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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Spring Log 羊皮紙與塗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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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蘿無視於傻眼的我,自個兒捧腹大笑。

「雄性都是大笨驢呢。」

「就是啊。」

看著繆里滋滋響地吸著偏鹹的野菇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儼然是君臨這個家的赫蘿縮小版。

「真是的……」

由於繆里和赫蘿實在太像,她父親羅倫斯在教育上必須費的力氣也就相對地多了。赫蘿的個性豪放瀟灑不拘小節,所以自己得設法做好榜樣。

可是無論下了多少苦心,想把繆里養成一個端莊優雅的淑女,都好像是白費工夫。

「總之吃完以後,我們要繼續讀寫練習。」

「咦……」

「咦什麼咦。」

「乖乖聽話。別的不說,學好認字寫字肯定不吃虧。」

赫蘿這麼說完,在鹹豬肉撒滿岩鹽塞進嘴裡。

而這樣一句話,就讓繆里縮縮脖子往她看一眼,無奈地垂下耳朵和尾巴。

「……好啦。」

在這個家,地位次序十分明確。

赫蘿、羅倫斯、我、繆里。

但最近繆里爬升得相當顯著,經常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所幸赫蘿總會伺機介入。就只有赫蘿的吩咐,她一句都不敢違背。大概是森林的定則已烙在她血液之中了吧,在賢狼面前,年輕小狼乖得像幼犬一樣。

「那麼,準備好就到我房裡來。」

「好~」

繆里沒趣地答話,泄恨般抓起另一塊麵包。

等我點起燭火,翻開聖經讀了幾句,門就敲響了。

只是,聲音位置有點低。

我疑惑地開了門,只見繆里已解下繃帶,抱著一大團被子。

「繆里,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不要踢門嗎?」

繆里話也不答地快步進房,放手讓被子摔在床上。這時節夜裡冷,我房裡又沒暖爐那種奢侈品,能理解為何帶被子來上課,可是她卻連塞滿羊毛的枕頭也帶來了。

「娘好像去接爹了。娘說我偷開暖爐就要把我尾巴毛剃光,所以今天讓我在這裡睡吧。」

赫蘿幾乎任何事都是隨繆里高興,唯獨用火沒有半點通融餘地。

「好久沒睡大哥哥的床嘍!哇哈哈,草堆好硬!平常有沒有在換啊?」

我的床是捆起山上野生的飼料麥草,再蓋上亞麻布鋪成。繆里躺上去會覺得硬是因為她體重輕,自己的床不需要捆緊的緣故。

她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睡,直到一定年紀才分開。這裡特別冷,隆冬中穿衣服睡覺反而容易流汗著涼,借體溫取暖是很普遍的事。

但儘管風俗如此,我身為神的忠僕以及她的好義兄,還是希望她能懂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還有就是她和赫蘿長得太像,在黑暗中猛一看見會嚇到我。

「你這樣真的會睡著喔。」

躺下沒多久就能睡著,是繆里的特技之一。我看她已經不出聲且表情恍惚,便立刻抓手拉她起來。

「唔……」

「喂,醒一醒!」

我抓住她細瘦的肩膀,頭還是一樣重重往下掉。

不過她真的想睡時尾巴都會捲起來,所以現在是裝睡吧。

「你再繼續裝,我就讓你睡地板。」

「……」

繆里微睜一眼嘿嘿傻笑。

「大哥哥愛生氣。聖經上不是有寫『汝不可受憤怒左右』嗎?」

「就記得這種事……」

嘆氣時,繆里輕跳下床,抓起被子裹住全身,坐上椅子。

我在蟲也似的繆裡面前翻開遊子常用以自勵的良言集,準備木板和尖木棒。木板淋滿了蠟,能刮出字來。等字寫滿了,用燭火融化蠟就能再寫。

「可是人家真的很困,可以讓我趕快寫完趕快睡覺嗎。」

「我也想。要是羅倫斯先生沒回來,我明天就要一個人起個大早幹活了。」

「說得好像我什麼都沒幫一樣。」

「那麼,你可以在天亮之前幫我打破井裡結的冰嗎?」

繆里的耳朵馬上攤平,喀喀喀地寫起字。

其實繆里並不是個懶惰蟲,算起來還挺勤勞。問題是早上容易賴床、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才有精神作事,還有被客人一捧就會得意忘形的缺點吧。

我在她背後唏噓地看她習字,而她只寫了三行就開始坐不住,沙沙沙地搖起尾巴。

「啊啊啊,忙死人的冬天又要來了~」

紐希拉夏季遊客也不少,不過接下來積雪深深的冬天才是重頭戲。

「你春夏之間和秋天也玩夠了吧?」

地處北境的紐希拉雖然春夏秋都是匆匆而逝,能玩的依然不少。春天有山菜可采,夏季是堅果和釣魚,入秋則能採集蕈類和水果。半路上,還不時有打獵的機會。

「所以想在冬天睡個夠嘛。」

「……狼不會冬眠吧。」

「狼也不會念書啊。」

老是說一句頂一句。

「討厭念書,喜歡調皮搗蛋是吧。看來你還是小孩子嘛。」

最近繆里不太喜歡被人當作小孩。

「這裡寫錯了。」

我從她背後伸手指出錯誤,她跟著用指甲把字痕刮掉。

「人家又沒做什麼不得了的事。」

並念念有詞地重寫。

幹了拿盾當雪橇滑過浴池這種荒唐事,還說沒什麼不得了?真是不敢領教。

「那要怎樣才叫不得了啊?」

喀喀寫字的繆里聳起柔弱的肩。

「大哥哥,這邊呢。」

「這邊是吧。」

就在我從繆里身旁探頭過去,接下木棒要寫範文那一刻。

她的雙手冷不防朝我伸來,一左一右抓在臉頰上。

等我注意到她湊上臉來,那對長長的睫毛已近在眼前,鼻頭相接。而且,嘴唇也是。

原來人真的會凍結。我嚇得魂不附體,動都動不了。

發現自己連氣都吸不上一口時,繆里雙眸微張,稍微躊躇之後與我四目相對。

那是一對泫然欲泣,卻又滿懷喜悅,發燙得朦朧的眼。

繆里慢慢後退,唇噘得小小的。

「不可以跟爹說喔?」

並竊竊地,以臉上帶笑,眼裡卻盈滿淚光的表情這麼說。

接著是靜得凝重的沉默,濃得仿佛伸手可觸。

我知道繆里和我走得很近,可是,難道她——

一這麼想,心裡就冒出一團莫名的熱。繆里的唇早已退開,我卻仍無法呼吸。心跳聲猛烈得好清楚,但血液仿佛流不出去,悶得胸口發疼。

最讓我慌亂的,是繆里羞答答地低著頭的模樣。

意想不到的毛糙觸感仍留在我唇上。或許是溫泉泡多了,還有濃濃的硫磺味……毛糙?

繆里的唇在冬天也不會幹裂,仍是晶瑩剔透的粉紅色。

覺得奇怪的同時,繆里迅速收回捧著我臉頰的手。

雙手之間架了條繃帶吊橋,而且寬度恰好——真的恰恰好能蓋住我的嘴。

繆里抬起頭,嘴唇因憋笑而擠成了三角形。

「上面有爹特製的藥膏,大哥哥的粗粗嘴說不定也能變成滑嫩嫩的喲。」

然後帶著惡魔般的賊笑,沙沙沙地搖尾巴這麼說。

我這才明白她做了什麼,腦蓋砰一聲翻開。

悶在胸口的血液全竄過脖子衝上了臉。

「繆、繆、繆里!」

她被我喊得閉眼縮頭,但還是笑呵呵的。

「討厭啦~不要那麼生氣嘛。」

「你、你、你真的是……」

「好啦好啦,反正大哥哥的貞潔還在嘛?」

繆里這麼說著,伸出纖細手指按住我的唇。凡是決意侍奉真主的人,都要先發守廉儉、貞潔、服從長上三願。而繆里的意思,與神至善教誨中的肯定不同。

可是,我不知道該對這個罪孽深重的可怕少女說些什麼。更糟的是,與繆里對上眼那瞬間胸口湧出的感情讓我心裡好亂,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

「……今天,就到這裡。」

「咦?真的?」

繆里開心地迅速跳下椅子,鬆開裹住全身的被子,在床上仔細鋪平。

捏蟲般捻熄燭芯後,房裡頓時黑成一片。我悄悄靠近仍在鋪被的繆里背後。

繆里像是察覺我的動作,倉皇轉身。

「大、大哥哥?」

我沒回話,就這麼伸出手——

拿走自己的被子。

「我睡地板。」

「咦?」

「我睡地板。」

我簡短回答,捲起被子就地躺下。

「咦,大哥哥?餵、咦?為什麼?」

她好像真的慌了,但我不想理。

「人家就是一個人睡會冷才來的耶……」

我在又冷又硬的地板猛一扭身,背對繆里。

然後用被子包緊全身,不斷默念聖經。

神啊,保護我。神啊,請寬恕我的罪……

「喂,大哥哥!」

我動也不動。要是動了,好像會有很多東西跟著垮掉。

後來獨自留在床上的繆里打了好幾個假噴嚏,不過沒多久還是發出陣陣鼻息睡著了。

接下來好幾天,繆里稍微安分了點。

大概是以為我在生氣吧,然而不是那樣。

只是因為「直視她的臉會讓我很難為情」這麼一個蠢理由。

賢狼之女——繆里。

一個不容輕忽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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