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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卷 Spring Log 5 狼與橡子麵包(2/2)

目錄

「可是它們有翅膀啊。」

『就是因為畫得不像樣才會被認成翅膀,其實錯得遠。』

捧起神的面容的那些形象,它們的背上生著類似翅膀的東西。可如果那不是翅膀呢?

羅倫斯望向赫蘿,而森林之王接著說道。

『那是松鼠。汝輩在畫裡錯認成翅膀的,是松鼠背後的尾巴。』

那一瞬,羅倫斯也終於認清了這片森林的模樣。為何短期之內這裡冒出了如此數量的樹木,為何這些樹木又都是會結種子的品種?這樣的問題在他心中浮現出來。

『松鼠們最擅長在地上挖洞把樹種子埋進去。而且還會在嘴裡塞上一堆種子到處跑。看來這傢伙的活兒幹得不錯。肯定不會有問題了,種下這片森林的,就是松鼠。』

充滿謎團的傳說,忽然有一部分被些許光芒照亮了。

可是,還有別的疑點存在。

「假如是松鼠,那也沒法解釋鐘上的咬痕啊。不對,該不會,那是松鼠的爪痕?有這樣的可能性嗎?」

『汝是說有個力大無窮的松鼠把那鍾捏出了幾個洞? 松鼠的小手要是能鑽出那種洞來,那身子恐怕要有山一樣大了。』

羅倫斯一點也想像不來這副模樣。何況這依然不能解釋為什麼那口鐘通體沒有變形,甚至連裂痕都沒有。

「最快的辦法似乎就是找出那隻松鼠來問一問了……你能知道它在山裡的什麼地方嗎?」

『到處都是鐵的臭味,咱的鼻子現在不靈光。不過,既然這山上到處都是它的糧食,它自己也肯定躲在其中的某處。咱要是能長吠一聲就可以把它喊出來,聲音能一直傳到山的另一邊去。』

山麓開外隔了一段距離就是村落。也許是水質不好的緣故,村里沒有多少農田,但人們利用豐富的草地畜養著綿羊和山羊等家畜。要是傳來一聲狼的遠吠,他們的生計毫無疑問就會有麻煩了。

「還是把那當作最後的手段吧。」

『那就得老老實實地到處找了。不過,咱哪怕就只是睡在這兒,對方也肯定會發現。』

某一天,滿是美食的樂園裡突然出現了一隻巨大的狼。

站在松鼠的角度上,它的確至少會來問問訪客究竟是有何貴幹。

「也就是說,今晚要露宿?不過我沒有準備東……嗚哇!?」

羅倫斯還沒說完話,就被赫蘿用尾巴捲住翻了個身,然後背向下落在柔軟的皮毛上。

『能睡在咱的皮毛里,汝還有什麼不滿唄?』

那對碩大的紅眼睛和獠牙就在自己面前。

羅倫斯一眼就能看出赫蘿現在心情很好,可是這副情景在旁人看來,恐怕就是可憐的旅人即將被吞食的場景了。

「說起來,咱們第一次遇到艾爾莎的時候,也是這樣在外面熬了一夜啊。」

當時艾爾莎居住的村子同附近市鎮起了紛爭,捲入事件的羅倫斯和赫蘿逃到森林裡,在那裡過了夜。

他帶著懷念之情輕撫赫蘿的尾巴,結果卻被尾巴的毛在臉上一拍。

『居然在咱的皮毛里談起了其他女人,汝真是膽子不小吶。』

羅倫斯背靠著赫蘿柔軟的腹部,聽到身旁傳來雷雲轟鳴似的低吼聲。

「今晚看來會很冷,我想讓你熱乎一點比較好。」

『大笨驢。』

她蜷起身體,用鼻尖拱了拱羅倫斯。

惡作劇一陣之後,赫蘿心滿意足地哼了一聲,接著放鬆身體,伸展開四肢,耳朵愉快地抖動起來。

『的確是隔了好久了吶。』

赫蘿看起來心情好極了。

在紐希拉時,她會不時尋找事由變回狼的模樣在山間遊蕩,不過那時羅倫斯很少同行。而且紐希拉有眾多客人,人們不時就會進入山中,赫蘿並不能頻繁地這樣做。

羅倫斯被她抱在懷中,不禁開口說。

「我以前以為你不喜歡這樣子的。」

人是人,狼是狼。

一直以來,這個歷然的事實都被兩人有意迴避著。

赫蘿先是抬起頭,隨後又像是變了心意,再度把腦袋擱在落葉形成的柔軟地毯上。

『這取決於咱的心情。』

她的紅眼睛微微眯起來,這大概是自嘲的笑容了。的確,赫蘿在紐希拉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變回狼的模樣泡在溫泉里。

「只有公主才有這樣任性的特權啊。」

他一邊說,一邊輕撫赫蘿的皮毛,很快她的尾巴尖端就愉快地搖擺起來。

『汝呀,真是個大笨驢。』

赫蘿無奈似地說完,閉起了眼睛。

羅倫斯笑了笑,自己也放鬆身體,沉浸在赫蘿的皮毛之中。

溫暖,又帶著森林氣息的皮毛裹著身體,轉瞬之間就讓他沉入了夢鄉。

——只要在山裡睡一夜,潛藏在山中的人物就會察覺狀況主動前來。赫蘿的想法果然是對的。謎底揭曉是在一夜過去的第二天。羅倫斯被她領著到了一片沒有被礦毒污染的沼澤邊,升起了篝火,正要烤熟抓來的野兔。

前一刻還搖著大尾巴關注著野兔的赫蘿忽然猛地一抬頭,不等羅倫斯說什麼就跑了出去。動作與她帶羅倫斯來到山頂時完全不同,宛如一陣狂風般捲起落葉,轉瞬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俊敏的程度不愧為森林中的捕獵者。

羅倫斯呆站在原地驚得說不出話來。但想到赫蘿不可能在山裡迷路,更不可能忘掉還沒吃到嘴的烤肉,他決定繼續回到燒烤工作中,並且先行享受一下滴著油的兔腿。

就在這時——

沼澤旁邊的山崖下倏地冒出了赫蘿的耳朵尖。隨即,她巨大的軀體也一躍而出。

「喔喔,你回來……啦?」

赫蘿的嘴裡叼著一隻他從未見過的松鼠。

『這傢伙是來偷看咱們的。』

即便她把叼著的松鼠放下來,松鼠依舊蜷縮成一個球。

和身體一般大小的獨特尾巴顫抖著卷在頭上,好像人雙手抱頭一樣。

這隻松鼠站起來恐怕比羅倫斯還要高一些,不過,如今怎麼看都像是一團圓圓的皮毛。

「它能聽懂話嗎?」

『餵。』

被赫蘿用鼻尖拱了一下,松鼠才驚恐地抬起頭來。羅倫斯一看到那雙眼睛立刻就發覺了其中的理性光芒。

「我們不是來這片森林中胡作非為的。」

松鼠那小得不成比例的嘴巴只是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來。

「當然,這隻狼也無意於加害你的性命。」

松鼠閉住口,偷偷瞄了赫蘿一眼。

『這可取決於汝自己。』

一看到赫蘿露出的尖牙,松鼠頓時又被嚇得縮作一團。

「餵。」

羅倫斯責備了赫蘿一聲,結果她鼻子一哼,坐在了松鼠對面,羅倫斯的身後。

松鼠這才稍稍抬起頭,看著羅倫斯開了口。

『您……是人類嗎?』

為什麼會和狼在一起,它似乎是想這樣問。

「我原來是旅行商人,現在開了一家溫泉旅館,我名叫克拉夫特·羅倫斯。」

羅倫斯說完,朝松鼠伸出手去。松鼠圓溜溜的眼睛在他的手和臉上打量一番,才戰戰兢兢地也伸出了手。那隻手比身體小得多,不過仍然比羅倫斯的大了一些。

握手時,羅倫斯有意確認了一下,發現和鐘上的洞相比,它的爪子還是太小了。

「請多關照了。然後,那邊的則是……」

羅倫斯有些難為情地乾咳了一下。

「是我內人赫蘿。」

那時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松鼠也能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

驚訝到幾乎要昏厥的松鼠終於回過神來。

『人、和狼……人居然和狼——!』

它看著羅倫斯和赫蘿,激動地說。

如果羅倫斯沒有看錯的話,這隻松鼠又大又圓的身體一蹦一跳,應該是在表露著它的欣喜之情。

『那麼,人和松鼠在一起也不是白日夢了呢!』

這次輪到羅倫斯驚訝了。他不由得回頭一看身後的赫蘿,結果發現赫蘿也像是被引起了些微興趣。

『誒嘿嘿,啊,不過,我這樣的松鼠想要和師傅在一起,實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可是可是……』

松鼠搓著雙手,尾巴縮成圓圓的一團。

——占據著被詛咒的山嶺,將侵入者一一變作亡魂的人物。

怎麼看都不像是它。

「請問——」

羅倫斯朝松鼠搭話,松鼠才如發條般挺直身體,眨了眨眼睛。

『這、這可真是失禮了。』

它剛一縮起身體低頭行禮,卻又比低頭更快地,猛地抬起臉來。

『啊,對、對了!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松鼠的尾巴鼓了起來,比身體還要大,它蹦蹦跳跳地說。

『請快點把火滅掉! 不然山裡的天使大人就要發怒了!』

山裡的天使。這個字眼很讓羅倫斯在意,但松鼠的表情看起來的確是慌張極了。

既然之後還要向它詢問別的事情,羅倫斯決定先聽從它的指示。

「我知道了。赫蘿。」

被羅倫斯叫了一聲後,赫蘿不情願地嘆了口氣,張大嘴吞掉整隻被烤熟的兔子,又把前爪伸到沼澤地里,刨起水花澆滅了篝火。

『這樣就行了唄?』

『是的,是的,我想這樣就沒事了。』

松鼠安心地鬆了口氣,接著用抱歉的神色對羅倫斯說。

『然後……可不可以請兩位也離開這座山呢。不然山裡的天使大人可能還是會發怒。』

這次,羅倫斯沒有放過這個再度出現的關鍵字。

「那位山裡的天使大人,是不是長著滿面的大鬍子?」

松鼠愣了一下,然後歪著腦袋說。

『不……我沒有見過天使大人的面。兩位看到過天使大人嗎?』

「……」

對話的焦點似乎無法重合。在這座山里種下樹木的幾乎毫無疑問就是眼前的松鼠,大聖堂里的奇妙繪畫中,站在那張怪異的臉旁邊的人物恐怕也是它。

莫非那張臉並不是山裡的天使?

「在山裡種下這些樹的人,就是你吧?」

『哇,是的! 是的! 雖然這裡曾經是光禿禿的山,什麼都沒有,但是現在已經恢復成這樣了! 我想師傅也一定會誇獎我的!』

松鼠露出一副開心的模樣上下抖動身體。或許它自己其實是想要跳起來的?羅倫斯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座山里到處都滾落著橡果,放眼望去儘是它喜好的樹木,住在這樣的地方,它恐怕早就吃得超重了。

但這不重要,羅倫斯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你從剛才開始提到了好幾次『師傅』,這位又是?」

『師傅是把我收下當弟子的人。』

原來松鼠的臉也可以露出開心的笑容來。

對方的笑容看起來實在是幸福極了,甚至都讓羅倫斯也傳染上了一兩分。儘管自覺有點問不下去,但要解開謎團,恐怕羅倫斯必須得從這隻松鼠的口中挖出一點什麼來。

「你的師傅……是人類吧?他是山裡的什麼工匠嗎?」

『是的。師傅被別人叫做鍊金術師,擁有很強大的力量。』

羅倫斯望著開心的松鼠,倒咽下一口唾沫。

流傳在大聖堂中的傳說故事,看來並非完全是杜撰出來的。

『您也是鍊金術師嗎?』

松鼠的問題聽起來純真無邪,卻讓羅倫斯緊張起來。

眼前的非人者開朗,可愛,還有點傻乎乎的。

面對它認知中的夥伴是這幅態度,而面對外人,它又會突然豹變地露出尖牙來。在那些迷路到森林中遇到怪物的故事裡,如此情節比比皆是。

假如貿然回答說自己不是鍊金術師,也許它就會突然用爪子……就在羅倫斯猶豫的當下。

『咱們現在很趕時間。汝要是不把知道的全都說出來,就會跟剛才那隻兔子落得同樣的下場!』

赫蘿上前一步,露出滿是尖牙的嘴逼問道。

松鼠瞪大了黑色的圓眼睛,幾乎被嚇得向後翻倒過去。赫蘿散發出的威脅感對它來說太強烈了。

「喂,赫蘿。」

羅倫斯慌忙上前阻勸,卻被赫蘿用那赤紅的眼睛盯著告誡道。

『大笨驢。汝想想關於這座山的故事。進山的人若是都成了不歸之徒,把他們埋葬的又是何人?這裡不就有個最擅長打洞埋藏食物的傢伙唄!』

非人者不是人。正如人和狼之間般界限分明。

赫蘿比羅倫斯更認真地考慮了他所擔心的東西。究其原因,畢竟她並非人類。

換句話說,赫蘿是在保護他。意識到這個事實的羅倫斯感到有些悲哀。

『我、我並沒有,做過那種事情……』

松鼠把頭埋在落葉里,戰戰兢兢地說。

『我、我只是,那個……裝成熊的樣子,嚇唬了一下進山的人而已……』

有句俗話叫『顧頭不顧尾』,形容的正是眼前這隻尾巴抖得一刻不停的松鼠。

赫蘿既然能識破人的謊言,自然松鼠也瞞不過她的耳朵。

「怎麼樣?」

羅倫斯把視線轉向赫蘿,結果她從鼻子裡發出嘆息聲來。

『它若是回答說裝作狼的樣子,咱還真打算把它一口吞掉。』

『我絕、絕對沒有那樣……』

松鼠眼看就要哭起來了,那雙眼睛激發了羅倫斯的保護欲。

「赫蘿,你別再嚇它了。」

『哼。』

赫蘿的模樣大概的確有幾分裝出來的凶神惡煞,但對以收集樹果為生的松鼠而言,就算沒有這種故意,她的獠牙也足夠恐怖了。

「內人剛才失禮了。」

『……』

羅倫斯再度伸出手,松鼠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赫蘿。

「我們是受教會之託來到這裡的。教會聽聞與這座山相關的詛咒傳聞,希望我們能探明真相。」

松鼠抓住羅倫斯的手,顫顫悠悠地爬了起來。它的表情看起來很不安,但不是因為羅倫斯剛報出的教會之名,而像是純粹為赫蘿感到恐懼。

『這是說,要、要讓我……從山裡面離開嗎……?』

松鼠小小的手在胸前合十,用乞求似的目光看著羅倫斯。

到這裡,羅倫斯忽然明白為何赫蘿會不高興了。

原本赫蘿就不怎麼願意到這山上來。至於原因——因為她早就明白,和山裡有關的傳言假若是因非人者而起,那麼發展到此種結局的可能性就相當高。

再回頭一看赫蘿,她滿臉苦澀地把頭扭到一旁,看樣子是表示『汝瞧吧』。

可是,羅倫斯在來時的路上就已經對赫蘿講過。『假如到山裡去的是別的人,事情恐怕會變得更糟糕』。

他咳嗽一聲,面向惶恐的松鼠開口說。

「請安心吧。我內人赫蘿也是曾在某個村子的麥田裡生活了數百年,後來被人們趕出

來的。我是融通世間的商人,她又是一度享有賢狼之名的,極其重視品行的狼。我們只希望能查清和傳說有關的事實,然後站在你身邊,盡最大可能幫助你。」

在松鼠的眼裡,這對組合應該很是奇怪。突然出現的人類,以及被人類稱作是妻子的巨狼。

或許對方不會相信這番話。羅倫斯在心中懷疑道。但松鼠卻突然吸吸鼻子,接著笑了起來。

『我聞味道就知道兩位有多親密了。兩位一定不是壞人。』

居然還有這回事,羅倫斯不禁嗅了嗅自己衣服上的氣味,不過什麼都沒有發現。至多是因為昨晚在赫蘿的皮毛中睡覺,他沾上了一些赫蘿的味道而已。

結果他又被赫蘿戳了一下腦袋。

『汝的鼻子還挺靈光嘛。』

松鼠眨了眨眼,再次畏懼地縮著肩膀低下了頭。

『但是,咱跟這人不是關係好,只是他一直抱著咱不鬆開。』

大概是松鼠的話讓赫蘿心情相當不錯,她不住地拱著羅倫斯的頭和脊背。羅倫斯從那條大尾巴中看出來這一點,便任由赫蘿對自己撒嬌。

『然後,汝叫什麼名字?』

等赫蘿滿足後,她又對松鼠開口詢問道。

松鼠連忙眨眨眼,點頭回答說。

『我、我叫做塔妮婭。』

『這名字倒是有趣。』

羅倫斯也認為這是個很可愛的名字,看到松鼠那副開心的笑容,他覺得除了這個名字外,好像真的再沒有第二個名字能如此般配。的確是個很好的名字。

『這是師傅給我起的名字。他說,這個名字非常非常符合我變成人的模樣。』

它能變成人嗎?正在羅倫斯暗自驚訝時。

好像一陣風吹過,羅倫斯發現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個少女。面容安穩大方,栗色的捲髮一直到腰際。

「您覺得如何呢?」

她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但羅倫斯的表情之所以僵硬抽搐,並不是因為塔妮婭毫無防備地展現出了人的模樣,而是因為他意識到,鍊金術師賦予她這樣一個柔軟而有彈性的名字,絕非僅僅是因為她的笑容。

也是因為,他已經聽到了身後赫蘿發出的可怕低吼。

『咱可是赫蘿,賢狼赫蘿!』

露出獠牙的赫蘿嚇得塔妮婭又一次朝身後翻倒,變回了松鼠模樣。

羅倫斯知道赫蘿為何發怒。

塔妮婭在這森林中看來是吃下了不少樹木結出的豐饒果實。

這些豐饒的果實在她身上產生了作用,讓她具備了赫蘿所沒有的東西。

塔妮婭已經對赫蘿產生了徹底的畏懼。直到羅倫斯對她說明『異性在人類面前露出不穿衣服的模樣,就等同於在誘惑對方』,她才鎮定下來。

赫蘿的怒火實際上是出於別的某些原因,但她自己似乎也有所自覺,知道這種怒意實在是痴傻。當塔妮婭對她道歉,說明自己不是故意要誘惑羅倫斯之後,她勉勉強強地表示了接受。

這樣就算是一件事塵埃落定。話題也轉向了問題的核心,與這座山有關的秘密。

『師傅他們是某一天,突然出現在山裡的。當時人類離開這座山還沒有過多少時間,我也才剛剛開始種下樹果。』

塔妮婭走在兩人前方,要帶他們到據說是故事當初發生的地方去。

『那個時候有人來挖山里剩下的鐵,我很困擾。因為好不容易發芽的樹苗都被他們連根挖掉了……』

她軟軟的大尾巴無力地垂下來。

『但是,師傅告訴我說,種樹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以後我也應該一直堅持下去。因為這山裡有天上掉下來的天使,雖然天使現在在睡覺,可是如果山上的樹木消失了,他就會非常非常生氣。』

這應該是和墮天使有關的傳說,但是沒有樹木就會發怒的天使——羅倫斯有些難以想像此種情景。

『然後師傅還說,因為不能讓天使變得更生氣,所以要想辦法讓人們都知道這些事情,而且,還要阻止他們再進到山裡來。』

塔妮婭有些艱難地翻過面前的一塊岩石。

看來,她之所以被赫蘿輕鬆抓住,也並不完全是因為赫蘿優秀的獵手直覺。

『後來,師傅他們不知道從哪裡運來了炭,從山裡剩下的石頭中變出鐵來,做了一扇很大的門。我一直看守它到現在。』

「門?」

『是的。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那扇門的地方。』

作為松鼠,塔妮婭當然用四隻腳走在山道上。但每當她走動,軟綿綿的身體就會一顫一顫。這種背影總使得羅倫斯想起剛才她的裸體模樣,繼而越發不得平靜。

考慮到身後的赫蘿似乎正在低吼,他必須得努力移開視線。

『師傅從那扇門裡叫出了天使,讓人們知道了天使生氣的模樣。我雖然沒有直接看到天使大人,但是……嘻嘻,大家慌裡慌張的樣子真的很厲害。師傅是偉大的鍊金術師。』

塔妮婭回頭看著兩人,開心地笑著說。

塔妮婭似乎是從遙遠古代起就住在這附近的松鼠,人們為鐵礦蜂擁進入山里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居所變成荒山。

後來鐵礦枯竭,人們不再前來,她便勤快地在山裡種下樹果,沒想到此後又有人打上了礦渣的主意,塔妮婭的努力再次被踐踏。

就是在那個時候,一夥鍊金術師出現並幫助了她。

故事的經緯似乎就是這樣。

「那位天使大人,莫非也對教會的鐘做了什麼?」

羅倫斯話音剛落,塔妮婭便站住腳步回過頭。

『是的! 我嚇了一大跳! 天使大人從門裡出來之後,降下了天罰之光!』

天罰之光?

「他沒有咬什麼東西嗎?」

『咬?』

塔妮婭歪起腦袋,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也許只是我沒有注意到而已。但是,師傅把門打開之後,天使大人就帶著眩目的光芒出現了,我記得當時鐘樓下的人們立刻騷動起來。再然後,教會裡的大人物跪在了鍊金術師們面前。以後進到這個山裡的人真的變得少了很多很多,就和師傅說的一樣。』

這已經完全同聖徒傳記混為一談了,聽起來怎麼都像是傳說故事一類。聖徒伴隨著光芒從洞穴中走出,治好擴散在人間的疫病等等。

可是,鍊金術師從鑄造的大門中召喚出天使,對教會鐘樓降下天罰之光,令人們惶恐不安——真有如此情節的故事嗎?倘若是說鍊金術師能操弄雷電倒還更可信一些。那樣至少能把空中落下的墮天使當作是一種比喻。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你的師傅……也就是,那些鍊金術師們,為什麼會到這座山里來?」

『師傅他們好像是在調查天空。』

「天空?」

『所以,他們白天製作天使大人的門,夜裡一直在觀看星空的模樣。我覺得,他們肯定是在尋找天使大人從天上落下來的位置。』

塔妮婭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

這一番敘述的確能和先前獲得的信息吻合。但是,羅倫斯依舊有種不可解的感受。

畢竟鍊金術師比商人更不敬畏神。如果要說世上有誰不信神的程度無人能比,第一個浮現在人們心中的回答,必定就是鍊金術師這個字眼。

怎麼可能。這些鍊金術師們怎麼可能竟然在天空中尋找起了天使的居所?

「你的師傅們,現在在哪裡?」

被羅倫斯這樣一問,塔妮婭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毛茸茸的大尾巴也顯得無精打采。

『不知道……。師傅們好像在調查世界各處的天空,不久之後他們就又踏上了旅程。但是我本來希望他們能一直留在這裡……。因為,不管在什麼地方,天空看起來不都是一樣的嗎?』

塔妮婭抬頭望向天空。今天,天上依舊是有些陰沉沉的模樣。

她嘆了口氣,又繼續向前走去。

『門就在這前面了。』

羅倫斯踩著厚厚的落葉,往她的身後追趕。

走在更後方的赫蘿始終一言不發。

『到了,請稍等一下。』

塔妮婭小跑著上前,靈巧地撥起地上的落葉。

這時,赫蘿忽然一躍到羅倫斯身前,猛地吹出一口氣來。

『呀啊!?』

一陣狂風吹得塔妮婭柔軟的身體都泛起波動,也把落葉一下子吹到了兩旁。太亂來了——羅倫斯還沒來得及在心中抱怨,首先被落葉下邊的東西驚呆了。

「這就是,門?」

那是一塊很大的圓盤。通體是泛著鈍色的鐵質,直徑約莫和羅倫斯身高相同,表面朝內凹陷,上面還有精細的雕刻。難道這就是

大聖堂畫作中,那張怪異的臉的真面目?

可是……羅倫斯遲遲不能下定論。因為,門上的雕刻是一位少女的模樣。

『這就是汝說的天使唄?』

得益於其直徑,門上的少女顯得栩栩如生,宛如真的是嵌在上面一樣。看那長長的的頭髮,溫柔恬靜,仿佛靜靜沉睡的閉眼面容,與其說是天使,倒是更適合用聖女二字來形容。

『不,這位是師傅的大弟子。』

塔妮婭一下子抬起巨大圓盤的一端,把它立了起來。讓羅倫斯驚訝的不是塔妮婭那與外表不相符的力量,而是他本以為這扇『門』應該會蓋著某個延伸到地下的東西。

但實際上,它似乎單純只是一塊圓盤而已。

赫蘿湊近圓盤想嗅上面的味道,轉到圓盤背面後,她露出一副驚訝神色。

『汝喲。』

朝羅倫斯叫喚一聲後,赫蘿又對塔妮婭使了個眼色,要她把圓盤翻過來。

「啊。」

是一個滿面鬍鬚的男性面孔,表情嚴肅,占據了整個一面圓盤。

『這邊是召喚天使大人的時候刻上去的。』

塔妮婭用明快的語氣介紹道。赫蘿和羅倫斯則無言地對視一眼。

這樣,教堂彩繪上的登場人物就已經齊全了。

『但是,之後因為不再需要天使大人從門裡出來,所以就在反面雕上了大弟子的樣子。』

「……不讓天使從門裡出來,和這個少女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大弟子雖然有人的外表,但和我一樣並不是人類。她是一隻貓,是從非常遙遠的南方,只有沙子的世界來到這裡的。』

『呵。』

又是一個非人者。赫蘿表現出了一些興趣。

不過,既然鍊金術師的同伴中有非人者,那麼他的確不會為塔妮婭在山裡而驚訝,當然也有可能出手幫助她了。

『天使大人有羽毛。所以,據說可以被貓震懾住。』

在塔妮婭笑眯眯地講述故事時,羅倫斯已經為這副少女的雕刻折服。這副精巧的雕刻不僅有作為藝術品的美感,還讓人感到其原型——那位少女所散發的幸福氣氛。

與非人者作伴的,人類鍊金術師。

話雖如此,為了震懾帶有羽翼的天使而雕上一隻貓,這種說法實在是有點牽強。

他感到自己心中的一股興奮——或許能一窺天使之存在的興奮——正在迅速冷卻。圓盤是一扇門,門後有天使。這恐怕是編造出來的故事。

畢竟,鍊金術師為何會雕刻上他所謂的首席弟子,化身為少女模樣的貓。羅倫斯心中有一個更簡單的猜測。

『然後,這下面可是有天使唄?那傢伙不是蟲子?』

赫蘿挖著圓盤覆蓋的那片土地,嫌惡地說。先前在兩人露營生火時,她曾經翻開石頭想找能坐的地方,卻被蟲子嚇得幾乎跌倒,並且發出可愛的尖叫聲。這樣的事情還發生過不止一次。不過,歸根結底,赫蘿對蟲子的嫌惡和城裡的少女稍有點不同,她只是不想讓尾巴帶上跳蚤和虱子而已。

『不……並不是在地底下。這就是全部了。只有這個門。』

『唔?』

「古代異教徒的故事裡經常有這種事。高舉起磨亮的青銅鏡,就會打開一扇窗戶,通向神的世界之類。」

羅倫斯說完,又把目光轉向塔妮婭。

「塔妮婭,你一直都在看守這扇門嗎?」

『是的,每天我都會打磨它,而且……』

塔妮婭慢慢把圓盤放下,然後手伸進附近的岩縫中,拖出來了一條陳舊不堪的麻袋。袋子裡裝著鑿和鏨。

『還要讓看守天使,不讓他跑出來的大弟子變得更漂亮。最近,我在她周圍刻了一些花朵的圖案。』

羅倫斯這才注意到,雕刻在圓盤上的少女看起來之所以帶著華美氣質,正是因為周圍有周圍花朵紋路的映襯。這些花朵紋飾非常細緻,交給沒耐性的赫蘿來做,恐怕她堅持一天之後就要放棄不幹了。

這個時候,另一個點在羅倫斯腦海中同已有信息連了起來。

有關這座山的傳說之一。

亡靈們至今仍在礦山中不斷挖掘,每夜都能聽到它們發出的聲音:啪——,啪——。

「該不會,這些工作你都是在晚上進行的吧?」

『是的。因為如果被人類發現就會有麻煩了。』

塔妮婭露出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樣,羅倫斯則朝赫蘿瞥了一眼。

赫蘿哼了一聲,似乎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先把這些放在一邊。塔妮婭,你不知道這扇門的開啟方法,對嗎?」

『嗯。不過,師傅說過,等我變得更擅長雕刻,他們就會再回來到這裡。在那之前,我要保護好這扇門,還要讓山上增加更多綠色。』

塔妮婭手中的鑿和鏨已經用得相當舊了。那條麻袋大概也是鍊金術師當時交給她的,如今已經腐朽得幾乎不能發揮盛裝物品的作用。

從旅舍收集的傳說故事,以及艾爾莎在大聖堂中找到的與鐘有關的記錄來看,塔妮婭和鍊金術師的相遇,恐怕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情。

人的一生並沒有多長。若是那鍊金術師還沒得到傳說中的賢者之石,踏入不老不死的境界,他必定再也不能回到這座山上來了。

羅倫斯在說出這番話前打消了開口的念頭。

赫蘿現在就在身邊,更何況他也不想抹掉塔妮婭的笑容。

「這些花朵的裝飾這麼漂亮,將來你的師傅肯定會誇獎你的。」

這句話讓塔妮婭豎起尾巴,當場開心地跳了起來。

之後羅倫斯夫婦又向塔妮婭詢問了一番,結果從她口中得知了兩件事:鍊金術師當時並沒有向她過問多少。以及,圓盤的確只是一個大鐵塊,似乎終歸是沒有什麼奇妙的機關。

羅倫斯看著塔妮婭在圓盤上雕刻的時候,赫蘿又在周圍嗅了一圈,但什麼都沒有發現。隱藏在山中的墮天使恐怕終究是子虛烏有的傳說。

於是,等到日暮時分,羅倫斯夫婦下山了。

塔妮婭一直把他們送到山麓,還用樹皮做了一個籃子,裝滿了橡子送給他們。這種童話故事一樣的情節讓羅倫斯不禁發笑,但塔妮婭大概是覺得山嶺的未來就取決於羅倫斯夫婦,所以至少也要表達一番心意。

昏暗夜色中,塔妮婭獨自一人返回山上。她的背影讓羅倫斯有些心酸。

在羅倫斯的祖父出生之前,塔妮婭應該就已經獨自生活在這座山上了。

而今她一直在等待著那個她所傾慕的,被她稱作師傅的鍊金術師,同時還與這座山一同被時代的滾滾浪潮作弄。

『汝喲。』

赫蘿靜悄悄地奔跑在山下的森林中時,忽然對羅倫斯開了口。

「怎麼了?」

結果她卻沒再說什麼,羅倫斯也沒有追問下去。與她共度了漫長的歲月,哪怕再被她說是遲鈍,他也知道赫蘿心裡在想什麼。

至少,要讓塔妮婭今後也能靜靜地在那座山上等待鍊金術師歸來。

就算赫蘿不說,羅倫斯也是這樣的打算。

「松鼠的化身?」

回到大聖堂後,艾爾莎拿出了中午烤的麵包來款待兩人。

看到羅倫斯背回來滿滿一籃橡子,她開玩笑地說了句『磨成粉摻進麵包里,伙食費就可以有盈餘了』,結果讓赫蘿頗為恐懼。摻入橡子粉的麵包之難吃,連狼都要面露畏懼之色。

「原來如此。那座山上還有這樣的故事啊。」

聽完羅倫斯的敘述之後,艾爾莎靜靜說道。

「只是,雖然大體明白了教堂彩繪中出現的人物……那口鐘的謎團卻仍然沒有解開。」

赫蘿大口大口地嚼著麵包,急忙咽下去之後,又問道。

「汝打算把那座山怎麼著?」

她的眼神和平時與艾爾莎交談時的眼神不一樣。

看起來像是發怒,內里卻好像還隱藏著什麼。

至於那是什麼——那是她早就看飽了的,生活在月亮與森林之時代的那些存在,在人類社會的燈火照耀下失去棲身之處後走上的末路。

「如果我裝作沒有注意到那片土地上的存在……如果我這樣做,你會滿足嗎?」

空曠無人的大聖堂中,用來招待客人的餐廳。奇長無比的桌子一角,羅倫斯等人正坐在那裡。晚餐桌上擺著一個盛著水的玻璃缸,蠟燭的燈光映照在水波上,讓整個玻璃缸都閃閃發光,放射出驚人的明亮。

三人間的沉默似乎有一種難以想像的重量,與這種明亮恰成對照。

羅倫斯盯著明晃晃的玻璃水缸,開口說道。

「只是,艾爾莎。就算你睜一隻眼閉一

隻眼地回到村里,那座山也不可能憑空消失。恐怕遲早還有其他人要把它擺上刀俎之間。」

艾爾莎閉上眼,嘆息似地回答道。

「這真令人遺憾。」

赫蘿沒有再繼續同兩人爭執,她把不滿發泄到了麵包上。

那座山因為有塔妮婭辛勤照料的緣故,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恢復了綠意和豐饒。若不論詛咒的傳聞,它毫無疑問具備地產所應有的價值。

「如果把那座山賣掉,這個主教領的人們就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可以開挖新的水井,修整通向山那邊大城鎮的道路,甚至還可以建一座由村子經營的旅舍。而假使不談這些,世道如此。這座聖堂中的聖職者或許會想擺脫掉這座山,因為他們不能忍受自己的領地內有這樣一塊詛咒之地。」

教會所面臨的肅正綱紀的任務,恐怕不止是要把積蓄的財產吐出來那麼簡單。身為聖職者的品行,聲譽,信仰是否足夠正確,所有的這一切都需要被重塑。

赫蘿之所以露出一副嫌惡的模樣,就是因為導致世間潮流湧向如此結果的其中一個原因,在於柯爾和自己的女兒繆莉。

「那麼,你終歸還是要把這座山賣掉嗎,艾爾莎?」

艾爾莎露出了一副嚴厲的神情,連羅倫斯見了都感到幾分畏懼。

「請不要這樣地小瞧我。我也是有一副肉心腸的。」

一板一眼的頑固少女已經不在了。

但是,如今的艾爾莎作為聖職者看起來反倒好得多。

艾爾莎似乎是猛地為這句話感到了難為情。她背過臉,隨著一聲嘆息垂下肩膀,說道。

「……可是,如果有這樣富饒的一座山,我內心裡還是希望人們也能分得一些它的恩惠。我查了很多記錄,實際上長年以來,這附近已經是靠著慢慢消耗聖堂的財產才得以延續下來的。」

只要看一看那座山的模樣,哪怕是羅倫斯都能立即想出好幾條生財之道。那片土地上到處都是橡子,用來放養豬群簡直再合適不過,落葉喬木又是優秀的薪柴,砍下來就不愁賣掉。更不用提現在市場景氣旺盛,造船業發展迅猛,木材和炭的價格也一路高歌猛進。需求總是旺盛的,如果運輸不便,就地把它們燒成木炭再輸出也是個好主意。

「但是,這都是那傻松鼠努力出來的結果,人類絲毫也不得染指。」

赫蘿尖銳地插嘴道。

「何況,那山上現在雖然蓋著厚厚的落葉,可是含著鐵的石頭依然到處都是。作為鐵礦山其實並沒有枯竭。說到底也只是沒了樹,沒了水,用人類的話來說就是天平朝一邊倒,不划算罷了。假如人類再踏進那山里,發現還有鐵礦存在也只是時間問題唄。那樣一來,他們豈不是又要開始到處採掘了!」

山上現在就有大量木材可以充當煉鐵的燃料。而且,塔妮婭一定也只能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再次變成荒山。當人們進入山中,那扇門還能掩藏多久都不得而知。

最終,塔妮婭會失去自己辛勤努力才換來的綠色,失去被託付給她的門,失去和鍊金術師相聯繫的一切。數十年,數百年後,她或許會又一次種下滿山的樹果,等待著鍊金術師的回來。

想像到這副光景,羅倫斯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揪住了一樣難受,但先落下淚的卻是一旁的赫蘿。

「……大笨驢。」

赫蘿踢開椅子站起來,從餐廳離開了。她連麵包都沒吃完,酒更是幾乎沒沾口。

羅倫斯也站起身,卻不知為何邁不出腳步。

因為他發現自己就算追上了赫蘿,也不知道該對此刻的她說些什麼才好。

「真是痛感自身的無力。」

艾爾莎靜靜地對羅倫斯開口說道。而後他才又在椅子上坐下。

「……是啊,的確如此。」

玻璃容器里的燈光依舊不住地搖曳著,似乎是赫蘿引起的波浪還未在其中消散。

這個世界是如此無情。人們悉心呵護的東西其實也不過是夢幻泡影,會因一件極小的事而動盪。

「只是……除過對這世界的無情之外,我對那鍊金術師也有一些憤怒。」

「羅倫斯先生對鍊金術師?……為什麼?」

「據塔妮婭說,鍊金術師和一隻貓的精靈同行。他至少應該明白非人者的生命和凡人有多少差距才對。那麼……」

難道他能對塔妮婭做的事情就僅限於此,沒有更多了嗎?

艾爾莎無力地把拿著麵包的手擱在桌上。

「那麼……是啊。或許那幅詭異的畫不是出自聖堂中的某人之手,而是依照那個鍊金術師的指示畫上去的。」

羅倫斯望向艾爾莎,發現她的視線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盯著餐廳牆壁上一幅再現了聖典情節的壁畫。

「即便上演一出詛咒之山的戲碼,如果不留下什麼記錄,故事也可能因為世代交替而被輕易忘卻。但是,繪畫能留存數百年。所以為了保護那隻勇敢的松鼠,他留下了那幅畫當作禮物,代替再不能回來的自己來阻止其他人踏入這座山中。也許故事就是這樣的吧。」

非人者的生命遠長於凡人。

被塔妮婭傾慕,被她稱作師傅的那位鍊金術師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但聖堂牆壁上的繪畫卻依舊如往昔的模樣。

「那位鍊金術師難道不打算再回來了嗎?」

聽羅倫斯這麼問,艾爾莎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但他不是特地把自己的大弟子,那個貓的少女的模樣雕刻在了門上嗎?我聽到故事之後覺得……他是打算回來的。我想至少,他是要在那位貓少女變成孤身一人之時,給她創造一個去處。」

見到那幅少女的雕刻之後,羅倫斯也有同樣的猜測。就像自己要在阿提夫留下赫蘿的畫像一樣,鍊金術師或許是為了那個貓少女才留下了那個圓盤。為了讓她被時光的洪流拋棄之後,至少仍可以和傻乎乎又開朗的塔妮婭再會。

他猜想,正因如此,鍊金術師才製造了和天使有關的傳聞。

恐怕那傳聞的真相就是為了將旁人的腳步擋在山外,鍊金術師上演了某種奇術戲法。僅此而已。

這種解釋斷然更符合邏輯。

「不過,能解決一切問題的萬用方法是不存在的。就算是原本被刻在石板上的聖典,若不是曾幾度復刻,又被謄抄在不計其數的羊皮紙上,恐怕也難以流傳到現在吧。」

「你是說,想幫助被留在山裡的塔妮婭,就必須得再打上一個新的補丁?」

「與其說是補丁,更應該說是一整個新的皮囊。聖典里也有云:新酒要裝入新囊*。」

[*註:出自路加福音5:38。此處採用了思高本的譯文。]

誠然。倉促彌補也不過只能讓問題的爆發延後數年而已。最根本的原因就在於,這個是個貧窮的主教領,而他們只要賣掉那座山就能得到金錢。

塔妮婭在詛咒的幌子保護之下勉強過到了今天,可如今在教會改革的浪潮之下,連這一線都顯得岌岌可危。如果要保護塔妮婭和這座山,就必須蓋上一個新的幌子。一個能驅散入侵者的東西。

羅倫斯全身沉入椅子中,又一次盯著明晃晃的玻璃水缸反射的燈火,默默思考起來。

例如,就像是幫助曾經落難,如今則正在紐希拉代管溫泉旅店的賽莉姆他們一樣,再上演一出奇蹟戲碼,把這裡變成聖地?可是這座山長年以來都被冠以詛咒之名,想要突然把它變成聖域恐怕頗需要一番活動。更何況與鍊金術師有關的故事還在此地流傳,形勢更加不利了。

歸根結底,艾爾莎之所以要向遠方的阿提夫主教求助,正是因為她認為詛咒之山的說法在附近廣為流傳,因此才難以找到買家。只有遠方的商人才可能不顧這不祥的故事,在利益驅動之下和她達成交易。

瞬間,羅倫斯抬起了頭來。

「商人?」

他自言自語道,引得艾爾莎驚訝地眨了眨眼。

「商人……商人啊。」

「怎麼了,羅倫斯先生?」

被艾爾莎一問,他才回過神來,試圖組織回答。

帶著一股巨大水車開始緩緩移動似的感受。

「按照預定,把那座山賣給商人怎麼樣?」

「哎? 那當然……可是,太突然了,為什麼?」

「請你稍等一下,唔……」

羅倫斯閉住眼睛,用手扶著額頭,開始驅動大腦中久未使用過的某一部分。

與經營溫泉旅店完全不同,商人之間的那如同蜘蛛巢般的利害關係之網。

從前與赫蘿一同旅行的時候,僅僅是為了抓住這張網垂到面前的一根絲線,他就必須拼死掙扎努力。

可是如今的羅倫斯已經積累了經驗和年齡。他與許多人建立了聯繫,

以至於再度踏上旅途時,都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

那麼,使用這條絲線編成一張布,或許就能完全籠蓋住那座山的秘密。他有這種感覺。

「沒錯,就是商人。我認識一個的兔之精靈的化身經營著一所商會,他們的核心業務就是礦山。只要能證明買下這裡的利益,他應該會對此產生興趣。」

艾爾莎睜大蜂蜜色的眼睛,至今仍未完全褪去雀斑的臉頰一下子泛起紅來。

「這樣也可以請他們來保護迷途的羔羊……不,迷途的松鼠了啊。」

「不過,仍舊以採掘鐵礦為主軸是沒有意義的。恐怕得下功夫考慮如何控制燒炭的速度,保證山裡的綠色不至於消失。而那個商會——德堡商會擁有大量的礦山,精煉礦石用的煤炭對他們來說有多少都不夠。」

忠實而勇敢的松鼠不至於落得悲哀的結局,這種可能性讓艾爾莎的表情一度明亮起來,但這種明亮很快又變成了黯淡。

「艾爾莎?」

羅倫斯向她詢問,她便痛苦地咬住嘴唇說。

「可是……如果只是為了燒制木炭而買下那座山,對方願意出價幾何呢?」

艾爾莎總是把頭髮整理得一絲不苟,總是挺直脊背,總是無所畏懼地說出真理和事實。

穿在她身上的,是臨時代表這座聖堂的司鐸袍。

「倘若價格低廉,德堡商會自然會買下這座山。而既然經營者身為兔之精靈,我想他也會願意以所有權為藉口阻止旁人踏足,藉此來保護松鼠塔妮婭。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任務。我要為這個主教領,儘可能地在財產交易中取得利益。要把一座還能採得鐵礦的山便宜賣掉……這我做不到。」

幸好這時赫蘿不在。羅倫斯心想。

絕不是因為他覺得艾爾莎頑固地抹消了好容易才尋覓到的可能性,繼而要引起赫蘿的暴怒。

而是因為他為自己感到慶幸。艾爾莎擁有公正的靈魂,絕不會忘記何為正義。現在他對艾爾莎表現出敬意也不會招致赫蘿的誤解。

「我是旅行商人出身的旅店主人,最擅長的就是跟帳簿打交道。」

艾爾莎緊蹙的眉頭稍有了一點舒緩。

「艾爾莎,你現在能大概給出一個符合期望的出售價格嗎?」

這個務實的問題讓艾爾莎的表情重新溢滿了生氣。就連那個一板一眼的柯爾也對艾爾莎有『嚴謹正直』的評論,她一定早就仔細核算過了聖堂中每一本散發著霉味的帳簿。

「是的。神教導我們把物品裝入適合其大小的容器中。我希望公正地處理此事,而非一昧要把所有東西都賣出高價。」

「那麼,讓咱們來算算帳吧。我會調動自己的全部才智來想辦法賣掉這座山。畢竟歸根結底,」

羅倫斯露出微笑。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被請到這裡來的嘛。」

艾爾莎也笑著站起身。

「請稍等一下,我去把必要的材料取來。」

等她意氣風發地從另一扇門走出去,再聽不到腳步聲之後,羅倫斯也離開了椅子。從餐廳里跑出去的赫蘿應該正在等著他。

不過,羅倫斯並非是要去安慰赫蘿。儘管赫蘿現在一定深受無力感的打擊,但接下來的計算還需要她的智慧。羅倫斯心想著這些,推開了椅子後邊的那扇門。

在黑暗中,他依舊能聞到赫蘿塗在尾巴上的薔薇精油留下的香味。

赫蘿就站在門外邊,踮著腳,兩手背在身後,靠在牆上,微微聳著肩。

「簡直就像個被人爽了約的女孩子啊。」

羅倫斯不由得開口說道。籠罩在夜色中的走廊里,赫蘿閃閃發光的紅眼睛朝他瞥來。

「大笨驢,咱傷心地跑了出來,汝是為何沒有立刻追上咱?」

羅倫斯苦笑著,張開雙臂把她抱在懷裡。

赫蘿雖然不停地用尾巴拍著他的腳,卻沒有掙開的意思。

「赫蘿,我需要藉助你作為森林之王的智慧。如果既要在那座山上伐木,又要保證它不變成荒山,那座山能出多少木頭?」

哪怕是出入山林五十餘年的樵夫,在這方面也難以匹敵她的知識。

赫蘿在羅倫斯的懷中抬起頭來,「哼」地應了一聲。

只要把主教領中埋藏的財產變成金幣,這些金幣就可以改善人們的生活。那麼,將這座綠意蔥鬱,如今依舊能採得鐵礦的山賣出一個合適的金額,才應當算履行了神所明示的正義。然而當羅倫斯開始計算山中潛在利益的總和,其數字立刻與上述觀點所導出的數額拉開了巨大的差距。

「若是改換林木的品種並精心培育,興許還能讓育成加速一二。」

赫蘿憑藉她數百年來對森林的了解提出了建議,然而這也不過只讓木底蠟板上的數字增加了若干而已。

一路旅程中,他們已經見識了炭和燃料的價格之高昂,也在阿提夫目睹了木材的旺盛交易中那令人瞠目的價碼。甚至還曾幫助過某位鄉下領主解決過因此而生的麻煩*——面對上漲的木材價格,他領地中的村民因此出現意見分歧,分裂的危機氛圍在村中一觸即發。

[*註:相關情節見Springlog 4短篇『狼與森林的顏色』。]

可是,只要實際計算一下就會發現,這與出售鐵礦山所帶來的利益有雲泥之別。

面對艾爾莎帶來的帳簿上那些過去的交易金額,羅倫斯除了感嘆還是感嘆。

「沒想到礦山的利潤是這樣大……」

寶物庫中的帳簿所記載的數額高得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畢竟煉鐵對燃料消耗巨大,據說需要將人整個裝入的一麻袋木炭,才能煉出拳頭大小的鐵塊來。作為商品,鐵和木炭所處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以從來都是當權者圍繞礦山產生爭執,卻不見他們圍繞燒炭小屋動干戈啊。」

艾爾莎從帳簿上抬起頭來,以自嘲的口吻說道。她手邊小小的玻璃眼鏡擱在羊皮紙上,反射出鈍光來。

「散養豬群帶來的收益不過算是外快,栽培蘑菇也僅僅能讓人在旅舍住宿時,餐桌上稍微有些光彩而已。」

羅倫斯說完,赫蘿忽然插話道。

「栽果樹不好唄?既然山對面交易的小麥那麼多,咱覺得那種帶水果的麵包肯定很受歡迎。」

「果樹的栽培很費人工。而且塔妮婭可是松鼠。你自己覺得你能好好管住一群羊嗎?」

赫蘿想要反駁,卻還是不甘心地閉住了口。這不是偶爾偷吃一下的問題,而是要一直在豐盛大餐前忍耐和節制。她大概想像到其中的痛苦了吧。

「能不能適量地採掘鐵礦然後售賣呢?」

艾爾莎問道。羅倫斯隨即露出難色。

「去最近的市場也要走過狹窄的小路,翻越好幾座山才行。背著礦石去賣終歸是不划算的,更不用提礦石原石在定價上肯定沒有優勢。而且如果不精煉,就只能大量地用船來運輸,否則恐怕很難彌補成本。」

「這裡也沒有能供船隻行駛的河流啊。」

艾爾莎嘆了口氣,輕聲接著說道。

「那麼,精煉這一步果然是繞不過去的嗎?」

「是啊。」

而且,要製造能夠精煉鐵礦的火力,就需要相應數額的木材。還需要建造高爐,需要管理高爐的工匠,自然也需要為他們提供住宅等必需品。人員,木材……這一筆龐大的投入勢必要求冶煉相當數額的鐵礦才能收回成本,如果不能獲取足夠多的鐵礦石,最終還是會對那座山造成傷害。

羅倫斯越計算,越發覺得自己是在畫餅充飢。

「到底怎麼樣……才能把那座山賣出高價呢?」

和金錢計算似乎最為無緣的艾爾莎,此刻如此念叨著抱住了頭。

即便是聖典中的神聖字句都不能給人帶來救贖,盯著這些帳簿上的數字看得再久,又能帶來多少幫助呢?

赫蘿不理會抱頭苦思的兩人,敲著桌子說道。

「反正對方就是那隻兔子唄!?不然咱就用尖牙逼著他出大價錢買下來!」

糟糕的是,赫蘿說這番話並非是出自急火攻心。

「然後,咱自己用爪子挖出那帶鐵的石頭,背著石頭運到遠處去。不就不用費那些周章了唄!」

憑藉赫蘿的爪子和她一晚就能抵達地平線彼方山背處的腳力,這或許是可能的。然而她所說的只能發生在精靈們憑藉其蠻力支配一切的時代中,礦山的採掘比這種構想要更複雜。

「礦山裡的礦石並不是均勻地埋在山中的。必須要按著礦脈來掘進。除此之外還要考慮如何排出地下水,如何用支柱支撐礦道使其不會崩塌,然後朝著橫豎方向一直挖掘下去。所以才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資。這和溫泉並不同,只

靠你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解決問題。」

赫蘿不甘心地發出低聲呻吟,羅倫斯則無言地牽住她的手來安慰她。

只憑著力量就能改變問題的時代,早就已經成為了過去。

「雖然我覺得你的想法的確是個好主意……」

聽到羅倫斯的嘆息,赫蘿生氣了。

「真是的,汝這個人每次都是到最後反而不靠譜!」

赫蘿雖然斥責他,卻沒有甩開被羅倫斯握住的手。

她反而愈加用力地回握。一見便知,赫蘿實際上希望羅倫斯能否定自己剛才的發言。

「那座山要是隨附有某種特許就好了。」

艾爾莎嘆了口氣,翻著帳簿說道。

「比如免稅的特許之類?」

「這種特許是存在的。在我之前見過的其他教會地產中,還有一片土地隨附著貴族頭銜。最後賣給了一位新興商人,他在時下的貿易中取得了巨富,賣出的價格非常好。」

某些土地會被授予給支配特定地區的人物,這些土地與貴族頭銜相綁定,例如某某伯爵之類。

這樣的地產,哪怕是一片不毛之地,也能吸引來買主。

「汝不能隨便編出個什麼名頭唄?」

赫蘿握著羅倫斯的手,對艾爾莎問道。

艾爾莎朝兩人握住的手瞄了一眼,然後疲累地嘆了口氣。

「從道理上來講,並不是做不到。如果德堡商會願意買下那座山,我們可以賦予它權利,讓它在那裡建立一所小的教會。然而德堡商會的高層真的會為一個徒有其名的主教或是修道院長頭銜,就花費那樣的金額嗎?」

希爾德身為兔子的化身,恐怕對這些絲毫沒有興趣。

「唔……」

赫蘿呻吟著,用尾巴在椅子腿上敲來敲去,接著又抓住羅倫斯的肩膀。

「汝喲,就沒有什麼別的……」

塔妮婭居住的山嶺,一定是讓她回想起了自己曾被迫離開的那片麥田。

而且,羅倫斯的反應讓赫蘿也清楚地意識到了鍊金術師的結局。她知道鍊金術師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赫蘿還要度過接下來幾百年的生命,她不可避免地會迎來告別羅倫斯的那一天。

幫助塔妮婭,就是在幫助她自己。

「雖然可能性微薄,但確實還有一個辦法。」

「真的唄!」

她露出一副驚訝的神情,艾爾莎的臉上則寫滿疑惑。

「羅倫斯先生?」

為何現在還……。艾爾莎似乎想要這樣開口,羅倫斯則伴著無處釋放的嘆息回答道。

「就是在那個傳說中出現的天使。如果是連同天使一起賣出去,對方就有可能願意以高價購買。」

赫蘿起先是一副呆愣模樣,隨後立刻吊起眉角說道。

「汝是打算把那傻松鼠珍視多年的東西給賣了唄?」

「不是。那塊鐵的圓盤真的只是一塊圓盤而已。但是,聖堂中的彩繪里描述的所有東西都應驗了,僅剩下未解的謎團,就是從圓盤中出現的天使,以及聖堂地下那口舊鐘上的痕跡。」

羅倫斯拉著那隻小手,輕輕搖了搖。

「按照普通人的想法來看,所有一切都應該是鍊金術師吹噓編造的東西,目的是不讓旁人踏入山中。可是,假若那些故事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實呢?」

此時的艾爾莎甚至忘了眨眼。

「……例如說,傳說里的鍊金術師們不用木炭卻煉出了鐵。這會是真的嗎?」

鐵之所以高價,是因為精煉所需的燃料花費巨大。如果有不用火就能冶煉鐵礦的天使,任何一個礦山的主人必定都會對此產生極大的占有欲。

「……那汝說的天使究竟在何處?怎樣才能抓到手?」

問題就在這裡。

「所謂天使……會不會是像你一樣的鳥類?我記得異教的神話中也曾提及過噴吐火焰的鳥……」

艾爾莎的推測是理所當然的。但赫蘿看著羅倫斯,開口道。

「汝的表情,似乎是不這麼認為唄?」

「我……覺得或許天使這個名字,其實不過是鍊金術師的一種善巧方便之語。」

圓盤一面刻著巨大且威嚴的鬍鬚面孔,這恐怕是為了增加誇張的演出效果。而後他們又在圓盤另一側雕刻上少女的模樣,毫無疑問也絕非是為了震懾什麼天使。

鍊金術師不信神。何況塔妮婭又說過。

當她能夠熟練使用鑿和鏨進行雕刻時,鍊金術師就會回來告訴自己那扇門的秘密。

如果不認為天使一說是捏造杜撰,那麼可考慮的解釋就只剩下了幾種。

「我猜想,也許鍊金術師是用天使的故事來掩蓋他們使用的某種特殊技術。」

「技術?」

艾爾莎蹙起眉頭,視線落回桌子上。她手中拿著一副精緻的眼鏡,這東西正可謂是玻璃工匠們的技術結晶。藉助它,目力不佳之人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擴大的文字,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別的用途。當初羅倫斯買下一副眼鏡送給留守溫泉旅店的賽莉姆時,她甚至驚訝地覺得自己是目睹了什麼魔法。

也許鍊金術師也曾使用了某種不為人知的珍奇技術,而那扇被稱作『門』的圓盤就是它的秘密鑰匙。

「按照傳說的記載,鍊金術師們打開了門,天使從中出現,並且在鐘樓的鐘上留下了那些洞。然後,羅倫斯先生,你是說他們用某種技術實現了這些事跡嗎?」

此刻的羅倫斯還不知道這番推理該如何解釋,但他認為如果突破口尚存,那就只能是在這裡。

至少,與聖職者、旅行商人和狼的化身一起伸著脖子想辦法抓天使相比,這種方案還更具現實感。這個時候,赫蘿突然開了口。

「既然說是煉鐵……那就得有很熱的東西對唄……?」

羅倫斯與艾爾莎一同望向赫蘿,而她接著一下子立起耳朵和尾巴,大叫道。

「汝喲,那鑰匙! 快把地下寶庫的鑰匙給咱!」

「啊,哎?」

這時赫蘿已經不理會疑惑的艾爾莎,逕自跑了出去。

兩人留在餐廳里呆愣地目送赫蘿離開,直到門外傳來一聲怒喝「汝等還在發呆什麼!」,他們才回過神來,朝著她的背影追了過去。

待艾爾莎用鑰匙打開寶物庫的門,早就等在門前的赫蘿便一溜煙地跑進去,然後扯掉蓋在舊鐘上的布,跪在地上嗅了起來。

「果然跟咱想得一樣。」

赫蘿站起身,沒有如羅倫斯料想得那樣抓起他的衣袖抹淨鼻子,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

「這個洞,不是憑力氣開出來的。這是,就像這樣……像是給奶酪戳洞那樣地掏出來的。」

「給奶酪戳洞……但是,不需要花費力氣嗎?」

赫蘿的話聽起來謎團重重,不過羅倫斯終於察覺到了。

「難道說,鐘被熔化掉了一部分?」

「唔。這個洞實在是太光滑了。不管是爪子還是尖牙,或是鳥嘴,都做不出這種模樣來。咱就是因此才不知道這洞是怎麼來的。」

赫蘿再次蹲在舊鐘旁邊,用自己的手指伸進去撫摸洞的邊沿處。

可是,就算假設鐘上的洞是被熔出來的,怎樣的方法才能達到如此效果?羅倫斯感到自己的常識正被劇烈地動搖著。假如說這些洞是熔化的痕跡,他覺得唯一可能的情況就是有人用一根熱鐵棒戳了上去,就像是給奶酪加上烙印一樣。

然而,就算果真用燒得通紅的鐵棒抵在鐘的身體上,恐怕也難以製造出眼前的痕跡吧。

更何況那樣一番操作也根本不可能變成傳說流傳至今。

「咱能看出來的,就只有這麼點兒了。」

赫蘿站起身來,遺憾地說。

「技術這東西,是人類世界的玩意。是汝等人類用來終結咱們的時代,把咱們趕進森林深處的強力武器。」

人類憑藉其才華和不懈的努力開發出了種種工具,砍倒了僅憑一人之力無可奈何的樹木,填沒了河川,削平了山巒。赫蘿說這話的語氣仿佛是遷怒,大概是因為她也陷入了矛盾之中——要救塔妮婭脫離困境,其手段卻只有可憎的人類技術。

「不過,其中也有這種確實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吶。」

她無奈地笑了笑,手指著艾爾莎從食堂拿來的小小玻璃片——那副眼鏡。

「但是,從門裡出現天使,然後天使降下裁決之光,熔化了舊鐘,也熔化了鐵礦石?這種技術真的……」

羅倫斯撓著頭繼續思考,回憶著和塔妮婭的對話中是否還隱藏有別的線索。假如認定鍊金術師的話並非謊言,而是確實要向塔妮婭揭曉天使的秘密,那麼託付那個鐵質圓盤

給她就絕不是無謂的行為。毫無疑問,那一定是召喚出天使的必須道具。

門。鐵門。

羅倫斯沉吟著。

「歸根到底,為什麼是門?」

不清楚。但塔妮婭說是『師傅打開了門,然後天使從門中出現』。

打開門?可那只是一塊鐵製成的圓盤。

羅倫斯從腰間的錢包中取出一枚銀幣來細看。

銀幣的一側刻著威嚴的鬍鬚面孔,恰如那圓盤一樣。

「汝覺得那是什麼比喻唄?」

「應該是那樣……」

打開門就會有天使出現。使用完這扇門,還要在鬍鬚面孔的背面雕刻上貓精靈少女,防止天使再次從中鑽出。

這真的只是沒有實際意味,單純只是為了感傷抒情的理由嗎?

羅倫斯用手指捻著銀幣,把它想像作打開的門來把玩。

「唔,這個,汝喲。」

赫蘿立刻眯起眼發出抗議,因為艾爾莎手持的燭台照著銀幣,讓它把光線反射到了她的眼睛上。羅倫斯慌忙道歉,嘴卻接著因為驚訝而忘記了合上。

艾爾莎此時正關注著又是眨眼又是用手揉的赫蘿。

羅倫斯的視線卻始終釘在艾爾莎的手上。盯著那對用特殊工藝製成,比銀幣更能閃爍出光芒的玻璃片,以及銀幣反射出的燭光。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中聯繫起來了。

「汝……喲?」

「羅倫斯先生?」

兩位女性一同朝他關切地問道。

赫蘿就像是被這聲音引導著一樣,朝天井處望去。

答案就在那裡。

「謎題解開了。」

赫蘿和艾爾莎如同一對歲數相差不小的姐妹般,依偎著一同抬頭看向天井。

那裡只有光斑。艾爾莎手中的燭台發出的光芒,經過鐘體反射後投出的光斑。

但是光斑呈現出圓環的模樣。而艾爾莎手裡還有另一個關鍵。這種道具能用來擴大文字,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用途。

塔妮婭說,為了不讓天使從門中再跑出來,鍊金術師在門上雕刻了貓少女的形象。

塔妮婭所敘述的關於傳說的一切,都有其意義。

「艾爾莎,我找到天使了。」

「哎?」

「你手中的東西,就是所謂的天使之淚。」

艾爾莎呆愣地看了看手中的眼鏡,又看了看赫蘿。

赫蘿首先開了口。

「汝喲,這下能幫得了那隻松鼠了唄?」

羅倫斯回答道。

「如果我搞錯了,你大可以把我一口吞下去。」

赫蘿睜大眼睛,興奮地一縮身體,抖了一抖耳朵和尾巴,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如果羅倫斯的發現是正確的,那麼要驗證這一假設就得等到日出之後。可是赫蘿的個性是一旦事情決定,就會對其抱有極強的執著,其程度更甚於羅倫斯本人,她才不會允許羅倫斯在這之前小憩片刻。

赫蘿不由分說地扯下衣服變回了狼的模樣,接著趴下身來,盯著羅倫斯。

只要羅倫斯不爬上去,想必她要麼整夜都會是這副眼神,要麼就會一伸頭,把羅倫斯給整個吞下。

「請兩位小心。」

艾爾莎撿起赫蘿扔掉的衣服——動作之嫻熟讓人覺得她好像平時總在這樣做——帶著半是驚訝,半是無奈的表情說。

『汝只要在這裡等著,寫好出售那座山時交給對方的信就好。』

赫蘿對艾爾莎說完,不等羅倫斯在自己背上坐穩便飛跑起來。

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比昨晚更猛烈。赫蘿迅猛的腳步聲也頗能傳達她的急迫心情。羅倫斯抓著她的皮毛,感受到了其中傳來的熾熱體溫。

赫蘿之所以會全力奔跑,是為了那些迄今為止一直躲在無人處,被時光的洪流淹沒的生命。

每一天,赫蘿都會竭盡全力地記錄日記,想要挽留那些不斷從記憶中脫落的日常片段。

這的確可以被嘲笑為無謂的掙扎。

但是正因為曾一同立誓珍惜這些東西,羅倫斯和赫蘿才走到了今天。

所以即便赫蘿穿越山腳下的森林時,如同忘記了背上的羅倫斯般躲開樹木,跳過岩石,用牙齒嵌進山的斜面飛躍而上,羅倫斯也沒有抱怨。

塔妮婭就在藏著那塊鐵質圓盤的地方。這是一個久違的無雲月夜,塔妮婭大概是在月光下結束了工作,手握著鑿和鏨,趴在圓盤上睡著了。

當月亮也沉入地平線時,她察覺到身體散發熱氣的赫蘿,一下子驚醒過來。

羅倫斯從赫蘿背上滑降到地面,對困惑不已的塔妮婭詢問道。

「這扇門,會有天使出現的,是這一面對嗎?」

他的手指著的,是被塔妮婭雕刻的花朵環繞的貓少女。

『是、是的,沒錯……』

沒錯。

那麼這面少女浮雕的作用的確如鍊金術師所說的那樣,是要令天使無法從門中出現。只是與傳說不同,這面浮雕本身才是封印天使所用的蓋子。

「然後,在這一面被雕刻上少女像之前,它曾經被打磨得非常,非常光滑。我說得對嗎?」

塔妮婭睜大眼睛,吸了吸鼻子。她似乎察覺了什麼。

『的、的確是這樣的。那個,難道說,』

睡覺時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鑿和鏨,不經意間從那對小得不成比例的手中滑落。

然後掉在她數十年間培育起來的林木所鋪設的落葉地毯上。

「是的。天使之謎解開了。」

塔妮婭的又黑又小的鼻子抽動了一下,整個人呆呆地站住不動。

她身後是泛白的天空,以及漸漸浮現出的山巒輪廓。

「塔妮婭,請你把門豎起來。」

『好、好的。』

她急急忙忙抓住圓盤一端,然後把它一下子抬起。

閉著眼睛露出微笑的少女沐浴在拂曉時分的青藍色光芒中。

「這種技術本身,並不是多麼高深的秘密。」

此時,支撐著圓盤的塔妮婭看起來恰如那大聖堂牆上描畫的一般。她用滿懷意外的視線看著羅倫斯,鬍鬚微微抖動。

『可、可是,就是因為師傅叫出了天使大人,所以很多很多人都非常驚訝。』

「沒錯。但是這其中的理由和外人把你錯認成熊是一樣的,儘管他們都見過森林中的松鼠。」

『咦……?』

羅倫斯微笑著說。

「即便是每個人都曾見過的東西,讓它擴大到完全不同的規模,這也足以成為一次奇蹟了。」

羅倫斯盯著自己的腳下。他的腳下已經出現了濃黑的影子,就像是在祝福今天這個日子般,光芒萬丈的朝陽正要升起。

塔妮婭被光眩得眯起眼來,圓盤中的少女依舊閉目微笑。

仿佛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

「雖然我認為,因為有貓的化身坐鎮,天使大人大概不肯完全現出姿態來,」

羅倫斯剛一說完,延綿的山巒稜線背後,被稱作穀倉的這一大平原所延展出的地平線背後,太陽露出了它的面孔。

仿佛是發出了『唰』的一聲,巨大圓盤的凹面湧入了奔流的光芒。

『啊,啊!』

塔妮婭睜大了圓圓的眼睛,目睹了這一切在此刻發生。

流入圓盤的光束在遵從著世界的規律,在精心設計的凹陷中反射,儘管被少女像打亂了許多,光的奔流仍舊指向同一點,形成了一道光柱。

「這和眼鏡是一樣的,赫蘿。」

羅倫斯開口說。一直趴在地上的赫蘿此時也站起身來。

「我把眼鏡交給賽莉姆的時候,也對她叮囑過。」

他回頭繼續說道。

「不能把眼鏡放在太陽光下。因為它會聚集光線,有時還會燒焦紙張。」

赫蘿半開著張滿尖牙的嘴,注視著這塊被塔妮婭日日打磨的鐵盤匯聚光芒的模樣。

的確就如打開了通向了另一個世界的門那般,光線從中射出,照在仍未沐浴在陽光下的樹幹上,眩目的強光刺得人眼睛發痛。

「如果不仔細打磨眼鏡,它就沒法擴大文字,也不能用來代替打火石。大概,這塊鐵圓盤上的凹陷被技術精湛的工匠仔細調整過,所以才有這樣的功效。也正因如此,使用完畢後才要刻上少女像。」

為了不讓它再反射光線引起火災。大小不過掌心的眼鏡尚且能燒焦紙張,如此巨大的圓盤匯集陽光之後有何結果,羅倫斯光是想像一番就只能露出僵硬的苦笑。

所以,它才能熔化青銅製成的鐘,也能精煉鐵礦。

『啊,啊啊……』

塔妮婭嗚咽著,鬆手丟開了圓盤。

龐大的鐵盤猛地一晃,險些砸在羅倫斯腳上,多虧赫蘿叼住他的衣領往後一拖,才使他倖免於難。被圓盤震起的落葉紛紛在陽光中落下,塔妮婭的臉上滾落大滴淚珠,當場蹲坐在地上。門的謎題解開了,按理來說她不該因此落淚。

不過,羅倫斯明白這淚水的意味。

塔妮婭雖然有些傻,可她當然至少知道凡人壽命幾何。她一定只是裝作沒有察覺而已。

——沒有察覺,那位鍊金術師已經再不會回來了。

謎題依舊是謎題,那時的回憶也依舊是回憶,此後不會再改變。一度雕刻成的往昔無法再次重染上新的色彩。

羅倫斯剛剛解開了這些束縛。

一瞬間,他猶豫自己是否做了錯事,是否不應解開這個謎題。因為那樣或許塔妮婭就能繼續瞞著她自己,活在這段永恆的回憶中。哪怕被迫從山中離開,她或許也能背著這塊圓盤移居到新的土地上,在那裡悄悄地平靜生活下去。

永久地做著這個自己編造的夢,在夢中,謎團仍舊是謎團,過去仍舊是過去,鍊金術師總有一天會再回來。

羅倫斯突然被身後的赫蘿拱了一下。

還未等他發出抗議,赫蘿首先走近塔妮婭,用她的舌頭粗暴地舔起塔妮婭的臉頰。看起來這就像是狼確認獵物的滋味一樣,但塔妮婭隨即抬起頭,緊緊摟住了她的前足。赫蘿又接著舔舐她的背部,並且臥在地上,讓她貼著自己脖頸處軟綿綿的毛皮。

『咱們會活很長時間。』

她說著,看了看抽泣的塔妮婭,又看了看羅倫斯。

『但是,卻沒法做無限長的夢。』

汝做得沒錯。

赫蘿在肯定自己。

羅倫斯決定相信她的判斷。

他拍掉粘在衣服上的落葉,看了看地上,刻在圓盤上的少女映入眼帘。

她面帶幸福的微笑,有如天使一般。

聽完羅倫斯敘述技術的概要後,艾爾莎看了看眼鏡,然後有些恐慌地連忙把燭台推遠了一些。

在山中解開了天使的謎團,待塔妮婭平靜下來後,羅倫斯夫婦聽她盡情講述了與鍊金術師間的回憶。等到日暮時分,一行人返回了聖堂。

這一次不只是羅倫斯,塔妮婭也坐在了赫蘿的背上。

面對巨大的松鼠,艾爾莎起先滿臉都是驚訝。但她終歸見識過許多場面,隨即便開口說「那我去烤一些橡子麵包吧。」,讓塔妮婭非常開心。赫蘿沒法表示反對,只好露出一副膩煩的模樣,看起來有趣極了。

而赫蘿把艾爾莎寫下的交易備忘錄、羅倫斯致希爾德的信綁在脖子上,則是橡子麵包還未送進烤爐之前的深夜。

你可以等麵包烤好再走啊,艾爾莎對她說道。結果赫蘿還是像逃一樣地出發了。

以赫蘿的腳力,就算要到兩人已經離開許久的紐希拉打個來回,也不過只需一晝夜而已。

至於那塊鐵盤,對經營礦山的希爾德來說,它無疑是價值千金的存在。希爾德毫無疑問地會為它和這座山開出高價。

萬一希爾德已經知曉了類似於那扇圓盤的技術——這種猜測羅倫斯也並不是沒有過,但塔妮婭自己說出的話打消了他的擔心。

——無論那座山將來怎樣,自己都會一直與它同在。因為刻在圓盤上的大弟子,或許有一天還會帶著對師傅的追憶回到這裡來。

赫蘿向塔妮婭保證,『哪怕要用尖牙來談判,也一定會讓那隻兔子交出金幣來』。考慮到她實際上果真難免這樣做,羅倫斯在信中寫道,如果遭到無理強求的話,『就請您告訴我』。

帶著這封承載了各自心意的信,赫蘿轉瞬之間便消失在夜色中。

羅倫斯目送赫蘿離去,然後望著天空嘆氣起來。

他們的故事曾作為傳說被描繪成了圖畫,而今還要繼續下去。

「羅倫斯先生,麵包烤好啦!」

塔妮婭變回了人形協助艾爾莎去烤麵包了。她的呼聲讓羅倫斯拉回視線。

回頭一看,與赫蘿相反,擁有豐饒身體的女孩正在對自己揮手。

羅倫斯也沖她招招手,然後嘟囔道。

「為了表示對妻子的愛,就讓我把那些麵包全吃光吧。」

又苦又硬的橡子麵包。

它就好像殘留世間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一樣。

不,至少還是給赫蘿留下一個吧。想到這裡,羅倫斯露出了笑容。

(《狼與橡子麵包》完)

[*註:作者的另一系列《夢沉抹大拉》中的男主角庫斯勒是一名鍊金術師,女主角烏爾則是長著貓耳的修女。考慮到本故事中的插圖以及其他種種跡象,五十多年前與松鼠塔妮婭相遇的極有可能就是這兩人。《抹大拉》與《香辛料》的故事或許發生在同一片大陸上,只是時間軸存在先後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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