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Spring Log 金黃色的記憶(2/2)
愈想愈深的謎團,讓羅倫斯跑去廚房找漢娜發牢騷。這是因為被捲起來丟上床的赫蘿還在房間裡生氣,在神秘客烤火的這段時間沒其他地方可去。
「我覺得,太太說的『採藥師』是個不錯的方向。」
漢娜一邊準備晚餐一邊說。不畏風雪地長大成熟,綠得不自然的青菜,被她切成一段段丟進鍋里。
「你這麼說是有原因的嗎?」
「先前我熱了點葡萄酒給他喝,看見他在吃雪。」
「雪?他想喝冷水嗎?」
從雪地里回來就該喝熱飲的想法,說不定是種錯誤。會是在外頭活動了很久,所以口乾舌燥嗎?
「感覺也不是這樣,所以我才那麼說。」
漢娜再往鍋里下點肉乾和酸白菜,大動作地撒鹽。
「他吃得很慢,好像在檢查什麼。八成是有哪裡不舒服才會那樣。」
發現他愣著眼,似乎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後,漢娜驚訝地問:
「哎呀,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
「在種得出橄欖樹的南方,雪是可以當藥材賣的呢,據說對頭痛、腹痛、發燒或牙疼很有效。不過呢,也只有貴族會去買吧。」
羅倫斯搖搖頭。就連以前的行商時期,他也沒到那麼南邊過。
「即使在南方,高山上冬天一樣採得到雪。有人會把行囊全塞滿雪,在船艙里堆得跟山一樣才運下去,挖個洞埋起來,等到天氣熱了再拿出來賣。雪本來就不用本錢,聽起來好像很好賺,但也不是哪裡都一樣,不是有句話叫橘化為什麼的嗎?」
「是喔……」羅倫斯讚嘆道。這種生意,一定只有大商行動用大規模貨運網才做得起。只要有那種手腕,就算天上掉個沒完的東西也能變成金幣。
「這麼說來……他是南方人嗎?」
而且還是與寒冷疏遠到會認為雪能治病那麼南。自己連去都沒去過,只聽人說過……
想到這裡,羅倫斯「啊!」了一聲。
正在看爐火的漢娜驚疑地轉過來。
「難道說——」
羅倫斯倉促轉身,意外踢翻了裝蠶豆的簸箕。
「喔哇!哇!」
嚇得他手忙腳亂,趕緊蹲下來撿,背後傳來漢娜的笑聲。
「我家先生真是個冒失鬼。」
「見笑了。」羅倫斯只能稍微側過頭去陪笑。
「行了行了,剩下的我來撿。真不曉得您到底想到什麼喔。」
說起來,那是不希望有人繼續在自己地盤裡添亂的意思吧。
「那就麻煩你了,不好意思……」
漢娜笑容不改地聳起肩。
羅倫斯將簸箕擺回原處就離開廚房,取出櫃檯底下的粗紙和墨壺。原本擔心結凍,幸好還是能用。接著一把抽起羽毛筆,前往有地爐的房間。
神秘客眼睛盯著爐火,手裡一樣拿著雪在啃,且慢慢地嚼,仿佛要讓身體完全吸收。看似山林隱士的老人,聽見羅倫斯的腳步聲而抬起頭來。
羅倫斯說聲「打擾了」就坐到地爐對面,拿起了筆。
並以其所知的所有語言各寫下一個問候詞,交給老人。老人驚訝地張大了眼,打量起羅倫斯。
羅倫斯伸手一個個指在問候詞上,老人便以在大白天見到飛龍的表情指出一個字。很意外地,老人所指的是這世界任何地方,甚至應該在天堂也通用的文字。那是有一定教育水準才會讀寫的教會文字。
「您究竟是……什麼人?」
羅倫斯不禁這麼問。老人張口想回答,卻又立刻閉上,改往他手上的紙筆指了指。羅倫斯隨即交出去,老人點頭似的道謝,疾筆振書。老人雖然冷淡,但並不孤僻,單純只是語言不通而已。
而且他來自遙遠南方,這裡又是日前還在異教徒領地內的偏僻溫泉鄉,當然沒想到旅館老闆懂教會文字。
但話說回來,他在這裡住這麼久了,沒發現客人中大多是高階聖職人員嗎?倘若溝通不便,請他們翻譯就能跟旅館老闆對話了吧?
總覺得哪裡兜不上時,老人送來了他寫的話。
「這是……」
老人對羅倫斯疑問的眼神點點頭。
紙上是這麼寫的——
——我是奉尊貴主人之命,直奔這村落尋找一種特別甘美的泉水。然而,我不覺得這裡的雪或清水有何特別之處,不知閣下可有耳聞?
好流麗工整的筆跡。
「採藥師」一詞重現腦海,以及漢娜說的以雪入藥。
老人沒有輕易泄漏目的,是因為需要這藥材的人身分尊貴。有地位的人一旦暴露弱點,便容易遭受攻擊,的確極有可能向周遭隱瞞病情。會在紐希拉長住的客人,也有不少來自南方。若請託懂教會文字的人居中翻譯,遇到主人的敵對勢力可就糟了,自然不會隨便透露自己正在找藥的事。
這下老人始終凝重的表情也說得通了。
「我……」
羅倫斯開口回答之際,想到老人幾乎不懂這裡的語言。
於是頷首致歉,取回紙筆書寫。
我不太清楚,可以替您問問熟悉這裡的人。
老人見了這句話抬起頭,鄭重行禮致謝。
不過,有件事羅倫斯怎麼也無法忍住不問。
為什麼把目的告訴我?
羅倫斯猜想,大概是只憑一己之力實在太難找了吧。老人表情有些尷尬,最後拿起筆短短寫了一句。
——因為你看起來值得信賴。
從哪裡看出來的啊?頭疼的羅倫斯只想得到一個可能。與其說值得信賴,其實是覺得能擺平這個人的方法多得是吧。
不過,自己當然是值得信賴。羅倫斯自信地點了頭,使勁把說出「不要太期待比較好」,給自己找台階下的誘惑吞了回去。
想找山上的東西,這裡有一大票可靠的老前輩。
只要拜託其中最值得信賴的一個,八成一次就能找到老人想要的甘泉。因為那個人只要一彈指就能摸清整座紐希拉山頭有些什麼。
問題是,這個神一般的人物才剛被羅倫斯捲成一條扔到床上,正在鬧彆扭。
空著手去,只會被她酸死吧。於是羅倫斯披上毛外套,先往賽勒斯的溫泉旅館走,手裡抱著赫蘿也讚不絕口的醃羊肋。那是用來酬謝他上午的建言,並換些酒回去討赫蘿開心。此外,熱愛釀酒的賽勒斯或許會知道能入藥的甘泉該上哪裡找。
時間已近傍晚,太陽只要一比山頭低,村里轉眼就黑了。若是平時的紐希拉,現在是為準備夜宴而最忙碌的時候,但在這客人都離開了的時期卻像把吹不熄的蠟燭放進水裡,閒得可以。
進門時,賽勒斯的兒子們正在長桌邊頭捱著頭,學習以木珠和木棒組成的計算器。
繆里的青梅竹馬卡姆也在裡頭,他發現羅倫斯來訪就立刻坐直,以僵硬的笑臉迎接。或許是一時拿不定該笑盈盈地招呼求婚對象的父親,還是該擺出男人應有的表情才會變那樣。
羅倫斯以微笑要他別慌,卡姆的表情才跟著放鬆。
「賽勒斯先生在嗎?」
「在、在。家父在後院劈柴。」
「謝謝。」
接著隨口補一句:
「要用心學喔。」
「是!」
卡姆中氣十足地回答,往旁邊呆看著他的弟弟腦袋戳了一下。
羅倫斯依言來到後院,見到打赤膊的賽勒斯全身冒著白煙,正拄著斧頭喘口氣。
「喔,有事嗎?」
「來謝謝您白天請我喝酒。」
賽勒斯接過他抱在身旁的小紙包打開一看,不禁睜大了眼。
「這肉……這筆交易很不錯嘛,一點小酒就換到了這麼棒的肉。」
「除了道謝之外,還希望您能回答一個問題,還有幫一個忙。」
見他眉也不挑地這麼說,賽勒斯抖著肩笑起來。
「要問什麼儘管問,這是上好的下酒菜啊。」
包好肉放進堆柴場邊的廚房之後,賽勒斯又回來挑起斧頭。
「可以邊劈邊說嗎?」
「您請便。」
賽勒斯點點頭,揚起斧頭不費力地劈下,木樁在痛快聲響中分成兩半。
「我從那位老先生那問出他在找什麼了。」
此時正將木樁擺上樹墩的賽勒斯,聞言不禁把視線轉向羅
倫斯。
「他好像來自遙遠的南方,不說話只是因為語言不通而已。」
「那你怎麼跟他溝通?」
「用教會文字。我在旅行的時候不時需要用到。」
「……要給你多少酒才肯教我的兒子們?」
真的想讓他們學,請長住客教就行了。這是賽勒斯式的玩笑。
「有需要隨時都行。然後啊,那個客人說他在找甜美的水。」
「甜美的水?」
「聽說南方有用雪治病的習慣,可能就是為了這個。」
賽勒斯望向遠方,手上仍毫不停歇地劈著柴。
「原來如此。迷信奇蹟之泉可以長壽治百病的人是還滿多的。」
「您知道哪口泉好喝到連死人都會跳起來嗎?」
「知道,你早上也喝過了吧。」
「您釀酒就是用那種泉水嗎?」
「沒錯。普通客人喝河裡打來的就行,醉鬼喝有硫磺味的融雪就打發得掉,可是要給內行客人喝的酒,就得用好水來釀才行。用金幣付帳的貴客也是。」
「可以告訴我怎麼走嗎?」
羅倫斯帶上等中的上等羊肋當伴手禮,不是沒有原因的。既然愛好釀酒,應該知道老人尋覓的甘美泉水在什麼地方。
可是,倘若釀出美酒的秘訣就在於泉水,恐怕不會隨便泄漏。
「你一副這樣想的表情呢。」
賽勒斯將羅倫斯心裡的話全說了出來,笑道:
「那不是什麼秘密。從獵人取名叫『灰狼道』的叉路往北走,會遇到一處很深的岩縫,勉強可以讓一個人擠過去。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有一口再怎麼冷也不會結凍的湧泉,那裡的水可是天下一絕。」
「喔喔……謝、謝謝您告訴我。」
這麼輕易就說出來,讓羅倫斯極其意外地道謝。只見賽勒斯聳聳那厚實的肩膀說:
「這是村里人全知道的事。」
剎那間,羅倫斯感到眼前畫了條界線。
但若相信對方的為人,也可以這麼解釋。
羅倫斯也已經是這村落的一員了。
「改天我一定登門道謝。」
「你已經謝過了。」
賽勒斯笑著回去砍柴。羅倫斯從商的習慣使他很想再道一次謝,但還是忍住了。對於「同伴」而言,那樣反而見外。
「回去時跟卡姆說一聲,拿瓶好酒回去。你白天醉醺醺地回家,可愛的老婆一定氣死了吧。」
「……差不多就是那樣。」
「還真的每家都一樣呢。」
羅倫斯對賽勒斯的微笑嘆口拜服的氣。
「我先告辭了。」
「慢走。」
這次看也沒看一眼。羅倫斯轉過身,回屋裡請了瓶酒。
遠離賽勒斯的溫泉旅館後回頭一望,只見那外型優美的屋宅靜靜座落在漸暗的天色之中。
請赫蘿喝賽勒斯的酒,好不容易逗她開心以後,羅倫斯轉而向也會上山摘野菜的漢娜問水的事。而結果一樣,賽勒斯說的泉水就是這裡最棒的泉。
要是表現出一點點「早知道就不必找賽勒斯換酒了」的樣子,一定會被赫蘿咬。既然她喝得那麼開心,也算沒白跑了。
能透過教會文字溝通的老人自稱凱列斯。由於他身負主公密令,那可能不是本名,不過這一點倒是無所謂。
此刻旅館沒其他客人顯得太過安靜,羅倫斯便邀他共進晚餐,他也爽快答應了。雖然老人還是一副難相處的臉,但他好像本來就是面噁心善,吃得開心就會夸好吃,見到赫蘿食慾太旺盛而被羅倫斯挑毛病,他也看孫子打鬧似的稍微笑眯了眼。既然凱列斯開心,當溫泉旅館老闆的即使難為情也該讓客人繼續笑下去。
隔天,羅倫斯自願幫凱列斯打水,他卻徐徐搖頭婉謝,只求給他一個陶瓮裝水。他是認為自己的工作就該自己做吧。對工作的自尊,高得堪比騎士。
將「灰狼道」的位置和入口處的顯著地貌告訴凱列斯之後,羅倫斯與漢娜在微明之時替他送行。赫蘿嫌冷,巴著床不肯下樓。
凱列斯的臉還是一樣沒笑容,可是背影的腳步似乎輕盈多了。
哎呀呀,終於又了了一樁事。羅倫斯滿足地嘆息。
稍微睡個回籠覺,三人繼續進行每天所需的工作。
過了中午,凱列斯回來了,而失落全寫在臉上。
「沒找到水嗎?」
賽勒斯說那口泉無論多冷都不會結凍,不過山上會出什麼事沒人料得准。羅倫斯詢問後,凱列斯慢慢搖了頭。他應該沒聽懂,搖頭只是表示失望吧。
「總之先把濕衣服烘乾吧。」
羅倫斯往地爐和暖爐添柴時,凱列斯始終目不轉睛地往抱在懷裡的陶瓮裡頭瞧。表情是那麼地絕望、哀傷。
「請用。」
以手勢請他烤火後,凱列斯放棄了什麼似的接受了。羅倫斯謹慎地接過陶瓮,交給在一旁識相地靜靜看著的赫蘿,並協助凱列斯烘烤濕衣服。
等告一段落,羅倫斯給他一杯熱葡萄酒,到隔壁餐廳與赫蘿耳語。
「不是這個水嗎?」
赫蘿往瓮里嗅了嗅,歪起頭說:
「應該是這個沒錯呀。」
她嗅覺和狼一樣強,應能分出水的優劣吧。
但既然沒錯,為何凱列斯這麼失望呢。羅倫斯想到這裡,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凱列斯為何認為這不是他要的水?反言之,他要找的水究竟有怎樣的特徵呢?
「我問你,奇蹟之泉真的存在嗎?」
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讓赫蘿看著羅倫斯發愣。
「就是青春之泉或療傷之泉那類的嘛。」
經過解釋,赫蘿才明白地點頭。
「咱也聽過那種迷信。汝也吃過帕斯羅村那些,用咱一直在裡頭睡午覺的麥子做的麵包唄?」
赫蘿為信守承諾,給了那村落數百年的豐收。羅倫斯從前行商時,會把那裡編入路線,時常經過。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只見赫蘿對錯愕的羅倫斯賊賊笑道:
「汝吃了用咱施恩的奇蹟養大的小麥麵包,蠢病一樣沒治好啊。」
「……」
羅倫斯不禁嘆氣,赫蘿咯咯地笑。不過這答案倒是很淺顯易懂。
「這麼說來……」
凱列斯究竟想從這水喝到什麼?抑或是迷信太重,以為一喝就會見效才大失所望?羅倫斯對著村民們一致公認紐希拉最甘美的泉水直發愁。
這時,嘴繃得緊緊的凱列斯來到他面前。
「啊,抱歉……咦,要水嗎?」
凱列斯作勢取回陶瓮。羅倫斯當然沒拒絕的道理,交到他手上。
他跟著將嘴湊上瓮口並重重抬起,閉上眼大口喝了起來。
一會兒後睜眼時,臉上依舊是滿滿的失望。
「好喝……」
凱列斯操著奇怪口音說:
「好喝……」
然後搖搖頭。羅倫斯與赫蘿對看一眼,又望向凱列斯,而他大嘆一聲,將瓮擺到桌上。
「不對。」
那是明確的否定。羅倫斯還來不及開口,凱列斯已經轉身走了。只要問他哪裡不對,或許就能直接找到解決辦法。
若求的是藥效,也許該儘快說明他期待的全是迷信。
想到這裡,凱列斯的手伸向了他擺在地爐邊的濕行裝。
「……斗笠?」
就是赫蘿說的那頂以鐵作夾層的毛皮斗笠。凱列斯將斗笠翻過來,解開內側繩結除去濕毛皮。見到顯現的東西,羅倫斯像看人變魔術一樣驚訝。
「原來真的是鍋子嗎?」
凱列斯隨那疑問從背包中取出幾個小袋子,裡頭沙沙作響。羅倫斯往身旁的赫蘿看,她卻只是聳肩。
「酒。」
凱列斯道。羅倫斯聽了回過神來,急忙往廚房去,但被他制止。
「不對,酒。」
凱列斯搖頭再說一次「酒」。手捧的鍋里有個麻袋。
羅倫斯回想起赫蘿昨天對凱列斯隨身物品做的評論。
袋裡是麥谷。所以那口鍋子——
「難道你……是釀酒師?」
凱列斯似乎聽不懂羅倫斯的話而皺起眉心,只是再說了一次「酒」。
鍋子是兩口相同鐵鍋疊在一起。凱列斯將汲來的水倒進其中一口,架到地爐火堆上,再將麻袋裡的粗碾麥全倒進另一口鍋里。
「喔,那是這一帶的大麥吧。」
「汝光看就知道哇?」赫蘿問。
凱列斯就這麼煮起水,不時攪拌。等到蒸氣滾滾但不至於沸
騰時移出火堆,用行李中的木勺舀水倒進麥鍋里攪拌幾下,一直重複到所有熱水都移到麥鍋里。最後以手指測量溫度,調整鍋子在火堆的位置,將原本煮水的鍋子翻過來當鍋蓋蓋上。
初步手續似乎是到此為止。
接著凱列斯轉向羅倫斯,索取紙筆。
——我是於某國王家服務的廚師。
頭一句就是如此。對於「王家」二字並不吃驚,是由於他的高額付款,以及教育程度高到可以使用流利的教會文字。一般市井釀酒師可沒這能力。
——原本是王妃的家僕,後來陪嫁到現在這個王家。
寫到這裡,他的手忽然按上鍋子,確認什麼似的閉上眼。
然後直接用手指移動地爐爐炭調節火力,不怕燙,也沒有燙傷的樣子。看來「好廚師手皮厚」這句話所言不假。
——王妃大婚之際,只有過一次自私的要求。那就是泡一次聞名天下的紐希拉溫泉。說只要能了卻這樁心愿,以後吃再多苦都忍得了。
當時時局比現在動盪多了。羅倫斯點點頭,凱列斯也慢慢闔眼,仿佛能聽見當時的喧囂。
——於是王妃隱瞞身分,帶上我和幾個家僕同行。她在這裡過得非常開心,恐怕是當成最後的自由而享受著每一天。
在高貴的家族之間,血統不過是種工具。羅倫斯一句句地翻譯給赫蘿聽,而赫蘿也明白王妃的心思,表情鬱悶。
——後來,王妃在那裡邂逅一名年輕男子。我們很快就看出他出身高貴,無法強作阻攔。於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也一天比一天親密。
譯文使赫蘿臉色愈來愈陰沉,哀傷地依偎羅倫斯,抓起他的手,好似在祈求故事能有轉機。
——雖然王妃是個謹守宮廷禮儀,氣質典雅高尚的淑女,但在紐希拉就不必那麼拘泥了。她酒量甚佳,於是痛快地喝、忘情地跳舞,就連那位少爺也吃不消。
酒量好又愛跳舞的女人似乎很得赫蘿鍾意,開始有點笑容。
——可是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王妃不是意志薄弱的女人,沒有犯下一時的過錯。時辰到了以後,她便嚴謹地收拾行李,與陪她狂歡的少爺握個手就告別了。
腦海中,幾乎能看見一個身姿端正,甚至不帶一絲微笑,舉手投足都透露著威儀的堅強公主。赫蘿緊抱著羅倫斯的手臂,即使看不懂也凝視著凱列斯所寫的字。
——回程上,王妃一句話也沒說過,直到婚禮當天才終於開口。她就要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城樓、陌生的人群中生活了。我不曉得王妃心中有多惶恐,可她是個堅強的人,只對我這個來自她家鄉的人說了一句話:「你應該清楚記得當時那些酒的味道吧?」我鑽研宮廷料理,為的就是不讓王家丟臉,當然是賭上自己的名譽,告訴王妃我還記得。
凱列斯再度側目瞥視鐵鍋,慢慢動筆。
——於是王妃對我說,那麼她就放心了。只要想到隨時都能喝到那種酒,她就放心了。
老人的手在此停下,盯著紙動也不動,只能聽見地爐里的炭「啪、啪」燒裂的聲響。
接下來的窸窣聲,是赫蘿向前探身而布匹摩擦的聲音。
「結果……嫁過去以後發現一張熟悉的臉,沒有嗎?」
據說在貴族的政治聯姻中,沒見過對方長相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故事也因此有了許多想像空間。例如原本是算盤打盡而結的婚,結果兩人卻早在不問身分的地方就已相愛,小鎮姑娘都喜歡這種故事。
凱列斯當然也十分明白這回事吧。儘管幾乎不懂赫蘿的話,他仍慢慢搖了頭。
赫蘿倒抽一口氣,羅倫斯輕摟她細瘦的腰。
——國王年紀大王妃一輪,英俊挺拔知書達禮,對王妃疼愛有加。王妃很快就懷了胎,那樣笑聲不斷的宮廷應該世間少有吧。
凱列斯往赫蘿看去,微微一笑。
發現自己被擺了一道的赫蘿竟打起羅倫斯的手泄恨,但看得出她打從心底鬆了口氣。而凱列斯的故事也說得很有一套,八成已經對孫子之類的說了很多遍。
可是,他的筆沒有停在這裡。
故事與現實的差異只有一處,那就是現實不會在此結束。
——王妃一次都沒再要求過當時的酒,因為沒那種必要。然而後來國王長年病臥,於是王妃命令我釀出當時的酒。
多半不是自己想喝,而是給飽受病痛之苦,恐怕來日不多的國王喝的吧。
舊世代的君王,基本上人生全塗布著征戰與政略。就算想悠哉泡個溫泉,也比貴族千金這樣的籠中鳥更遙不可及。
羅倫斯想起凱列斯悶悶不樂的臉。
廚師是一種給人帶來快樂的職業。這很可能是凱列斯的職業生涯中,最後且最重要的工作。
「可是,您無法重現那種味道嗎?」
羅倫斯同時寫下問題,凱列斯喪氣地點了頭。
——我已經不曉得用當地的麥子試釀了多少次。味道、材料我全都記得,但就是釀不出來。我在這喝過的啤酒都非常單純,單純到嘗過水就能大概了解最後是什麼味道。所以我抱著一絲希望,一間一間地換旅館。
「怎樣的希望?」
凱列斯看了看面泛疑惑的羅倫斯,接著不知為何望向赫蘿。
雙眼慢慢眯起,仿若慈祥的笑容。
——據說釀酒的時候,當地的空氣會融進酒里。空氣里充滿陰鬱就會有陰鬱的滋味,明朗的氣氛就會有明朗的滋味。所以我想,這裡可能很有機會。
寫下最後一字,凱列斯別有用意地微笑。赫蘿歪起頭,羅倫斯則有點難為情地咳個兩聲。白天被他見到兩個人窩在地爐邊睡午覺的樣子,現在赫蘿還少女似的依偎在羅倫斯身上。
的確,雖然羅倫斯沒膽說自己的溫泉旅館是紐希拉第一,但其他方面可就不同了。賽勒斯也才誇過他們而已。
論夫婦感情,絕對是全村第一。
但儘管羅倫斯也聽說釀酒師有這樣的迷信,也不曾真正相信過,而凱列斯也是如此吧。他只是千方百計尋找釀法,任何可能都願意嘗試罷了。
——這裡的水很甜美,每間旅館提供的都一樣。用這樣的水釀出的酒也肯定好喝,不過也只是好喝而已,沒有三十年前那種獨特風味。
寫完,凱列斯從背包里取出幾個小麻袋,裡頭裝滿采自這周邊的各種香草。滿屋子的香氣讓鼻子靈的赫蘿打起小小噴嚏。
「風味……」
會是那個氣氛融入酒里了嗎。
凱列斯仍舊面色凝重地干瞪鍋子。
而鐵鍋就只是靜靜躺在那裡而已。
赫蘿嗅覺強,對食物滋味也相對挑剔,可是完全不會做。漢娜也不懂釀酒,最後只好又去請教賽勒斯。
「三十年前啤酒的味道?」
聽了這問題,賽勒斯一臉的錯愕。
「我剛到這裡來的時候啊……」
賽勒斯沒再說下去,視線轉向羅倫斯身旁。
看的是先一步來訪的客人。
「剛好是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吧。」
那是個頭禿得發亮,鬍鬚如泉煙般又白又長,非常醒目的老人。他名叫傑克,個子不高,據說年輕時有副圓滾滾的身材,在如此高齡也能依稀窺見當年的風範。在這紐希拉,他的溫泉旅館餐點是數一數二地美味,現在已經退休了。
「不過那畢竟是啤酒吧?我不知道詳細的釀法,總之用這裡的大麥,也用一樣的方法烘焙麥芽,釀出來的東西不會有什麼差別。既然他是宮廷的老師傅,不太可能搞錯那種事。」
羅倫斯儘可能不提及凱列斯真正的目的,與賽勒斯和傑克共享資訊。
「當年麥子的狀況怎麼樣?」
傑克對賽勒斯搖了頭。兩人都熱愛釀酒,年紀差距雖有如父子,感情卻像師兄弟一樣。
「收成真得很差的話可能會有影響,不過只要麥汁變成酒之前的那個階段用小麥粉來補,應該是補得回來。他在這方面的技術比我們高明才對。」
別說賽勒斯,傑克也很將這位客人放在心上。可能是吃了他自豪的好菜好酒卻擺著臭臉,嚴重傷到他的自尊吧。可是一聽羅倫斯說他是宮廷廚師,傑克又是另一種大受打擊的表情。或許對於稍微踏進烹飪世界那麼一步的人而言,宮廷廚師的層級甚至比雲還高。
「他說,當年有種獨特的風味。」
「嗯……會是時代的味道嗎……」
「那是釀酒師的迷信嗎?」
賽勒斯問道。
「嗯?啊,你說有什麼空氣就會有什麼味道那個啊?那是真的——」
「咦!」
羅倫斯和賽勒斯同時大叫,傑克跟著哼了一聲。
「不過,事實上
不是一般人在講的那種『氣氛』。要是土地改變到連氣候都變了,用同樣材料釀出來的酒也會明顯不同。多半飄在空氣里的酒精,也會和我們一樣隨土地改變吧。那位客人肯定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會千里迢迢跑來這個深山裡頭。如果材料一樣就釀得出來,花錢就能搞定了,不是嗎?」
這問題是對羅倫斯說的。曾是旅行商人的他,在這北方土地面子還算廣,不愁材料問題。見傑克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鬼,羅倫斯氣也不敢喘一下。
「這個,呃,也是啦……只要花點時間,是都弄得到。」
「有技術、有材料,還到了同樣的土地來,結果還是釀不出同樣的風味。這麼說來,當時摻在酒里的恐怕是當代的空氣……也就是回憶吧。」
可是,即使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專職豐富王族餐桌的廚師會誤認那種味道嗎?
羅倫斯和賽勒斯都沒敢吭聲,只用眼色互相表示如此疑問,看得傑克拉高聲音嘆氣。
「所以說你們還太嫩。」
並且怒斥:
「人光是開心,飯就會變得好吃,和臭味相投的好朋友吃就更好吃!相反地,和冷戰中的老婆面對面吃飯,吃什麼都沒味道!就是這麼回事!」
「……」
受教了。兩人不約而同低下頭後,傑克裝模作樣地頷首,重重「嗯」了一聲。這讓羅倫斯不禁想到赫蘿,對傑克頗有好感。
「只不過,我們紐希拉的確不該讓客人臭著臉回去。」
傑克不甘地這麼說,摸摸他的大光頭。
「你來之前,賽勒斯跟我說過那位客人的事,也說了你的事。你說得對,我啊,還氣得大罵過『哪有這麼挑嘴的人!』,當作是客人的錯,沒發現自己的靈魂被溫泉的煙給熏花了。真是太慚愧了。」
傑克握起羅倫斯的手說:
「羅倫斯先生,謝謝你讓我活到這把年紀又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羅倫斯詫異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傑克沒有揶揄或開玩笑的感覺。於是他也注視著傑克那對被歲月磨得像孩子的眼睛,回握的手自然而然鼓起力氣。
「呵呵呵。你在這村子蓋旅館的時候,我還在想怎麼來了個不中用的呢。」
傑克毫不避諱地笑,而賽勒斯不敢當著羅倫斯的面笑,假裝咳嗽混過去。
「人做適合的事,叫做如魚得水。羅倫斯先生就是該來這裡的魚吧。」
肩膀被拍了幾下,讓羅倫斯感到緊繃的臉上有東西片片剝落。
恢復柔軟的臉頰,坦率展現著喜悅的笑容。
「可是我第一次喝這裡的水那時,拉了好幾天肚子呢。」
「哈哈哈哈,因為溫泉里的硫磺吧。我打從出生就是用這裡的水洗澡,一點也不怕,不過這個賽勒斯當初也是完全不敢喝呢。」
「就連揉面用的水,也是河水或山上的清泉。」
這讓羅倫斯想起自己醉酒回家時,赫蘿給他喝的冰水滋味。借溫泉融化的雪水,會混雜溫泉的薰香。說起來,這就是紐希拉的味道吧。
因此賽勒斯也理所當然地接著這麼說:
「每個東西都染上了溫泉的味道呢。」
咦?
三人異口同聲。賽勒斯也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從老行家到菜鳥,三個溫泉旅館老闆面面相覷,臉上都寫著「不會吧」。
羅倫斯忍不住追溯記憶。與賽勒斯和凱列斯的對話隨即浮現腦海。
好酒的原料少不了好水,然而凱列斯卻說這山中最棒的水就只是好喝而已。那麼從賽勒斯說的話來想,凱列斯找不到答案的原因就很明顯了。
這裡是紐希拉,為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務,對豪客更是如此,無論個性乖僻與否。羅倫斯也曾因收下金幣而打算為他安排樂師或舞者,就連給他帶在路上吃的麵包也是下了重本的小麥麵包,給予溫泉旅館所能做到最高級的款待。正因如此,凱列斯不是所有東西都嘗得到。
那就是賽勒斯所說,專給分不出味道好壞的醉鬼之流,用到處都有的水所釀造的酒。
以溫泉融化的雪水製作的單純啤酒。
「……常言道,燈台底下暗啊。」
傑克干啞地說。雖不知答案是否真是如此,三人都感到「確信」幾乎能抓在手裡。
「這下應該就能守住紐希拉的名聲了。」
賽勒斯說道。
羅倫斯感慨地注視他們二人,結果他們一起猛然轉過頭來說:
「喂,還愣在這裡做什麼!你那裡的客人還在愁眉苦臉的耶!」
羅倫斯有如當年還在見習時被師父罵了一樣跳了起來,倉皇轉身就往門口跑,但中途發現這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功勞又轉了回去,只見傑克和賽勒斯都淡淡地對他笑。
「我們待會兒要好好反省自己沒能讓客人笑著離開,你就快點去吧。」
傑克作勢趕人,帶著燦爛笑容。
「回頭再跟我們報告啊。」
賽勒斯說完就把腳邊的木桶抱起來,擺到櫃檯上。兩人都不再多看他,不過那是熟稔的表現。會久久注視旅人離開,是因為他可能不會回來的緣故,那麼反過來又是什麼意思呢。
羅倫斯懷著滿心澎湃的喜悅離開了賽勒斯的溫泉旅館,快步返家。對釀造結果深感興趣而守著鍋子的赫蘿和漢娜,見到他神采飛揚的模樣都投以好奇眼神。
聽了事情原委後,漢娜半信半疑地拿來以溫泉融化的雪水。
凱列斯喝下一口,閉目沉默片刻,吐盡胸中悶氣似的長嘆。
睜開眼時,有如探出雲縫的太陽,笑得好開心。
最後,凱列斯用兩種水各釀一次。由於其他材料、程序和製作者都相同,會造成差異的就只有水而已。
靜待幾天後,結果差異甚大。
「原來會差這麼多啊。」
眾人試喝了泡發得相當漂亮的啤酒。若沒有特別說明而單獨喝,或許喝不出哪裡不同,比較著喝可就很明顯了。凱列斯能一再藉由自己三十年前的記憶分辨差異,實在教人敬佩。
——這樣,我最後的工作就圓滿結束了。
兩種酒都釀好後,凱列斯在紙上這麼寫。他年事已高,雖說奉主人之命而來,但宮廷廚師能離開廚房那麼久,恐怕是因為他在廚房已經不是指揮的角色了吧。
——真的萬分感謝。
卸下重擔的凱列斯,完全是個和藹的可愛爺爺,目的已經達成就不該久留似的收起行囊。由於他付的是金幣,羅倫斯想用銀幣找零,卻被拒絕了。
他堅稱當作回禮,又擺出不苟言笑的臉。
然後以那表情寫道——
——等我退休以後有空再來這裡玩,就用那些付錢。
既然一併附上了笑容,也沒什麼好推辭的了。儘管只是口頭約定,羅倫斯仍在紙上寫下大大的「期待您下次光臨」。
凱列斯也笑呵呵地點頭。
目送凱列斯背起剛釀的酒,踏著比來時更穩健的步伐回去後,一晃眼就是好幾天時間。往事似乎和酒一樣,稍微多醞釀幾天才比較容易回憶。
「汝老嘍。」
赫蘿將凱列斯釀的最後一點啤酒倒進杯里,不解風情地這麼說。
「喂,多少留幾口給我嘛。」
赫蘿裝作沒聽見,炫耀似的喝得津津有味。
真是的……羅倫斯無奈一嘆,並發現她鼻子下多了一大條滑稽白鬍子,樣子十分開心。
她在開心什麼呀?這麼想時,赫蘿頭倚上羅倫斯的肩說:
「咱啊,有必要好好記住這個味道呢。」
那是能使人憶起這片土地、這一刻的味道。
「請適可而止。」
話里微微帶了點苦楚。羅倫斯無法永遠陪伴赫蘿,不希望自己死後拖住她的尾巴。
不過人生就像啤酒一樣,只有甜就不會那麼香醇了吧。
「大笨驢。」
赫蘿無奈一笑,牽起羅倫斯的手。死後就別抹聖油,改灌這種啤酒好了。羅倫斯這麼想著,喝下赫蘿讓給他的酒。
原來如此,會湧出幸福與笑聲的溫泉旅館所釀的酒,說不定有點太甜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