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2/2)
羅倫斯叫了赫蘿一聲。
阿蘭等人的確是競爭對手沒錯,可他們也有自己不得已而為之的原因。他們與赫蘿一樣同為非人的精靈,一樣同為狼。比起紐希拉的人們,他們反而與赫蘿有更近的聯繫才對。
大概正因為如此,赫蘿的態度才會如此冷酷。
羅倫斯萌生了對阿蘭一行人的同情和共感。他開始覺得自己不能不幫幫他們。而這樣一來,他也就同時背棄了紐希拉。
即便不論這些,赫蘿在紐希拉村終歸也是必須隱瞞真實面目的異質存在。有關這點,羅倫斯心中應該有對村民們的愧疚。
但是,他卻對赫蘿如此說道。
「不能這樣簡單就下結論」
這是對極遙遠的將來依舊能產生影響的決定。這個決定,也涉及到了羅倫斯夫婦自己的根源問題。
因為——
「赫蘿大人」
阿蘭跪著靠近她。
「請您認真思量。您現在得到的一切,並非永恆」
這群從南方前來的傭兵,曾經做著火中取栗,虎口拔牙般的危險營生。
可即便拋開這些,阿蘭精悍的面孔也顯得過於耿直了。
在這世上,有些東西縱然再正確也絕不能說出口。
羅倫斯開始後悔自己沒有提早說出這句話。
「……所以,汝想說啥?」
赫蘿的聲音聽上去冰冷無比。
「這與汝輩又有甚麼關係?」
「赫蘿」
「回答咱!」
沒有能永遠持續幸福的故事,曾有哲人這樣說過。羅倫斯總會在某一天死去,只留下赫蘿一個人在世界上。後來他們一同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虛張聲勢,用『那又如何』來回答命運。
赫蘿緊緊攥著羅倫斯的手腕,攥到讓他感覺刺痛。
「咱確實被人叫做賢狼,但那是過去的事情。找別人去」
他仿佛聽到赫蘿心門緊閉的聲響。
赫蘿邁開步子,強拽著羅倫斯一同離去。十足的怒意幾乎讓人以為那對表示敬意的劍和鞘緊接著就會被踢開。
走過阿蘭身旁時,羅倫斯看到他臉上充滿了茫然。這位青年大概沒想到自己陳述的事實會讓赫蘿如此憤怒。這樣耿直的心思,在當今世上已經不多見了。羅倫斯心想。
但僅有耿直的話是很難在世上生活下去的。因為筆直的道路,往往只存在於被城牆包圍著的極少數地方。
「赫蘿」
等到再看不見阿蘭和賽莉姆的身影,羅倫斯叫了赫蘿一聲,她卻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赫蘿,喂,赫蘿!」
腳腕的劇痛最終讓羅倫斯主動拉住了赫蘿。少女的身姿下,她的力氣也如少女一般。
柔軟的心也是同樣,僅憑這嬌小的身體是無法完全保護的。
羅倫斯終於看清了此刻赫蘿的表情。她在哭。當場轉身離去,似乎是為了用最後的力量維持尊嚴。
「咱、咱……和汝……」
「我知道的,別再說下去了」
羅倫斯起先為自己衣服上的泥躊躇了一瞬間,最後還是將啜泣的赫蘿抱在懷中。赫蘿毫不在意泥巴沾在臉上,緊緊摟在羅倫斯的身體。羅倫斯輕輕摸了摸她的背,發現那小小的身體仿佛填滿了無助。
他抱著哭泣的赫蘿,背靠在牆上抬起頭來。
小巷被兩側高聳的建築物夾著,頂上的天空顯得遙遠又渺小。
愚蠢的人其實正是他們自己,羅倫斯明白。
餘光里突然現出一道人影。仔細一看,是賽莉姆。她帶著讓人萌生憐憫的困惑,卻並沒有靠近,只是遠遠朝羅倫斯投來視線。羅倫斯搖了搖頭。
賽莉姆的表情中浮現出一抹苦澀,接著輕輕點了點頭,埋下臉默默離開了。他們沒有惡意,也沒有策劃陰謀,這反而讓羅倫斯心裡更不好受。倘若是抱著惡意而來,羅倫斯還能毫不猶豫地捍衛赫蘿和自己的幸福。然而到頭來出現的,卻是那個自己終將要面對的問題。
他又摸了摸赫蘿的脊背。最後輕輕拍了兩下。
「赫蘿,就算這樣,事情也不會有好轉的」
要說這句話有多少說服力,羅倫斯可曾是不自己邁步,就賺不來一分錢的旅行商人。
「我們先回房間吧,然後」
然後?
他害怕接著要說出的東西。但自己相信著赫蘿,赫蘿也相信著自己。
羅倫斯用不帶膽怯的聲音說了下去。
「然後,好好考慮。不逃避地認真想想看」
赫蘿什麼都沒說。
但是,羅倫斯慢慢放開雙臂時,她自己離開了。
赫蘿的臉上被泥巴糊得一塌糊塗,這讓羅倫斯不由得笑了出來。
「不管是誰見了,恐怕都不會把現在的你跟那個賢狼聯繫起來吧」
她
抽泣著,胡亂用袖子抹了抹臉,又攥緊拳頭打在羅倫斯肚子上。
接著用那隻手牢牢攥住了羅倫斯的手。這副模樣,比淘氣的繆莉更像女孩子。
「打起精神來。畢竟公會裡吃的喝的現在都是咱們的了」
赫蘿吸了吸鼻子,一頭撞上羅倫斯的肩膀。
「大笨驢」
儘管這句話還帶著哭腔,但女孩子的儀態總算是安全了。
自己和赫蘿之間有斬不斷的紐帶。
總會解決的。總能解決的。
從小巷回到大路時,就像是在暗示著什麼般,羅倫斯一下子感受到了太陽的溫暖。
公會大樓里安靜極了。
祭典期間,各個商會雖然不會進行大規模的交易,但旅人與臨時休業的工匠卻會帶著零幣進城裡來。於是昨天才剛剛處理完大宗交易的兌換商們,今天一早醒來後,又逐個拿著天枰上了街。
再加上亡者之祭後,哪裡的人流都湧向了廣場,街區里變得空蕩蕩的。白天裡也讓人有種走夜路的感覺。
「哎呀哎呀,總算活過來了。不愧是亡者之祭」
羅倫斯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泥巴,脫掉衣服後就像身上各處起了大塊的痣一樣。
在比賽中,這副模樣簡直與真正的亡者別無二致,給祭典起了這個名字的人,想必也是洗過熱水澡後說出了剛才羅倫斯說的那句話,然後突然想到了這個名字的。
「你也冷靜下來了吧?」
赫蘿的臉上滿是泥痕和淚痕,又因為抱著羅倫斯的緣故沾了一身泥。結果,就像是一跤跌進泥地里,哭著鼻子回家的少女般。羅倫斯在祭典上拼盡全力取得了佳績,可留守公會的學徒們卻還要關心赫蘿。
「……」
用熱水洗淨了臉和手,換好衣服之後,赫蘿坐在床邊,一語不發。
房間裡的酒和食物,她連動都未動。
「畢竟……確實是太突然了。而且,他還耿直的像騎著馬的騎士一樣」
阿蘭有著高超的劍術,自稱靠護衛村莊來維持生計。
恐怕他一定是在猶豫自己的力量該不該用來對付人類。而他所保護的村子,羅倫斯也總覺得大概是個孤立無援的邊鄙寒村。他那群此刻仍在修道院遺蹟挖掘溫泉的夥伴們,則應該都跟他一樣,是一群難以在如今世道中生存的正直之人。
「什麼是對的,大家都知道。飲酒節制,出言謹慎,努力工作,同情弱者。然後,偶爾還應該向神祈禱一下」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皮製大酒杯。不愧是自古就憑藉毛皮與琥珀貿易繁榮的城市,就連做酒杯的皮革也硬得足可以用作皮甲。酒杯里像是葡萄酒,他把酒倒在一個更小的錫茶杯里,遞到赫蘿面前。
「從道理上來講,你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吧?」
赫蘿沒有看羅倫斯的眼睛,但伸手接過了他遞出的杯子,也像是接受了他的勸告。
「阿蘭他們的溫泉旅店,僅僅憑著幾個非人之人就開始了生意,還漸漸聚集更多夥伴,最後有了村落的模樣……。想想看,的確像童話故事一般」
紐希拉也常被人們稱為秘境之地,人世與天國的分界點。但這與阿蘭他們的溫泉街又不一樣。在那裡客人半夜醒來時,看到圍著廣場縱酒的定然是狼和鹿,兔子與狐狸。
世界各地都殘留著類似的傳說,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說,赫蘿」
羅倫斯的聲音讓赫蘿猛地抬起頭來,而她一直假裝無視的那個傷口仿佛也被隨之扯開。她忘記了自己手中還拿著酒杯,想要直接站起身來,羅倫斯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首先,幫助阿蘭,就算是背棄了紐希拉」
羅倫斯為了融入村子付出了極大的努力,這一點赫蘿比誰都清楚。那實在是一段難熬的時期,即便村民們沒有惡意,遇到事情時也會把他們當作外人,或是當作新來的。可即便如此羅倫斯依舊熱愛著紐希拉,為了村子的發展事事都絞盡腦汁想要出一份力。這些赫蘿心中都清清楚楚。
現在赫蘿卻要向紐希拉的對手傳授經驗。
——自己還依舊在村里悠哉度日。
「可我覺得就算那樣也是值得的」
「……但、但是」
「我可是商人」
他露出苦笑,讓赫蘿有了種被戳中弱點的感覺。
「清濁並用我是早就習慣了。訥言敏行更是拿手」
如同人有兩面一樣。如果不能同時把控事物截然相反的兩面,那樣是做不了商人的。
放在商界中,便是在交易時只考慮交易。縱然懷疑對方會欺瞞,會陷害自己,會趁人之機,可仍在某一點上徹底相信著對方,握過手後才算成交。
甚至抱著如此的懷疑,在交易結束後仍能發自心底地與對方痛飲一番,第二日再繼續滿是猜疑心的角逐。
交易歸交易,競爭歸競爭。
「就算你協助了阿蘭他們,這也不會直接給紐希拉帶來什麼損害。這一點,用作藉口已經足夠充分了。而且對我來說,有個強敵並不是什麼壞事。在紐希拉開了這麼久的店,有時我會覺得那裡好幾百年來都太安寧了,太缺乏危機感了」
為在春秋的淡季招徠顧客,羅倫斯想過很多辦法。可村中前輩們卻覺得這本來就是該休息的時節。
在村里生活久了,羅倫斯自己也開始漸漸被這種氣氛影響。
有所憂患,才不致死於安樂。
「基於這些理由,如果你願意幫阿蘭他們,我也會去協助。就算這樣有些……稍微對不起其他的店主們。不過,再覺得對不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羅倫斯明白這樣做不算誠實。但是假若是為達成更重要的目的,他也有覺悟承擔背信棄義的罪名。
「而且,你最糾結的地方,其實並不是這些吧?」
赫蘿緊閉著嘴,就像舊傷被刀子剜開一樣。
「那句話,在阿蘭說出口之前,我就早該說了」
現在得到的一切,並非永恆。
羅倫斯和赫蘿相互都明白這一點,又同時下定決心,對此裝作視而不見。
「你不可能一直留在紐希拉。不會衰老這件事,終究是沒法一直隱瞞下去的。還是說,就算所有人都死去了,你還是要像曾經在帕斯羅的麥田裡那樣,當個得不到一句謝謝的守護神,繼續待在那裡?」
赫蘿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淚水落在緊攥著的錫杯中濺起一圈圈波紋。羅倫斯始終沒有移開視線。
「你是我最愛的女性。可是……」
他無論如何都沒法一下子將話說出口。但是,沉默才是對赫蘿的背叛。
「你並不是人類。未來的漫長歲月里,你應該和阿蘭他們一起生活」
赫蘿抬起臉來。
緊繃著的嘴唇,顫抖著微微張開。
「但是,那樣……那樣,就像是汝已經開始安排自己的身後事一樣……」
「沒錯。是在安排身後事。我為你舉行過一次葬禮,現在自然也要為我自己考慮了吧?」
在啞然的赫蘿還要說什麼之前,羅倫斯已經搶先伸出手,為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我們確實約定過,在那一刻來臨之前都要像永恆一樣,繼續著我們的關係。但是在時間之河的岸邊睡下,船也終究是要來的。為了將來能到達彼岸,現在先系下船並不會有什麼損失」
羅倫斯之所以苦笑,是因為赫蘿看著自己的模樣,仿佛是在告別已經處於彌留之際的自已一樣。
他在赫蘿面前蹲下,讓視線比赫蘿的視線還低。
「你既然是商人的老婆,就應該像個商人一樣」
「……?」
「保險,就是這樣一回事。在開始或許會失去一切的冒險之前,首先為失去一切時做好應對準備。但是,倘若真的不願意失去任何東西,最保險的方法還是根本不去冒險。以前的你,大概就會選擇這一條路」
與其等離別變得令人斷腸,不如趁早就一刀兩斷。
「但是,那樣會損失掉本來有可能獲得的利益。你明白嗎? 如果協助了阿蘭他們,讓他們的經營能順利繼續下去,你就可以和與自己一樣擁有漫長壽命的人們共同過上穩定安適的生活。想想看,與一群互相知根知底的人在一起,即便你想繼續把狼與香辛料開下去,也可以在我死後藉助他們的力量。每隔三十年左右在紐希拉和阿蘭他們的村子往返一次,村里人也察覺不出什麼異常,這才是真正的長久永恆。當然……前提是你沒有因為花錢大手大腳讓咱們家破產」
低頭望著羅倫斯的赫蘿,如咳嗽般笑了起來。
「大笨驢……」
「我覺得這可是個好主意。誰也沒受損失。只不過,在村里開
會想著怎麼對付阿蘭的溫泉旅店時,恐怕就得有所隱瞞了」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像說服她般輕輕搖了搖。
「如果為了你,哪怕要違背一點神的教誨,我也願意」
赫蘿的笑容看起來很笨拙,是因為那是羅倫斯有意開了玩笑,她為了配合才強擠出來的。
但是,這樣就足夠了。就算最初有多勉強,總會慢慢習慣,慢慢接受的。
想要對抗世間的規律常理,這些努力是必須的代價。
「那麼,你同意了吧?」
羅倫斯抬起頭來看赫蘿,她本要立刻閉上眼睛,卻最終沒有那樣做。
「我們要幫阿蘭他們,你也要對他們稍稍友善一點」
到這個時候,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還是露出了不情願的嫌惡表情。他不禁笑了起來。
「你啊,還是這麼怕生」
「啥——」
赫蘿倒吸一口氣,立刻吊起眼角瞪著羅倫斯。
「咱這是高貴矜持!」
啪。她甩開被羅倫斯握住的手,一下子打在羅倫斯的臉頰上。
羅倫斯用自己的手慢慢蓋住那隻小手。
赫蘿的撇來的目光里還閃著怒意,可尾巴卻啪嗒啪嗒地搖著。
「就算是這樣吧」
他從赫蘿手裡接過錫杯,放在自己腳邊。
直起腰來,讓視線與赫蘿同高,然後伸開雙臂將她抱在懷裡。
「畢竟你是我的公主殿下」
「……是賢狼大人。大笨驢」
赫蘿終歸是赫蘿。一個疏忽就可能被她反客為主。之後羅倫斯立刻意識到木窗還開著,不過今天是祭典頭日,克制一點的話應該不會有問題。
從打開的木窗中,能清楚看到天空一片湛藍。
雖然已有好幾次被月光窺見,但所幸今天太陽應該不會看見他們。
對方從名義上來說,與兌換商工會和紐希拉都處於對立狀態。羅倫斯等人倘若是大搖大擺地去見他們,被外人看到定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因此,他們決定使用另外的渠道。
「你們一出現,總讓我擔心起會不會又帶來什麼麻煩啊」
走進專為身份高貴的客人準備的貴賓室,統率這座城市的讓·米立凱首先便帶著一臉嫌惡說出這樣一句話。
「抱歉在百忙之中耽誤您了」
「事實上我的確很忙。不過這座城市背後的救星帶著狼來到門前,我也不得不開門了」
米立凱坐在鋪著紅布的椅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與其說這副模樣是不愉快,倒更像是極度疲勞。在祭典的喧鬧聲中奮力攪動那口盛滿食材的大鍋,看來耗費了他大量的體力。
「不過,沒想到你們居然會出現在亡者之祭里。我一點都沒注意到」
畢竟現場人潮洶湧,何況自己和赫蘿身上似乎還帶著濃烈的硫磺味,濃烈到連狼的氣息也被遮住了。
「結果,兌換商公會得到了第一位」
總算不辱使命。羅倫斯將視線轉向赫蘿,想同她分享這份喜悅。可赫蘿大概覺得憑藉狼的力量取勝也是理所當然,她沒有對此表現出什麼關心,只顧接連拿起桌上的糖漬花瓣送進嘴裡。或許是剛剛大哭一場讓她嘴裡也充滿了鹹味。
「然後,關於你們的請求。你們是想通過我,找來那群拿著修道院遺蹟特許狀的人吧」
羅倫斯點了點頭,可米立凱說到這裡時突然探出了身子,就像是在威脅他一樣。
「真的沒有惹起什麼麻煩?」
從見到羅倫斯和赫蘿開始,米立凱就一直在意著這一點。
數十年前,羅倫斯等人曾捲入一場巨大的騷亂,懷著最後一縷希望來到了這座城市。米立凱則受到了他們的連累。站在他的角度來看,一定就像是天降災厄突然迎面而來一樣。
儘管騷亂最後順利平息,可米立凱如今還心存芥蒂,而且這八成是合乎道理的。
「倒不如說,我們是在盡力避免麻煩」
「唔?」
米立凱露出了質疑的神色,而赫蘿則暫時放下了眼前的白糖醃漬的紫色花瓣,一邊舔著手指一邊插話說。
「汝為何對咱隱瞞那群人的事情? 而或,為何對他們隱瞞咱的事情? 如此循規蹈矩之輩,來到城市後定會首先拜會汝這個一城之主吧? 汝沒有理由不知道他們的底細」
赫蘿的語氣中沒有責備,但米立凱微微吊起了眼角。
「的確如此。也是因為他們當時無法確定那張發霉的特許狀還是否有效,於是才滿臉不安地找到了我」
「狼就在紐希拉。那時汝卻沒告訴他們。明明那些人正打算開張溫泉旅店」
米立凱盯著赫蘿,似乎在揣摩她的本意。而赫蘿卻並不在意,繼續愉快地享受著眼前的高級砂糖點心。
最終,米立凱長嘆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理由有二」
接著,他也直起身體,從越來越少的紫色花瓣中拈起一片。
「其一。我的願望是維持這座城市的發展。只要對這座城市有利,無論怎樣都好」
溫泉鄉若是有兩個,商機也會變成雙倍。和他們在兌換商工會裡聽到的說法一樣。
「其二。因為他們讓我想起了數十年的你們」
「模樣就那樣狼狽嗎?」
羅倫斯的詢問讓米立凱聳了聳肩。
「從依賴著荒唐的最後一線生機,以及什麼準備都不做就貿然行動的方面來說,沒錯」
當時的讓·米立凱還是一樣嚴苛。
「那條模糊飄渺的情報被他們當成了救命稻草。聽說山中可能會挖出溫泉,他們當即就表示要開溫泉旅店,甚至還說要在那裡建立起村落。如果,我告訴那群人說,紐希拉有一隻狼,已經開張了一家溫泉旅店,會怎麼樣? 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趕去紐希拉。不過,若是如此,你們大概也會覺得這麻煩不小吧」
「剛才他們找到咱,確實是一場不小的麻煩」
赫蘿大概是暫時吃膩了砂糖點心,又將注意力轉移向桌上的熱茶。儘管她曾發表過『喝也喝不醉的茶,有什麼存在意義』這樣的驚人言論,不過那股香味似乎還是合她心意的。
斯威奈爾果然是一座富足的城市。這些用作招待客人的東西,全都是只有南方貴族家庭里才能看到的高級輸入品。
「我一點都不打算讓你們認為,那群棘手的傢伙是我差遣向紐希拉去的。既然如此,還不如等著他們在斯威奈爾主動找到你們」
米立凱果然是經過了思慮的。羅倫斯感服地點了點頭。
「不過,既然你們已經見過面,事情就應該結束了才是。為何還要通過我再找到他們。這之中真的什麼糾紛都沒發生嗎」
看到米立凱一臉提防的模樣,羅倫斯本打算向他說明事情經過。可自從赫蘿在小巷裡哭泣,他們回到住處後對談,到現在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如何妥當說清這些,羅倫斯一時沒了主意。
「不,事實上……」
他還在支吾時,赫蘿已經開了口。
「那些人一見面就提出了一堆協助要求。咱和掌柜的沒法當場回復,所以暫時回到住處商量了一番。結果和他們斷了音訊」
不是謊言,但也和真相離得很遠。
羅倫斯滿眼欽佩地看著赫蘿,而後者此刻正一臉淡然地嘬飲著熱茶。
「結果呢?」
想通過我這條路就先說清楚情況。米立凱大約是這樣的意思。羅倫斯對赫蘿使了個眼色,結果她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最後決定去幫他們。因為咱偶爾也有想要一個人清靜清靜的時候」
——這是我的台詞才對。可要真把這句話說出口,三天三夜的冷戰似乎是免不了的。
「既然如此,好吧,我懂了」
米立凱像是長舒了一口氣般,將視線投向窗外。
「和我一樣啊」
「啊?」
羅倫斯不禁露出驚訝的神色。而米立凱則鄙夷地看著他。
「我在這裡的時間也久了。差不多該讓這座城空一空了」
讓·米立凱是從上一代城主手中繼承的名字,而米立凱本身作為領主還有另一個名字:哈維利希*。恐怕是原本的米立凱假稱身體有恙,隱居在領地中,最後向外公表出去世的消息,而哈維利希則作為某位繼承了他一切土地和權力的親戚回到了這裡。貴族中有為了保持血脈延續,將兄妹或近親分隔遠方的習慣,這樣的事情實際相當常見,因此沒有人起過疑心。
[註:即克勞斯·馮·哈維利希三世。而真正的讓·米立凱則是人類。相關情節見16卷]
即便如
此,身邊有一個可靠的藏身之處也不壞。
「汝留著大把鬍鬚,有什麼好擔心的。又不像咱必須得掩藏這絕世的美貌,實在是麻煩吶」
「……」
協助阿蘭的溫泉旅店,之後該如何使用那裡,非人的精靈們一眼就能明白。身為人類,羅倫斯很遺憾自己沒辦法融入『那個』圈子中。
即便如此。羅倫斯心想。赫蘿似乎出人意料地和米立凱相處得不錯。這樣一來即便在自己死後,或繆莉在旅途終點安頓下來,她應該也不至於只能一個人寂寞地梳著尾巴上的毛了。
「總之,你們只是想讓我把他們找來,沒錯吧?」
「拜託了。若是讓城裡的其他人知道我們與他們接觸,之後會引起麻煩的」
「你果然是商人」
米立凱嘆了口氣,按下了桌上的一個小小鈴鐺。很快一名穿著漿洗襯衫的學徒敲了敲門走進房間來。米立凱對他交代了幾句,接著學徒行了一禮便離開了。
「怎麼了?」
看到羅倫斯直盯著自己,米立凱帶著訝異的神色問他。
「啊,不……。只是覺得,這位學徒真能幹」
「現在城裡到處人手不足,頂用的學徒們,全被各個商會搶走了」
「您說的是」
聽到羅倫斯像是打算放棄這個話題,米立凱微微揚起眉毛來。
「怎麼,你打算開溫泉旅館的分店嗎? 你們家不是還有那個叫柯爾的年輕人,還有你們的女兒嗎?」
話題談到這裡,羅倫斯不得不對他簡要說明了柯爾和繆莉的事情。
「呵,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是的,所以,我們這次想在城裡尋找新的人手」
「唔,那麼乾脆雇上幾個傭兵如何?」
「這一點也正在考慮中」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看身旁赫蘿的臉色。果然她看上去不太高興。
「我聽說他們也是狼。這樣不是剛好嗎?」
「的確如此,但是——」
在羅倫斯和米立凱的雙重視線下,赫蘿的表情就像是砂糖中混進了石礫一樣。不過她大概覺得搪塞也不符合自己的威名,於是擰過臉長嘆出一口氣,然後慢慢開了口。
「咱是賢狼赫蘿,咱有咱必須保持的威嚴」
威嚴?
羅倫斯看了看米立凱。不過就算是面對赫蘿,米立凱仍然沒留什麼情面。
「在同族面前,你也沒辦法吊兒郎當地白天喝完酒就大睡了吧」
赫蘿的視線就像是要在米立凱身上戳出一個洞般,可米立凱終究不為所動。
「不是嗎」
在他的追擊之下,赫蘿不甘心地發出狼一般的低吼。
「他們的確勤勞,因為性格如此。只有完成每日既定的工作,他們的真正價值才得以發揮。與其說是狼,倒不如說更像是狗」
「的確,他給人的感覺是和獵犬一樣正直,而且毫不掩飾」
「另一方面,他們視野狹隘。相信正確的東西無論到哪裡什麼時候都是正確的。具備超乎凡人的力量,卻只能憑傭兵的工作勉強餬口,這不是能力,而是性格的問題」
世上還存在著所謂適合與不適合的說法。
之所以惹怒赫蘿,也正是因為阿蘭把原本正確的東西,過於直白地說了出來。
「他們的溫泉旅店,若是能順利啟動,或許真的會持久地開下去吧……」
「有什麼問題嗎?」
米立凱疲累地嘆出一口氣。
「問題在那張特許狀。東西應該是真的,但我無論如何都有種不祥的預感。你們來,說想通過我見到那群人,我真是倒吸一口涼氣」
米立凱的擔心並不是沒有根據的。
「所以,是有人想利用那張特許狀來怎麼樣……比如說,背後有當權者對土地的野心之類?」
既然米立凱能判斷特許狀的真偽,那麼這張證書應該是附近某個他常有接觸的領主發行的。
這樣一來事情就有些蹊蹺。阿蘭等人在遙遠的南方以傭兵為業,因為偶然的機緣獲得了那張特許狀。儘管這種文件歷經周轉流落到遠方並非不可能,但一般而言,每當來到一處新的領地,當地領主都應該會換發特許狀才是。
米立凱用手指戳著眉間,像是想起了什麼忘記的重要信息。
「發行那份特許狀的,是教皇啊」
「教皇? 那張特許狀是從教廷出來的嗎?」
假若如此,它的確有可能在南方被阿蘭等人得到,而米立凱也能夠鑑定其真偽,畢竟教會組織幾乎遍布了世界上的每個角落。
「但是,我聽說那片土地上還有一所舊修道院。那麼,特許狀或許在修道院建立的時代就已經發行了」
「一般想來的確如此」
一般想來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 或許是米立凱看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他有些急躁地開了口。
「那張特許狀,以教皇的名義保證了在那一帶挖出的所有東西,全都屬於持證者」
「這個……的確是挖掘溫泉所必須的東西。可是,那裡——」
羅倫斯忽然咽下後面的話。
據說那裡的修道院建立於教會與異教徒對抗最激烈的年代。熱忱的修道士們賭上性命前來這片土地,憑著難以想像的虔誠在山林中辟開到路,於大山深處用石塊建立起了修道院。此後或許是因為戰爭演變為空殼,他們的熱忱也隨之消退,最後不知所蹤。這是羅倫斯從兌換商口中聽到的故事。也許他們正是因為無法忍受那裡過於嚴苛的生存條件,最終才離去的。
然而,所謂修道士,正是一群將自己置於逆境,以磨練其信仰的人。既然如此,這其中似乎就有些奇怪了。
羅倫斯正在思量,一旁的赫蘿突然打了個嗝。
「咱認識的和尚可沒有挖洞的」
「啊?」
羅倫斯將目光轉向赫蘿,發現她那雙琥珀色中帶著微紅的眼睛,正直視著自己。
「沒錯。而或是他們想要效仿當時就已名聲大振的紐希拉。可即便如此,事情仍有怪異」
「原來……是這樣。數十年來踏足危險之地,卻為何在安全之後選擇了撤退?」
羅倫斯的腦海中似乎有什麼連了起來。
「枯竭的……並非是熱忱?」
那會是什麼。
阿蘭等人得到的是一張陳舊發霉的特許狀。
不,或許那是一張直到陳舊發霉,直到被收回,仍讓主人心存不舍的特許狀。
如果說那張特許狀暗示著如今,仍有什麼沉睡在那片土地下。
「或許——」
敲門聲與羅倫斯的低語一同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卻看到了不同於剛才那位學徒的另一個學徒。
「怎麼了?」
米立凱問了一句。學徒露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接著又轉身看了看走廊里。
「有位名叫賽莉姆的女子,說想要見米立凱大人」
「什麼?」
這恐怕並非是因為米立凱的傳喚。他不由得將視線轉向羅倫斯,而羅倫斯也沒想到任何線索。
「讓她進來。啊,還有,她說名叫賽莉姆,所以,是一個人來的?」
「是。只有一名身著旅裝的女子,而且,似乎極其慌張……」
學徒不解地補充說道。
接著按照米立凱的吩咐轉身離開,準備帶她進房間裡。
不是阿蘭,而是賽莉姆,而且滿臉慌張。
恐怕,她不會帶來什麼好消息。
房間裡沒有一個人開口,只有赫蘿啜飲茶水的聲音。
不久,當她將空茶杯放回桌上,賽莉姆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口。
賽莉姆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剛一進門,她似乎就想要對米立凱開口說出一長串東西,但很快又注意到羅倫斯夫婦也在房間裡。
「太好了,我們正想聯絡阿蘭先生他們,為剛才的無禮道歉」
羅倫斯之所以首先露出笑容這樣說,是因為他看到了賽莉姆臉上的慌亂神情。人在看到笑容時多少會鎮定一些,這是他從行商中積累來的經驗。
果然,這一舉動消解了幾分她的緊張,儘管還很笨拙僵硬,但賽莉姆至少能對羅倫斯夫婦和米立凱先行了一禮。
「你先坐下吧。還是說,這是現在就需要派兵的緊急事件?」
賽莉姆很美,可她的氣質怎麼說也不像是威嚴的狼,反而更像一臉歉疚蜷縮在草原一角,埋頭吃草的羔羊。若是遇到祭典上精神亢奮的野狗們,或許還有被騷擾一番的可能。
「不、不是那樣……」
她搖了頭,緊接著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般,又搖了一次頭。
「不,可是,或許……」
「或許?」
面對羅倫斯的追問,賽莉姆用力晃了晃腦袋,好像是要甩出腦海中的混亂一般。
「發生了什麼,我也不知道……。突然,公會的人們走進房間,問我們說那是從哪裡得來的,還說發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羅倫斯首先想到的是特許狀的事,但隨後又發覺不對。因為賽莉姆和阿蘭正是有了那張特許狀才開始計劃開張溫泉旅店,並來到城鎮公會中進行事先準備的。
她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我們請公會的人們幫忙調查,看從溫泉里挖出的礦石是什麼」
礦石。
缺少的最後一枚齒輪終於露出了面目。羅倫斯有這樣的感覺。圍繞特許狀而起的怪異事件中,最後需要填補的一塊拼圖,就是這個。
「那麼,你的兄長呢?」
米立凱應該也意識到了同樣的事情,但他還是繼續冷靜地詢問賽莉姆。
「被公會的人們催著……帶他們去修道院遺蹟了……」
「那礦石又是什麼? 能讓公會職員們在祭典高潮時特意出城去,一定不會是小事」
「我、我也、不知道。如果是能賣錢的東西,或許可以拿來補貼經營的本錢,我們這樣想,所以才拜託城裡的人,去鑑定的。但是,哥哥們猜測說,會不會是鉛……」
「鉛?」
隨處可見的金屬,並沒有什麼稀罕價值。也不至於讓公會職員們血色為之一變。
米立凱的表情似乎是在這樣說。
但是,羅倫斯卻不一樣。
行商時代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
「鉛,有時會和大量貴重金屬伴生」
他轉身對米立凱說道。
「不是黃金,就是白銀」
米立凱瞪圓了眼睛。不論結果是其中哪個,倘若真從山中掘出,必定會引來一場大亂。
尤其是銀礦。正如氣勢洶洶找到阿蘭的公會職員所說,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這裡被險峻的重山阻隔,無法以劍完成權力的統一,卻在銀幣的流通下完成了經濟的統一。這是兌換商公會的會長也曾說過的。
如今,白銀是這一地區足以左右權力的武器之一。
若是在某處發現了兵器源源不斷湧出的噴泉,當權者會作何考慮?
「那麼,果然過去的修道士們,是一邊向神祈禱,一邊採掘礦物的嗎……」
「為何在深山中建起了石造的修道院,這一點也能解釋了。之所以挖掘,是為取得建設用的石材,絕非以礦藏為目的,他們可以使用這樣的藉口,冶煉好的銀錠做成燭台和紋章,運出去也不會引人注意」
「但是,銀礦? 那麼……」
米立凱伸手扶著額頭,像是考慮起什麼來,而後又很快起身。
「你究竟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他突然改變了質詢的方向。
「還有,為了什麼而來到這裡?」
賽莉姆的模樣儘管看起來驚惶失措,困惑又憂慮,可仍流露出與那雙粗糙的手相配的強悍與堅韌。
「我、我們能從,別人的腳步聲中,大概聽出來意」
這大概是傭兵生活磨練出的本領。同為狼族,赫蘿也有一樣出色的聽覺。
「我馬上就藏在了床鋪的茅草里。哥哥們說,讓我尋找機會去見米立凱大人。還說雖然不知道自己觸犯了什麼禁忌,可米立凱大人一定會出手相助的……」
無論將這稱為樂觀的推測也好,天真的想法也好,稱作信賴也好,都能明白地體現出阿蘭的個性。他相信同為非人的精靈,米立凱必定會幫助自己——因為倘若自己處在那樣的立場上便會如此。
但是,米立凱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有一點我要問,你們來到這座城市之前,果真對礦石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的視線像利刃般尖銳,仿佛要挖出面前的那雙眼睛般。賽莉姆不由得倒吞了一口氣。
羅倫斯想起了自己數十年前行商時的感受。不能,也不可輕易相信任何人的,那個冷漠世界的空氣。
米立凱最大的擔心,恐怕是賽莉姆一行假扮作無知的旅人,實則覬覦修道院下的礦藏。非人的精靈未必就不會成為人類的爪牙。單憑身為同類這一點出手相助,有可能會將斯威奈爾帶向毀滅。
第三個聲音突然響起。
「這小姑娘說的,是真的」
是赫蘿。
「只要咱的耳朵還沒被拿線縫住又堵起來,其中真偽還是能分辨出的」
赫蘿脫下兜帽,動了動自己的大耳朵。那雙耳朵能輕易判別真相與謊言。
「何況無論金銀,若是心懷不軌,他們何必將挖出的東西拿給鎮裡人看? 這難道不是欲蓋彌彰嗎?」
的確如此,何況只要具備一點材料和礦物知識,阿蘭及其夥伴完全可以自己鑑別礦物。既然明確知道自己要挖什麼,他們理應有所準備才是。
「這小姑娘的兄長之所以帶著人往採掘處去……唔,大概也是別無選擇了。公會的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來要帶路,諒誰也不敢拒絕」
賽莉姆笨拙地點了點頭,對赫蘿的說法表示贊同。
「不過,據咱聽說,去那地方的路相當難走。既然如此,這恐怕也是他在拖延時間。公會的人就算被熱血沖昏了頭,不確信山里埋著寶貝也是不可能出城去的。反過來那個叫阿蘭的,發現了自己踩了什麼了不得的尾巴,但也知道不明就裡地亂動只會讓事情更麻煩,所以才會爭取時間,朝可靠的人求援。他還是有點腦子的」
「當然,前提是這期間有誰能解決了問題」
米立凱身上聚集了三人的期待目光,但他卻像惱怒地嘆了口氣。
「從情況來想,山里埋著的大概是銀礦吧。這地方出了銀子會有多麻煩,我該怎麼對你們這些一無所知的人說才好? 何況,那片土地的主人還不是周圍的領主,而是教皇!」
他的鬍鬚和頭髮似乎都因為惱怒而倒立起來。
賽莉姆自責地快要哭出來了,羅倫斯於是插話說道。
「德堡商會或許能介入這件事,將其妥善處理吧?」
因為最不希望看到這裡有銀礦的就是德堡商會,這個如今儼然一個國家的組織。他們靠著發行銀幣來維持自己的權力。
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有人擅自開採銀礦,使用這些白銀鑄造貨幣,這與領土侵犯別無二致。
何況發行貨幣還會產生巨大的利益。德堡商會對白銀的管控之嚴格,神經之緊張,已經到了連兌換商公會都頗有怨言的地步。
不過正因如此事情也可以反過來看。倘若把產銀的土地賣給德堡商會,他們不但不會產生敵意,相反還應當痛快答應才是。
公會職員們之所以大驚失色,脅迫著阿蘭帶他們前往採掘地,應該就是想見到了這一幕,
可米立凱的嘆息聽上去就像是從地獄最深處發出的一樣。
「那張特許狀是教皇發行的。這片土地發掘出了大量銀礦,事情傳出去足可以再引起一場戰爭了」
特許狀上記載的並非神的恩典。
有數不盡的大商會正是在借錢給王侯貴族後,又因對方撕毀借約而破產的。
「那麼,究竟應該怎麼做?」
米立凱沉吟著答道。
「就現況而言……只能由德堡商會買下這些出產的銀礦,而我們將這筆貨款送給教皇。事情大概也會因此平息吧」
教皇是教會的核心,即便在權力衰減的今天,仍是世界上可數的當權者之一。而這個地區還有對德堡商會懷恨在心的人。他們難免不會抱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種心理,肆意煽動教廷與德堡商會的對立,企圖借教皇的力量給予其打擊。
一旦戰爭爆發,斯威奈爾勢必會成為主戰場之一。
無論是對一心守護這座城市的米立凱,或是對在物流方面極度依賴斯威奈爾的紐希拉來說,這都無異於噩夢。
沉重的空氣中響起一道怯生生的聲音,在這樣的背景下聽起來突兀極了。
「那、那個」
是賽莉姆。
「我,我們究竟應該…………怎麼辦……」
他們懷著希望從遙遠的南方來到這裡。沒有惡意,更不知道山中究竟有什麼等待著他們。事實上,抱著在白銀中發財的夢想前來的人,反而往往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幸運過了適當的程度,也能變成詛咒。
「什麼都做不了。倘若要拿出令教皇滿意的數額,就必須對那裡進行大規
模開發。你們不可能悄悄在那裡開一家溫泉旅店,然後安穩度日了」
「怎、怎麼會……」
甚至於,因為給這片土地帶來棘手問題而被追責也不奇怪。米立凱沒有說出這些,大概是他對賽莉姆的一點安慰。
賽莉姆粗糙的手緊攥住了自己的衣擺。
「但在礦山上做工賺錢還是可能的。在那裡攢一筆錢,然後去往新的土地吧」
明明城裡的公會已經站在了自己一邊,之後只要等待溫泉湧出就行了。夢離指尖越近,破滅時帶來的絕望感就越大。賽莉姆踉蹌了兩步,當場跌坐在地上。
米立凱沒有再對她說一句話,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首先,必須聯絡德堡商會。去採掘地的那群人回到城裡時,商會的主要成員已經聚集在這裡是最好的。那些人已經被利益沖昏了頭腦,不能給他們進一步動作的時間」
他一面說,一面像確認程序般讓視線掃過在場的每個人。羅倫斯,賽莉姆,最後落在赫蘿身上。
「……咱要被當成送信的快馬了唄?」
「你以為自己吃掉的砂糖點心值多少錢?」
原本在碗中盛得滿滿的糖漬花瓣,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何況,你與德堡商會的白兔也有交情」
德堡商會的帳房,真身是一隻兔子。羅倫斯夫婦曾與他一起逃到這座城市,共謀東山再起的方案。
「真是……偶爾進一趟城,盡沒啥好事情」
「請、請等一下」
在赫蘿勉強同意時插進話來的,是剛才還呆坐著的賽莉姆。
「拜、拜託了,讓我去吧」
「唔?」
赫蘿歪起了腦袋。但朝向米立凱,而非賽莉姆。
不知那是他慣常的表情,抑或是早已習慣了冷酷判斷的,當權者的表情。米立凱用那副冷冰冰的面孔俯視著賽莉姆。
「假若你是出於什麼責任感,想要主動包攬工作的話,我拒絕。德堡商會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每個多餘的舉動也只會讓這件事更棘手」
額外的憐憫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但是,這樣賽莉姆就被完全排除出問題之外,事態也會在他們只能旁觀的狀態下被處理乾淨。這種如同被世間拋棄似的感覺,曾不過是一介旅行商人的羅倫斯深有體會。
一切都只能歸結於命運和時機不巧。
「然後,賢狼赫蘿。我希望你能先行去和阿蘭見面。告訴他儘可能拖延行程。既然你們同為狼族,應該能不為外人覺察就相互溝通吧?」
「汝還真是用狼粗暴吶」
赫蘿埋怨了一句,接著從椅子上站起身。
「然後呢? 汝這種麻煩的傢伙,肯定還想寫上幾個字唄? 要有東西讓咱送去的話,就快點準備,太陽馬上要下山了」
「我立刻就去」
米立凱走過仍是一副失魂模樣的賽莉姆身旁,很快離開了房間。
他對任何人都保持著平等的冷漠。唯一讓他在乎的,只有這座城市本身。
「你能站起來嗎?」
無可奈何的羅倫斯只能自己對賽莉姆伸出手,這才讓她回過神來。
回過神,她才看到迫近眼前的無情現實,眼角很快湧出淚水。
要掩飾哭泣的表情實在是困難。賽莉姆哭了起來,只有這時,羅倫斯才在她臉上看到了與年齡相應的稚嫩。正是這樣的稚嫩讓他們做著純真的夢,相信光明就在自己的旅途前方,並只相信著這一點。
「好啦,年輕的姑娘,不應該在這種場合下哭泣」
大哭著的賽莉姆,看上去就和繆莉一般年紀。羅倫斯抱著她的肩膀讓她站起身,赫蘿立馬投來了尖銳的視線。當然,是故意的。
「你沒有任何過錯,特許狀也應該不會就此被沒收」
就像米立凱所說的一樣,假若那裡被闢為礦山,在礦上賺錢也是一條出路。
只是無論如何,那之後等待他們的必定又是征蓬般的生活。
「或者……」
羅倫斯突然猶豫了。即便發出在自己店裡工作的邀請,也不可能僱傭他們所有人。結果這仍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儘管倘若自己有莫大的資金,倒可以借給他們,讓他們也在紐希拉的山中開張自己的溫泉旅店。
遺憾的是世間有很多事情,縱然知道解決方法,也只能無可奈何,望之興嘆。
正因如此,宣教士們才有必要反覆不斷地歌頌生活中的美好。
「也可以去向德堡商會的人們打聽一下,是否有工作可以給你們。這樣,你和兄長們也不至於再分開來」
年輕的面孔,如斷線連珠般滾落的淚水,這些都讓羅倫斯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兒繆莉。
羅倫斯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賽莉姆此刻沒有一句怨言是她的性格所致,而非是因為目睹至今的希望一朝破滅,進而產生的放棄感。
「謝、謝謝、您……」
她用微微嘶啞的聲音道了謝,然後垂下頭。
羅倫斯此刻能做的,只有拍拍那嬌小的肩膀。
然後對赫蘿使個眼色,與她一同退出了房間。
「呼……」
剛一來到走廊,首先嘆息的不是羅倫斯,而是赫蘿。
「無論如何都沒有轉機了?」
她盯著那扇門,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忍耐痛苦般。
儘管一直都表現得如旁人一樣,可赫蘿其實比羅倫斯還要動感情。想要做些什麼的願望,在所有人中,赫蘿應該是最強烈的。
「恐怕是沒有了,如果奇蹟不出現的話」
世界像是沒有邊際,但無論走到哪裡都會看到別人。
「奇蹟、奇蹟吶……」
赫蘿小聲念了一句,然後深吸一口氣。
「汝啊,咱要是與人為敵,汝會生氣唄?」
若是輕易追問這話的意思,必定會被赫蘿小看。何況既然信任著赫蘿,回答也只能有一個。
「你若是站在我的敵人一邊,要把我所珍惜的一切都毀滅掉,或許我會生氣。但是,你不會的。絕不會。所以告訴我吧。你有什麼主意?」
「……咱就是討厭汝偶爾突然腦袋靈光這點」
羅倫斯決定把這句話當作讚揚。
「奇蹟咱搞不出來,但奇蹟的相反或許是可以的」
赫蘿的所言實在讓羅倫斯不明白。
「奇蹟的相反?」
「就是詛咒」
這個時間太陽已開始西斜,建築物里則籠罩上了一層薄暗。
正是惡魔得以潛身於道路轉角,擱架一旁等等各處的時間。
「咱想起了傳說故事。被欲望沖昏了頭腦的村民,在指路人的帶領下朝著寶貝的埋藏處前進。但是,本以為是老實巴交的指路人,被篝火照出的影子裡卻有長長的獠牙」
這種嚇唬孩子的故事實在是普通極了,但羅倫斯禁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若是往常,他也會將這當作無甚意義的閒話。可現在情況卻不一樣。
因為仔細一想,眼下的情形恰好和故事如出一轍。
「進了那座山,就不可能活著回來。埋著寶貝的傳言,其實是山里惡魔散布出的,以前的和尚們就是害怕惡魔,最後才逃得無影無蹤。汝覺得如何?」
如此以來人們將不敢靠近那座山,銀礦的事情也將不了了之。
就算有亡命之徒不相信這些踏進了山里,也會在森林的黑暗處被狼包圍。
面對凡人只能抬頭仰視,一張嘴就能輕易將人整個吞下的巨狼。
「沒用的」
這道聲音在寒風吹過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骨。
「如今的人們,已經不再恐懼森林中的黑暗了」
是手拿書信的米立凱。那張紙還沒被捲起來,輕輕一抖,撒在上面用來吸乾墨水的沙子就紛紛落在地上。
「在森林裡四下遊蕩的人,被咬一口屁股就會逃回去。可他們下一次來,手中只會多了煮沸的油和點亮的火把,用這些在山上放火,把一切讓他們恐懼的東西都燒盡」
然後,為精靈和惡魔提供庇護的林中暗處,就會被曝露在日光下。
「這座城市裡,時常會出現阿蘭一行那樣,從南方輾轉來的漂泊者。沒有足以在人世生活下去的才能,也沒有藏身之處。他們不得已輾轉來到北境尋求一條活路,是因為覺得這裡還有未開之地」
有,的確是有。但要在這裡生活下去實在是嚴峻的挑戰。這裡不是南方,不是那片溫暖,樹林中滿是豐饒果實,野蜜隨處流淌的地方。
「或許正因如此,數十年前的那些人才能靠著假扮修道士取得成功。畢竟人們總
會對聖域表現出一點敬意」
選項總有很多,但其中最合適的是哪一項,常常是一見之下難以理解的。
何況要假扮修道士並不容易。守護聖人復活節是斯威奈爾極其重要的節慶,那座曾聳立在荒野中的修道院裡若是有了新的修道士,熱心的信徒們必定會前去祈禱,這樣一來假若沒有周全準備,暴露只會是時間問題。
「墨水也幹了。把這封信交給德堡的赫爾德吧。裡面大致記載著事情的經過和計劃」
米立凱將書信捲起,用一根奇異的絲線綁了起來。
「汝還真是懷舊」
赫蘿苦笑的同時才發現,那根絲線,大概是米立凱的頭髮做的。
「封蠟會因為寒冷而裂開,何況這還是身份的證明」
「的確如此」
「我用馬車把你們送到城外吧」
計劃穩步而迅速地進行著,沒有傷感,也沒有餘韻。
沒人提起賽莉姆的事情。走出建築,羅倫斯爬上米立凱準備的馬車,坐在駕台上握住韁繩。
天空早就被夜幕籠罩,街上遠望去成了一片茜紅。
不是燈火,而是燒烤肉食的火。
「好像挺好吃吶……」
赫蘿說出了這麼一句悠哉的感想,可她的語氣卻並不悠哉。
或許,為把賽莉姆排除在外一事,她還心存牴觸。
「回來之後你要吃多少都沒問題」
羅倫斯接下了她的話。
倘若說他在年齡增長中學到了什麼,恐怕就是對世上有能為之也有不能為之這一點的理解,以及懂得了視而不見的厚顏。
兩人沒有多少會話,坐在馬車上慢慢朝城中前進。
道路另一端的廣場上被火把映得煌煌如白日般,巨大的聖人像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聖人,拜了有啥好處?」
「誰知道呢,無非就是祓除病魔,防禦外敵之類。祭典最後人們還要一把火把它燒了,就算聖人替他們向神奉獻了身體。接著滿心歡喜地把灰埋在城牆底下。有這種傳說的聖人還不少,或許古代真的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吧」
建造稻草像時,城裡的居民告訴了羅倫斯很多事情,但這些都不稀奇。
「這個聖人可真不容易,死成了灰還要繼續替城裡做事」
「或許變成灰還算好的。還有些教會供奉著千年前就乾枯了的聖人遺體。天天都有巡禮者們繞在旁邊祈禱。這樣恐怕根本稱不上是安息」
「所以倒還不如一年就被折騰這一次唄……?」
赫蘿一面念叨,一面直盯著羅倫斯。
「與其要被你這樣盯上一千年,我更願意被你一口氣吃掉」
她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但是,巡禮地可是能賺不少錢的。這座城市的聖人一開始人們就知道是假的,不過在其他地方,到處都有人宣稱自己持有真的聖人遺骨」
「唔? 怎麼知道是假的? 死了不是就死無對證了唄?」
「很簡單。聖埃庇羅斯的胳膊有五條,聖女海蕾絲有兩個頭。最可笑的是殉教者盧迪翁的骨頭,完完整整有三具,各自大小都不相同。人們就說那是他幼年的骨骸,少年的骨骸,和青年時的骨骸」
「這有啥奇怪的?」
赫蘿愣了一下,向他問道。一瞬間羅倫斯甚至懷疑她是在捉弄自己。
「……人是不會像蛇和螃蟹一樣蛻皮的。你覺得為什麼一個人能留下三具骨頭啊」
「啊」
看起來她是真的沒想到。赫蘿敲了敲羅倫斯的胳膊。明明搞錯了還鬧出笑話的是她自己。
「當初,人們雖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大概還是覺得隨著時間流逝,假的也會變成真的。所以每年都燒掉稻草像埋在城牆下,到今天也就真的被認為是因為城牆下埋著聖人的骨灰了」
「人可真傻吶」
赫蘿好像有些驚訝,或者是覺得人的這種愚蠢也有些可愛,或者是想起了昨晚有趣的夢境,她眯起眼睛,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但是,既然這麼傻,為何不乾脆好好利用一番?」
「利用?」
「炒作出一個假的什麼來,把山裡的修道院變成那個叫巡禮地的東西就行了唄?」
羅倫斯之所以對赫蘿投去驚愕的目光,不是因為這主意的大膽,而是沒想到她居然還沒有放棄賽莉姆一行人。
他拉住韁繩,勒住馬車。赫蘿沒有問他為何停下來。
「我要是拼死工作,開了一家新旅店,到時候還可以雇他們」
「咱也相信,汝要是真有那麼多錢,一定會這麼做」
赫蘿並不傻,開一家新店需要多少資金和精力,她不可能不知道。
「赫蘿……」
「對不起,咱是亂說的,咱只是,想要個藉口」
因為他們儘管付出了十足的努力,最終結局仍然失敗了。
羅倫斯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最後還是赫蘿主動露出笑容。
「走吧。該怎麼辦,咱至少還是知道的」
為了避免和教廷的爭端,去向德堡商會把話交代明白,然後放棄阿蘭和賽莉姆他們。自己則接著跟赫蘿享受祭典,回到紐希拉,然後一切平穩如常。
只是,米立凱曾這樣說過。阿蘭他們很像是十餘年前的自己和夥伴們。
當時羅倫斯等人得到了幸運眷顧。在最後的最後得到了眷顧。
只能認為是絕佳的運氣。他們用盡了掌握的一切知識,最後若是不依靠赫蘿,就算知道了方法也無法實行。
那是運氣。
是阿蘭等人所沒有的。
「巡禮地的那個主意,倘若能實現,的確是再好不過了」
羅倫斯握好韁繩,重新催馬前行。
「……」
赫蘿靜靜地低著頭,沒有看他一眼。
「就算道路艱險,不,就因為道路艱險,人們才會來,絡繹不絕地來。在那裡開上一家旅舍,恐怕常年都不會擔心客流,還比經營溫泉旅店要簡單得多。唯一需要注意的,也就只是小心保護展示的聖遺物,不讓盜賊偷去罷了」
隨著馬車接近城牆,周圍的行人也越來越少了。
「不是溫泉旅店,自然不會和紐希拉發生矛盾。或者,巡禮者們在返回的途中還會順便來訪紐希拉一趟。這樣對大家都不壞」
——雖然可能要為酒和食物的分配起一點爭執了。羅倫斯加了一句。
「不過,就算要炒作出一個聖遺物,想得到公認卻沒那麼容易。換做是溫泉旅館則不會有這個問題,只要溫泉湧出,誰都沒什麼好懷疑的」
把城鎮變成巡禮地,這是漸漸衰落的城鎮中,人們必定考慮過的一條起死回生之路。
「一般來說需要教會中樞,最低也要大主教親自認定才行。為此,要麼得讓他目睹真的奇蹟發生,要麼就得讓他目睹只能認為是奇蹟產生的大量金錠」
因為有利可圖,所以要奉上相應的代價。教會之所以會失去權威,大概就是因為做盡了這樣的事情。
「不過,咱能辦到的充其量只能騙騙小孩子罷了」
赫蘿是寄宿在麥粒中的狼之化身,司掌著小麥的豐收。以前她也向羅倫斯演示過自己是如何讓麥粒立刻變成麥穗的。
「不過有時候那樣就足夠了」
畢竟那所修道院所在的地區實在是太冷了,根本無法培育小麥,這足夠不自然了。
「不過還有,奇蹟般的吃相和胃口也算得上一條吧」
「大笨驢」
赫蘿踩了羅倫斯一腳。
接著,像是代替牽手般,踩著他的腳說。
「或者,咱再露出一次真實的模樣?」
「大家是會很震驚,但那跟奇蹟是兩回事吧」
赫蘿亮出了手中全部的牌,但哪一張都沒什麼作用。馬車也來到了城門前。
他們只有順從眼前的現實了。
「我們暫時到外面去,到沒人的地方去吧。得把你脫掉的衣服卷在脖子上才行」
「德堡商會在雷斯科,那裡又沒有城牆,以狼的模樣進去不行唄?」
「赫爾德先生可是兔子,夜晚發現枕邊站著一頭狼,他會怎麼想?」
「呵呵,的確吶」
「總之,雖然任務艱巨但還是拜託了。這可是關乎紐希拉存亡的大事」
「交給咱吧」
用米立凱給的通行證出了城,羅倫斯突然感到四下里冷了許多。城牆內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是,跑一晚上真能到雷斯科嗎?就是人也要花三天三夜才能到那裡,這才是奇蹟啊」
「唔。那群毛頭小子們乾脆去做旅行商人得了。把貨物馱在背上跑的話,論送貨沒人能比他們快」
這樣的確可行——然而冷靜一想,羅倫斯還是否定了這個主意。
「於是人們就會起疑心。他們是怎麼把東西運來的? 這種魔法一樣的手段只會讓人更懷疑。畢竟是本來不可能出現的人突然冒了出來」
「人的世界真麻煩吶」
說著,她大概確信了四下無人,脫起了衣服來。
羅倫斯姑且出於禮貌移開了視線,突然,城牆邊的什麼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排間距相等的小小木樁,看上去就像是小的墳冢般,底下大概埋著守護聖人像的灰燼。
所幸,因為並不是真的聖人骨灰,所以羅倫斯沒有看到坐在木樁上,因長久被迫保護城市而滿臉疲憊的聖人,也不會看見他每年被掘開墓穴倒進來的新灰嗆得直咳嗽。
「哈哈」
想到那副模樣,羅倫斯不禁要笑出來的那個瞬間。
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賽莉姆正坐在墳冢上,盯著自己。
「汝喲?」
赫蘿正要脫掉最後的內衣時,發覺了羅倫斯的異常。
而羅倫斯則拼命思索著,考慮剛才那一幕幻象有何意義。
坐在墳冢上的,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聖人身影。
這也是教會傳說中常有的一種類型。
其中的極致,則是墳墓鬧鬼。
「……聽我說,赫蘿」
羅倫斯的視線仍釘在墳冢上,他咽了口唾沫,開口說道。
「有件事,我想問你」
「是啥?」
羅倫斯嚇了一跳,因為他沒想到回答的聲音那麼接近耳畔。
回頭一看,赫蘿幾乎是在對自己耳語。
「咱好久沒見過汝的這副表情了」
她眯起眼,開心地搖著尾巴。
「……你的期待,我未必能滿足……搞不好,或許還不得不惹你生氣一次」
「嗯?」
她的耳朵動了動。這是在催羅倫斯說得更詳細點。
羅倫斯再一次在腦海里組合好計劃的每個環節,反芻一遍。
成功是必定會成功,只是有一部分難免要惹赫蘿發怒。
羅倫斯慢慢公布了他腦海中這個荒唐又大膽的計劃,說到微妙的那部分時,他這樣對赫蘿問道。
「我騎了別的女人,你也不會生氣嗎?」
赫蘿臉上的笑容明白地變成了假笑。
接著她回答。
「咱相信汝。不會因為那種事就發脾氣。何況,咱有銳利的眼睛和耳朵」
當然還有銳利的獠牙。
不過,這種說話方式也代表了她的理解與同意。
「畢竟,以汝的計劃來說也只能如此」
「不過你還要繼續按米立凱先生說的去做。因為我也不知道這一回能不能成功」
「哼,咱偶爾也想一個人無拘無束地跑一跑」
她脫下最後一件內衣,故意扔向羅倫斯的臉,然後赤裸著身子從馬車上跳下來。
「喂,不誇獎一下咱唄?」
一點都沒有害羞的模樣。
相反,倒像是有些冷。
「我想起以前了」
羅倫斯說完,赫蘿像是撲了個空般睜大眼睛,然後咯咯地笑起來。
『大笨驢』
緊接著,她變成了巨大的狼。
『衣服』
羅倫斯慌忙疊起赫蘿扔下的衣服,用細繩綁好。其間,赫蘿則像是狗一樣用鼻尖頂著他的腦袋。
「拜託你了」
他將衣服纏在赫蘿脖子上,然後說。
狼那尖銳又凌冽的目光掃過羅倫斯。
『汝也是』
接著赫蘿一下子站起身來,望向地平線。
『倘若那群毛頭小鬼們建起了狼的小村子,村子的守護聖人該叫什麼,大概沒有疑問了』
即便是那張滿是尖牙的嘴,羅倫斯仍然能看出她在笑。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赫蘿已經如風般跑了出去。
大概是故意的吧。羅倫斯拍掉她後腳揚起的泥土時,已經再看不到赫蘿的蹤影了。
「真是的……」
嘴上在抱怨,臉上卻在笑。
讓赫蘿起了期待。若是最後以空歡喜一場收尾,他恐怕就有的消受了。
「好了,我也該去製造一場奇蹟了!」
羅倫斯為自己鼓起精神,飛身跳上了馬車的駕台。
羅倫斯一回到市政廳,立刻找來了米立凱。
聽完計劃,米立凱明顯地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不過卻並未表示否定。
「這樣一來,既可以安撫德堡商會,又能為教會做一個順水人情,而且還可以保證阿蘭先生和夥伴們的生計」
能圓滿解決一切問題的方法,有,且僅有一個。
「……只是一試的話,也沒有損失……你要這麼說嗎?」
「最壞的結果,也無非是大主教閣下會認為自己被狐狸騙了一場吧」
「唔……」
米立凱陷入了沉默,鬍鬚在他呼出的氣息下一擺一擺。
「真虧你能想得出來。商人們,都是這樣行商的嗎?」
「我不是商人」
羅倫斯聳聳肩膀,笑了起來。
「是人世與彼世的夾縫,紐希拉的一介旅館主人」
米立凱一副不知該說什麼好的表情擺了擺手,接著便回到了他的工作中。
羅倫斯則接著前往賽莉姆臨時使用的房間。打開門,他發現房間裡沒點蠟燭,而賽莉姆正坐在床邊。或許是她聽到了羅倫斯急促的腳步,於是下了決心接受一切對自己的處罰。
「我有一個計劃。或許能圓滿解決所有問題」
結果卻沒想到首先聽羅倫斯說出了這樣一句話。驚訝之餘,她只能不解地抬頭望著羅倫斯的臉。
「雖然,結局會和你們的夢想稍微有所不同」
說完這樣一句開場白後,羅倫斯對她敘述了自己的主意。
賽莉姆的表情最初是疑惑,可了解了計劃內容後,她的眼神登時有了改變。
「你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
這是羅倫斯的最後一句話。
「請務必讓我為您效勞」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經不再是滿臉歉意埋頭吃草的羊兒了。即便是羊,也是在泥濘圍欄中勇敢地逃到了最後一刻的那一隻。
賽莉姆是狼。一旦確定了獵物,她臉上的執著與堅決便毫不遜色於赫蘿。
「只是,有一點我還要確認一下」
「是什麼呢?」
羅倫斯乾咳了兩聲
「那個……被我騎著,你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事先再次確認是禮儀。何況賽莉姆還是正當年的少女。
「……只要赫蘿大人不為此動怒,我想是沒有問題的」
「這個嘛,大概」
「啊哈哈,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我會毫無差錯地,把羅倫斯先生載到諾雷斯去」
「我不過只是代傳消息而已。接下來,就要看你了」
或許是因為被委以重任的喜悅,賽莉姆露出了與其外貌相應的,年輕女孩惹人愛憐的笑容。
「若是假裝陰氣沉沉的修女,我有充足的自信能做好」
事實上,她大概是個愛開玩笑,也愛笑的女孩子。
羅倫斯點了點頭。
「的確如此——雖然我這麼說大概不太合適」
賽莉姆又一次咯咯笑了起來,接著深吸了一口氣。當她緩緩將這口氣全吐出來時,已經完全是一副自打出生以來似乎就從未笑過的,修道女的面孔了。
「從前在山中,有一座修道院。修道院裡有墳墓,那座墳墓正在蠢蠢欲動。我的名字,是賽莉姆。是即將從墓中返回人世的,修道女」
無可挑剔。
羅倫斯又一次陪著賽莉姆出了城,這次是完全出於禮貌,在她換衣服時移開了視線。
請轉回身吧。隨著這句話,他看到了一隻比赫蘿小了兩圈,但仍比人高大,有著美麗銀色毛皮的年輕雌狼。
『……您沒有害怕,真不可思議』
「我家那位可比這副模樣恐怖得多」
儘管氣質和赫蘿完全不同,狼笑起來的模樣卻是如出一轍的。他的腦海里突然冒出這樣的奇怪感受。
羅倫斯將米立凱準備的信件,修女的黑袍,以及賽莉姆的衣物等背在背上,然後騎上了銀色的狼。
『那麼,我要出發了』
一陣疾風颳過羅倫斯的耳畔。
到皮毛與木材的城鎮雷諾斯,以狼的腳程要花費整整兩天。以人的雙腳走完這段路,則需要十日以上的覺悟。那裡有當地教會組織的權威——大主教,而他的一句話就足以讓鯡魚的頭產生聖性。
羅倫斯的計劃,是讓賽莉姆潛入大主教家中,站在他的枕邊說出這樣一番話。
我是修道女賽莉姆。受到神的恩典,在遙遠的北境沉眠……云云。
在深山中,因為篤厚的信仰心蒙神寵召,而殘留的軀體則在神的奇蹟下悄然變成了白銀。森林中的野獸們對此並不關心,因此迄今為止一直得以安眠,但貪婪的人類卻不同。他們眼看就要盜掘沉眠之所,無論如何請看在神的名義上出手相助。
作為狼,賽莉姆能輕易翻越高牆,潛入大主教的臥室自然也不是問題。
忍耐了兩天如刀刃般冰冷鋒利的寒風,終於抵達了久違的雷諾斯,來不及好好懷念一番就要趕往目的地。
大主教閣下在宏偉的聖堂旁,如貴族宅邸般豪華的房屋中安眠著。
新月升上天空,細細的模樣好像狼爪一樣。借著月光,羅倫斯目送著賽莉姆消失在房屋的庭院裡。
第二天,他裝出一副膽戰心驚惴惴不安的模樣,敲響了大聖堂的門。
——我是一介小小的旅行商人,昨晚的夢裡,天使要我將大主教閣下帶往斯威奈爾……。
在那場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的訪問之後,大主教沒有起絲毫疑心。他將羅倫斯當作神的使者般殷勤款待,而後放下了一切公務,做起旅行的準備。
當大主教一路趕到斯威奈爾時,控制了北境大多數銀礦的德堡商會,與拿著教皇頒發的特許狀,挖掘出銀礦的人們正齊聚在那裡——而且,還是在圍繞銀礦而起的醜陋爭端發展到最激烈時。
大主教以為只有自己知道那些銀礦的來源,他青著臉介入兩派勢力中,下達了仲裁令。
——等等,不可擅自觸碰那些白銀! 那是蒙神寵召的聖女軀體!
這就是那片地區成為巡禮聖地,觀光名所的開端。
既然聖女的奇蹟的確已經發生,在夢中接受聖女啟示的大主教自然不敢粗暴對待那片土地。城裡的人們縱然慾火滔天也不能挖掘出絲毫銀礦,而沒人能採掘銀礦,德堡商會也就沒有了凶相畢露的必要。
人們紛紛來此朝聖消費,那裡不久後就開張了一家小小的旅舍。
「四角分明的事情,居然就這樣圓滑地結束了」
赫蘿罕見地表達了自己的欽佩。
「這都是多虧你堅持到最後啊」
羅倫斯沒有謙虛。他早已過了那個急匆匆地拼命前進,並堅信道路彼方還有更驚人的成果等著自己的年紀。歲月流逝使他懂得了沉穩,但也產生了一種順其自然式,類似放棄一樣的感情。
倘若這個故事發生在十餘年前,始終糾結於阿蘭一行人的,恐怕反而是羅倫斯自己。他一定會在圍繞白銀產生的對立中嗅到賺錢的機遇,並投身於這場糾紛之中。然後又無法對圈外的賽莉姆棄之不顧,最終伸出援手,並和吃起醋來的赫蘿大吵一架……這些沒能發生的故事,鮮明地浮現在羅倫斯的腦海中。
不過,關於最後的那部分,賢狼仍然還沒有表達諒解。
「然後,騎在那小姑娘身上的感覺怎麼樣?」
她笑著說出了這句台詞。
而且,還是在羅倫斯躺在床上,她自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拿著盛粥的木碗,用勺子舀起來餵向羅倫斯嘴邊時。
雖然抓在賽莉姆的背上,作為計劃的一環與她一同前往了雷諾斯,但羅倫斯終究拼不過年紀,祭典首日,他已經在泥坑中用盡了體力,此後又忍受了整整兩日的寒風,星夜兼程趕往雷諾斯,接著陪伴大主教花了近一周時間返回斯威奈爾。這樣的強行軍最終摧垮了羅倫斯的身體。
問題解決的當晚,他就因高燒倒下了。
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現在體溫總算開始下降。
「她的皮毛是銀色的」
「呼……呼……」
赫蘿將小勺中的粥吹涼,慢慢餵到羅倫斯嘴裡。
「大小比你小了兩圈左右。但還是比牛稍微大一點」
「唔」
「速度嘛,說實話,我不知道」
赫蘿又在碗中舀起一勺粥,用嘴吹涼。
「然後?」
聽到這裡,羅倫斯終於意識到了。
她在生氣。
「唔……。賽莉姆比較年輕,所以毛也比你柔軟得——唔嘎」
話沒說完,勺子就堵住了他的嘴。
赫蘿帶著微笑,將小勺戳在羅倫斯嘴裡左右攪動。
羅倫斯費了不少力氣才將粥咽下,努力捱到了赫蘿放開勺子的那一刻。
她為什麼生氣,原因是不難猜的。
「我也不是最初就能預測得了全部結果。想到一個辦法能把四個角全都取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然而,他卻沒想到取下來的尖角會如何。
赫蘿直勾勾地盯著羅倫斯,柔軟的大尾巴慢慢地左搖右擺。就像是無論獵物向左或是向右逃,都能瞬間作出反應,已經擺好了架勢的狼一樣。
不知沉默持續了多久。赫蘿慢慢從羅倫斯手裡奪過小勺,再次舀起一勺粥吹涼。
然後,自己吃掉了。
「大笨驢」
不過,這之後她又開始慢慢餵給羅倫斯吃,所以應該並不是真的發怒了。惹她不開心的理由,恐怕還是羅倫斯將兩人放在一起比較,大概,這跟犬類的領地意識是類似的。
「把那小姑娘捧成聖女,她恐怕也沒法子悠哉地住在巡禮地了」
這樣一來,賽莉姆就必須到別處去。不過剛巧附近就有一個溫泉旅店正為人手而發愁,並且,他們還在尋找認真能幹,既不為女主人的獸耳和尾巴感到驚恐,又能嚴守這一秘密的僱工。
那麼究竟該如何是好,這個問題的答案赫蘿當然也知道。
不過,就像羅倫斯摸透了赫蘿一樣,赫蘿也摸透了羅倫斯。
「汝就是喜歡那種薄倖又嬌弱的姑娘唄? 嗯?」
她舀起一勺燙得冒起熱氣的粥,沒有吹,就逼近了羅倫斯眼前。
雖說夫婦吵架狗也吃不消,可現在羅倫斯沒有『不吃』這條選項。
「既然如此,你也……燙! 好燙唔!」
羅倫斯的手慌忙伸向床頭的麥酒杯。
赫蘿則毫不在意他的慘狀,接著用小勺舀起粥塞進自己嘴裡。
「該這樣可愛地吃個醋,是唄?」
「……可愛得發燙了」
雖然沒有灼傷,但嘴裡還是火辣辣地疼。
赫蘿正一口一口吃著碗裡的粥,而羅倫斯則對她說。
「謝謝你這樣照顧我」
她的大耳朵動了兩下。
「無需在意,畢竟咱可是賢內助的典範」
「就算這樣吧」
赫蘿的心裡,一定非常擔心自己。正因如此,自己醒來時開口第一句話說餓,她才會因為因為太過鬆一口氣,反而陷入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焦急中。
被人稱作賢狼,仿佛能將一切都玩弄於鼓掌之中的她,卻未必總能駕馭得了自己的感情。
而這樣被她帶得團團轉,羅倫斯並不討厭。
「好想快點回店裡去」
結果碗裡的大半都被赫蘿吃掉了,她滿意地嘆了口氣,然後說。
「暫時閒一閒唄,汝現在要老老實實地休息」
接著她讓羅倫斯在床上躺好,又為他蓋好毛毯。
「好孩子現在該閉眼了吶」
自己今年都多少歲了,羅倫斯心想道,不過,這樣被當作小孩子也不壞。
額頭和臉頰上被溫柔地親了一下,很快,羅倫斯就沉入了夢鄉。
夢裡,赫蘿好像也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
(《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