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Spring Log 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2/2)
「赫蘿。」
喚她名字的,是羅倫斯。
雖然阿朗那邊的確是商場對手,但也能明顯看出他們有不得已的苦衷。再者,他們和赫蘿一樣是非人之人,而且又是同族。對赫蘿而言,肯定比紐希拉的村民更接近她。
正因如此,她才會對他們如此冷淡吧。
要是稍微給了點同情,對他們敞開心,就會落入非幫助他們不可的感情,而那將是對紐希拉的背信行為。
更別說,赫蘿本來就是紐希拉村中必須掩飾身分的異類,有羅倫斯所無從想像的包袱。
可是,羅倫斯卻對赫蘿說:
「不可以這麼快就下結論。」
這件事所能造成的影響,將一直持續到遙遠的未來,且會衝撞到他與赫蘿之間一個非常核心的問題。
因為——
「赫蘿大人。」
阿朗跪著湊上前來。
「請您審慎考慮。您現在擁有的並不會永遠存在啊。」
他們說自己是來自南方,借傭兵工作維持微薄收入,生活貧困。
儘管因此而不懂人情世故,阿朗的精悍神情也未免太剛直。
這世上,有些實話不能隨便說出口。
羅倫斯不禁咒罵自己愚蠢,沒能代他說出這句話。
「……所以那又怎麼樣?」
赫蘿以令人心底發寒的聲音說:
「那跟汝等又有什麼關係?」
「赫蘿。」
「說啊!」
曾有哲學家說過,世上沒有真正幸福快樂的故事。羅倫斯終會死去,獨留赫蘿一人。對於這個問題,羅倫斯已與赫蘿攜手找出了答案——以「那又怎麼樣」的態度向時間虛張聲勢,隨遇而安。
赫蘿抓起了羅倫斯的手,力氣大得發疼。
「汝等嘴裡那個賢狼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找別人去唄。」
仿佛能聽見赫蘿關上心門的聲音。
赫蘿用力拉著羅倫斯的手向前走去,氣得好像要順勢一腳踢開阿朗表示敬意的劍與鞘。
穿過阿朗身邊時,那青年是一臉的茫然,或許沒想到說出事實會惹赫蘿生氣吧。這讓羅倫斯感到,他們的心地真的是正直到看不清人類社會的運作方式。
然而,單憑正直無法在人類社會存活。筆直寬廣的道路,只存在於城牆裡的一小部分。
「赫蘿。」
直到看不見阿朗與瑟莉姆,羅倫斯才又喊了她,但她不肯停。
腰腿疼痛的羅倫斯走不了那麼快,反過來硬將她拉住。少女模樣的赫蘿,只有少女的力氣。
而嬌瘦的身軀,也守不住她柔弱的心。
赫蘿轉過身來,臉上滿是淚痕。看來那場憤而離去是她最後的堅強。
「咱、咱是因為……汝……」
「我知道,不要再說了。」
羅倫斯原有些顧忌自己衣服全是泥,但最後還是將哭成淚人的赫蘿擁進懷裡。赫蘿也不顧會沾得滿臉泥,緊緊抱住他。摸在背上的手,覺得那身體好瘦小、好脆弱。
接著擁著啼哭的赫蘿向後一靠,倚牆望天。
從夾在高樓間的狹路所能看見的天空,是那麼地遙遠、窄小。
羅倫斯明白那場對話中,自己才是愚昧的一方。
忽然間,眼角餘光似乎有個人影。轉頭一看,原來是瑟莉姆。她表情惶恐得令人同情,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往這裡看。羅倫斯對她搖了搖頭。
瑟莉姆雖然面色愁苦,但仍然稍微頷首致意後垂頭喪氣地退開了。他們身上沒有惡意或謀略的味道,教人心裡反而煎熬。若他們懷著惡意而來,還能夠義無反顧地保護自己的幸福。然而,總有一天非得面對不可的事,就這麼伴著具體形象出現了。
羅倫斯再一次撫摸赫蘿的背,輕拍兩下說:
「好了赫蘿,在這邊哭也不是辦法。」
假如這句話能有那麼點說服力,是因為自己曾是個不走下去就賺不了錢的旅行商人吧。
「總之先回房間吧,然後——」
然後?
羅倫斯不太敢說下去,但他相信赫蘿,赫蘿也相信他。
於是鼓起勇氣,說了。
「然後面對這個問題好好想想吧,不能逃避。」
赫蘿什麼也沒說。
可是,羅倫斯慢慢放開了手,扶她站直。
忍不住笑出來,是因為她被泥弄成了大花臉。
「現在不管問誰,都不會認為你是賢狼吧。」
仍在抽噎的赫蘿用袖子粗魯地擦臉,握起拳就往羅倫斯肚子招呼。
而那隻手又緊握住羅倫斯的手,是因為她比淘氣的繆里更像女孩子吧。
「打起精神,公會裡還有一堆酒菜等我們隨便吃耶。」
赫蘿吸吸鼻涕,腦袋往羅倫斯肩膀頂一下。
「大笨驢。」
雖然仍有點哭腔,但罵得了人就表示她沒事了吧。
自己與赫蘿之間,有強烈的感情聯結。
事情一定有轉機,一定能圓滿解決。
從小巷走上大街,陽光立刻照得全身暖呼呼的,仿若某種象徵。
兌換商公會會館中一片寂然。
慶典時期,商行之間沒有大型交易,不過旅人或休假的工匠仍會往來斯威奈爾。直到昨天都在會館作高額買賣的決算與兌幣的兌換商們,睡醒之後一個接一個帶著天平上街去,一個也不剩。
而且,現在人都擠到了亡靈祭後開放的廣場去,整個商業區位也是安靜無聲。要是太陽在半夜冒出來,或許也會是這種狀況吧。
「天啊,終於活過來了。真的是亡靈祭啊。」
除了從頭到腳都是泥,脫光一看,全身上下都有瘀青。
不僅是因為所有參賽者都像亡靈,當初取名的人也一定是洗過熱水後都會這麼說而想到這個名稱。
「你好一點了沒?」
赫蘿臉上是泥水淚水混成一團,再加上抱過羅倫斯,衣服也泥成一片,變得像在路邊從頭摔進泥坑裡而哭著回家的小女孩。比起實際參賽的羅倫斯,留下看門的童僕還比較關切赫蘿。
「……」
用熱水洗臉洗手換衣服之後,赫蘿坐在床邊沉默不語。
對童僕送來的簡餐與酒碰也不碰。
「話說……那還真是突然啊。而且他們還直得像騎士一樣。」
阿朗還有優秀的劍術,以擔任村莊護衛維持生計。
可以想見,他也曾質疑是否該將自己的力量使用在服侍人類上。需要他們保護的,八成是個出了事也不會有人想救的貧寒小村吧。感覺上,留在修道院遺址挖溫泉的人個性也都是那麼地正直,在這個世道下很難生存。
「大家都知道什麼是正當的事。節制飲酒、謹言慎行、努力工作、關懷弱小,還有時不時向神祈禱。」
羅倫斯這麼說著走到桌邊,拿起皮製大啤酒杯。斯威奈爾不愧是自古以來就因位居皮草與琥珀流通要衝而繁榮的城市,皮革品質非常好,硬到可以用來作武器。裡頭裝的似乎是葡萄酒。羅倫斯將酒分裝到小錫杯,拿到赫蘿面前。
「就道理上來說,你應該曉得怎麼做才對吧?」
赫蘿沒有看羅倫斯,但似乎接受了他的話而接下酒杯。
「阿朗他們的溫泉旅館是開在深山裡,由一群非人之人開始營業。然後會慢慢召集同伴,最後呈現村落的面貌……光是想像,感覺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紐希拉雖也有秘境之地、人間與天堂的交界等稱呼,然而情況不同。當客人夜半醒來,在村中廣場飲酒同歡的肯定是狼、鹿、兔子或狐狸之類。
到處都有類似故事流傳,就是這個原因吧。
「是吧,赫蘿。」
喊了名字,她才嚇一跳而抬頭,有如為遮掩傷口而綁的繃帶被人掀開。她甚至忘了自己拿著酒,跟著就想站起來,卻被羅倫斯用一手按住肩膀。
「就先當幫助阿朗等於背叛紐希拉吧。」
赫蘿十分明白羅倫斯為了融入紐希拉付出了極大努力,也知道那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而紐希拉的居民即使沒有惡意也時常會視他為外人、菜鳥,以及他單純是喜愛紐希拉這塊土地,無論做什麼事都絞盡腦汁,希望讓全村繁榮起來。
而赫蘿要在這樣的狀況下,傳授知識給敵人。
還繼續厚著臉皮住在紐希拉。
「我個人是覺得無所謂喔。」
「……可是……」
「我是個商人耶。」
赫蘿傻愣地看著羅倫斯的苦笑。
「早就習慣清濁並濟了,耍心機也是家常便飯。」
若不當自己有兩張臉,兼容道義上完全相反的事,根本就做不了商人。
就拿買賣來說好了。商人必須懷疑對方有沒有占便宜、設陷阱、欺瞞,同時在某方面相信對方,握手成交。
而且在如此猜疑的狀況下談成生意後,有時還得和對手敞開心把酒言歡,而第二天又要回到猜疑的商場上。
黑是黑,白是白,不可混淆。
「就算你真的去幫阿朗他們,也不是因為想對紐希拉直接造成任何傷害。光是這一句,拿來當藉口都有剩了吧。對我來說,出現相當的競爭對手也不是壞事。在紐希拉開溫泉旅館之後我常覺得,那裡已經安逸了幾百年,實在很缺乏危機意識。」
羅倫斯從前為了在一個客人也不會上門的春秋兩季招攬生意出了許多點子,可是那些先進全當成耳邊風,只想在淡季好好休息。
在村里住久了以後,他自己也開始被那種氛圍毒害。
若這時來了個外敵,就能驚醒那群夢中人了吧。
「基於以上原因,假如你去幫阿朗他們,我當然也會幫你,沒什麼好對不起其他旅館老闆的……呃,或許有一點吧。不過想歸想,我也只會聳個肩說『那是沒辦法的事』。」
羅倫斯知道這麼做辜負了他人的信任,但若能成就更重大的目的,他甘願背負背叛者的罪名。
「而且,真正讓你難過的不在那裡吧?」
赫蘿舊傷被人挖開般,嘴抿成一線。
「我應該先替阿朗說出來才對。」
現在擁有的,並不會永遠存在。
這是兩人都心知肚明,確定不予理會的事。
「你不可能永遠住在紐希拉,再怎麼掩飾你不會變老也有個極限。難道現在每個人都死掉以後,你還能像以前在帕斯羅村看麥田一樣,繼續當個沒人會感謝的守護神嗎?」
赫蘿稍微顫動,一滴淚珠滴進她握在手裡的錫杯。羅倫斯自始至終盯著那滴淚,繼續說:
「你是我最愛的人,可是……」
這句話實在教人難以啟齒,但不說才是真正的背叛。
「你畢竟不是人類。我走了以後,你還要活很久很久。既然能有阿朗他們陪你,那樣會比較好。」
赫蘿抬起了頭。
緊繃的唇,震顫著鬆開。
「汝這樣說……好像在交代後事一樣……」
「我是啊,就是交代後事。再說,我之前也不是替你預演過葬禮了嗎?這次就只是角色互換而已嘛。」
在錯愕的赫蘿回話之前,羅倫斯的手先伸向了赫蘿臉頰,以拇指腹拭去眼角的淚。
「我答應過你,要在那一天之前當作我們的關係永遠不會結束那樣陪你。現在,躺在時間長河邊的我們面前來了一艘船,為了以後可以平安到對岸去,現在上船也不吃虧。」
會苦笑著說話,是由於赫蘿看他的表情就像在彌留之際為他送終一樣。
羅倫斯在赫蘿面前蹲下,將視線降得比赫蘿略低。
「既然你是商人的老婆,做事就該有商人的樣子。」
「……?」
「就是為自己留個保險。面對可能使你失去一切的冒險時,就要為失去一切做好準備。不過,假如真的不想失去一切,不要冒險就是最大的保險。以前的你,曾打算選擇後者。」
想在離別沒那麼痛之前離別。
「可是,這樣也會讓可能到手的利益溜走。聽好嘍?先假設你幫了阿朗他們,讓他們營運得很順利,這些壽命很長的人都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那麼你想想,既然那裡的都是知道彼此難處的人,假如我死後你還想把狼與辛香料亭繼續開下去,靠他們的力量不就行了?只要在紐希拉和阿朗他們那邊每隔大概三十年就交換一次,就能在不被紐希拉的人懷疑的情況下永遠維持下去了吧。除非……你自己先亂花錢把店搞垮。」
羅倫斯的賊笑,讓低頭看他的赫蘿咳嗽似的笑出來。
「大笨驢……」
「我覺得這招真的不錯喔,誰也不吃虧。只是,在紐希拉的人都為了怎麼跟阿朗他們的溫泉旅館對抗動腦筋的時候,我們需要演點戲就是了。」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哄她似的搖了搖。
「只要是為了你,我稍微違背一點神的教誨也可以。」
赫蘿笑得很勉強,是由於配合羅倫斯硬開玩笑,想故意笑贏他的緣故。
不過,這樣就行了。起初勉強無所謂,遲早會習慣、接納它的。
想對抗世界的定理,絕對少不了這樣的努力。
「所以,就這樣嘍?」
羅倫斯仰望著赫蘿這麼說,而她的眼睛仿佛隨時會閉上,但是並沒有。
「你要去幫阿朗他們,對他們稍微好一點喔。」
赫蘿到這時候仍然擺出一臉的不甘願,讓羅倫斯又笑了。
「你真的很怕生耶。」
「什麼!」
赫蘿倒抽一口氣,旋即吊起眼瞪向羅倫斯。
「咱是因為身分高貴!」
接著甩開羅倫斯牽著的手,「啪!」地一聲打在他臉上。
羅倫斯也將自己的手疊在赫蘿手上。
赫蘿還是兇巴巴地瞪過來,不過尾巴搖得啪噠啪噠響。
「我想也是。」
羅倫斯從赫蘿另一手接過杯子,放在腳邊。
並且挺起身與她四目相對,摟住她的腰。
「因為你是公主嘛。」
「……咱是賢狼大人,大笨驢。」
赫蘿終究是赫蘿,稍一分神就被她拉倒了。儘管馬上就注意到木窗沒關,不過今天是慶典的日子,不要太放肆應該不會有事。
從敞開的窗口,能看見大片晴朗天空。
以前被月亮偷看過好幾次,至於太陽嘛,幸好它現在大概看不見。
由於對方表面上是與兌換商公會和紐希拉對立,假使羅倫斯直接大剌剌地去找對方而被人看見,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因此,羅倫斯決定用點門路。
「我實在很擔心你們跑來這裡會不會又帶來什麼麻煩。」
統治這個鎮的強·米里一進接待高貴訪客用的貴賓室就繃著臉這麼說。
「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打擾您。」
「我是真的很忙啊,可是這個鎮背後的大功臣帶著狼來敲門,我豈有不開的道理。」
米里在披了紅布的椅子坐下並重嘆一聲。不是煩躁,只是非常疲倦。相信是鎮上的慶典,忙得他有如硬要攪動塞滿料的超大型湯鍋般眼花撩亂。
「話說回來,我還真的不知道你有參加亡靈祭呢,完全看不出來。」
當時人那麼多,赫蘿身上的硫磺味也重得蓋過了狼味,這也是當然的。
「到最後,兌換商公會宰的肉果然最多。」
表現得太精彩了。羅倫斯往身旁看,想分享這份喜悅,結果赫蘿一副「有我幫忙不贏才怪」的臉,漠不關心地嚼著米里招待的糖漬花。可能是剛哭過,嘴裡很鹹的關係吧。
「你來找我,是要我把手上有老修道院那塊地許可證的人找過來是吧?」
米里說到這裡,要打斷羅倫斯頷首般插個前言。
「真的沒有起爭執嗎?」
羅倫斯和赫蘿上門之後,米里一直很擔心這件事。
十多年前,羅倫斯等人被捲入一場大風波而抱著一縷希望來到這個鎮。就遭受牽連的米里而言,簡直是一場大軍壓境的無妄之災。
所以儘管最後是漂亮地平安落幕,米里至今仍把他們當瘟神看的想法也約有八成正當。
「沒有,反而是為了不讓爭執發生才找他們。」
「嗯?」
米里還是有點懷疑,而赫蘿一片接一片卡滋卡滋地嚼著沾滿白砂糖的紫色花瓣後,舔舔手指插話道:
「為什麼汝不跟咱們說他們的事?還是說,汝根本就沒提過咱們?他們那麼守規矩,來到這裡一定會先來拜會鎮長,汝不會沒見過他們才對。」
赫蘿不是責怪的口吻,米里也只是稍微挑起一眉說:
「沒錯。他們也很擔心那張發霉的許可證到底有沒有效,來拜訪我的時候順便問清楚。」
「所以汝沒告訴他們紐希拉有狼唄,他們也要蓋溫泉旅館呢。」
米里注視了赫蘿一會兒,想打探她真正的用意。而赫蘿不以為意,又津津有味地吃起昂貴的糖漬花。
最後,米里嘆口氣並往椅背一靠,說:
「有兩個理由。」
接著坐回來,也拿一片愈來愈少的糖漬花。
「第一,我想維持這個鎮的發展狀況。只要是對這裡有益的事,我什麼都願意。」
兌換商公會會長也說過,有兩個溫泉鄉就有兩倍生意。
「第二,是因為他們讓我想到十多年前的你們。」
「有那麼慘嗎?」
米里對羅倫斯聳聳肩。
「從像是緊抓著最後的渺茫希望,事先也沒做過什麼調查來看,是滿像的。」
這個強·米里在當年說話就很不留情。
「他們只憑一個不太可靠的消息就跑來,說可能會挖到溫泉,到時候想開溫泉旅館,然後慢慢發展成一個村落。要是告訴這種人紐希拉已經有狼在開溫泉旅館,你們想想會發生什麼事?一定是直接投靠你們吧?這樣不是反而會讓你們很頭痛嗎?」
「先前遇見他們那時,是讓咱真的很頭痛沒錯。」
赫蘿似乎是糖果吃過癮了,喝幾口用茶葉沖的熱茶。雖然她曾批評過醉不了人的飲料根本沒必要喝,但似乎還是喜歡茶的香氣。
斯威奈爾應該是賺了不少吧,拿出來待客的每樣都是貴族府上才看得到的南方進口貨。
「要是你們誤會我把麻煩丟給你們,那我就更頭痛了。所以不如等你們自己來找我,事情會比較好辦。」
這個人的思慮和他的外表同樣深沉。羅倫斯欽佩地點點頭。
「可是,既然你們已經見過面了,事情不就結束了嗎,為什麼還要透過我找他們來?真的沒起爭執嗎?」
看著米里仍繃著一張臉,羅倫斯決定說明原委,然而對於赫蘿當時哭著離開,回到下榻房間勸過她之後又消磨了一小段時間,不知該怎麼解釋才好。
「呃,這個嘛,其實……」
沒等支支吾吾的羅倫斯說完,赫蘿就先開口了。
「因為才一見面,他們就囉哩叭唆提了一堆要求。咱們沒法當場回答,就先回到住處商量。結果商量久了,機會也就錯過了。」
雖然不算說謊,與事實也差了一大段。
氣定神閒喝茶的赫蘿,也讓羅倫斯欽佩不已。
「那結果呢?」
那是「既然要透過我牽線,至少這點要告訴我」的意思吧。羅倫斯對赫蘿使個眼色,讓她沒趣地哼了一聲說:
「咱們決定要幫忙了。咱偶爾也有想丟下這傢伙,一個人靜一靜的時候。」
要是說自己才想這麼做,赫蘿恐怕會三天三夜不理人吧。
「這樣啊,那我懂了。」
米里放心地嘆口氣,往敞開的木窗外望去。
「我也一樣。」
「咦?」
米里像見到傻蛋般對訝異的羅倫斯眯起眼說:
「我在這鎮上也待好些年了,差不多該離開一陣子,不然會出事。」
強·米里是繼承自前任城鎮領導者的名字,他同時也是別名哈比利的領主。多半會以養病為由退居領地,表面上宣布病死之後,以親戚身分回來繼承所有領土與權利之類的吧。事實上,貴族階級經常為了維持血統而將兄弟姐妹或近親安插在遠方,誰也不會起疑。
儘管如此,身邊可用的藏身處當然是永遠不嫌多。
「汝會長鬍子,辦法多得是,咱的美貌可就藏也藏不住嘍,真傷腦筋。」
「……」
米里同為非人之人,一聽赫蘿要協助阿朗的溫泉旅館就知道她有何打算。身為人類的羅倫斯,對於自己踏不進那個「圈子」感到十分遺憾。
但同時也覺得這也不錯,是由於赫蘿與米里意外地合拍。如此一來,自己死後或繆里在旅行途中落葉生根了,赫蘿也不必孤伶伶地理尾毛。
「總之,把他們找來就行了吧?」
「麻煩您了。要是讓鎮上的人知道我們雙方有私通,事情會很難處理。」
「商人就是商人。」
米里嘆口氣,打響桌上的小鈴,一個衣著平整潔淨的童僕跟著敲敲門進房裡來。米里要他找阿朗過來之後,童僕就畢恭畢敬地行禮告退了。
「怎麼啦?」
見到羅倫斯看得目不轉睛,米里不解地問。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他很有禮貌。」
「現在這鎮上到處都人手不足,能幹的童僕全都被商行吸收掉了。」
「就是說啊。」
羅倫斯仿佛放棄了什麼的語氣,使米里挑起一眉問:
「怎麼啦,旅館想開分店嗎?你那不是有個叫寇爾的年輕人和女兒在嗎?」
既然說到這個,羅倫斯也不得不將寇爾和繆里的事說清楚。
「喔喔,真是虎父無犬子啊。」
「是啊。所以我們這一趟也打算順便在鎮上請幾個新人過去。」
「哼,直接請那些傭兵不就得了嗎?」
「是有考慮過,可是……」
羅倫斯往身旁的赫蘿看,而赫蘿表情不太高興。
「我聽說他們也是狼族,那不是正好嗎?」
「就、就是說啊,哪裡不好?」
在米里與羅倫斯注視下,赫蘿擺出砂糖里有顆小石子的表情。不過她大概是認為找藉口其實很蠢吧,轉向一邊吐口氣就不甘不願地說:
「咱可是賢狼赫蘿,有非顧不可的威嚴要顧。」
威嚴?羅倫斯往米里看,不會給赫蘿面子的米里聳聳肩回答:
「可能是因為有族人在看的話,不能大白天就喝酒睡懶覺吧。」
赫蘿眼睛幾乎轉出聲音地往米里瞪,而米里當然是無動於衷。
「難道不是嗎?」
而且還捱了一記追打,懊惱得低吼起來。
「我覺得他們能力不錯啊。從個性來看,應該只要給他們每天固定的工作,就會發揮真正價值那種。與其說是狼,還比較接近狗。」
「的確,他們感覺就像獵犬那麼忠實,不會拖泥帶水。」
「相反地,視野就比較狹窄了,會以為正確的事到哪裡都一樣正確。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還過得有一餐沒一餐,表示問題應該不是出在能力,而是個性吧。」
凡事都有適合與否之分。
會惹赫蘿生氣,正好就是實話實說的結果。
「要開闢新的溫泉鄉啊。出航之後想必能順利營運下去,只是……」
「還有問題嗎?」
米里疲憊地嘆口氣。
「他們手上的許可證應該是真的沒錯,可是那讓我有種抹也抹不掉的壞預感。這時候你們還跑來要我叫他們過來,差點沒把我嚇死啊。」
他的懸念似乎不是沒有根據。
「會是用許可證當幌子……例如背後有哪個大官想侵吞別人領土之類的嗎?」
既然米里認為許可證應該為真,多半是因為那是他平常會接觸的當地官員簽發的。
然而這麼一來,事情就有點古怪了。阿朗幾個都在遙遠的南方當傭兵,所以就是在那裡碰巧取得發霉的許可證吧?雖然許可證不是不可能輾轉在異地之間流轉,但一般而言,簽名也會跟著領主換才對。
米里以臨時想起某個重點的表情捏著眉心說:
「那張許可證是教宗簽發的。」
「教宗?教會總部發行的許可證?」
教會組織遍及世界各地,在南方生活的阿朗他們的確很有可能獲得這份許可證,這也能解釋米里為何能分辨真偽。
「我聽說那塊土地有一座老修道院,不是那時候發行的嗎?」
「正常來說是合理。」
那麼除了正常方向以外,該怎麼想才對呢。或許是疑問都寫在臉上了吧,米里低吟一聲後忐忑地說:
「那張許可證,是以教宗名義保障開挖該土地,且獨占掘出物的權利。」
「這……既然要挖溫泉,本來就需要那種許可證吧。可是——」
羅倫斯的話忽然中斷。
聽兌換商公會會長說,那裡的修道院是在教會與異教徒戰況巔峰,兵荒馬亂的時期建成的。有一群熱情的修士賭上性命來到這裡,以難以置信的誠意開闢森林,在深山裡用石塊建了一座修道院。後來他們的熱情疑似隨著戰爭空殼化而減退,不知不覺就消失了。可能是那裡環境太嚴苛,老了就沒法待下去的緣故。
不過修士本來就是一群冀求逆境的考驗以砥礪信仰的人,若說是因為日子苦而離去,的確有點不太對勁。
思考當中,一旁的赫蘿打個嗝說:
「咱可沒聽過會挖洞的僧侶。」
「咦?」
羅倫斯轉過頭,與赫蘿四目相交。她略紅的琥珀色眼瞳,正注視著他。
「沒錯。雖然當時紐希拉的名聲就很響亮,他們也有可能是想如法炮製,但還是有一點很奇怪。」
「對、對喔。他們都在敵陣撐了那麼多年,為什麼在安全以後反而撤退?」
如此呢喃的羅倫斯,腦中有某個零件喀喳一聲嵌合了。
「難道枯竭的……不是熱情?」
所以是什麼呢?
阿朗所取得的發霉許可證,反過來也可以這麼解釋。
即使滿紙霉斑也捨不得放手的許可證。
原主還期待能在那裡得到些什麼。
「那會是——」
就在這時,房門叩響了。在眾人注視下探進頭來的童僕,不是先前米里差去找人的那名。
「什麼事?」
童僕表情有點不知所措,轉向走廊說:
「有一個叫瑟莉姆的女人說要見大人。」
「什麼?」
不是被他們找來,而是主動來的。米里不禁看向羅倫斯,但羅倫斯也全無頭緒。
「請她進來。對了,你說她叫瑟莉姆,所以是一個人?」
「是,只有一個穿旅裝的女人,而且樣子非常慌張……」
童僕疑惑地如此補充。
「總之先帶她進來。」米里一這麼說,童僕就轉身跑走了。
不是阿朗,竟是瑟莉姆獨自前來,而且神色慌張。
帶來的怎麼也不會是好消息。
誰也沒再開口,房裡只有赫蘿的喝茶聲。
當她在桌上放下空杯,瑟莉姆人也進房了。
瑟莉姆臉色蒼白。
原有些話急著想對上前招呼的米里說,但因發現羅倫斯和赫蘿也在而愣住。
「你來得正好,我正想請阿朗和你過來這裡呢。先前對你們不好意思,想道個歉。」
羅倫斯臉上堆滿笑容主動問候,是由於瑟莉姆明顯亂了方寸的緣故。從行商中,他學到笑容可以讓人暫時冷靜。
果不其然,羅倫斯的態度讓瑟莉姆緊繃的情緒放鬆了幾分。儘管仍有些不自在,但還是能向羅倫斯等人行禮致意了。
「來,先坐下再說。還是說,事情急到需要我立刻派兵?」
瑟莉姆長相雖美,但神情怎麼看也不像威嚴的狼,說起來還比較接近偷偷在草原角落啃草的羊。要是被慶典上鬧瘋了的野狗們盯上,多半會遭到調戲吧。
「不、不是……」
瑟莉姆搖搖頭,但又突然想起什麼般再搖一次。
「不是,可是說不定……」
「說不定怎樣?」
瑟莉姆隨這反問甩甩頭,仿佛要甩掉混亂的思緒。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出了什麼事……就是公會的人突然跑來我們房間,問東西是哪裡來的,事情搞不好會變得很嚴重。」
起初原以為「東西」指的是許可證,但說不通。阿朗和瑟莉姆是因為有許可證才能開溫泉旅館,進而向各公會疏通。
瑟莉姆吞下一口緊張似的閉上嘴,說道:
「我們挖溫泉的地方挖到了礦石,所以先拿去請人鑑定。」
礦石。
羅倫斯感到缺少的最後一個齒輪終於拼了上去。這樁繞著許可證打轉的怪事中,該填滿缺口的就是礦石。
「所以你哥哥怎麼了嗎?」
米里心裡八成有數,但仍先冷靜地問。
「在公會的人要求下……帶他們去修道院遺址了……」
「你們挖到的是什麼礦石?能夠讓公會的人特地在慶典之中出遠門,應該很貴重吧?」
「我、我也不懂,只曉得如果可以賣到好價錢,可以當作開旅館的資金,所以就請鎮上的人鑑定了。只是哥哥他們說,那說不定只是鉛……」
「鉛?」
那是到處都有的金屬,一點也不稀奇,不值得公會成員上門逼問。
米里的表情是這麼說的。
但是,羅倫斯不一樣。
行商時期的記憶重現腦海。
「鉛礦里,有時候會包含豐富的貴金屬。」
他繼續對轉過頭來的米里說:
「例如金,或是銀。」
米里睜大了眼。假如山上挖出那種東西,事情肯定會鬧大。
尤其是銀最棘手。如同公會成員湧入阿朗房間要他帶路那樣,情況非常危急。
這地區到處是高山險阻,所以過去各地權力從未經過武力統一,卻以銀幣達成了經濟統一。想想兌換商公會會長說過的話吧。
如今,銀在這地區已經是甚至能左右權力的武器之一了。
要是發現了武器會泉涌而出的地方,當權者會怎麼想呢?
「那麼,當初那些修士就是一邊向神祈禱一邊挖礦的嗎……」
「這樣就能解釋他們為什麼在深山裡還要用石頭蓋修道院了。可以藉口說挖洞是為了挖掘建設用的石塊,並不是在挖礦;而挖出來的銀經過煉製,鑄成儀式用的燭台或徽記以後就能瞞天過海地運出去。」
「可是,你說銀?這個銀嘛……」
米里扶著額踉了
一蹌,但很快就站直問:
「你怎麼知道要來這裡?」
並突然改變問題方向。
「還有,來這裡是想求什麼?」
瑟莉姆的表情慌得連旁人都為她緊張,不過她最後也不負那雙粗糙的手,堅強起來說:
「我、我們從腳步聲就能大概聽、聽出對方的來意。」
因為他們就是過著這種生活吧。既然都是狼族,聽力應也和赫蘿相當。
「我馬上就躲進床里的麥草束,然後哥哥要我找機會來找米里大人。說是我們可能踩到了一條不能踩的尾巴,米里大人一定有能力救這個急……」
即使那想法偏向一廂情願,或者太過天真,但也可以稱作「信賴」,阿朗多半就是這樣的人吧。認為同樣是非人之人的米里一定會出手相助,假如自己是米里也一定會幫忙。
但是,米里凝重的神情絲毫不改。
「我再問你一件事,你們來這裡之前真的都不知道礦石的事嗎?」
米里的視線尖銳得仿佛要射穿瑟莉姆的眼,嚇得她倒抽一口氣。
這讓羅倫斯想起從前談生意時的對話。在那個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該那麼做的乾枯世界裡,就是充滿了這樣的空氣。
米里最怕的是他們佯裝無知旅人,其實是想私自開發礦山吧。非人之人並不全是一身傲骨,不願作人類的手下。單純因為是同類就幫助他們,說不定會將整個鎮導向毀滅。
這時,第三者說話了。
「她說的是實話唄。」
是赫蘿。
「要是她那樣是在說謊,咱這對耳朵就該縫起來再也不用了。」
赫蘿摘下兜帽秀出獸耳,輕輕抽動兩下。赫蘿的耳朵,可以分辨謊言。
「再說,要是他們想挖金子銀子,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怎麼會拿挖出來的東西請人看呢?那豈不是昭告天下說咱在尋寶嗎?」
所以不可能。而且,那是只要擁有足夠工具或知識,就能自行鑑定的東西。假如明知就是要挖礦,一定會做好相應的準備。
「至於那丫頭的哥哥帶鎮上的人到工地去……嗯,應該是不得已的唄。一堆人衝進房裡來當面要人帶路,哪有辦法拒絕呢。」
聽了赫蘿的話,瑟莉姆僵硬地點點頭。
「可是,咱聽說挖洞的那地方路況很糟,所以也有可能是為了爭取時間唄。就算鎮上那些人聽到有礦就變了臉,在確定山上挖得出多少寶藏之前也不會出手才對。反過來說,那個叫阿朗的看來也發現了自己踩了條危險的尾巴,但也知道輕舉妄動只會讓事情更麻煩,所以決定爭取時間,找對的人求救。這樣的判斷,已經很不錯了唄。」
「扣除誰來收爛攤子這點之外,是很不錯。」
被當作救星的米里憤憤地嘆息。
「從狀況來看,八成是挖到銀了吧。現在要我怎麼跟不懂狀況的人解釋,在這裡挖到銀是多麼嚴重的事?而且地主還不是這周邊的權貴,是教宗本人啊!」
米里的長髮長鬍鬚,仿佛都在怒氣的鼓動下震顫起來。
羅倫斯見瑟莉姆自責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便插嘴道:
「德堡商行能替我們居中協調這件事嗎?」
會說在這裡挖出銀礦事態嚴重,是由於如今發展得有如小國的德堡商行,正是藉由發行銀幣來維持權力。
假如其勢力範圍內有外人擅自挖掘銀山,又拿銀礦發行貨幣,擺明是公然侵占領土。
而且發行貨幣總伴隨龐大利權,德堡商行對於用來鑄造銀幣的銀控管得非常嚴格,兌換商公會會長也時常為缺銀幣發愁。
然而,事情也可以反過來處理。若將土地賣給德堡商行,別說擺臉色了,他們還會笑嘻嘻地買下來吧。
所以,應該當作公會成員們也知道有這一步,才會突然變了一張臉,急著要脅阿朗帶他們到挖掘現場去。這樣比較妥當。
但米里卻嘆得像個地獄深淵的怨靈,說道:
「許可證是教宗發的。那裡挖出大量銀礦的消息遲早會傳進他的耳里,憑這一點要引起戰爭是綽綽有餘。」
許可證上的文字,並不是神的意旨。
大商行遭到王公貴族借戰爭之故強行借款,最後因賴帳而破產的悲劇,已經不曉得發生過多少次。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米里呻吟似的說:
「實際上能做的……只能請德堡商行收購銀礦,再把這筆錢進貢給教宗。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吧。」
教宗是教會大本營的首領,儘管權威不比當年,但仍握持世上少有的重權,而且這一帶也有敵視德堡商行的人。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們說不定會刻意煽動對立,借教宗的刀痛宰德堡商行。
一旦戰爭爆發,斯威奈爾無疑會淪為主戰場之一。
這對於一心護城的米里,以及必須仰賴斯威奈爾補給物資的紐希拉居民而言,無疑都是最壞的結果。
在沉重氣氛壓制整個房間時,一道格格不入的細小聲音傳來。
「請、請問……」
是瑟莉姆。
「我、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他們是心中燃起一股希望才從南方遠道而來,不抱任何惡意,事先也不曉得山上能挖出什麼東西。況且挖礦這種事,求銀而來卻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例子可是十之八九。
就這點來看,可說是幸運過頭而成了詛咒。
「不能怎麼辦。既然要分錢給教宗,採掘規模不大一點根本划不來,沒餘力讓你們慢慢搞什麼溫泉旅館。」
「不、會吧……」
實際上,他們就算被認為是給此地招來禍害的元兇也不奇怪。沒提到這點,是米里所能給予的唯一安慰吧。
瑟莉姆粗糙的手緊抓著自己的衣服。
「你們至少還能在礦山工作。只好靠挖礦存些錢,另外找個地方安頓了。」
都跟鎮上各公會打點好,只差挖出溫泉了。夢想離指尖愈近,破滅的失落就愈大。瑟莉姆腿一軟就當場癱坐下來。
米里什麼也沒對瑟莉姆說,只是稍微眯起了眼。
「總之得先向德堡商行知會一聲才行,最好是勘場的人回來那時,德堡的幹部也都到齊了。絕不能讓眼裡只有錢的傢伙有時間搞鬼。」
米里這麼說的同時,確認程序似的依序注視在場每個人。羅倫斯、瑟莉姆,最後才是赫蘿。
「……把咱當傳聲筒啊?」
「你知道你吃的糖漬花要多少錢嗎?」
原本滿滿一盤的糖漬花,曾幾何時已一片不剩。
「再說,你和德堡商行的兔子閣下比較談得來。」
德堡商行的帳房同屬非人,是兔子的化身。羅倫斯一行曾和他們一起逃進這鎮上,共商再起之計。
「真是的……難得上街一趟,怎麼會遇到這種倒楣事。」
「請、請先等一下。」
赫蘿不甘不願地答應時,愣到現在的瑟莉姆插嘴說:
「這種事就給我做吧。」
「嗯?」
赫蘿歪起了頭,但對象不是瑟莉姆,而是米里。
米里不知是天生就那樣,還是身為掌權者的他已慣於以冰冷態度下判斷,面無表情地垂視瑟莉姆。
「如果你只是因為覺得自己有責任就接下這個工作,那我拒絕。你在德堡商行一點信用也沒有,要是節外生枝就糟了。」
無謂的同情,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可是如此一來,等於是完全隔絕瑟莉姆在外。即使過去只是一介旅行商人,羅倫斯也深明被社會屏棄的感覺。
全都是時也命也,沒有誰對誰錯。
「然後賢狼赫蘿,我需要你先去見阿朗一面,要他儘可能拖延時間。你們都是狼,應該有辦法暗中聯絡吧。」
「還真會使喚狼。」
赫蘿發發牢騷,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再來呢?像汝這樣難搞的人,不是沒事就愛寫點東西嗎,要是有信給咱帶去就趕快弄一弄唄。天都快黑了呢。」
「我馬上準備。」
米里一腳就跨過癱坐在地的瑟莉姆身旁,離開貴賓室。
他對誰都是一樣地冷淡,唯一重視的就只有這個鎮而已。
「站得起來嗎。」
直到羅倫斯無奈地伸出手,瑟莉姆才終於回神。
接著想起急迫而來的現實般,眼裡的淚水愈堆愈高。
要人收起淚水是件極為困難的事。見到她嗚咽痛哭,羅倫斯才發覺她是多麼年輕的女孩。他們懷的是與其年紀相應的純真夢想,一心相信只要堅持走下去,前方一定有光芒。
「好了,一個女孩子家別在這種地方哭。」
瑟莉姆外表看起來,也只是和女兒繆里一般大。羅倫斯不忍地抓著肩扶起她,引來赫蘿一陣瞪視。當然,那八成是故意的。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許可證也不會平白被人拿走吧。」
如米里所言,倘若真的開了礦坑,也是一種籌措資金的方法。
只是無論如何,日後等著他們的依然是漂泊無依的生活。
「或者……」
羅倫斯嘴動到這裡就啞了口。能在自家溫泉旅館工作的人數有限,容納不了他們全部,到頭來也只能救急,不是長久之計。假如口袋裡有大筆資金,倒是能考慮借給他們在紐希拉深山裡也開一間溫泉旅館,問題就是沒錢。
很遺憾,世上多得是明知如何解決卻無可奈何的事。
因此傳教士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人們訴說聖善生活的美好。
「我也去幫你問德堡商行的人,看那邊有沒有不會讓你們離得太遠的工作。」
有了繆里之後,羅倫斯理解到年輕的淚水能像珠串一樣地掉。
瑟莉姆也滴著礫石大小的淚珠,看著羅倫斯。
希望她沒有半句怨言單純是個性使然,並非因為過去任何希望之光都像這樣幻滅而使得心已枯死。
「謝謝你、幫我們、想辦法……」
瑟莉姆沙啞地道謝,垂下眼睛。
此時此刻,羅倫斯也只能拍拍她的肩。
接著對赫蘿使個眼色便離開房間,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呼……」
在走廊嘆息的不是羅倫斯,而是赫蘿。
「真的沒其他辦法了嗎?」
她以忍受痛苦的表情,望著關上的門後。
雖然她態度一直是事不關己,實際上卻是比羅倫斯更重感情。在場最想找個辦法解救他們的,肯定是她。
「沒有了吧,除非有奇蹟。」
這個世界無邊無際,而無論走到哪裡,腳下土地都會有個主人。
「奇蹟是唄。」
赫蘿喃喃地這麼說,吸進一大口氣。
「汝啊,要是咱和人類作對,汝會生氣嗎?」
回答得太馬虎,可是會被赫蘿瞧不起的。再說,信賴赫蘿的羅倫斯心中早有定見。
「假如你與我為敵、破壞我重視的東西,那或許會吧,可是你絕對不會那麼做。所以直說吧,有什麼點子啊?」
「……汝有時候腦筋特別靈光,真討厭。」
就當那是稱讚吧。
「咱雖創造不了奇蹟,但奇蹟的相反倒還弄得出來。」
然而,赫蘿卻異想天開地這麼說。
「奇蹟的相反?」
「就是詛咒嘍。」
在日暮西山的這個時刻,屋裡已相當昏暗。
牆角邊、櫥櫃旁,到處都是妖魔能夠潛藏的陰影。
「咱想起了一個童話故事。有一群貪心的人,在嚮導的帶領下前往寶藏的所在地。可是,這個原以為是老實人的嚮導被火堆照出的影子上,居然有長長的獠牙。」
怎麼聽都像是編來嚇唬小孩的故事,卻讓羅倫斯不禁僵著臉笑。
若在平時,他或許聽聽就算了。
但仔細想想,現在這狀況簡直就像這類童話化作了現實一樣。
「就說上了那座山,沒人可以全身而退;寶藏的傳聞,其實是惡魔散播的;從前的教士,就是害怕惡魔才跑光的唄。」
這麼一來,人類就不敢接近那座山,銀礦的事也會不了了之。
要是有哪些不怕死的大膽狂徒還敢上山,就會遭到狼群的圍剿。
而且是大得要抬頭仰望,能輕易生吞一個人的巨狼。
「沒用的。」
聲音在走廊冷冷響起。
「現代人不怕森林的黑。」
米里捏著尚未捲起的信箋搖了搖,用來吸墨的沙嘩啦啦地散落。
「如果只是在森林裡跑來跑去,咬咬屁股就跑,下一次人來的時候就是帶著整車的沸油跟火把滿山放火,把可怕的東西跟森林一起燒個精光。」
惡魔與精靈所棲息的黑暗森林,將就此暴露在光明底下。
「這個鎮,不時會來幾個阿朗他們那樣的南方佬。他們沒有足以在人類社會生存的才學,更沒有可以安居的藏身之所。會百般無奈而來到北方尋求活路,只是認為這裡還有化外之地罷了。」
有是有,但環境全都非常嚴苛,和森林結實纍纍,遍地有野蜜可采的溫暖南方大不相同。
「假如他們當初是扮成修士來到這裡,或許已經成功了吧。在所謂的聖域,人們對修士都有一定的敬意。」
人生路上總是會有許多選擇,但從來沒人能夠事先知曉怎麼選才有最好結果。
而且假扮修士並不容易。由於斯威奈爾是個會盛大慶祝守護聖人復活節的城鎮,倘若一度廢棄的修道院來了一批新修士,肯定會引來大群虔誠信徒上山參拜,謊言遭拆穿只是時間問題。
「好了,墨也該幹了,替我送給德堡那的希爾德吧。狀況跟大略計劃都寫在裡面了。」
米里捲起信箋,用特異的細繩捆束。
「汝真是復古啊。」
見到赫蘿苦笑,羅倫斯才發覺細繩應該是米里的頭髮。
「封蠟容易凍裂,這也是最好的親筆證明。」
「的確是。」
「我派輛馬車送你們出城。」
米里辦事的明快節奏之間,沒有一絲感傷或拖沓。
最後誰也沒有再提瑟莉姆的事,羅倫斯出了廳舍就坐上米里備妥的馬車駕座,握起韁繩。
天空早已夜幕低垂,鎮上卻染滿殷紅。
星布的火光不是篝火,而是烤肉的火。
「好香啊……」
赫蘿嘴上這麼說,但語氣不帶感情。
也許是對於拋下瑟莉姆他們不管仍有排斥。
「回來以後,想吃多少有多少。」
羅倫斯也配合她應話。
隨著年紀漸增所學到的,大致上就只是凡事都有可行與不可行之分,以及怎麼厚起臉皮裝瞎兩件吧。
兩人沒有多作對話,馬車就此緩緩駛過鎮中央。
途中出現在道路彼端的廣場上到處是通明的火把,巨大的聖人像矗立在中央。
「拜那個是要保佑什麼呀?」
「我也不清楚,多半是驅除病魔或抵禦外敵吧。慶典最後會燒掉那座聖人像,代表聖人代替我們向神獻身。燒完以後,人們會感恩地掬一把灰,埋在城牆腳下。有這種傳說的聖人還不少,可能古代真的發生過那種事吧。」
搭聖人像時,羅倫斯聽了鎮民不少講解,知道這類慶典相當普遍。
「當聖人也真累,死了化成灰也還要為老百姓做牛做馬。」
「能先化成灰還算不錯吧。有的遺體風乾以後還會擺在知名大教堂里,每天都有巡禮的人在旁邊祈禱,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
「一年讓人崇拜個一次,還算好了唄……」
赫蘿這麼說之後,盯著羅倫斯瞧。
「如果你要那樣珍藏上千年,不如一口吃了我。」
赫蘿咧開嘴嘻嘻竊笑。
「話說回來,會有這些祭典是因為巡禮聖地真的很賺。這個鎮的一開始就知道是假貨倒還好,其他地方多得是號稱真身的聖人遺體。」
「嗯?是怎麼分出真假的呀?人都死得剩一把枯骨要怎麼證明?」
「很簡單啊。像聖阿比洛斯有五條手、聖女赫蕾絲有兩個頭,最好笑的就是殉教徒路迪翁了,整整有三副遺骨,而且大小都不一樣,說是幼年期、少年期和青年期的遺骨。」
「嗯?這哪裡奇怪呀?」
聽赫蘿不解地問,羅倫斯還以為赫蘿在逗他呢。
「……人又不像蝦子或螃蟹那樣會脫皮,一個人哪會有那麼多副骨頭啊。」
「啊!」
看來她是真的沒想到,羞得猛敲羅倫斯的手。明明她才是腦袋接錯線耍笨的人。
「其實當地人一開始都不信,隨著時代慢慢變遷才信以為真的吧。所以呢,鎮民們捧著那些灰在牆腳下埋著埋著,也就真的以為底下曾經有過聖人的骨灰了。」
「人類還真傻。」
赫蘿不知是唏噓還是覺得人類的傻處有點可愛,想起昨晚的有趣夢境般眯起眼柔柔一笑。
「不過呢,既然人類那麼傻,不如就利用一下怎麼樣?」
「利用?」
「譬如掰個理由,把山上的修道院弄成所謂的巡禮聖地就行啦。」
羅倫斯會驚訝地注視赫
蘿,不是因為她的想法粗糙,而是沒想到她仍未放棄幫助瑟莉姆他們。
於是他拉扯韁繩停下馬匹,赫蘿也沒問他為什麼。
「我是可以拼命工作存錢,蓋新旅館雇用他們啦。」
「假如存得到那麼多錢,汝一定會那麼做吧。」
赫蘿也不是傻瓜,不會不懂蓋新館需要花費多少錢財和時間。
「赫蘿……」
「抱歉,咱開玩笑的。只是想找個藉口。」
說服自己已經努力過了,只怪造化弄人。
羅倫斯無言以對時,赫蘿堅強地擠出笑容說:
「發車唄。咱至少還知道現況該怎麼做。」
為了避免與教宗發生紛爭,必須請德堡商行居中協調,並勸阿朗和瑟莉姆他們放棄原來的夢。自己繼續開心過節,回紐希拉去。這樣大家都不會出事。
可是米里也說了,他們很像十多年前落難的羅倫斯一行。
當時,羅倫斯在最後的最後抓住了幸運。
事後無論怎麼想,都只能說是運氣好。若非用盡所知,且在最後靠赫蘿畫下完美句點,即使知道方法也執行不了。
純粹是運氣好。
而阿朗他們沒有幸運女神眷顧。
「我是真心希望巡禮聖地的點子可以成功。」
羅倫斯重握韁繩,往馬臀抽一鞭。
「……」
赫蘿沒轉頭,靜靜頷首。
「就算路況差——喔不,正因為路況差,才會引來更多巡禮客和更多捐獻。要是再附設個旅舍,客人一定是一批一批地來,比經營溫泉旅館輕鬆多了。該注意的就只有聖遺物展示品的防盜措施吧。」
馬車愈往城牆走,人影也愈稀疏。
「既然不是溫泉旅館,和紐希拉就沒有利益衝突,再說巡禮客搞不好還會在回程上順道去紐希拉走走呢。這樣大家的生活都會更好吧。」
在食物或酒的調度上可能會有點摩擦就是了。羅倫斯補充道。
「不過,難就難在該怎麼讓編造的聖遺物獲得教廷認證,溫泉旅館就沒有這種問題了。一池溫泉擺在那邊,假也假不了。」
沒落的城鎮若想起死回生,必定都考慮過如何獲得巡禮聖地的認證。
「基本上,那需要教廷中樞——至少要大主教的認定。而想得到這種層級的認定,要嘛就是證明那是真正的奇蹟,不然就是堆起等同奇蹟的金塊送上去。」
畢竟巡禮地必定賺錢,自然需要對等的代價。教會就是老是在幹這種事才會失勢吧。
「哎,咱能做的頂多只有騙小孩的把戲而已。」
赫蘿是寄宿於麥子的狼之化身,掌管麥作豐歉。過去曾露過一手,將麥谷直接變成麥穗。
「如果情況合適,變出麥穗也不壞啦。」
只是那個地方天寒地凍,種不出麥子,那樣反而奇怪。
「再來就只有吃相堪稱奇蹟了吧。」
「大笨驢。」
赫蘿踩了羅倫斯一腳。
並且牽手似的踩著不放,問道:
「咱露出真面目也不行嗎?」
「只會嚇死人吧,和奇蹟打不著關係。」
赫蘿打光了手上的牌,卻沒有一張奏效,馬車也抵達城門口了。
只好屈就眼前的現實。
「出去以後先往沒人的地方走吧,還要把脫掉的衣服綁在脖子上呢。」
「德堡商行那個鎮不是沒有城牆嗎,不需要變成人再進去唄?」
「希爾德先生是兔子的化身耶,不想見到半夜有狼站在床邊吧。」
「嗤嗤嗤,那倒是。」
「這是個苦差事,拜託你嘍。紐希拉的存續就看你了。」
「包在咱身上。」
才剛拿米里發的通行證出城門,感覺就突然冷了很多。城牆內外簡直兩種世界。
「話說你們卯起來跑的話,真的一晚就能跑到雷斯可的德堡商行啊?以人類腳程日夜趕路也得花上三天呢,那也是一種奇蹟。」
「嗯,他們乾脆去當旅行商人算了。只要把貨物背起來跑,肯定送得比誰都快。」
羅倫斯才剛覺得真的行得通,卻又恢復冷靜而搖頭。
「人家反而會問貨是怎麼送的吧,那樣只會被懷疑用了巫術。正常人不可能用那種速度往返各個城鎮嘛。」
「人類社會還真麻煩。」
赫蘿像是覺得周圍已經沒人,邊說邊脫起衣服。
羅倫斯姑且紳士地轉開視線,眼睛不經意地停在城牆上。
牆邊以相等間隔打下了許多小木樁,有如小小的墓碑,守護聖人像的灰燼多半就埋在底下吧。
所幸那不是真正的聖人骨灰,不會有聖人一臉疲憊地坐在墓碑上苦守城牆,也不會因為每年都要挖洞埋新灰而嗆得猛咳。
「哈哈。」
就在想像如此情境而失笑的那一刻。
羅倫斯仿佛看見瑟莉姆坐在墓碑上眺望著他。
「汝怎麼啦?」
正要脫下內衣的赫蘿發現羅倫斯不太對勁。
他正拼命思考自己剛看見的幻象有何意義。
坐在墓碑上,不該存在的聖人身影。
這也是教會講經時常見的一類。
而其中最多的一種,就是盜墓。
「……赫蘿。」
羅倫斯目不轉睛地盯著墓碑,緊張地吞吞口水說:
「我有話想跟你說。」
「什麼話?」
聲音來得很近,讓羅倫斯嚇了一跳。
轉頭一看,原來赫蘿就在耳邊說話。
「好久沒見到汝那種表情了。」
赫蘿眯起雙眼,開心地搖著尾巴。
「……這可能不太符合你的期待……說不定,還要做會惹你生氣的事。」
「哼嗯?」
赫蘿發出質疑的聲音抽動耳朵,那是要他儘管說的意思。
羅倫斯在腦內重新架構整個計劃,並加以反芻。
這應該行得通,但某部分可能會招致赫蘿的不滿。
於是他娓娓道出剛想到的荒唐計劃,並在來到那個敏感部分時這麼說:
「如果我爬上別的女人,你會生氣嗎?」
赫蘿明顯將笑容擠得更大。
接著說道:
「咱可是全心全意地相信汝呢,當然不會為了那種小事就發火呀。況且,咱還有銳利的眼睛和耳朵呢。」
當然還有一口銳利的牙吧。
不過,那種說法也是同意的象徵。
「好唄,在這計劃里也的確只能那樣了。」
「你就繼續執行米里先生的計劃吧,我這個還不曉得行不行呢。」
「哼。咱偶爾也想自個兒自由自在地跑一跑。」
赫蘿脫下最後的內衣,刻意往羅倫斯用力一扔就光溜溜地跳下馬車。
「來,還不快讚美兩句。」
一點也不知羞。
反倒是一副很冷的樣子。
「讓人想起從前啊。」
赫蘿詫異地睜大眼睛,緊接著咯咯發笑。
『大笨驢。』
下一秒,赫蘿已恢復巨狼之身。
『衣服。』
羅倫斯趕緊折好脫得一地的衣服,全用繩子串起。這段時間,赫蘿像只大狗般不斷用鼻子頂他的頭。
「拜託你啦。」
在赫蘿頸子綁好衣服後,羅倫斯再度囑咐。
狼的雄偉銳眼跟著往羅倫斯一轉。
『汝也是。』
赫蘿昂然站起,望向地平線。
『假如那些笨驢真的能給狼群建一個小村,那麼守護聖人的名字也已經定好了唄。』
即使滿口獠牙,也看得出她在笑。
且不等人答話就一陣風似的疾奔而去。
當羅倫斯撥完多半是故意用後腳踢起的泥土,她已不見蹤影。
「真是的……」
即使埋怨,嘴上仍帶著笑。
看赫蘿那麼期待的樣子,要是讓她空歡喜一場,不曉得會被修理成什麼德性。
「好,來創造奇蹟吧!」
羅倫斯大聲為自己打氣,跳上了載貨馬車駕座。
一回到市政廳,羅倫斯就立刻求見米里。
他的計劃,讓米里聽得眉頭深鎖。
但鎖歸鎖,並沒有表示否定。
「這麼一來,不僅可以壓下德堡商行的聲音,也給教會作足面子,阿朗他們也能好好過活。」
這的確是當前唯一能皆大歡喜的辦法。
「……
試試看其實也……沒什麼損失?」
「最壞也只是讓大主教覺得被狐狸擺了一道而已吧。」
「嗯……」
米里陷入沉思,鼻息吹得鬍鬚搖搖晃晃。
「虧你能想到這一招。商人都是這樣做買賣的嗎?」
「我不是商人。」
羅倫斯聳肩而笑。
「我只是個在紐希拉這個陰陽交界混飯吃的溫泉旅館老闆罷了。」
米里不敢恭維地搖搖手,回去辦公。
羅倫斯隨即前往瑟莉姆下榻處。開門後,只見瑟莉姆蠟燭也不點地坐在床上。多半是聽見羅倫斯響亮的腳步聲,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處置。
「我有一個計劃,說不定能讓這件事圓滿結束。」
也許是因為在那種心理狀態下又事出突然吧,瑟莉姆連驚訝的樣子也沒有,只是懷疑地抬眼看著他。
「只是那可能和你們原來的夢想有點差距,還請見諒。」
下了如此前提後,羅倫斯開始說明。
瑟莉姆原本還一臉狐疑,但在明白羅倫斯想做什麼之後目光截然一變。
很快地,羅倫斯說出最後一句話。
「少了你,這個計劃就不可能成功。」
於是她奮然起身。
「瑟莉姆在所不辭。」
說話的,已不是個偷偷啃草的羊。就算是羊,也是在那圈泥地里逃到最後那頭勇猛的羊。
瑟莉姆總歸是一匹狼,一旦鎖定目標,表情絕不在赫蘿之下。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須先跟你確認。」
「請說。」
羅倫斯清咳一聲,問道:
「那個……你會介意讓我騎在背上嗎?」
瑟莉姆畢竟是個年輕女孩,好歹得先問一聲才不至於失禮。
「……只要赫蘿小姐不介意,我是沒問題。」
「應該是不介意吧。」
「呵呵,那就沒問題了。我一定會平安送您到雷諾斯。」
「我只是陪襯而已,到了雷諾斯,主要還是得看你的本事。」
接獲重大責任,似乎讓瑟莉姆非常高興,露出這年紀女孩的笑容。
「只是扮演陰沉修女的話,我有自信能扮得很好。」
原來她也是一個可以這樣歡笑、幽自己一默的女孩。
羅倫斯點點頭說:
「真不知道該不該誇你呢。」
瑟莉姆又嗤嗤地笑,接著大口吸氣。當她緩慢吐息時,臉上已是畢生從沒笑過似的修女表情。
「多年以前,山上有一座修道院,院中的墓地正遭人破壞。我名叫瑟莉姆,一個安息之所遭人侵犯的修女。」
完美無缺。
於是羅倫斯帶著瑟莉姆再度出城,這次完全背對著她,讓她更衣。
等到她說「可以了」而轉身,見到的是雖比赫蘿小兩圈,但依然大過人類,一身璀璨銀毛的年輕母狼。
『……見到人不怕的樣子,感覺還真奇怪。』
「因為我家那隻更可怕嘛。」
雖然氣質差很多,狼的笑臉倒是挺像的。羅倫斯不禁懷起如此感慨。
接著背起米里準備的信函、修女服以及瑟莉姆的衣服,騎到銀狼背上。
『坐好,要出發嘍。』
旋即化為疾風。
以狼的腳程,前往毛皮與木材大鎮雷諾斯也得花費整整兩天,人來走可得有用上十天的準備。遍及各地鄉野的教會組織在那裡設置了一名大主教,位高權重。只要他點頭,連鯡魚的腦袋都可以有神性。
羅倫斯的計劃就是派瑟莉姆潛入大主教臥房,在枕邊向他「託夢」。
說自己是修女瑟莉姆,獲得神的祝福後長眠於遙遠的北方深山。
因信仰堅貞而蒙主寵召之後,遺體在神跡下化作銀塊。森林野獸對銀不感興趣,多年來不曾侵擾,然而貪心的人類就不同了。所以瑟莉姆眼看墓地破壞在即,便來請大主教奉神之名出手相助。
化作狼的瑟莉姆應該能輕易越過城牆,潛入大主教住處吧。
忍了兩天冷風,羅倫斯終於抵達睽違已久的雷諾斯,帶著點到為止的懷舊之情前往目的地。
大主教就睡在大教堂邊金碧輝煌,可比貴族別墅的宅邸里。
在細如狼爪的升月下,羅倫斯目送瑟莉姆消失在宅邸庭院中。
翌日,羅倫斯裝成一個驚惶的旅行商人,上大教堂敲門了。說自己昨晚作了個夢,有人要他護送大主教到斯威奈爾……
分不清昨晚經歷是夢是實的大主教,就連小指尖那麼點的懷疑也沒有吧。他立刻將羅倫斯視為神的信使予以厚待,拋下所有公務就整裝出發。
當大主教快馬加鞭趕到斯威奈爾時,職掌北方銀山的德堡商行一眾,以及手握教宗許可證挖溫泉而發現了銀礦的人們一個也不少地全在那裡,而且正為銀權吵得臉紅脖子粗。
大主教自以為知道銀礦從何而來,便面色鐵青地介入仲裁。
慢著,不准碰那些銀!那些銀是蒙主寵召的聖女啊!
而這一句話,也昭告了名為巡禮聖地的新觀光名勝之誕生。
既然確定這片土地發生了聖女奇蹟,獲聖女託夢的大主教絕不可能等閒視之。如此一來,鎮民再怎麼貪心也動不了銀礦;不能開礦,德堡商行也不必爭得齜牙咧嘴。
當人潮湧入而帶來商機之後,就能開個旅舍,作點小生意了。
「明明有四個角,最後還是磨得圓滾滾的了呢。」
赫蘿難得如此讚嘆。
「這都是因為你願意堅持到最後呀。」
那並非謙虛。相信路的盡頭一定有驚人事物等著,令人迫不及待的時代早已過去。帶來安定的同時,也產生了只能聽天由命,近似拋開夢想的傷感。
若在十多年前的旅途中,羅倫斯八成會比赫蘿更掛念阿朗他們吧。從而在圍繞銀礦的利益糾紛嗅到賺錢的機會,也往這渾水裡跳,並在這過程中不忍心見到瑟莉姆被當外人而棄置一旁,伸出援手收留了她,結果和吃味的赫蘿吵得天翻地覆……之類的事不難想像。
關於最後一部分,賢狼赫蘿大人至今都還沒給出正式許可。
「話說,那個小丫頭騎起來感覺如何呀?」
還笑眯眯地說這種話。
而且,羅倫斯是躺在床上。赫蘿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手捧著盛了粥的碗,用湯匙舀了粥送到他嘴邊。
羅倫斯抓著瑟莉姆的背前往雷諾斯,也在計劃中扮演了成功的角色,但最後仍敗給了歲月。才剛在祭典用盡力氣弄得一身泥,馬上又在前往雷諾斯的路上吹了整整兩天寒風,還陪大主教趕了近一星期的路,這年紀的身子骨怎麼也耐不住這樣的強行軍。
於是在斯威奈爾見到計劃成功後,他就發著高燒病倒了。
在呻吟三天三夜,燒總算退了那天——
「她的毛是銀色的。」
「喔?」
赫蘿呼呼吹涼匙里的粥,確實地送到羅倫斯嘴邊。
「體型大概比你小兩圈吧,不過還是比大牛大一點。」
「嗯。」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她跑得快不快。」
赫蘿再舀一匙粥,呼呼地吹。
「還有嗎?」
聽她這麼說,羅倫斯才終於發現——
赫蘿想找機會發脾氣。
「我想想……可能是因為年輕吧,毛軟綿綿的——唔嘎!」
話沒說完,嘴裡就插了根湯匙。
赫蘿依然笑眯眯地,捏著羅倫斯嘴裡的湯匙轉來轉去。
羅倫斯好不容易跟上動作,撐到她放開湯匙為止。
因為他知道赫蘿為什麼想發脾氣。
「我也沒厲害到事先就什麼都預測到嘛,光是能想到怎麼磨掉四個角圓滿收場,就謝天謝地嘍。」
至於磨掉的角該怎麼辦,就顧不到了。
赫蘿直勾勾地盯著羅倫斯,毛茸茸的尾巴一左一右大幅慢搖,仿佛是狼在為無論獵物往左右逃都能立刻反應作準備。
不知經過多久的沉默,赫蘿慢條斯理地從羅倫斯手上拔走湯匙,舀粥呼呼吹涼。
然後自己吃掉。
「大笨驢。」
不過這一口之後,她又慢條斯理地餵起羅倫斯,看來不是真的生氣,要是搞混了才會真正發火吧。多半和狗在宣示地盤有點類似。
「既然那個小丫頭被拱成了聖女,就不能若無其事地在巡禮聖地的旅舍工作了唄。」
這麼一來,瑟莉姆就得單獨另尋出路,而身邊剛好有間缺人手的溫泉旅館。而且那間旅館還需要一個知道女主人有獸耳獸尾
也不驚訝,工作勤奮的員工。
那麼,赫蘿當然不會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過,就像羅倫斯懂赫蘿一樣,赫蘿也知道羅倫斯心裡怎麼想。
「汝就是喜歡那種薄命的弱女子唄?嗯嗯?」
赫蘿這次沒吹涼,將一整匙熱騰騰的粥湊到羅倫斯臉旁。
雖然俗話說夫妻吵架狗不理(註:指夫妻吵架原因有大有小,連狗都沒興趣,外人少多管閒事),但這時候可沒有不理的份。
「這樣說的話,你不就……好燙!啊呼!」
羅倫斯急忙抓起擺在床頭的啤酒。
赫蘿沒多理睬,湯匙一轉就直接送進自己嘴裡吃了起來。
「咱就這麼可愛地吃起醋來啦。」
「……真是熱情如火啊。」
雖然沒燙傷,嘴還是辣辣的。
接著,羅倫斯對嚼著粥的赫蘿說:
「謝謝你替我看護。」
赫蘿的獸耳倏然高豎。
「別太謝咱了,咱可是賢妻良母的典範呢。」
「一點也沒錯。」
這三天,她一定是急壞了吧。所以當羅倫斯終於清醒卻一開口就是喊餓,才會讓放下心頭重擔的她燃起一把無名火。
明明人稱賢狼,什麼事都能運籌帷幄,唯獨感情有時就是控制得不太靈光。
不過,羅倫斯對她難以捉摸的脾氣倒也甘之如飴。
「好想趕快回旅館去啊。」
結果赫蘿自個兒吃掉了半碗粥,滿足地吁口氣後說:
「別急,反正接下來都閒得很,汝就乖乖歇會兒吧。」
赫蘿要羅倫斯躺下,將被子拉到肩上。
「好啦,乖孩子要閉上眼睛睡覺覺嘍。」
你當我今年幾歲啊?雖這麼想,但偶爾當個小孩也不壞。
額頭與頰上的柔情一吻,讓羅倫斯轉瞬間就墜入夢鄉。
懷著夢中也有赫蘿長相廝守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