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Spring Log 4 狼與旅行之卵(2/2)
「那就只能挑技術活或體力活了吧。」
「唔……就沒有輕鬆又單純的工作嗎。有品酒的就好了。」
才剛在麵包店體驗過被過多食物包圍的痛苦,真是學不乖。
「如果有分辨麵粉有沒有亂摻的工作,靠你一個就行了吧。」
在旅館就實際有過這種事。赫蘿和繆里靠她們的狼鼻子,發現麵粉不純。
「大笨驢。干一天那種事,咱的鼻子要不管用十天。」
這樣就分不出來東西好不好吃,滿方便的……羅倫斯在心裡偷偷這麼說,視線停在赫蘿問來的一項工作上。
「這是在做什麼?」
「嗯?」
旅行商人都是走遍世界各地,看狀況應變作買賣。對世間之所知,自然有一定的自信,然而紙上有個羅倫斯不懂的項目。
「攪拌婦?」
「啊,還有這個。」
赫蘿嚼著摻核桃的麵包,拍拍碎屑說:
「這是跟整天在會館裡縫縫補補的小丫頭問來的,是港口特有的工作。」
「是跟名字一樣,就是攪拌嗎?攪什麼?」
「聽說最多的是小麥。嗯,很適合咱嘛。」
攪拌小麥?聽到這裡還是沒有頭緒。
「是幫麵包師傅嗎?」
赫蘿咕嚕咕嚕喝完葡萄酒結束早餐,幸福地噗哈一聲。
「咱不是說過不想再碰麵包了嗎。這個工作,是處理磨成麵粉以前的麥子。汝買小麥都是放在通風好的貨馬車上,所以沒注意過。」
擦擦嘴後,赫蘿鬥志高昂地抓起大衣,把羅倫斯的份也丟給他。
「汝知道小麥受潮以後很快就會壞掉唄?咱們村子裡,也是會儘可能每天攪拌倉庫里的麥子兩次,幫它們換換氣,太濕的就拿出去曬。」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是注意品質好壞,沒想過怎麼維持品質耶。」
「哼。」
赫蘿抱起胸,不知怎地用責怪的眼神看過來。
「真是的,汝做什麼都是半吊子。」
毛茸茸的尾巴在赫蘿背後左右搖晃。那是夜夜幫助羅倫斯安心入睡的溫暖毛皮。
「……你平常寫那麼多,都沒把我怎麼孝敬你尾巴記下來嗎?」
在本體上花了多少錢就更別提了。昨天和前天是怎麼對她的,已經全忘了嗎。
「大笨驢,那還差得遠吶。」
對赫蘿這種話,羅倫斯只能聳肩嘆息。
「總而言之,顧小麥的事咱已經做慣了。看樣子,這種事不管在村莊還是城鎮都是女人的工作。」
「所以才叫攪拌婦啊?」
工作有職責,有領域。看似已經透徹認識的城鎮中,也會有許多男人不曾注意的角落。
「咱也聽說攪拌的時候都會唱歌,好期待啊。」
赫蘿在旅館不太會湊熱鬧,但還是有唱歌跳舞的時候。
她將手插進裝麥谷的大麻袋,邊攪拌邊愉快地哼歌的樣子,一定頗為可愛。
「不要攪得太高興,搖尾巴給人家看喔。」
「咱又不是狗!」
赫蘿對羅倫斯一瞪,牽起他的手走向港邊。
兩人在港邊向人問路,前往倉庫林立的工作地點。除了許多搬運工和商人外,的確有不少女性。羅倫斯過去來到港邊時當然也見過女性,卻從來沒想過她們做什麼工作。
攪拌婦因工作需要,在嚴冬也會穿短袖。見到倉庫區幾乎所有女性都穿短袖,羅倫斯為自己的不覺感到慚愧。
「喔喔。小姐也來幹活啊?」
問過幾個路人後,他們在倉庫附近的公證人辦事處找到了攪拌婦的工頭。
這位手握著筆的矮小老人,第一眼給人和藹可親的印象。皺巴巴的皮膚多半是太陽曬出來的,還有無數小舊疤,指節又特別粗。年輕時候多半是個搬運工,扛出名聲以後負責管理倉儲吧。
「這時候請再多人都不夠用呢。話說小姐,你懂麥子嗎?」
「只要還沒煮過,咱要它發芽就會發芽。」
能宿於麥中,掌管豐歉的赫蘿說不定真辦得到,而老人當然只是當她說笑。
「那真是太好了,你就趕快去吧。對了,袖子要捲起來,然後穿上制服再去。要是被不知好歹的搬運工纏上了,短袖的小姐都會來幫你。」
「嗯。」
羅倫斯看著赫蘿笑嘻嘻地捲起袖子,並注意到老人的視線。
「那麼,先生是來搬貨的嗎?看起來是識字的人,是來找文書工作的吧?想做哪種都有得忙就是了……」
話題突然轉過來,讓羅倫斯有點慌。
「不,我……」
羅倫斯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做。譬如找人買紐希拉託賣的硫磺粉,尋找管道換大家都欠缺的零錢等等。
「嗯?抱歉抱歉,兩位不是夫妻嗎?」
「啊,我們是啦。」
才剛開口,赫蘿就插了嘴。
「這頭大笨驢叫咱出來工作,自己要在房間喝酒呢。」
「餵。」
羅倫斯是在處理各商行的信件,絕不是虛度時光,不過工作時是會喝上幾口蜂蜜酒,反駁了不曉得會有什麼後果。
「呵呵,反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喜歡沒出息的人我管不著,自己要多擔待。」
「嗯,咱已經很習慣了。」
看著赫蘿和缺牙的老人笑成一團,羅倫斯只能嘆息。
「好啦,其實攪拌婦大多都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
「咱也沒辦法,愈麻煩的傢伙愈有意思嘛。」
老人不敢恭維地笑,叫排在後面的女孩上前。
「就這樣,咱要努力工作啦。」
「好好好。」
見羅倫斯哀怨地回答,赫蘿笑得好開心。
攪拌婦的工作似乎很對赫蘿的胃口。港里有各個產地送來的麥,光看就很有趣,且攪拌時能聽說很多事,樂趣倍增。赫蘿愉快地搖晃著沾上麥殼的毛茸茸尾巴,邊將工作的事寫進日記邊和羅倫斯聊,直到打起瞌睡為止。
到了第二天夜裡,還多了同事們的事。赫蘿在那遇到曾在紐希拉表演的旅行舞娘,雙方都嚇了一跳。這時候紐希拉沒什麼客人,所以來這裡賺點外快吧。
當然,攪拌婦絕大多數是當地婦女,且幾乎是窮人寡婦。而這工作就只是攪拌麥子,薪資沒有高的道理。
男人不能做這件事,據說是為了留給工作機會少的女人,讓她們不至於走偏。
然而赫蘿也說,事實也如工頭老人所言,有很多人是走偏了才來作攪拌婦。例如愛上窩囊廢,錢全被酒和賭博敗光之類。
「就像咱們一樣呢。」赫蘿假哭著這麼說,尾巴卻樂得直搖。赫蘿使壞輕咬羅倫斯的時候,就是她最開心的時候。
目送赫蘿神采飛揚地到港口工作的第三天。
羅倫斯人在鯡魚卵交易所,覺得赫蘿的玩笑其實大致上也沒錯。
「你們是什麼意思!憑什麼關閉交易所!」
商人群起怒罵,整間房子都搖了起來。這天屋裡沒有酒食,公告鯡魚卵價格的告示牌也安安靜靜。
羅倫斯原先是在房間裡寫信給合作商行,後來德堡商行的人告訴他這個消息才來的。
說是交易所出事了。
趕來見到的是,一方要關閉交易所,一方為此罵翻了天。
「神禁止占卜,而賭博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種占卜!」
鉅款與欲望滿天飛的交易所里,來了幾個最不搭調的人物。
一群僧服打扮的聖職人員。
「我們在買賣鯡魚卵,不是賭博!」
即使被如此叫嚷的大批商人包圍怒瞪──不,或許是因為如此,五名聖職人員面無懼色,昂然挺立地說:
「此言差矣。你們買賣的是並不存在的鯡魚卵,無非是揣測未來吉凶的行為!」
這般方方正正的理由,是來自臉上有如寫著剛正不阿的青年。
從服裝來看,職位是主祭。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地位,不是能力優異,就是教會配合改革而推舉的年輕人吧。
周圍有幾個壯年聖職人員替他撐腰。
「而且經過我明查暗訪,你們之中實際在買賣鯡魚的,其實一個也沒有吧?」
從現場氣氛,可以感到這句話讓商人們都懊惱地把話吞了回去。
在場所有人恐怕都沒見過鯡魚卵。他們關心的不是實物,就只是因為它價格漲跌巨大適合投機,才會大老遠跑來這裡。
他們腦袋裡某個角落八成也覺得自己做的不是正經買賣,那麼在旁人眼中,肯定是明顯有問題。
「可是這門買賣流傳已久,現在是北方群島漁夫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支柱啊!」
某個靈光一閃的人這麼大喊,周圍的同聲附和。
「而且買賣還不存在的商品,對商人來說是常有的事!預購麥谷、葡萄、水果這些,都是理所當然!如果拿我們沒見過鯡魚卵說事,那礦山還不是一樣!買山開礦的商人,哪一個會拿鋤子上山啊!為什麼我們這樣就算賭博!」
這話立刻引起如雷掌聲。
被這群激動的商人包圍,聖職人員們依然眉頭也不皺一下。那樣不惜殉教的死正經,甚至教人肅然起敬。
「這是公平性的問題。」
青年沉靜的聲音,含有逼退商人的奇妙魄力。
那樣的身影,讓羅倫斯想到在紐希拉溫泉旅館中不時與神學者討論的寇爾。
「據說你們之中,有人在這個交易所成為富豪,可是捕撈、加工、搬運的人當中,沒有一個能不流汗就獲得這樣的財富。那麼你們在這裡做的事,不管怎麼說都是大有問題吧?」
大多商人瞪大了眼,心裡有罵人的衝動。但他們青筋暴露脹紅的臉,都是緊閉著嘴。
他們還是有理性的。
知道這樣買賣魚卵,純粹是包裝過的賭博。
有個平靜的聲音,介入雙方無言的互瞪。
「不過,我們還是幫到了這個城鎮。」
一名頭髮黑白摻半,蓄鬍的細瘦商人這麼說。
服裝算是中上,四平八穩的樣子有種說不出的魄力。
「我們在這裡買賣鯡魚卵,吸引了很多商人過來。他們要吃住,就會留下錢財。我們在這裡買賣鯡魚卵,北方的漁夫會優先把鯡魚送到這裡來。要是這門買賣跑到其他城鎮去,必然會流失和鯡魚相關的大部分工作。再說,相傳阿蒂夫這個城鎮最早就是從鯡魚卵的交易所發展起來的,這是支撐這個城鎮的傳統啊。」
有人大喊:「一點也沒錯!」立刻有好幾個人跟著贊同,掌聲四起。
無論這裡長久以來的行為正當與否,在阿蒂夫大教堂服務的他們,都是藉由居民的捐獻修繕教堂、購置器具、雇用人手。且無論是哪一個城鎮的教會,其實都會或明或暗地插手商業。即使是聖職人員,也不會去削減自身城鎮的活力。教會就是因為在這方面如此圓滑,才能在世界各地開設分會,比任何大商行都還要多。
語氣鎮定的商人和聽他說話的其他商人,都相信這一點。如此說來,聖職人員會不會是想搬出信仰的根基來嚇唬他
們,藉此從交易所抽稅呢?
聽見鄰近的商人如此竊語,羅倫斯也深感同意。
旅行商人時期,他也常為聖職人員的商才咋舌。
就在他覺得這次也是如此時,聖職人員說了驚人的話。
「我們聖堂議會,將跟從神的旨意,為防止這個城鎮成為惡德的窠巢,決議關閉此交易所。」
交易所內這次連怒罵都沒有了,頓時鴉雀無聲。
「經過研判,我們認為交易所內的一切全部都是違反戒律的占卜與賭博,是一種高利貸,是對神的褻瀆。」
商人們嘴巴愈張愈大。
難道這些聖職人員是玩真的嗎?真的要砍了這棵搖錢樹,丟出這座城鎮嗎?教會不是嗜錢如命嗎?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當所有人都以全身發出如此不成聲的疑惑時,那個商人又開口了。看來就連他也非常吃驚,聲音有幾分僵硬。
「居然要關閉鯡魚卵交易所,城、城裡會有很多人反對吧。你們知道那會害這裡失去多少錢嗎?」
表情嚴正得嚇人的青年祭司大聲答道:
「這城鎮的人,大部分都不是你們這樣隨隨便便就拿金幣銀幣來賭的人,而是揮灑汗水辛勤工作,賺取銅幣的人。他們偉大的勞動,才是這個城鎮的支柱,而且城裡大部分的人都認為你們是黑心商人。」
至此,商人們都開始相信他們是認真的了。
見誰也不說話,青年祭司繼續說:
「再者,還有什麼事比正確的信仰更重要?」
想不到會在如此欲望充斥的地方聽人這樣訓話。
商人們毫不掩飾地露出一臉嫌惡。
可是沒有一個願意正面反抗聖職人員。
因為他們是商人,對時代潮流特別敏感。
「這座城鎮也是長久忘卻神的教誨,直到前不久才找回正確的信仰,徹底悔改。神也一定願意寬恕你們的罪孽吧。」
現在世界的趨勢,在於教會和信仰改革。
既然鎮上的人也都支持,狂宴就該結束了。
然而,即使這裡關閉了,世人還是需要買賣鯡魚卵的地方。轉移陣地或許不容易,但畢竟不是永遠禁止。
青年祭司看著這群很識時務,開始盤算出路的商人,宣告道:
「因此,我們聖堂議會要遵照神的教誨,將這個惡德窠巢中所有骯髒的賭金全數沒收。」
「咦!」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還有不少人從椅子上跳起來。
就算沒了賭場,只要損益還打得平,商人都還沉得住氣。但有一件事,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
那就是搶奪他們的金幣銀幣。
孰可忍孰不可忍,這是不可跨越的底線。
尤其是這裡有很多人下了重注,將重過性命的金額交給了命運。
就在場面一觸即發的時候──
「可是神隨時都願意寬恕你們。假如你們願意到教堂誠心悔改,不只能赦免罪孽,你們的錢也會洗脫污穢,回到你們手上。」
先宣告嚴罰再行赦免,是教會慣用的伎倆。要對方付出巨大代價後展露一點點溫情,還要人感恩戴德。說是會還錢,到時候肯定會敲一筆祈禱費,但總比一毛都拿不回來好多了。
彷佛能聽到商人們腦袋裡算盤撥動的聲音。
「你們在這裡的不當所得,對城裡的人而言等同於背棄神的行為。如果城裡的人都唾棄你們,你們還要在這裡作生意嗎?」
如今尋求正確信仰的聲勢高漲,對於利用買賣鯡魚卵這種怪異賭博賺大錢的商人,人們的風評一定不會好。
教會就是在街頭聽聞相關批評,覺得時機到來了吧。
這樣能給商人們一個教訓,也能對人民宣示教會真的有所行動。
看來誰勝誰負,早就已經底定了。
「……你們什麼時候要還錢?」
某人問道。
青年祭司露出主持晨間禮拜般的親切笑容。
真的跟寇爾有那麼點像。
「我們為記念黎明樞機大人和扶持他的聖女繆里,替這個城鎮、這個世界點起了正確信仰的火炬,特別訂製了一幅畫。而就在後天,我們要為這幅畫舉行一場祈福禮拜,到時候就會歸還各位。」
商人們紛紛妥協,但羅倫斯卻屬於依然愁眉苦臉的那一群。
而他也曉得為何其他人也都是這種表情。
「只要願意在教會告解、祈求寬恕,神也一定會願意保佑各位生意興隆。」
青年祭司面泛慈愛的微笑,語氣絲毫不帶諷意,純粹是渴望拯救商人的靈魂。
可是羅倫斯的想像卻讓他冷汗直流。不是因為他是祀奉大蟾蜍的異端信徒,賭金也只要向教會低頭就拿得回來。在行商的時候,他就算是神也照樣利用。
問題是,這裡有很多人認識他。
沉著臉的人泰半是阿蒂夫當地的商人吧,沒人想在大庭廣眾之前出醜。
而且畫作公開當日,赫蘿也有受邀。羅倫斯想像自己為了挽回瞞著赫蘿卻失敗的生意,惶恐地出列懺悔的糗樣就頭暈眼花。不曉得赫蘿會怎麼逼問,怎麼挖苦呢。
而且女兒繆里和形同兒子的寇爾的畫,還高高在上地看著這一切。
後來的細項,羅倫斯一句也聽不進去,搖搖晃晃地離開交易所。
雖想設法解決,但結論幾乎是無法撼動了。即使賭金不至於動搖家本,也不能為了面子就捨棄赫蘿要辛苦幾十天才賺得到的錢。
最重要的是,就算狠下心來放棄賭金,死也不去懺悔,羅倫斯也不認為自己瞞得過赫蘿。對於這種事,赫蘿的鼻子特別靈。
與其被她揪出來,倒不如事先主動認錯。
沒有別的路了。
「可是……」羅倫斯呻吟似的呢喃。
買賣鯡魚卵和賭骰子不同,損失基本有限。運氣好就大賺,不好也就虧那麼多。
怎麼也沒想到今天會這樣翻船……羅倫斯忍不住想咒罵上天,但臨時想到買賣本來就有風險。
最後只好兀立港邊,仰天長嘆。
好想醉到忘了自己是誰。
這天赫蘿又帶著一尾巴的麥殼回來了。羅倫斯一邊聽赫蘿開心分享她今天的趣事,一邊替她挑沾在尾巴上的麥殼。
赫蘿愉快地哼著剛學會的攪麥歌,像是沒注意到某笨蛋樣子不太對勁,但不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早就發現,裝沒事而已。
羅倫斯受不了這樣的重負,在赫蘿轉身要他揉揉肩膀時,終於忍不住全招了。
不過這次和以前不同,賭金幾乎能全部取回,對以後作生意影響甚少。頂多是進貨時被人調侃兩句吧。
再說,他是為了赫蘿而賭的。
不必羅倫斯仔細解釋,赫蘿也很快就明白這一點。
所以沒有橫眉怒目,也沒有齜牙咧嘴,甚至沒罵大笨驢。
就只是目光平靜地盤腿坐在床上,注視在地板上反省的羅倫斯。
羅倫斯低垂著頭,抬不起來。
完全像在馴狗。
「真是的……好像在罵繆里一樣。」
赫蘿嘆息交摻的話讓羅倫斯總算敢抬起眼睛。
「咱說她像汝,汝還不信吶。」
兩人經常爭辯老愛惡作劇的繆里究竟像誰,而這次羅倫斯再度體認到自己是多麼不利。
「都是我不好。」
赫蘿睜開一隻眼睛瞄瞄羅倫斯,又長嘆一聲。
然後從床上滑下來,站到羅倫斯面前。
「汝跟靜不下來的笨狗沒兩樣。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就『撲過去!』這樣。」
羅倫斯完全無法否認,羞愧得別開臉。
結果赫蘿把臉湊過來,讓他沒其他地方能看。
被她的紅眼睛盯著,羅倫斯不禁恍神,覺得那雙眼好美。
現在這德行,可不能讓女兒繆里看見。
赫蘿挺直腰,用力搔搔頭。那無奈的樣子不是針對羅倫斯,而是自嘲。
「咱到底是怎麼會愛上這種笨狗啊。」
接著歪起頭,嘆最後一口又重又長的氣。
羅倫斯再度垂下頭時,赫蘿說了聲「可是」。
「狗還是有狗的用處。」
「咦?」
抬起頭,見到赫蘿伸手過來。
好像是要他站起。
羅倫斯握住她的手,一臉疑惑地起身。
「和咱共事的小丫頭,全都在擔心會沒工作做。」
「共事?」
赫蘿耳朵不滿地拍了拍。
「攪拌婦啦。」
「喔……呃,為什麼?」
和鯡魚卵交易有關係嗎?
赫蘿雙手抱胸,嚴肅地說:
「做這行的不只是咱和舞娘這樣偶爾來鎮上一次的人,絕大部分是這裡的窮苦人家。大家都是勤奮工作的好人啊。」
「這、這樣啊。」
赫蘿不常誇人,羅倫斯有點意外。
「而且……對雄性的喜好好像都差不多。」
她不太情願地別開眼睛這麼說。
說到這個,管理攪拌婦的老人也說過,那裡有不少人是愛上壞男人才會來做攪拌婦。
「總之咱不能眼睜睜看她們丟工作。咱正想跟汝談汝說的那個地方的事,結果汝先來自首了。」
「……你說鯡魚卵的……交易所?」
「嗯。那些丫頭跟那裡接了不少工作,少了那裡,會讓她們很頭痛。消息傳進來的時候,她們都緊張死了。」
赫蘿見到羅倫斯「這樣啊?」的眼神而嘆氣,手抓抓耳根說:
「追根究柢,就是寇爾小鬼和大笨驢繆里引起的風潮造成的影響唄?要是這害得那些丫頭喝西北風,咱就不配冠上賢狼之名了。」
寇爾為了替世界找回正確的信仰而下山旅行,繆里是偷偷跟去。在教會的畫裡,她一副忠心扶持寇爾的樣子,可是現實的她才不會甘於配角,責任肯定不小。
那麼身為她的父母,該做的就是儘可能替她收拾善後了。
規矩的赫蘿是這麼想的。
「可是咱不太了解人類社會的規矩,這方面是汝的領域。」
雖然赫蘿經常不留情地笑羅倫斯傻,心底還是十分信賴他。這句話和將功贖罪的機會,讓羅倫斯高興得心裡燃起一把火。
「可以多告訴我一點嗎?」
赫蘿接下來說的,全是關於平時沒什麼人注意的底層勞工。
交易所那些人,多半也不知道自己跟攪拌婦有何關聯,而教會的人八成也是一樣。換言之,他們同樣是特權階級,看不清腳底下有誰。
「怎麼樣,汝幫得上忙嗎?」
見到赫蘿為共事幾天就心靈相通的人心痛的表情,羅倫斯胸口也疼了。
於是,他將雙手搭在赫蘿細瘦的肩上。
羅倫斯現在雖是被旅行耽誤的溫泉旅館老闆,多年前可是擄獲賢狼芳心的知名旅行商人。
「幫得上。」
赫蘿的臉立刻亮了起來。她曾在不會有人感謝的遺世小村麥田思念故鄉度日,原本還是個很容易被陰霾占據雙眼的人。
為了讓那雙美麗的紅眼睛閃閃發亮,羅倫斯多次握起赫蘿的手,投入大冒險之中。
回想著十多年前的年輕歲月,羅倫斯說道:
「我是商人,虧損一定要討回來。」
又亂碰蠢買賣讓赫蘿看笑話丟的面子,也一定要挽回。
這樣的志氣,看得赫蘿無奈微笑。
「汝是咱愛上的雄性,要是汝跌倒了也只會白白爬起來就糟了。」
一點也沒錯。
照赫蘿所言,十分有轉圜的餘地。
「那麼汝啊。」
「嗯。」
羅倫斯說道:
「我怎麼也不能鬧出在繆里的畫像前懺悔的糗事。」
赫蘿聽得噴笑,受不了地吊起一眉,往羅倫斯背上用力拍一掌。
首先要打點的不是別處,就是鯡魚卵交易所。
想請教會收回成命是羅倫斯自己的想法,說不定多數商人不想再和教會牽扯。認為賭金回得來就好,少引火自焚的想法也很合理。
很久沒和商人商量大事讓羅倫斯一反常態,緊張兮兮地推開交易所的門。
「這裡的主管?」
原本熱鬧的交易所轉眼只剩寥寥幾人,替羅倫斯記錄賭金的男子也在。
「我有方法處理這次教會的暴行。」
男子聞言睜大了眼,歪唇一笑。
「難得來了個有骨氣的,其他縮頭烏龜都不曉得躲到哪裡去了……那事情好說,你要找的就是他。我們這不是公會,沒有一個真正的主管……可是大多數商人都會聽他說的話。」
男子指的是當初那位冷靜面對聖職人員的中老年男性。
「他以前是魯維克同盟的高層人員。雖然已經退休了,不過當年可是統領好幾艘遠洋商船,人稱『總督』呢。」
魯維克同盟是世界最大的商業公會,已有幾十個貿易城市加盟。
但這個隱身於市井中的大人物,如今卻獨坐空桌喝悶酒,像個玩具被搶走而鬧脾氣的孩子。
讓羅倫斯備感親近。
他一定是退休了也無法抗拒商業的魅力,徹頭徹尾的商人。
「抱歉,方便打擾嗎?」
羅倫斯走到桌邊問候,對方淡淡地側眼過來。
「你有方法改變現況嗎?」
他都有在聽,也沒擺架子問他是誰。
只要有辦法,是誰都好。這樣務實的商人式回答讓羅倫斯很有好感。
「送禮的話,早就試過了。」
既然是大商行的前幹部,當然會先嘗試賄賂。
「可是教會現在正想改革,看都不看一眼。那個青年好像把自己當成了黎明大主教。」
雖不知過去見錢眼開的教會占了他多少便宜,可是一旦金錢這帖迷藥失去魅力,還是有其不便。
「提議繳稅也沒用。看來他們真的是打算純粹用信仰為武器攻占這裡,搶走這個快樂的遊樂場。」
總督嘆口氣,脖子扭得喀喀響。
「現在只能乖乖低頭,帶著賭金到其他城鎮去了。」
「可是一度順從之後,再有第二次就更抬不起頭了吧。您去的地方也不一定會准您呢。」
不管到哪個城鎮,都一定會有教會。而人際關係也好,組織間的關係也好,一敗再敗就會一直敗下去。因此每個人都知道,開頭最重要。
「這種時候常用的手法我都試過了,這樣你還有方法嗎?」
淺藍色的眼睛注視過來。
羅倫斯正面承受他的視線,說道:
「當然。教會那些人,終究是上流世界的人。」
「嗯?」
「我們必須和同一陣線的人聯手。」
既然他是人稱總督的大人物,他高高在上的目光肯定有很多看不見的地方。
羅倫斯開始說明他和赫蘿構思的計畫,初老大商人愈聽愈振奮,甚至往自己額頭用力一拍。
「真的是燈台底下暗啊!我幹了四十年的貿易,連搬運工都管得服服貼貼,沒想到……對,商行的倉庫和商船之間還是有空隙的。」
就連身分比他低多了的羅倫斯,都不知道有這樣的手工活。
畢竟他原先的生活中沒有女人,不會知道哪裡是只屬於女性的地盤。
「我打算先和攪拌婦那邊講好,取得她們的協助以後,連同其他提議一併和教會商量。我是覺得很有勝算,不知這裡的各位贊不贊成?」
對羅倫斯而言,只要能拿回賭金,交易所能否存續並不重要。但想要解救和赫蘿共事的攪拌婦,就非得守住交易所不可。
「等等,先讓我粗估一下……對,這樣比繳稅給教會便宜很多,而且也不用向他們低頭。這不是求他們成全,而是對等的交易。既然是交易,就是損益的問題;損益的問題,大家應該不用多說就會懂。如果有人還要囉唆,我來替你擺平。怎麼能讓別人搶走這個遊樂場!」
總督站起來,海上男兒似的豪爽伸手。
「我到死都不會停止賺錢,你也是這類人嗎?」
羅倫斯握著他的手回答:
「太太老是要我節制一點呢。」
總督露出海盜般的賊笑,瞬時恢復若無其事的表情。
「可是,我們需要一個有力一點的推手。不管再怎麼美化,這裡都不像是肅穆祈禱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有很多人在交易所下重注而特別亢奮,到處是奇怪的裝飾。
除了吊在天花板上的熏鯡魚,牆上還有用漁網層層纏起的教會徽記,以及從守護船員到守護產子等各種守護聖人的木雕像也到處都是,想得到的都有。
另一邊牆上,是帶卵的巨大鯡魚和巨大沙丁魚互撞腦袋的墨水畫。看似水花噴濺的部分,其實都是以銀幣裝飾。就算說得含蓄一點,這裡仍像是某個原始部落的勝戰祈禱室。
但羅倫斯掃視一圈後提了個議。
純粹是為了這個交易所。
「可能需要換個樣式呢。比如說……」
商人跌倒了,不會白白爬起來。
總督和羅倫斯談完各種細項後,召集了戒不掉賭博的商人。
羅倫斯直接前往港口倉庫,和赫蘿召集的攪拌婦商量,而她們當然不會拒絕。她們答應之爽快,連搬運工都要汗顏。
由於魯莽行事是自掘墳墓,羅倫斯又另想一步,當作提味用的引子。
那需要赫蘿的協助,還有經營溫泉旅館所培養的管道。
隔天,商人們列隊前往阿蒂夫大教堂。
鎮上的人正聚集在教堂前張羅明天的特殊禮拜。
「請問主教大人在嗎?」
帶頭的,是最具領袖風範的總督。
他用蛋白將鬍鬚和頭髮梳理定型,高貴的衣服也上漿洗過,筆挺到好像碰一下就會割傷,這身打扮就算直接穿進皇宮也不失禮。
最驚人的是他的舉手投足。
被他問話的工匠嚇到差點弄掉要用來裝飾教堂大門的鍍金飾品,且以為他是貴族,急忙回答「在裡面」就脫帽行禮。
見到後面那一大排商人,工匠的眼睛睜得更圓更大。
教堂內也忙著準備,到處都有工匠在作業鷹架上敲敲打打。一行人在如此嘈雜中大步前進,毫不猶豫地穿過中央走道。
在高得彷佛會吸人的天頂下,紅毯走道的正中央,一群高階聖職人員正在討論畫要怎麼掛。
「喔,各位不是……」
轉頭過來的,是總督揶揄為黎明大主教的青年祭司。
他環視商人,眼神頓時出現敵意。
「之前那件事不用再說了,我們不會被神恩以外的任何東西迷惑──」
他是以為又想來賄賂了吧,但總督伸手制止了準備長篇大論的青年祭司。
「不,見識到祭司大人對信仰之堅定,我們都醒悟了。於是我們也想跟從聖經,做一些神會樂見的事。」
「……怎麼說?」
總督清咳一聲再道:
「您知道的,神教誨我們要懂得分享。所以我們決定,要在交易所提供免費飲食給在鯡魚產業出力的窮人。」
青年祭司挑起一眉,看看身旁的高齡僧侶。
「這的確是個善舉……」
「是的。當然,我們臉皮沒有厚到這樣就請求各位讓交易所繼續留在這個城鎮裡。我們會遵從祭司大人等聖堂議會成員的神聖決定。」
然而商人大批來到這裡,不會沒有目的。
聖職人員們交頭接耳了一會兒,以青年祭司為代表問:
「那麼,各位這趟來是為了什麼呢?」
「我們是來給這群迷途羔羊帶路的。」
「咦?」
「真正有話要對祭司大人說的,其實是她們。」
商人們退到走道兩邊,讓路到走道入口。
祭司們不解地往另一端望去。
只見幾個穿著短袖衣物,手上還沾著麥殼的攪拌婦走了過來。
「話說祭司大人,您曉得來自遠方,用來做聖餅的小麥是經由怎樣的路線來到這裡,進入麵包店窯子裡的嗎?」
「呃……你說小麥?」
白白淨淨,一身學者氣質的青年祭司當然與農耕無緣,手指比女孩還細嫩的其他聖職人員也答不出話。他們多半是自幼就都在念教會法學,沒出過社會。
「小麥收割以後會裝進麻袋,用馬車送上船,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可是有一群不起眼的人,填補了這一連串程序中的間隙,那就是她們。若不是她們每天早晚辛勤攪拌儲存在倉庫里的一袋袋麥谷,麥谷很快就會發霉。發霉的麥谷做成麵包,我們就要把疾病吃下肚了。」
總督說到這裡,攪拌婦們優雅地行禮。她們身上破舊的衣服,在標準的行禮動作下十分醒目。
「祭司大人。」
總督向前一步,在祭司面前下跪。
如貴族作信仰告白般的舉動,彷佛是祭禮上的戲劇。
「我們的確是貪心的商人,這點我們不會否認。可是她們不一樣,全都是在陰影中支撐鎮上所有人的生活,她們才是應該受神光照耀的人。」
「唔……嗯……嗯?」
青年祭司疑惑地點點頭,望向攪拌婦。
她們一個樣地在胸前緊握教會徽記,略俯著頭,神情十分懇切。那模樣任誰看了,心裡都會激起同情的漣漪。
「可、可是那……我明白她們的工作了,但那跟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買賣的是鯡魚卵吧?她們攪拌的不是麥谷嗎?」
這問題使大商人總督目光一亮。
「麥谷是季節性商品,會有空窗期。您知道她們在冬季播種的小麥出清以後,都是攪拌什麼嗎?」
「咦?不、不知道……」
總督說道:
「就是鯡魚卵啊。」
這就是赫蘿聽同事們訴苦後想請羅倫斯協助的原因。除了賭博的商人,鯡魚卵交易所還有另一批商人會見證到最後。因為有這些實際處理鯡魚卵的商人,漁夫才會將鯡魚送來這裡。而鯡魚卵和麥谷一樣,不能只是裝進桶子裡。
大部分商人都不知道這一點,更遑論不可能吃過鯡魚卵的聖職人員了,所以他們才會這麼輕易就想關閉交易所吧。
「鯡魚卵的買賣分為兩種,這單純是因為鯡魚卵有兩種。」
「這樣啊,嗯?」
「一種是乾燥的鯡魚卵,這需要在太陽下曝曬。多虧攪拌婦們每天不辭勞苦拿出來曝曬、翻整、管理,才不至於腐敗。」
「唔,嗯……」
「另一種是用鹽醃的卵。鯡魚卵是用來吸引南海沙丁魚的餌料,醃過的比乾燥的效果更好,價格比較高,管理起來也比較繁複。請祭司大人試著想像泡進一大桶鹽水的鯡魚卵。這些瘦弱的女子要拿比她們人還高的槳,一整天攪個沒完。啊啊,希望祭司大人能發發慈悲。她們這樣天天努力,是為了讓這個城鎮和南方各地人們的小小餐桌上,可以擺上幾條沙丁魚啊。」
總督的三寸不爛之舌,讓祭司沒有插話的餘地。
這時,羅倫斯按照事前排練,偷偷打個手勢。
一個攪拌婦跟著當場跪下。
「大人可憐咱們的話就幫幫忙,把鯡魚留在這個城鎮吧……」
在這句滿懷情感的訴求之後,其他女子也當場跪下,齊聲附和。
拜託可憐可憐我們吧……
面對無辜女子的訴求,以為窮人主持公道為由拿交易所祭旗的聖職人員們完全啞口無言。失去交易所,這個城鎮也會失去許多鯡魚相關產業,等於是剝奪她們的生路。
可是壞事就是壞事──正當死腦筋的青年祭司想這麼說時,羅倫斯抓緊時機對他耳語。
「祭司大人,湖水澄清,是因為深到足以懷藏污泥。」
「這……!」
「所謂清水無魚啊。」
接著總督湊上另一隻耳朵說:
「我發誓,我們會在那間交易所為窮人……例如攪拌婦那樣打日工的人提供免費三餐,並重新裝潢,打造成一個令人不會遺忘信仰的地方。當然──」
他胸膛高高一挺。
「我們是受了祭司大人的訓斥,決心為信仰有所付出。祭司大人布道的事跡,將會世世代代留在那間交易所,供我們子子孫孫緬懷吧。」
人不能在天國積攢金幣,但能積攢功德。所以羅倫斯覺得他們不受金錢賄賂,說不定別的迷藥會有作用,於是準備了這一步。
但祭司嘴巴緊閉,懷疑這樣不太正當而繃緊了臉,深怕自己遭商人花言巧語所騙。
總督在這時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拿到祭司面前,踢這臨門一腳。
「我們打算改變交易所的裝潢。裡面這個人,就是大人您。」
祭司睜大了眼,不由自主地往後看。
視線另一端,有群男子用繩子從天花板吊下來,要將一幅畫固定於高牆上。
總督取出的紙上,是另一幅畫的草稿。
和即將掛在教堂內的寇爾與繆里類同,是典型的宗教畫。
背景是堆積如山的鯡魚,商人和攪拌婦們虔敬地下跪禱告。要將他們接引到天國去的,正是青年祭司。
總督將青年祭司戲稱為黎明大主教,其實並沒有錯。
羅倫斯從小照顧寇爾,很了解他的個性。
而這名青年的一舉一動顯然很接近寇爾。
「怎麼樣呢,祭司大人?」
青年祭司赫然回神。
「唔、啊……呃……」
舌頭打結的年輕祭司想尋求年長聖職者的意見,但其他商人也在對他們灌迷湯。籠絡聖職人員這種事,沒人能比唯利是圖的商人強。
「祭司大人?」
總督再問一聲,使得青年祭司的視線在總督、羅倫斯和攪拌婦們之間直打
轉。
最後,他終於萬般糾結地閉上了眼。
「……我、我知道了……我撤回原先的決定。交易所,就繼續開吧……」
攪拌婦們當場開心得跳起來歡呼。
祭司還是非常猶豫,但現在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
而且他的目光,明顯釘在總督手中的草稿上。
「對、對了……」
「請說。」
祭司略被總督的親切笑容逼退,小聲問:
「真的能讓人看得出是我?」
人要完全無欲,是極為困難的事。
所以世上才會有羅倫斯這些商人。
「這是一定要的。」
總督這麼說之後,繼續和青年祭司討論畫的細節。看起來就像蛇纏上了老鼠,但羅倫斯沒興趣多做想像。
事情似乎已經結束,他唏噓地鬆一口氣,走向中央走道入口。
攪拌婦不分老少手牽著手,在那裡慶祝。
舞娘注意到羅倫斯接近,婀娜多姿地靠過去,用演戲似的誇張動作擁抱他。
「啊啊,這不是我們的老闆嗎!」
熟人舞娘的擁抱,惹來羅倫斯的苦笑。
這位舞娘當然在紐希拉表演過,很清楚狼與辛香料亭的事。
她很快就放開手,將羅倫斯交給真正的主人。
「瞧你樂得都合不攏嘴了啊?」
在她正前方的赫蘿不免俗地這樣酸一句。
周圍的攪拌婦也笑著看戲。
「賭金要回來了,我當然該高興。」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提起裙襬,一腳踢在他腿上。
街頭戲棚常見的悍妻馴夫戲碼中,少不了這一幕。
羅倫斯對笑得歪七扭八的攪拌婦們投以苦笑,帶著赫蘿和舞娘到側廊去。
「哎呀,幸好有你在。劇本給演戲的人寫,水準果然一流啊。」
舞娘先前還那麼融入攪拌婦之中,現在這身俗氣的衣服完全就只是戲服的感覺。表示她不只是一流的舞娘,也是一流的演員。紐希拉是貴客雲集的地方,競爭激烈。
「小事一樁啦。都討好紐希拉那些老頑固那麼久了,對他們喜歡什麼話、什麼動作都瞭若指掌嘍。」
舞娘露出不同於赫蘿,頗富肉感的笑容。
總督的對白和動作,還有不曉得教堂禮儀的攪拌婦們,都是由這位舞娘一手指導。
如同麥子從田裡到餐桌需要經過很多人的幫助,這次的逆轉戲碼也是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能成功。
「對了,你會跟我介紹那位鬍子老闆吧?聽說他好像很有錢。」
「嗯,那當然。」
舞娘也要求應得的代價,這才是良好的交易。
「在冬天上山之前,一定要他給我買件貂皮大衣才行。」
這麼說時的側臉,已經像獵人一樣。
尷尬陪笑時,有人拉拉羅倫斯的袖角。
「汝啊。」
當攪拌婦而戴三角巾、卷高袖子的赫蘿完全像個能幹的村姑。這模樣也相當新鮮,讓人有點入迷。
「咱肚子餓了。」
舞娘當然很識時務,微笑一下就回到中央走道上的其他攪拌婦那去。
羅倫斯輕聲嘆息並牽起赫蘿的手,離開為明天的典禮忙著趕工的教堂。
「真受不了,這樣有多少幫繆里和寇爾小鬼擦到屁股了唄。」
或許是因為扮演清貧且順從教會的攪拌婦讓肩膀很酸,赫蘿扭著雙手說。
「我也能拿回賭金,算圓滿落幕了吧。」
說完,羅倫斯對著阿蒂夫午前的明朗空氣眯起眼睛。
「咱是很想說汝死性不改……但也因為汝去了那裡,事情才會有轉機唄。」
「大概吧。」
羅倫斯笑了笑。
接著,兩人之間有段異樣的沉默。
羅倫斯早就發現赫蘿有點不對勁。她罵人還是很不客氣,但總在奇怪的地方收斂。
這樣的赫蘿很可愛,所以裝作沒注意到。
「那我們就找個地方喝點小酒,回房間休息吧?」
羅倫斯故意提喝酒,赫蘿才總算回神似的抬起頭,含糊應聲。
這樣子讓羅倫斯不禁偷笑,而赫蘿的眼角立刻吊了起來。
「汝個性真的很差耶!」
「哈哈,我才不想被你說。」
被羅倫斯一笑,赫蘿氣得猛打他的手。
然後僅僅揪住他手腕問:
「所以吶?結果怎麼樣?」
太吊她胃口,弄不好真的會生氣。
於是羅倫斯乖乖回答:
「人家答應會把你畫在交易所的畫裡面了。」
赫蘿睜大眼睛,耳朵豎得都要把三角巾撐起來。
「你看看我多有才,知道趁機建議改裝交易所,要多誇我一點喔。」
靠自己的錢請不到畫家,用別人的錢就好。
那個交易所多得是羅倫斯望塵莫及的大富商呢。
「人家還說會把第一個禱告的商人畫成我呢。」
這句話讓赫蘿目瞪口呆,差點沒踏准石階。
羅倫斯急忙扶住她,再一手繞到背後抱過來說:
「據說畫在灰泥上的濕壁畫,放個好幾百年都不會有事。以後不管過了多少時間,你只要來到這個城鎮就能──」
說到一半,羅倫斯還是覺得別再說下去的好。
赫蘿會獨自來到這裡看畫,就表示羅倫斯不在世上了。
這種話沒必要說。
於是改口:
「所以呢,有要求就趁現在說喔。」
「……嗚嗚……唔、嗯?」
不知是為兩人都能留在畫裡而感動,還是想到與羅倫斯終要分離,泫然欲泣的赫蘿抬起頭來,見到羅倫斯笑嘻嘻的臉。
「例如把胸部畫得比繆里還大之類的。」
錯愕的赫蘿表情像雜耍一樣瞬間改變,一把揪住羅倫斯的鬍鬚。
「汝這頭大笨驢!」
在人來人往的教堂前,赫蘿毫不留情地大罵,立刻吸引許多視線。不過一眼就看得出是攪拌婦的女性,和平凡商人樣的男性打打鬧鬧似乎是稀鬆平常,很快都回去做自己的事。
羅倫斯等到眾人都不再注意後,才轉而察看嘔氣的赫蘿。
「我自己呢,是希望把我畫得年輕一點。」
並摸摸被赫蘿揪住的鬍鬚答話。
赫蘿不敢恭維地挑起眉,開口想罵他傻,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只是吐一口倦了的氣,牽起羅倫斯的手。
「汝到死都會是這樣唄。」
不曉得是褒還是貶,總之羅倫斯只能這麼答:
「你有臉說我啊?」
「哼。咱就跟滾過長長的河,磨到圓得不能再圓的石頭一樣,沒什麼好改的。」
「那你怎麼還老是對吃的太執著,反而討苦吃咧?」
「啊?汝憑什麼說咱?不知好歹又跑去賭,還瞞著咱偷偷來。」
「結果不是很好嗎?這樣有什麼不好?」
「大笨驢,是咱去做攪拌婦汝才逃過一劫,要是汝沒有咱啊──」
這時羅倫斯忽然蹲下,把赫蘿像公主一樣抱起來。
「就是說啊。我要是沒有你,早就曝屍荒野,我再也不要一個人旅行了。」
赫蘿睜大紅眼睛,直勾勾地注視羅倫斯。表情漸漸放柔。
「大笨驢。」
剛好是在教堂前。
緊抱羅倫斯的脖子時,鐘塔傳來宣告中午的鐘聲,彷佛在祝福他們──
「唔,中午啦。中餐吃肉好。」
赫蘿馬上變回原來的她,說這種話。
「……我青澀的新娘上哪去啦?」
赫蘿聳聳肩,扭身要他放下。
羅倫斯是鼓起不少勇氣才在這種地方給赫蘿公主抱,結果反應這麼冷淡,只好早早放下她。
赫蘿肩膀真的很酸似的扭扭脖子,露出高傲的笑容。
「如果要像婚宴那樣鬧,咱倒是還滿歡迎的喔?」
可是和赫蘿相誓終生當時的開銷,簡直是場惡夢。
自己是人類,赫蘿是狼。
誰是支配者,顯而易見。
「最多兩枚銀幣喔。」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輕佻地往他一撲,抱住他的手臂。
「別那么小氣嘛,賭金的事不是解決了嗎?對了,汝以前好像說過什麼沙丁魚的事嘛?」
賢狼赫蘿就是這時候特別聰明。
「……三枚。」
「五枚。」
喊價絲毫沒有妥協的意願。
可是赫蘿開心地直搖尾巴。
羅倫斯仰望太陽,大大嘆息。
「好啦,就五枚。」
「嗯!」
赫蘿活潑地回答,伸伸懶腰。
「這樣才是咱最愛的大笨驢。」
然後在羅倫斯臉頰上吻一下,收銀幣五枚。貴到只能笑了。
「我也要喝喔,所以才五枚。」
「啊?汝用自己的錢喝去。」
「我說你喔……」
羅倫斯和赫蘿你一句我一句地沒入人潮里。不管路上再擠,對方說得再難聽,兩人的手都緊緊相系。
睽違多年的長程旅行才剛開始。
這是發生在秋高氣爽的港都,涼風中仍有夏日餘韻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