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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溫泉水霧的另一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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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好像猛地揮下了柴刀一樣,賽莉姆突然從睡眠中醒來。

毛毯里的悸動,恐怕是那個噩夢留下的痕跡。這幾天來一直都是如此。

賽莉姆望著天花板,慢慢地吸入一口氣,閉上眼睛。沒關係,這裡是可以安心的地方,她對自己這樣說道。賽莉姆躺在一張亞麻布鋪成,不會有蟲子鑽出來的床上,床放在一個屋頂完好的房間中。毛毯溫暖又柔軟,或許還撒過了香油,散發出淡淡的芬芳味道。在從前的旅途中,她根本不能想像這樣的優越環境。

賽莉姆自南方流浪而來,經過一段多舛經歷,最終來到溫泉鄉紐希拉生活。她在紐希拉頗受好評的溫泉旅店『狼與香辛料』中得到了一份工作,這與其說是幸運,更近乎於奇蹟。

所以剛剛開始在旅店工作時,她一直做著噩夢。夢見旅途中悄悄躲進村落里的倉庫,鬆一口氣就要入睡時被火焰吞噬。

恐怕是因為自己都不能相信發生在身上的這些幸運,下意識地認為「一切早晚會唐突地結束」,並在心中築起了防線。

直到北方大地盡頭之盡頭的紐希拉,那總也望不到頭的寒冷季節結束,新綠的時節終於來訪時,她才不再想這些事情。

要說工作強度如何,決計稱不上輕鬆,但也不算是嚴酷。賽莉姆在都市的商會,鄉下的農舍,田園地帶的貴族宅邸中都工作過,而溫泉旅店的環境好比是三者合一。

人來人往,採買數額龐大,這一點如同商會;肉,魚,蔬菜等往往需要自行調配,處理,加工,儲藏起來以備下個季節,建築物的修繕也基本要靠自己,這又如同農村;最後,溫泉旅店為了招待客人,必須時常按一定程序準備調度品,則與貴族宅邸相似。要做的事情名目繁多,如同沙漠中的沙粒一樣數不到盡頭。

話雖如此,賽莉姆的身後並沒有人揮著大棒催她快快勞作,也沒有人在她勞累過後,擺出施恩於人的姿態丟來發霉的麵包。何止如此,哪怕她在工作中出了差錯,溫柔的主人也不會暴怒,竟還會尋找讓她失敗的原因,幫助她改善問題。

賽莉姆躺在床上翻身側臥,目光轉向床邊的書桌,那張桌上有主人的聰明才智和溫柔體貼。月光鑽進木窗的縫隙,照亮了精細打磨過的圓玻璃片。只要戴上這種叫做眼鏡的弧形玻璃片,細小的文字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的眼睛,和別人相比起來並不怎麼好。這一點賽莉姆始終未曾發現。撞上什麼東西,拿錯什麼物品,寫錯認錯,她都以為單純是因為自己愚笨的緣故。

從旅店主人羅倫斯手中接過這副眼鏡的當晚,賽莉姆開心又高興,一直在月光映照下望著紙上的文字。

要是能在這家溫泉旅店一直工作下去就好了。那天夜裡,她隔著鏡片望著金色的月亮,心中如此想道。

可是。

賽莉姆閉上眼,嘆出一口氣來。最近自己一直心神不寧。

許久不見的噩夢又出現了。不,準確來說,是她開始做起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噩夢。

「呼……」

賽莉姆不知該拿自己的懦弱如何是好。這副模樣要是被兄長們見到,她一定會受到叱責。

可是——。賽莉姆想為自己尋找藉口。用枕頭把臉包起來,緊緊抱住。好像這樣就能把心中的不安全都碾碎一樣,但當然什麼效果也不會有。

然後,她聽到木窗外傳來腳步聲,木桶在井邊被放下的聲音。

好像是漢娜已經起來了。她掌管著後廚,是店裡最早起的人。

準備早餐,張羅一整天供應的餐點,這是一項大工作。賽莉姆必須要去幫忙才行。

她準備坐起身,但在那之前又最後一次把臉埋進枕頭,深深嘆出一口氣來。

這口氣吐完,她終於抬起臉,像是斷念般地離開了床鋪。

嶄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早上要打水,掃除,生火,店裡有客人時兩天烤一回麵包,沒有的時節則是四天一回。

和好的麵團要先醒一段時間,等到太陽初生時再去村里共用的麵包爐里烤。

要烤麵包的人會各自帶來木柴,但最初麵包爐也是冷的,所以需要額外的燃料。從第二個人開始麵包爐已經有了餘溫,就可以用更少的木柴烤好。因此這個順序要抽籤決定。

就算抽到頭一個,主人羅倫斯也不會生氣,不過賽莉姆心裡卻暗自希望能抽到第一。因為聚集在麵包爐周圍的女性,全是村里最愛刨根問底的那些人。

冬天將盡之時突然來到村裡的賽莉姆,自然不會被她們放過。

更何況與狼與香辛料有關的話題,就像是總也說不完一樣。

「我回來了。」

抽籤的結果是第四位,算是靠中間的位置。但等待麵包烤好的期間內,其他人的嘴還是一刻都沒有閒過。回到後廚時賽莉姆已經筋疲力盡,天也完全亮了。

賽莉姆把剛烤好的一籃麵包放在後廚灶台上,然後手拿勺柄在鍋中攪動的壯碩女性——漢娜朝她投來了目光。

「哎呀,辛苦了。」

接著漢娜揭開籃子上的布,滿足地點了點頭。看來這次麵包烤得也很成功,賽莉姆鬆了口氣。賽莉姆的鼻子比一般人更好,所以麵包爐內情況如何,她不看也心裡有數。假使麵包烤焦了,那也一定是因為出爐時操作不當,磨磨蹭蹭的緣故。

「真不愧是狼。烤得恰到好處,又沒有焦的地方。你就是直接去麵包房工作也沒問題。」

「——假如麵包店裡有一份工作,只需要看著麵包什麼時候出爐就好了。因為就算能用鼻子聞出麵包是不是烤好,我的力氣也揉不動那麼大的麵團啊。」

賽莉姆帶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似的笑容回答完,漢娜也笑了起來。

雖然外表如同人類的少女,但賽莉姆實際上並不是人。

她是壽命遠長於人類的森林之子,其真面目是一頭白色的狼。

「說的也是。所以賽莉姆你要多吃點肉才好。早飯,我放在那裡了。」

和漢娜相比,她的手臂大概真的太細了。

溫泉旅店裡的許多工作都需要出力氣,所以如果可能,賽莉姆也希望自己變得更強壯。

話雖如此,不知是在飢一頓飽一頓的旅途生活中度過了太長時間,又或許是天生如此,賽莉姆總是吃得不怎麼多。早上她就沒有多少食慾,但灶台上卻放著黑麥和小麥做的麵包,蔬菜湯,旁邊甚至還加了幾片鹹肉。

吃飯也是任務,何況這還是漢娜費心準備的。賽莉姆抱著這樣的想法搬來椅子,拿起湯匙,可是手總也動不起來。

必須要快點吃完,去工作才行。賽莉姆心想到,接著又發現身後有一雙手伸來。

「我把煮開的山羊奶摻了葡萄酒,又加上蜂蜜和麵包屑做了這個。這個你肯定能喝的吧?」

回頭一看,是漢娜。

「謝、謝謝您……」

雖然這就像小孩子感冒時喝的東西一樣,但一定很有營養。

而且,甜甜的香味也讓她的喉嚨不再那麼牴觸了。

「最近,你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啊。」

賽莉姆小口喝著又濃又甜的山羊奶,突然聽到漢娜不知拿她如何是好似的笑聲。

她不由得縮了一下脖子,而漢娜則抖動肩膀笑了起來。

「不是在責怪你。只是賽莉姆你老是這麼認真,想得太多啦。」

漢娜雙手叉腰,誇張地嘆了口氣。

賽莉姆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受到別人關心了。

「可是……」

她還想再說什麼,但另兩個人此刻走進了廚房。一個是高個子的青年,另一個則是矮矮胖胖的中年男性。他們一人端著盛滿山菜的笸籮,另一人手提著一籃豆子。似乎是剛處理完這些食物。

「漢娜女士,菜擇完了,豆子也剝好了……哎呀,賽莉姆小姐,早上好。」

「早……早上好……」

賽莉姆端著那碗山羊奶,像逃一樣退縮到廚房的一角。

「哎呀,麵包的味道真香。」

矮個子悠哉地這樣說道,高個子的青年則開始麻利地把籃子和笸籮收回原位。

「漢娜女士,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奶酪已經都翻了個,也抹好了鹽水。那些果酒過了一晚已經涼透了,也許放在暖爐邊熱一熱會比較好。」

「辛苦了。那,能不能請你們醃一些干肉,等老爺出發時讓他帶著?」

漢娜當即回答,同時從架子上取下一把很大的菜刀。

這把刀看得賽莉姆心驚膽戰,可漢娜卻像是故意般地大聲說。

「還是說,你們會哭著逃出去?」

那副挑戰似的笑容,和她的壯碩身材看起來很相稱。

走進廚房的兩個男人先是面面相覷,然後又露出苦笑。

「怎麼會怎麼會。雖然我也的確有過那樣幼稚無知的時候就是了。」

「哈哈哈,你說得就好像自己現在已經參透了人世一樣啊。」

「這是什麼話?」

兩人一面打趣,一面抱著大塊的鹿腿肉,拿著刀,從廚房的後門走出去了。

漢娜目送他們離開,然後轉向賽莉姆說。

「對他們來說那樣才正好。他們呀,其實也不希望讓別人額外關心的。」

「……」

賽莉姆先是抬眼望著漢娜,然後又低垂下目光,盯著眼前的碗。

最近讓她消沉的原因之一,就是這些人。

她不是討厭這群人,只是一時半刻還不知道該如何與之相處。

要說為什麼,因為賽莉姆是狼的化身,而剛才的那兩人則是兔子和羊的化身。

「我啊,雖然其實是只能吃樹果的鳥,可要說起吃的,我的追求可不比太太低。」

漢娜一副得意的模樣。她也不是人類。而旅店的女主人赫蘿也是一樣。赫蘿是賽莉姆的同族,其真身則是體形巨大,充滿威嚴,古時人們口中的賢狼。她和羅倫斯曾對賽莉姆有非常大的恩情,卻又不因此以恩人自居,因此就算赫蘿不是狼而是老鼠的化身,賽莉姆也願意為他們盡心盡力地工作。

不過,與赫蘿同為狼這一點,的確讓賽莉姆感到安心和放鬆。

此後來到賽莉姆生活中的,是八個另外的精靈。他們最初以客人的身份到訪旅店,卻又因為某些原因要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為旅店做幫工。這群客人全都是馬和兔子,羊和鳥之類,以草木樹果為食的動物。

賽莉姆是狼,因此和他們有諸多不相容之處。一日三餐中他們都不吃肉,而赫蘿和賽莉姆,以及旅店主人羅倫斯所吃的,則是他們的同類。

他們在人世生活已久,如今不可能再為這種事而感到動搖或嫌惡,這一點賽莉姆也知道。若非如此,本來這群精靈也不會千里迢迢來到這個據說有賢狼赫蘿在的旅店裡。

那麼漢娜遞給他們一把刀要他們去做肉乾,他們就應該做得來才是。

當然,賽莉姆並不是不願意和他們一起工作。旅店的生意很繁忙,夏天為了招待客人已經讓人手忙腳亂,頭暈目眩,但即將到來的冬天才是紐希拉真正的旺季。這群精靈願意留下來幫忙,賽莉姆連感激都還來不及。

她在漢娜面前縮起脖子,是出於別的原因。

「不過,賽莉姆你看起來,就不像是那種擅長發號施令的類型啊。」

漢娜苦笑起來,賽莉姆則是開始嘆氣。這和她躺在床上時的滿心煩惱是一樣的東西。賽莉姆甚至連手上端著的羊奶都忘了喝,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

「赫蘿大人和羅倫斯先生,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賽莉姆很喜歡羅倫斯夫婦這一點自不用說。她從南方懷揣一絲希望來到這裡,卻因為計劃不周和時運不佳,險些就要迷失方向不知何去何從。那時正是羅倫斯夫婦救了她,可就算不論這一點,他們兩人的品行也足以讓賽莉姆傾慕了。

這對夫婦一方是旅行商人,另一方是賢狼,卻手拉手經歷了眾多冒險,甚至還在旅途結束後,於北方大地的盡頭建立起了夢幻般的溫泉旅店,這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或許也因為這一點,羅倫斯夫婦總有些超脫現實的地方。有一天,他們突然對賽莉姆提出了一個讓她嚇一跳的要求。

「居然要讓我來代管旅店……別說是半年了,就是一個月我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啊……」

吃不下飯,做惡夢,頻頻嘆息,所有的理由都在這裡。

某天早上,賽莉姆起床後鼓足幹勁,準備盡心盡力地為主人夫婦服務時,赫蘿突然對她這樣說道。

——汝喲,咱和掌柜的要出門去,到來年春天或是夏天回來。所以呀,汝能不能代管一下店裡的事情? 別怕,人手可是新增加了八個。

自己和同伴們流落到北方時,正是赫蘿與羅倫斯伸出了援手。

無論他們提出什麼請求,賽莉姆都說不出一個「不」字。

「也是嘛。突然要自己來管理整家店,不管是誰聽了都要嚇一大跳。那兩位啊,總像是活在自己的童話故事裡一樣。」

與其說這是些許安慰,倒更像是漢娜表達的同情。

「不過他們兩位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正是知道你肯定沒問題,才把擔子交給你的吧。羅倫斯老爺是精明的商人,赫蘿大人更是赫赫有名的賢狼。雖然在老爺面前是那副模樣……但她的智慧可了不得。他們說的話不會沒道理的。」

賽莉姆明白漢娜的意思。

事情就是如此。

可是,她還是沒法從內心釋然。

「我很擔心,總覺得他們是看錯了我……對我太高估了……」

「有這回事嗎?可我倒覺得,賽莉姆你能來店裡工作,對老爺他們來說只能用幸運兩個字來講了。」

賽莉姆盯著漢娜看,漢娜則聳聳肩,然後扳起手指來。

「因為,你既不抱怨,也不休息,從早到晚都在勤快工作。而且還能讀會寫的。也認識數字。我就不行啦。超過十就數不清楚了。」

沒有這回事的,賽莉姆心想。不過漢娜總是雷打不動地鎮守著後廚,大概她是那種只願意一件事做到底的工匠型人物吧。

「而且短短時間內,你就繼承了柯爾先生的工作,把那些難懂的字據都處理得妥妥噹噹的。」

賽莉姆沒有直接了解到柯爾是怎麼樣的人,但從那些留下的筆記和數字來看,他一定是個認真,優秀,而且還很溫柔的青年。

「記帳……之類,還有進貨的事情,我也只是按羅倫斯先生教的去做……」

「哪裡哪裡。柯爾先生他啊,可是完全對赫蘿大人,還有繆莉小姐沒辦法呢。結果他老是被纏著下訂單買些有的沒的,又要藏在廚房的柜子裡面不讓羅倫斯老爺發現,最後頭疼的還是我。賽莉姆你一來,就完全沒這回事了。」

羅倫斯夫婦的獨生女兒繆莉,賽莉姆也沒有直接見過。據聽到的話來想像,她大概像一隻愛極了惡作劇的小狼,或者說,正像是赫蘿的女兒。

至於為什麼帳簿交到自己手上之後就沒了這些事,賽莉姆也漠漠然能猜到幾分。因為赫蘿和自己一樣是狼,在同族面前她要保住自己的面子。

「除過那些,你還會做蠟燭,會縫衣服,也能做奶酪,還會釀酒對不對?」

「因為我們在旅途中就像流浪一樣,所以這些大概都……」

「這是什麼話。偶爾我也會跟其他店裡的廚娘聊天,他(她)們啊,剝一個洋蔥後就開始四處閒晃了。」

是這樣的嗎。

賽莉姆沒有力量,所以為了不成為哥哥們的負擔,她一直在拼命努力。

做到這些是應該的,這都是理所當然的。她一直這樣認為。就算聽到別人的誇讚,也覺得像是水底魚兒吐出的話般陌生。

「總之,那那兩位肯定是覺得交給你沒問題的。」

「嗯……」

賽莉姆還是懸著一顆心。而且,依舊不覺得自己能管好這樣一家旅店。

等著聽她號令的,是一群她先前從未見過,而且不吃肉的精靈。就算說自己比他們更熟悉這家店,賽莉姆也不過是早來了半年而已。何況就連她自己也還沒經歷過冬天的旺季。

果然還是不行,但……賽莉姆露出一副難色。隨後她聽到漢娜發出嘆息。

抬頭一看,卻是一張溫柔,又像是拿她沒辦法似的笑容。

「說到底,這件事還是要看賽莉姆你自己有沒有自信……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好事。」

「好事?」

接著,漢娜浮現出捉弄人似的微笑。

「我說過,那兩位一直像是活在他們自己的故事裡對不對? 我猜就算他們回來,看到旅店變得亂七八糟,也不怎麼會放在心上的。」

「哎?」

賽莉姆驚訝地睜圓眼睛,漢娜則聳了聳肩。

「你擔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好好指派工作,運作生意,在老爺和太太回來前保住店裡的聲望,對不對? 我想這些你不用擔心太多也沒問題的。」

「但、但是那種事情……」

「我可是看著他們看了十多年,所以才這樣想……不過,這也確實只有讓你自己親眼確認了。」

賽莉姆對漢娜說的這些話抱有懷疑。畢竟漢娜雖然很可靠,卻不會在意小事,她似乎是那種一身輕,在哪裡都能過得下去的性格。而漢娜此刻的這副表情,則又好像她早就知道賽莉姆會這樣像似的。

「你就當是被我騙了,用這種眼光去看他們

兩位好了。何況現在還是在旅行準備的正當中。你會明白我說的這些話的。」

「……」

賽莉姆還是很懷疑,但漢娜「啪」地一拍手,表示談話時間已經結束了。

「好啦好啦。快點喝完回去做事吧。為了讓老爺他們放心去旅行,還得把做活要注意的事情教給那些新來的人呢。而且也得加緊為冬天做準備。」

對啊。賽莉姆這才回過神,想起眼前還有工作。

雖然胸中還留著很多疑問和不安,但她決定把這些跟碗裡的山羊奶一起吞下去。

羊奶溫暖又甘甜,很容易入口,也沒有引起胃的牴觸。

「謝、謝謝您。」

因為一口氣喝完的緣故,羊奶差點從喉嚨中反湧上來。

「噢。好好工作啊。」

動都沒動的早餐則被留下來,變成了午餐。

賽莉姆重新回到平時的工作中去,腦海里的某處卻依舊想著漢娜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看到那兩人的樣子就明白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口氣吞下了太多東西,賽莉姆摸著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想道。

她不停地打嗝。湧出來的,全是心中尚未消化的不安。

狼與香辛料的店主夫婦要出門旅行了。這在紐希拉不是什麼秘密。

何況羅倫斯是村里資歷最淺的旅店主人,在出發之前他必須告訴眾人,自己外出期間內不能履行村中的義務。

代理是這邊的賽莉姆……羅倫斯將賽莉姆帶到村裡的倉庫兼會議所,對其他旅店主人介紹

「這小丫頭能幹得了什麼」之類充滿輕蔑和猜疑的視線,賽莉姆早就在旅途生活中習慣了。因為她從前做過的每一份工都是如此,是靠著假稱自己做過,自己熟悉,如此這般才好不容易爭取來的。

不過,自己根本不可能完全替代羅倫斯的作用,這一點她本人比其他旅店主人更明白。

羅倫斯似乎對此完全不在意,而既然已經被介紹給眾人,賽莉姆就不能退縮了。所幸也許是因為羅倫斯平日積累的人望,另有幾位旅店主人對她表示了同情,或是承諾會提供協助。

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站在「不得不做」的關口,但此刻賽莉姆的緊張卻更甚於自己命懸一線之時。她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赫蘿和羅倫斯的出發日儘可能推遲,回來的日子則儘可能地提前。

然而世間並非萬事都會如人所願。

「亨利先生寄存太陽銀幣三十枚,達德利先生寄存盧米歐尼金幣五枚,崔尼銀幣二十三枚……」

這是在狼與香辛料的櫃檯里。賽莉姆坐在羅倫斯身邊,將他讀出的內容逐一記在紙上。

寬敞的台面如今擺滿了東西 ,人伏在上面寫字時,就好像被這些東西埋住了一樣。

至於那些東西是什麼——那是賽莉姆從前在旅途中鮮少見過的大額金銀貨幣,以及未乾墨跡閃閃發亮的證書。

「雨果先生送來太陽銀幣五十三枚,蘭博克銀幣十五枚……」

羅倫斯讀出的這些,都是紐希拉旅店主人的名字。那些貨幣金額則是他們託付給羅倫斯,要羅倫斯外出兌換的金額。金幣和高幣值的貨幣在平日的交易中會產生不便,因此他們希望羅倫斯能將之兌換為銅幣之類的廉價貨幣。

如此這般,羅倫斯積累的人望便帶來了這一堆占滿桌面的錢袋。

「……現在大概有多少了?」

為了防止日後發生爭端,店主們都拿出了記載貨幣金額的證書。羅倫斯一早便對照證書坐在天平前,確定每一枚貨幣都沒有偽造或者殘損。等他揉著眼睛對賽莉姆如此提問時,眼睛已經快看花了。

「那個……太陽銀幣四百二十二枚,盧米歐尼金幣四十一枚,琉特銀幣二十二枚,蘭博克銀幣三十七枚,提達萊因主教領*的銀幣二十二枚」

[*即Prince-Bishopric,又譯采邑主教區。指擁有政教雙權的主教所治理的公國,多見於神聖羅馬帝國中。]

紙上列出了一長串銀幣的名目和數額,其中不少是賽莉姆迄今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的。而且數額也頗為微妙。證書的最底端,甚至還有隻聲明一兩枚銀幣的。

羅倫斯閉住了眼睛,但恐怕不只是因為眼睛酸痛的緣故。

「……所有人,好像都打算把麻煩的錢推給我啊……」

果然是這樣嗎。賽莉姆在心中悄悄說道。

路途中讓她印象深刻的,不是走過了多少市鎮,而是數量更勝於前者的貨幣種類。同樣一枚銀幣,在不同地方能買到的貨物種類也多少不等,甚至還有無法通行的情況,可以說是相當使人為難。

紐希拉有很多遠來的客人,自然也吸納了相當數額在北方無法流通,讓人不知該往何處使用的貨幣。

「不過,這些硬幣還算是好的……至少不用背著它們在路上走。」

羅倫斯曾是個旅行商人,因此知道許許多多商人的魔法。

賽莉姆原先滿以為他要馱著這些貨幣上路,結果羅倫斯好像只用帶上一種叫做匯票的東西就可以。匯票似乎是一種要求商會給付現金的憑證,只要目的地有對應商會,帶上證書就等同於馱上了大量的貨幣。

長長的旅行中,賽莉姆受過許多白眼,根本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商人之間的信用關係在她眼中,只能用魔法二字來描述。

「真正的問題,在於這邊啊……」

羅倫斯的目光穿過玄關,望向店門前。馬氏和鹿式正在那裡忙著打開堆積的大小麻袋,聞聞裡面的味道,攪勻,確認重量,最後再在蠟板上記下些什麼。

「您打算,把那些全都賣掉嗎?」

賽莉姆小心翼翼地詢問道。而羅倫斯則像是一條被作弄了的狗一樣,垂頭喪氣地用手撥著眼前的天平。

「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得解決一大半啊。」

讓羅倫斯嘆息的那些麻袋裡,裝著滿滿的硫磺粉。

準確來說那不是純的硫磺,而是從紐希拉溫泉水中提取出的沉澱物。只要把它泡進熱水中,就能隨時隨地享受到溫泉的感覺,所以是紐希拉有名的特產。

問題在於,它不但受客人歡迎,還如同溫泉水一樣,可以源源不斷地獲取。

知道羅倫斯要出門旅行後,其他旅店主人紛紛抓住這個機會,把積壓的庫存全都塞給了他——「既然你要出門旅行,那能不能沿路幫忙賣掉這些東西啊?」。

羅倫斯是個濫好人的確是一方面原因,但作為紐希拉資歷最淺的人,他當然不敢拒絕前輩們的要求。

新來的人要融入一個新場所有多難,有多重要,只要經歷過流浪生活,任誰都能對此有刻骨銘心的了解。

麵包爐前那些毫無顧忌的好奇眼神也是一樣,不知何時,而且極其迅速地,就會變成敵意的眼神。

「賣得多了應該還能賺到一點辛苦費,何況這也是其他旅店主人們對我的信任,再怎麼說,也只能努力去賣了啊。」

羅倫斯總是積極而且樂觀。他露出笑容說完後,又繼續起稱量貨幣的工作。

賽莉姆坐在一旁望著主人的臉,不知道該對他如何開口。看到誠實又認真的羅倫斯,有時就連賽莉姆都為他感到焦急不安。雖然想為溫柔的主人幫忙出一份力,但自己什麼也做不到,這讓她很難受。

伴隨著難受的還有緊張。她依舊擔心羅倫斯好不容易才在村中積累起的微薄信用,就這樣因為自己的差錯而被毀滅。畢竟如果村子遇到什麼問題,店主們聚集在一起開會時,賽莉姆必須要代替羅倫斯來出面。

最近,賽莉姆也開始一點點了解村中的情況了。狼與香辛料的羅倫斯過了十多年依舊摘不掉「新來的」這頂帽子,很大的一個理由就是狼與香辛料作為歷史最短的旅店,營業額卻超過了村裡的大半對手。似乎村中有不少人都不樂見新面孔的成功。

不能給他們可乘之機。但是想到這裡,賽莉姆卻對溫柔又通情達理的主人——而非其他狹隘的店主——投去了暗含不滿的視線。

——請別把這種責任推給我呀。

羅倫斯身上還有兌零和硫磺粉這兩項重擔,且不說將其全數解決,如果不能解決大半,很明顯他也不好回到村里來。換句話說,羅倫斯夫婦的歸鄉又要延遲了。

雖然明白這些,賽莉姆還是希望羅倫斯和赫蘿能早一刻回來,而不是讓自己一個人坐在櫃檯後。她想要回應羅倫斯的期待,也正因如此,才會在不得不親身面對的重大問題前感到膽怯。

自己的失敗立刻會變成主人的損失,這對本來就不怎麼堅強的賽莉姆來說,實在是讓她忍不住想哭的情況。

她突然又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抬頭一看,赫蘿正從二樓走下來。

「汝輩幹啥呀,這麼大排場。」

看到櫃檯上的模樣,赫蘿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她的打扮和平時有些不同,沒有藏起耳朵和尾巴。以往狼的耳朵和尾巴總是被隱藏在頭巾和裹腰布下,顯得很侷促。

「更大排場的還在那邊呢。」

羅倫斯指了指門前,赫蘿吸吸鼻子,然後聳了聳肩。

「咱從二樓就看見了。店前店後全是硫磺的味道,鼻子都聞得不對勁了。」

店後有浴池。不可思議的是,裡面明明沒人,硫磺的味道卻格外濃厚,順著風不停地飄來。

「真是的,汝要當濫好人也得有個度。汝是不知道拒絕兩個字怎麼寫唄?」

如果不需要賣硫磺也不需要兌換貨幣,兩人回家的時間就會提前許多,賽莉姆在心中對赫蘿的話表示出強烈的贊同。

「這叫信賴和責任。說明我在村里也相應有了一點立場啊。」

以往都非常精明的羅倫斯,不知為何在赫蘿面前卻顯出一副憨傻模樣。

「大笨驢。汝不過是被人家當成了方便的跑腿人罷了。」

赫蘿一下子打斷羅倫斯,然後走進櫃檯里。賽莉姆慌忙要讓出椅子,卻被她按住了。

「這活兒還要干很久唄?」

她望著台上堆成小山的錢幣和天秤,這樣說道。

「要是你不把工作都推給賽莉姆,而是自己也來幫著做,也許還能早點弄完啊。」

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賽莉姆抬起頭來,結果剛好與赫蘿對上視線。

赫蘿用溫柔的眼神向她微笑,卻對羅倫斯露出冷眼。

「大笨驢。因為汝小氣,不肯在城裡買,咱才要預先縫縫補補準備禦寒的東西。還是說,汝願意讓咱就地使用這堆錢?」

真身姑且不論,赫蘿在人類時的形態,是比賽莉姆看起來還要年輕的嬌柔少女。縫東西時用的頂針戴在纖細的手指上,也好似粗獷的護手一樣。

季節即將邁入深秋。在不久之後的冬天裡,防寒用具會變得很重要。

「倒也可以。虧出的部分我就拿路上的餐費和酒費來補足好了。」

但羅倫斯也不會任憑赫蘿擺布。

兩人相處起來總是這個模樣,而賽莉姆很喜歡看他們一來一往,無論看多久也不會膩。原來世界上還有人可以變得這麼幸福——望著羅倫斯夫婦,她會在心裡感到這樣的希望。

「所以說,你下來到底是有什麼事啊?專門為了打攪我嗎?」

「這是啥話。咱想給汝量量尺寸買一件皮毛。今天早上,做皮毛的匠人們好像來村里了。哪家店現在不都忙著給冬天做準備唄? 不快點去買就沒了,而且肯定很難搶。」

「話是那麼說……」

說著,羅倫斯看了賽莉姆一眼。是那種帶著歉意,總是為周圍人著想的,溫柔的眼神。

「剩下的讓我來做吧。」

「……對不起,麻煩你了。」

賽莉姆帶著微笑答道。羅倫斯像鬆一口氣似地向她還以笑容,然後又對赫蘿說。

「快點搞完啊。」

「要是汝的體形還跟從前一樣,咱也不用這麼麻煩了。」

「唔、咕……」

羅倫斯似乎也開始在意起自己的腰圍了。望著他的狼狽模樣,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來。

然後,活過了數百年光陰,大概也曾支配過廣大森林的賢狼赫蘿,又如同純真無邪的少女一樣,緊緊依偎著羅倫斯,和他一同走上二樓去。

賽莉姆望著兩人的背影,有些不知該說什麼好,但又不知不覺露出微笑。

之所以沒有在突如其來的天降大任前崩潰,也是因為她不願為那兩人的幸福時光帶來憂慮。

不可以讓他們的幸福出現裂痕。

賽莉姆在心中悄聲對自己說,接著,又繼續起手頭的工作。

多了八個人,晚飯時間也變得熱鬧起來。羅倫斯作為旅店主人有時會與客人共進晚餐,但赫蘿卻極少這麼做。因為她必須要藏住耳朵和尾巴,而且赫蘿看起來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樣,實則或許是因為比自己還怕生,賽莉姆最近漠漠然覺察了這一點。

而在精靈同類們面前,她便不需要在意這些。赫蘿甚至還以「無論咱喝酒醉成啥樣,露出耳朵和尾巴都不會有事」為由大口灌酒,引得羅倫斯一臉無奈。

可要說餐桌上是不是真的可以完全放鬆下來,對任何事都不加考慮,情況也並非如此。赫蘿看上去豪放不拘,其實卻是最在意那群精靈的。

晚飯後,賽莉姆被赫蘿叫出了門外。當她收拾完餐具,做完其他雜事走出店外,卻發現赫蘿居然是一個人在附近的小樹林中等著她。也許羅倫斯此時還在跟客人們談天說地。

赫蘿的心思果然細膩。看到那副模樣,賽莉姆在心中暗自想道。

因為她嘴裡正叼著肉乾,那是晚飯桌上看不到的東西。

「沒一點肉的東西,可提不起咱的胃口。」 發現賽莉姆的視線後,赫蘿便用掃興的語氣這樣說道。但那群精靈來到店裡後,餐桌上之所以會不見一點肉味,大概也正是赫蘿本人吩咐漢娜的結果。眼下赫蘿的模樣與其說是鬧彆扭,更像是體貼關心別人之後表現出的害羞神情。

「那麼,到哥哥們的旅舍里,讓他們做一次燉肉鍋吧。」

赫蘿叫賽莉姆外出,大抵是要她陪著去西邊兩座山頭外,賽莉姆的兄長們建起的旅舍。賽莉姆覺得今天也應該是如此。

「傻丫頭,咱怎麼能為這種由頭過去。」

但赫蘿立刻這樣回答,讓賽莉姆縮起脖子來。

「咱是因為馬上要出門,有些事想問問你的兄弟們。行啦,路上再慢慢說……不快點走就要拖到明天了。」

「遵、遵命。」

人的腳終究不可能在夜裡走過兩座山,所以她們要變回狼的模樣。賽莉姆慌慌張張開始脫衣服時,赫蘿忽然又開口說。

「要吃燉肉鍋的話,會給他們添麻煩唄?」

賽莉姆愣了一下,停住解開腰帶的手望著赫蘿。

赫蘿臉上帶著淡淡的害羞笑容。

要說賽莉姆喜歡赫蘿的哪裡,這一點正在其中。

「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先前抓到的那頭肥鹿,我想現在應該可以吃了。因為肉風乾一些之後,味道會變得更濃。」

「呵,咱真想嘗嘗。」

赫蘿快手快腳地脫掉衣服,變回狼的模樣。她的體廓依舊那麼雄壯,皮毛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您的衣服要怎麼辦呢? 去吃飯的話,我想帶過去會比較好。」

以往衣服不是讓羅倫斯保管,就是放在附近的樹下。

『唔。綁在咱的尾巴上好了。』

賽莉姆點點頭,用腰帶捆好了赫蘿的衣服。

『汝的也是。』

她愣了一下,不知赫蘿在說什麼,而後赫蘿張開滿是尖牙的嘴笑了起來。

『不然還要咱用爪子來綁住唄?』

的確是如此。賽莉姆也笑了。她把脫下的衣服也綁在赫蘿的尾巴上,然後變回狼的模樣,和赫蘿一同越過黑夜籠罩中的山頭。

和赫蘿一起翻過山,不久之後就看到了一處旅舍。那裡原本似乎是某個修道院的舊址,如今則變成了旅人在巡禮之路上的住宿設施。人們紛紛來到這裡,拜謁傳說中沉眠在修道院遺蹟下的聖女。

想到這個聖女傳說的根源居然是自己,賽莉姆覺得尾巴有點痒痒的。

她和赫蘿站在離旅舍還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不久後便看到兄長阿蘭循著氣味,以人的姿態靠近。賽莉姆的兄長雖然原本以傭兵職業餬口,穿上聖職者的長袍卻也有模有樣。每一次見到,賽莉姆都覺得很有意思。

『抱歉吶,咱突然就來了。』

「沒有關係。您今天來是因為何事?還需要更多的肉嗎?」

為了節省進貨費用,狼與香辛料的肉食大多不是從城鎮中購買,而是來自賽莉姆的兄長們打獵所得。

相對地,賽莉姆的兄長們則通過羅倫斯得到各式必需品,而無需次次都前往城鎮購買。

『不,咱是有事想問汝等。』

「啊……」

阿蘭疑惑地看著賽莉姆,而賽莉姆則低下頭抬起目光,表明她自己也不知道。

『汝等眼下正忙著唄?』

「啊,沒、沒有。店裡只有兩個好遊山玩水的客人,再沒有什麼別的事要做。」

『那,就抱歉耽擱汝一點時間了。』

說完,赫蘿從狼變回了人的模樣。沒穿著衣服這點明明和狼的形態時是一樣的,此刻阿蘭卻有意移開了眼神。賽莉姆既覺得困惑不解,又好像能微微明白一些其中的理

由。

接著,賽莉姆自己也變回人形,穿好了衣服。

赫蘿一邊用手梳著穿衣時凌亂了的尾巴和耳朵,一邊開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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