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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旅途余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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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爾他,嗯,沒錯,確實是個好兄長」

羅倫斯乾咳了兩聲,說出了那個他最近才找到的,用來對自己解釋的詞。

「畢竟他們倆從小時候開始,就比真的兄妹還像兄妹啊。嗯」

「……」

即便面對赫蘿那種無語了似的視線,羅倫斯仍在堅持著自己的主張。

「算了,汝要那麼想就那麼想吧」

赫蘿的話聽起來簡直就像是『這個人打以前起就這麼傻』一樣,說完,她打了個噴嚏。

然後發著抖把信塞還給羅倫斯,叼起一片燻肉,又跳進了溫泉池裡。羅倫斯把赫蘿手指揉皺的部分撫平,看著繆莉稚嫩的字跡,臉上浮現出傻笑,接著又因為信上的內容而頭疼起來。

只是,不論怎樣,這封信都是女兒第一次寄給自己的。他將信小心地疊好,接著又聽到赫蘿開口說。

「先不提這些,汝喲。關於春天的事,想得怎麼樣了?」

「嗯?」

「為了不讓山對面新來的搶走客人,汝不是打算讓村里熱鬧熱鬧嗎?」

這是聚會時就提過的事,但羅倫斯的表情到現在仍舊不怎麼輕鬆。

「這個嘛……我怎麼也想不出主意來」

「畢竟聖人祭之類的,村里每年都有吶」

無論是哪個村鎮,或是哪種職業,都必定會有一個守護聖人。一年裡的每一天,總會有一個地方在舉行守護聖人的祭典。紐希拉的聖人祭在春天,而且性質偏向慰勞忙累了一冬的店主們,只有村里人才會參加。

「何況,聖人祭也不怎麼稀奇」

「要不然,乾脆來一個做許多美味菜餚,供奉給賢狼,讓她吃得飽飽的祭典怎麼樣?」

赫蘿把手肘和頭支在岸上,雙腳拍著水花說道。

大大咧咧撩起頭髮來的模樣,簡直跟繆莉分不出差別來。

「再給你上供,你也吃不完吧」

蜂蜜奶酪之類的高級珍饈,她已經吃得夠多了。羅倫斯拿起一片,結果赫蘿像是故意似地露出了尖牙來。

「哼。但是,汝以前不是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去的旅行商人唄?有趣的東西總也得見過一個兩個,隨便照著辦起來不就是了」

「嗯……。比如,奔牛節倒是挺熱鬧的」

「呵」

「把城裡的小路堵上,只剩下大路,然後放出一群牛來。據說追著發瘋的牛跑,只要能摸到牛屁股就會得到好運,又熱鬧又聒噪。最後還會把牛整個烤熟,分給參加的人吃……」

「咱們這裡不行唄?」

「每年都會有人因此受傷,再說牛撞到房屋的話,修起來也很麻煩」

對旅人而言,參與這樣一場吵鬧又危險的祭典自然是很有趣,可建起一棟房屋,年年對其保養維修究竟有多辛苦,赫蘿已經深有體會。她大概是想像到牛撞壞房屋後維修時的種種辛勞,露出了一副苦相。

「這……是挺頭疼的」

「對吧?」

「那就沒有別的了唄?」

「別的啊……還有一種祭典,是城裡的每個教區都組成一支隊伍,然後踢著皮革縫製的球在街上遊行」

「這好像也挺有趣的」

「可是,大家都會滿腦子想著把球搶過來,就算不論這個,紐希拉又沒多少年輕人,祭典一開始,大家肯定也是要抱怨的」

這次赫蘿似乎是想像了一下腆著大肚子的那群旅店主人們,接著便耷拉下了耳朵。

「何況汝最近也開始怠惰了吶」

「唔、……。咳! 再要說別的,扮裝舞會也是個主意,不過那種東西到處都有」

「真為難吶」

赫蘿又攪了攪水花,接著像狗一樣游離了池邊。她的頭髮和尾巴飄散在水中,讓這副模樣顯得更加悠哉,不過若是真沒興趣的話,赫蘿根本就不會提及這個話題才對。

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著旅店,關心著村子。不然便不會每晚都去巡視山中可能發生雪崩的地方,也不會默默地為店裡縫縫補補。

羅倫斯還在煩惱時,赫蘿一下子爬上池心島,一邊用手擰乾頭髮, 一邊搖著尾巴。

「汝也進來唄!」

她展露出比繆莉更純真無邪的笑容,對羅倫斯喊道。

羅倫斯還有剩下的工作要做,因此搖了搖手,可中途還是輸給了赫蘿那副百無聊賴的表情,開始脫起衣服來。

「知道了這種怠惰的樂趣,難怪要說春天干點什麼事情,大家也都沒有積極性啊」

羅倫斯拿著冰過的酒,抬頭仰望晴朗的天空,同時嘟囔道。結果他也抵擋不住誘惑,叫漢娜端來了酒和食物,泡在溫泉里放鬆起來。

「咱啊,在以前旅行的時候,也挺喜歡在草原上躺著睡的」

「悠哉游哉半天之後接著躺在馬車上打呼嚕,也虧得有人趕車你才能這麼做吧」

「咱才沒有打呼嚕!」

但是卻並沒有否定在車上躺著睡這一點,看來赫蘿也變圓滑了不少。

「呼……。 不過,這溫泉真是讓人放鬆,太棒了。如果這裡還不算是人世間的樂園,那還有哪裡稱得上樂園? 我覺得,不管誰都不會在來紐希拉這件事上猶豫吧」

「的確,從前這裡也是這麼熱鬧吶」

赫蘿在羅倫斯出生的好幾百年之前,似乎就泡過紐希拉的溫泉了。

「對了……也可以把這裡當作人世間的樂園,靠著教會來賺錢啊」

「啥?」

大笨驢,汝又在說什麼傻話了。赫蘿的驚訝神色像是這樣的意思。可羅倫斯卻驚訝地發現,這一手似乎能行得通。

「你瞧,不是有人已經靠聖地巡禮賺到了錢嗎? 有些地方供奉著誰都知道的聖人,還有些地方供奉的聖人據說專治眼病,其他有別的效果的,也很受人歡迎」

赫蘿不理會滔滔不絕的羅倫斯,自顧自地給杯子裡添上酒。他得意地說完這番賺錢妙法後,大概又會卷進什麼騷動里,十多年前赫蘿就有這樣的經驗了。

當然羅倫斯也明白,可想到的事情,他就是沒法憋在心裡。

「溫泉對身體有好處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只要拜託來這裡的聖職者們幫一幫忙,把紐希拉包裝成一處聖地就好了。沒錯沒錯。教會不是也說過嗎,人間和地獄隔著一個煉獄,在那裡償清了罪過,本來應該下地獄的人就能上天堂去。跟這個說法一樣,天堂和人間也隔著一個既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間的樂園,這個樂園就是紐希——」

一塊鹹肉堵住了羅倫斯的嘴。

「唔嘎?」

「既然在那個叫煉獄的地方告白了罪過就能上天堂,那在汝的樂園裡大吵大鬧灌得爛醉,不就要下地獄去了唄?」

大概是溫泉和酒的共同作用,赫蘿的臉紅紅的,再配上那雙帶著紅色的琥珀雙眼,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惡魔一般。

「……唔」

她說的的確沒錯。

「何況汝這木頭腦袋大概是忘了吧,咱們要想的,是能在空閒時招來客人的東西」

「也、也對,嗯」

泡在溫泉里喝酒,人很快就醉了。

羅倫斯將手伸向池外,抓住一把雪按在額頭上。

「唔……人間和天國的夾縫,我還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的……」

「何況,還有咱這樣的天使對不對?」

赫蘿笑了起來,同時讓身體靠近羅倫斯。她那珍珠般光潔的肌膚和柔嫩的肢體,的確如同天使一般。

只是叼著肉的嘴裡隱約能看

到的尖牙,暗示著她並非男人們可以隨便接近的存在。最接近她的自己這麼說,一定不會有錯。羅倫斯自嘲地想到。

「天國和人間的夾縫……祭典……嗯……」

赫蘿大概也泡得有些頭昏了,她趁著羅倫斯皺眉時,吃了一大口羅倫斯按在頭上的雪。羅倫斯抬起頭,卻突然看到她匆忙從池中爬了上去。

「怎麼了?」

赫蘿沒有回答,而是一下將罩袍套在頭上,然後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老爺,有客人來了」

是漢娜帶著客人來叫羅倫斯了。赫蘿是狼這件事在村里當然誰都不知道,而她本人也對此方面格外小心。

「啊,我知道了」

羅倫斯也離開了溫泉池,可當他在連接堂屋與溫泉池的迴廊口看到那名來客時,心裡卻小小地吃了一驚。

由於這位客人不能喝溫熱的葡萄酒,羅倫斯便拜託漢娜端出了加入蜂蜜的熱羊奶。可客人卻只是一副執拗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盯著自己的手,一動不動。

赫蘿走了過來, 暖爐烤乾的尾巴在罩袍下搖個不停。她用手指戳了戳羅倫斯的腰,用眼神問他『怎麼回事?』,可羅倫斯也沒法回答。食堂里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客人,只有漢娜準備晚飯的聲音響起。赫蘿帶著頗有興味的目光打量了一番那位客人,然後便坐在稍遠處,開始縫起衣服來。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羅倫斯只得自己先開了口。

「今天,是你父親托你來這裡傳什麼話嗎?」

來客的外表一眼看去還是個孩子,但這個年紀也已經成了堪用的一員勞動力,所以羅倫斯的語氣里也帶上了相應的尊重。可聽完他的話,對方卻只是緩緩搖了搖垂著的頭。這位突然的來客,是附近一家溫泉旅店家排行老二的男孩,也是繆莉年紀相仿的玩伴。

由於他是村里為數不多和繆莉一般大的孩子,又時常和她一起玩,羅倫斯也對這個名叫卡姆的男孩不陌生。實際上由於他總是跟繆莉一起搞出各式各樣的惡作劇,羅倫斯已經不知訓斥他們倆多少次了。

後來兩人稍稍長大一些,開始幫家裡做事,一起玩的時間不如從前那樣多了,可直到現在,他們的關係還是好到在村里一見面,就會互相投擲雪球或是冬眠的青蛙。

「趁著還沒涼,快喝吧」

羅倫斯改勸他喝羊奶,卡姆這才伸手端起碗來。

接著就像是把手中的碗當作憑依般,猛地抬起頭來。

「我、我來到這裡,是有事相求於羅倫斯先生!」

讓羅倫斯驚訝的,不是這句話的音量,而是他的認真

以前他和繆莉站在一起接受訓斥時,總會賭氣地把臉轉向一邊,而現在被他這樣盯著,羅倫斯才發覺卡姆的臉已經有了幾分青年人的模樣。

「如果是我能幫你的事情,我很樂意」

羅倫斯沒有輕看眼前的這個少年,他也挺直了脊背。

「那、那、那個……!」

可他的氣勢僅僅到此為止。卡姆張著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他的臉頰通紅,看上去就像是突然喘不上氣般痛苦。

終於,卡姆閉起眼睛,難受地咬緊牙關。當羅倫斯不由得想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時,他爆發出這樣一句話來。

「請、請讓我和繆莉小姐結婚!」

這句拼盡全力說出的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迴響在食堂里。

羅倫斯驚愕之餘,一時沒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和繆莉? 結婚?

「呃、啊,就算你這麼說,可……」

他只覺得腦袋裡一片混亂,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其間,卡姆始終直視著羅倫斯。

抱著決死般的信念。

「……也就是說,你要對繆莉求婚,是這樣嗎」

羅倫斯終於調整好了內心,能夠正面面對少年的覺悟了。

「是、是的」

卡姆看上去不是在開玩笑,這一點羅倫斯明白。於是他立刻將頭腦切換成了旅店主人的模式。

「有關此事,你父親的態度呢?」

卡姆先是露出困擾似的表情,接著搖了搖頭。

在小村子裡,誰家與誰家結為親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譬如兩家生意興隆的溫泉旅店若是結了親,就會由此誕生出強有力的派閥。因此,對於同村結婚一說,儘管村里沒有明確的禁忌,但大體上人們總傾向於把婚姻關係延伸向村外,尤其是斯威奈爾城裡的居民。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避免讓這個人口不多的小村出現血緣過近的情況。

「唔」

該如何是好?羅倫斯嘆了一口氣,而卡姆則猛地探出身體來。

「還、還有一件事,我想問您」

「嗯?」

「謬、繆莉……不,繆莉,小姐她,與人私奔的事情……」

「啊……」

羅倫斯帶著嘆息嘟囔了一聲,突然察覺赫蘿正在他餘光的角落裡笑著。、

不過,這樣一來,他總算明白卡姆為何在跟父母商量之前,就抱著決死的信念來到了這裡。

「是不是私奔……我也……不,大概,有幾分可能,或許吧……」

事到如今羅倫斯還想要含糊其辭,可他的理性卻怎麼也不能允許他這樣。

「只是,事情還沒有明確的結論」

羅倫斯只把話說明到這裡,並不是因為他懷著樂觀的預測。

而是對鼓起勇氣上門來的卡姆所表現出的,某種敬意。

「畢竟繆莉就是那個樣子,隨隨便便就能幹出非常亂來的事情,而且,還是三分鐘熱度」

卡姆也點點頭,大概身為青梅竹馬,他也對此有同感。

「所以,大吵一架,進而一氣之下回來的可能性,大概並不是沒有的」

何況柯爾的目標是成為聖職者,他立下了禁慾的誓言。儘管有許多美麗的舞娘來到村子後都試圖挑逗過他,可他始終不為所動。

「等到那時,你再重新對繆莉提出這些就行了,我絕不會阻攔你們」

卡姆起先露出了仿佛在黑雲中看見一線光明般的表情,可他臉上的希望很快又變成了無力。

「可是……她身邊的人,是,是柯爾先生吧?」

這是個小村子,所以村里人互相都認識。

羅倫斯點了點頭,曾經的那個毛頭小子臉上立刻浮現出失落的神色。自己若是在卡姆這個年紀與柯爾成為情敵,恐怕也會一樣絕望吧,羅倫斯心想。柯爾小時便是個出色的少年,成長之後更是出類拔萃。

「哈啊……」

儘管鼓起了一把勁,卻像是在現實阻礙面前沒了勇氣。羅倫斯想起自己學徒時代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不禁想要笑起來。

而且,雖說眼前的小子是覬覦愛女繆莉的可憎之輩,卻也是個敢於單身直面自己的勇敢男孩。

「可是,為什麼,你要這麼突然——?」

「咦?」

卡姆不由得愣了一下,羅倫斯則擺出一副刻意不讓赫蘿聽見的模樣,將臉湊近他——

「我以為,要說起來你會更喜歡那些舞娘們」

就像是兩個男人在談私事一般。卡姆一下子便紅起臉來。這裡是有名的溫泉鄉,因此不乏歌舞,更不乏面容嬌艷的女性們。何況這群以舞藝當作特權狀的女性們,即便在宮廷中犯下無禮之舉也會因其魅力而得到無罪赦免。她們就如同初夏耀眼陽光中的新綠般,有著無所忌憚的美麗。

「這個……」

卡姆開始支吾起來,但他沒有一直沉默下去。

「但是……我發現,她們,都和繆莉不一樣」

這個回答也讓羅倫斯想起了他的女兒。繆莉儘管看上去同赫蘿別無二致,內里卻是截然不同的。赫蘿身上的穩重與老奸巨猾,還有那一點厭世的傾向,在繆莉身上全都變成了太陽光一般,不斷湧出的活力。

小時她會為了抓一隻兔子而緊追不放,甚至一頭栽進沼澤里,摔得滿頭是血。可到了第二天仍又會進山去追鹿之類的野物。

的確,她和那群精心挽起頭髮,薰香身體,對身材百般在意,帶著充滿自信又遊刃有餘的微笑,在客人面前翩翩起舞的舞娘們從根本上就不同。要說起來,反倒是那些舞娘們更像赫蘿一些。

「貴族宅邸里的貓咪……和山裡的狼,差別是不小啊……」

就算自己的女兒再怎麼可愛,也有些事情是羅倫斯怎麼都沒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羅倫斯帶著一臉頭痛似的表情說道。卡姆起先笑了笑,可很快又慌忙搖起頭來。

「那、那個,不是,我不是那樣的意思……」

「嗯?」

卡姆的視線又回到他自己的手頭。

「舞娘們,也確實很有魅力……但我覺得,就算現在她們下了山,以後也還能見到」

「唔」

「可是,聽到繆莉離開村子的消息之後,我……我就!」

卡姆的表情充滿了憂愁,眼看就要哭起來了。

「就覺得心裡像火燒一樣?」

「……」

他沒有出聲,只是咬著顫抖的嘴唇點了點頭。

卡姆和繆莉一般年紀,又從小一起玩到大,就像是家人一樣。因此,有些事情他會因為離得太近而看不到。但羅倫斯卻很清楚這些。長年累月居無定所的行商生活,讓他反而更能明白各個村鎮裡人們的心思。

小村鎮往往很少出現什麼明顯的變化,昨天發生的事情今天又會重複,無論人們如何厭倦,來年,再來年也依舊不會改變。青梅竹馬的兩人長到一定年紀,其中一方若是有了些厭倦,便不會再對另一方講一句話。否則,這段孽緣就是到墳墓里也斬不斷。

所以這位少年敢於獨自前來,他身上的勇氣的確值得尊敬。更何況他的情敵——雖然能否這樣稱呼還不得而知——竟是那個柯爾。

羅倫斯盯著眼前的卡姆,將他當作和自己一樣的男人來看待。

「而且,這些事情,我,本來都是明白的……」

卡姆的手攥緊成拳頭擱在膝蓋上,眼眶裡則掉下淚水來。

「哥哥他,病死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卡姆是在說他因流行病而去世的兄長,羅倫斯很快便意識到。躊躇了片刻之後,他慢慢將手放在卡姆肩上。

「想說的話……(抽泣),不快點說……下一次,可能就沒有機會了,我明明都知道的……」

羅倫斯拍了拍卡姆的肩膀,又摟著他的身體,將他抱在臂膀中。和繆莉所不同的,男孩子的體格以及汗味讓他微微有些感慨,自己要是有個兒子,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赫蘿貼心地遞來了手帕,羅倫斯為卡姆擦乾眼淚後,又拍了拍他的脊背。

「但是,繆莉還在」

「嗚……嗚嗚」

「雖然站在我的立場上,我可是想把打我家女兒主意的混小子們全都打飛啊」

羅倫斯故意開玩笑說道。但卡姆還是用露怯的眼神看著他。赫蘿眼裡那個可愛的小子,如今不管怎樣也算是威風的旅店主人了。

「要不然,現在立馬去追他們也算一個辦法,不過我只是這麼說說」

羅倫斯按住馬上就要站起身來的卡姆,將手帕遞給他。

「繆莉這孩子做事是持久不了的。也許和柯爾在各處漫遊了一遍,她又會突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地回來」

羅倫斯想像了一下赫蘿的表情——因為赫蘿此時絕對正豎著耳朵偷聽他們——不由得露出苦笑,但他心裡覺得這個猜測或許真的會說中。不論怎麼說,他始終沒法想像柯爾會在沒給自己任何通告的前提下,就直接對繆莉出手。

「只要到那個時候,你成長得足夠出色就好了。然後,到時候再……再……」

再來向繆莉求婚就行了。後半段羅倫斯怎麼也說不下去的時候,卡姆攥著手帕開了口。

「到那個時候,我會再來向繆莉求婚的!」

羅倫斯發現,這句話中透出的信念似乎不是揍上一兩拳就會動搖的。

他一下子鬆懈了繃起的身體,笑著點了點頭。

「我等著你。不過在那之前,我也要去好好練練拳頭了」

卡姆的臉雖然抽動了一下,卻沒有移開視線。

「好啦,擦乾眼淚,把奶喝完吧」

「是、是!」

卡姆端起碗喝羊奶時,羅倫斯一直將手肘支在桌上撐起臉,打量著他。

這樣一個好孩子,來當自己的兒子也不壞。

「要洗臉的話去溫泉池就行了,不然一定會被你的弟弟們一眼發現吧?」

「呃、啊……謝、謝謝您!」

一直以來都一副威風模樣的哥哥突然哭喪著臉回來,必定會像病弱的鹿一樣,遭到他狼群般的弟弟們群起圍攻。卡姆站起身來,行了一禮,然後搖搖晃晃地朝溫泉池走去。

羅倫斯笑著目送完他,就看到赫蘿立刻走過來,一下子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怎、怎麼了?」

「嗯? 哼哼哼」

赫蘿滿臉是開心的笑容,尾巴鼓得幾乎要撐起罩袍來。

「汝這個大笨驢,還挺威風的嘛?」

她首先說出這句話占得了先機,然後握住羅倫斯的手。

「偶爾汝也能這樣靈光一下,看來咱不能小瞧汝了」

「我就把這句話當作誇獎收下好了」

「大笨驢」

說著,赫蘿將頭貼在羅倫斯胸前。好像剛才的那一番談話,格外地觸動了赫蘿的琴弦。

羅倫斯抱住赫蘿,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個模糊的念頭。

「下一次,或許就沒有機會了……」

卡姆的兄長在轉瞬之間就被疾病奪去了生命,當時的情況羅倫斯還記得很清。而即便沒有這件事,羅倫斯做了那麼長時間旅行商人,過了那麼長時間一期一會的生活,這句話在他心中也有相當的分量。

「小小年紀就能意識到這一點,那小子將來會有出息的」

「我覺得,這一點我也明白的啊」

因為和赫蘿分離之後,他就永遠不會再有這樣的生活了。羅倫斯心想著這些,朝著赫蘿伸出手。

但赫蘿卻微微抽離開身體,盯著羅倫斯的眼睛。她眼中那一絲非難般的神情,讓羅倫斯感覺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怎麼了啊,我說的有錯嗎?」

「汝之所以是大笨驢,就是因為咱一說完,汝馬上就覺得自己以前也是那樣」

「是、是哪樣?」

「最最最最最喜歡咱了,這句話汝為了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費了多少功夫? 嗯?」

「……」

赫蘿撒嬌式的啃咬比平時要來得痛一些。可羅倫斯要是忍不住說出一句「就算如此,你不也是一樣」,恐怕就要被她咬出一個清晰可見的牙印來了。但羅倫斯知道,赫蘿一直都在注視著自己,就是此刻,她的尾巴仍像是想極了跟主人玩的狗一樣,唰唰唰地搖個不停。

赫蘿差點就要讓自己說出那句,他到現在也害羞地不敢說出的話。看在這個份上,老老實實地被她咬一口也是應該的。

被愛得太深也讓人辛苦啊,羅倫斯在胸中像詩人般悄悄說道。接著便準備依著赫蘿的意思說出那句話來——

就在這個瞬間。

「想說的話,卻說不出來?」

這樣一句話忽然脫口而出。

「嗯?啥,什麼意思?」

赫蘿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本以為羅倫斯要用嘴餵給她蜂蜜醃漬的葡萄乾,可入了口才發現是胡椒粒一樣。但羅倫斯毫不理會赫蘿,他拼命回溯線索,想要想起最近是在哪裡聽到了類似的說法。

想說的話一直藏在心裡,直到最後才終於能說出口的,那種狀況。

是告解!

在生命的終結,人們會說出自己的一切心事。為了上天堂而告白自己的全部。但是,就像面對眼前的赫蘿一樣,那些想要傳達卻始終說不出口的話,並不全是不好的東西。

所以呢?

「所以的話……」

「汝喲? 汝~喲~?」

赫蘿啪啪地拍著自己的臉頰,羅倫斯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像公主般橫抱住站起身來。一切碎片都連上了。能在春天招攬來顧客的新節目,已經在他腦海里形成了完整的圖景。

「沒錯! 只要創造一個通往天國的中介點就行了」

在高聲叫喊著的羅倫斯懷裡,赫蘿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

葬禮,是告別的儀式。

合上棺蓋,在祈禱聲中埋好土,就再也見不到死者了。

棺木從家中運出時,過往的人們都送上了永別般的贈言。如今誰也沒有虛偽,沒有隱瞞,也沒有羞澀了。

離別就是有這樣一種神奇的力量,能將人心中平時無法言說的感情推上表面。

「赫蘿」

羅倫斯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可是,嘴角無論如何都會變成苦笑表情。

做了這麼多準備,甚至大家都顧慮他的心情,事先離開了房間,有些話,反倒變得更加難以出口了。

「唔……天使也差不多要腿麻了吶」

羅倫斯從棺中聽到了死者的呻吟聲。

羅倫斯咳嗽了兩聲,望著棺材中赫蘿那張被花朵簇擁,嘻嘻笑著的臉,開口說

道。

「和你相遇之後,我曾一直都那麼幸福」

「……曾?」

死者睜開一隻眼,對他發出指責。

「再怎麼說,這也是葬禮對不對?」

「唔」

「然後,死者將在這個葬禮上,因奇蹟之溫泉的效能而返回人世」

羅倫斯將手指伸進特意準備的銀杯,把裡面的溫泉水抹在赫蘿的額頭上。

「重返人間,感想如何?」

睜開眼後,赫蘿望著羅倫斯,咯咯地笑了起來。

「又有了能陪伴汝的時間,咱好開心」

「!」

這樣的回答完全出乎羅倫斯意料之外,他頓時說不出話來。緊接著他看到赫蘿露出尖牙,浮現出得意的笑容。自己果然敵不過赫蘿,羅倫斯心想。但這才是真正的赫蘿,他緊接著想到。

「不勝光榮」

說完,羅倫斯向赫蘿伸出手,拉她起身。

「那,作為一個節目,你有何意見?」

「唔?」

「人死之後再說什麼好話也聽不到了,甚至有什麼想說的都再沒有用了。所以,乾脆就在活著的時候舉辦一場葬禮,讓別人說出想說的話來,就是這樣一個算作天國前奏的儀式」

「唔。唔……。咱覺得吶」

赫蘿望著羅倫斯,認真地答道。

「不賴」

「哈哈,這樣嗎。那,這個活動也不需要什麼特別大規模的準備,又不怎麼擾亂生活節奏。看來是有嘗試一下的價值了」

起先,當羅倫斯將這個主意告訴其他旅店主人時,大家都是一副不解的模樣。而當他接著說出目的,聽眾的不解立刻變成了騷動。想對別人說,卻又因為拖了許久而害羞得說不出的話,每個人心中都有。同時他們也明白,這些話實際上還是早早說出口比較好,甚至也常盼望著有一個藉口,能讓他們將這些心事一吐為快。

全世界愛逞強的男人們,應該都是這樣想的。

所以在這秘境之地,在這人世間最接近天國的地方,舉辦一場屬於生者的葬禮,創造一個說出心聲的藉口吧。這就是羅倫斯的主意。

「蠟燭這一項要花不少錢,得注意一下……還有,大家都穿統一的服裝比較能烘托氣氛,這裡的預算也要……嗯,能行,應該能行」

腦袋裡想著有關籌備的種種時,羅倫斯猛然發現,赫蘿一直盯著自己。

——糟糕,又光顧著想生意上的事,把她放在一邊了。一陣懊惱閃過他的腦海。可赫蘿卻笑了笑,像是剛起床的少女般,輕輕拽住羅倫斯的衣角。

「咱呀,真的」

「啊?」

「為還活著這件事,感到開心」

她笑著,流出了淚水。

羅倫斯慌忙為赫蘿擦去眼淚。

「旅程,還是要繼續唄?」

一切都在隨著時間流轉。赫蘿也不過是時光的洪流中,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而已。離別終有一天會到來,這個瞬間,將成為永遠的過去。

但是,那些都是未來。

羅倫斯輕輕摟住赫蘿,抱緊她。就像是企圖在這時光的洪流中挽留住她一樣。

「沒錯」

接著,他開口說。

「旅程還要繼續,還要繼續一陣子」

赫蘿抬起臉,露出笑容。兩人的攻防持續了片刻,結果,他們的身影還是不約而同地,在燭光映照下合二為一。

時光仿佛又回到了兩人決定一起開店的那一刻。

在神注視的祭壇前,羅倫斯和赫蘿擁抱在一起,親吻彼此。

目光中滿是羞澀。

在這世上,似乎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們去完成。

這就是那個發生在積雪消融,春天的腳步聲接近時的故事。

(《旅途余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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