼得多。

「大笨驢」

打心底深處擠出的一句話,就是這個。

「大笨驢……」

咱又說了一回,尾巴也開始啪沙啪沙地搖了起來。

現在咱好開心,因為他的這番話心裡暖暖的,所以並不需要那種叫眼鏡的花錢東西。雖然想要這麼說,可自己終究也學到了經驗。人的感覺會跟季節一樣變化。有了掌柜的為咱挑選的武器,就算心裡再不斷湧出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咱也能保護好自己。

「眼鏡咱確實想要。但是,不需要那麼大的」

「嗯……啊? 反正要買的話大的總歸比較好吧? 何況塞莉姆也可以用」

在這種時候居然提起其他女的,換作以前咱肯定會露出牙齒低吼起來,可現在咱不會這樣。因為掌柜的就在咱的懷抱里,就在看著咱。

「給那姑娘用就行了。但是,咱不要」

掌柜的露出了有些遺憾的神色。這一定是因為他打心底里在為咱考慮,希望咱能看到更美的景色之類的。

可是,咱自己像這個樣子也活過了好幾百年。

咱的世界,就是咱現在看到的這樣子。

「汝想知道理由嗎?」

抬起頭,立刻就能看到他的笑臉。

「為了今後參考」

咱也笑了起來。

「要是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或許咱就會注意到汝的長相其實咱並不喜歡之類,事到如今,咱也不想再受什麼打擊了」

掌柜的露出一臉非常嫌惡的表情來。

只要咱能看到這個,就夠了。

「何況,就算不靠著那個眼鏡什麼的,咱也在這世界上找著了汝,是不是?」

掌柜的睜圓眼睛,露出一副『糟糕,上當了』的表情來

「確實,你的眼睛要是變得更尖,我就要頭疼了」

這副懊惱地找藉口的模樣,在咱看來還是個可愛的毛頭小子。

「那,要給塞莉姆買讓她看清文字的東西,或許就得買一個很貴的眼鏡,你可別生氣啊?」

「依據情況而定」

「你啊……」

掌柜的這副無話可說的表情也很可愛,讓咱禁不住笑了起來。

「真是的……。我這都是為了店裡啊。塞莉姆也有學習的念頭,把眼鏡給她之後,她的讀寫功底總會進步的。憑著那股志氣,總有一天會像柯爾那樣,能把進貨和支出的記錄,給客人寫的信,還有村里工作的代筆全都交給她負責。這樣一來,我就輕鬆得多了」

「汝就沒想過靠一靠咱唄?」

咱也一樣能讀書寫字。

當然,掌柜的選擇拜託塞莉姆而不是咱的理由嘛……咱是明白的。

可是咱還是故意問了一句。為了好好地回憶起桌上的這些東西來。這些東西記錄著眼睛看不到的約定。當咱迷失了道路,只要能看見這些聯繫咱與掌柜的之間的絲線,應該就能打消一切擔心了。

掌柜的看看咱,像是累了似地嘆了口氣。

實際上,他興許真是累了。

「你忙起來,而我閒下來,這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畢竟掌柜的深愛著咱,總是在為咱拼命努力。

「噗噗」

咱笑這個被寵壞了的自己,也笑這個不知為何心裡感到空前安穩的自己。

「嘻嘻,啊哈,哈哈哈……大笨驢,真是個大笨驢啊」

「真是的」

掌柜的也笑了起來,兩人一同笑了好一陣,突然又不約而同地嘆出一口氣來。

不是習慣了也不是厭煩了,就是這麼不可思議地湊到了一起。

「好啦,抓緊時間把剩下的工作解決,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故意用這麼一種掩飾般的語氣對咱說。

「嗯,快點收拾完吧」

咱突然回憶起來,過去這樣的對話像是也發生過多次。

可是,咱已經不再為找不出其中差別而感到恐慌了。

「可是說起來吶」

「嗯?」

咱拿起筆,對掌柜的開口道。

「柯爾小鬼不是時常說嗎? 書之類的總該有個名字。起成汝的名字唄?」

掌柜的盯著咱看了一會兒,接著撲哧一下笑了起來。

「這個店的名字,你忘了?」

「唔? 嗯,確實。還是這個最合適」

和掌柜的一同寫下的記憶,咱永遠難以忘記的記憶。要把這些滿滿當當地,全都裝進筆記里。

這樣就應該會成為幸福不斷湧出,像春天一樣,像溫泉一樣的書(Spring Log)。

誰看了之後,都會「哎呀哎呀」地露出苦笑,聳起肩膀來。

(《狼與香辛料的記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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