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狼與香辛料 >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的回憶

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的回憶(1/2)

目錄

網譯版 轉自 真白萌論壇

天氣真好。

和越晴反而越冷的冬天不同,最近氣溫一個勁地上升,感覺暖融融的。穿著厚衣服在向陽地里會微微出汗,這種時候就要躲到陰涼處去。冬天還據守在這些地方里,陰涼涼的很是舒服。若是找到一片土,還能踩一踩上面的地冰花*。

[*註:日語原名霜柱。成因與霜近似,但在中國只出現在土壤潮濕的南方地區。形態如同一束束聚在一起的玻璃絲,長可近5~7cm]

趁著這樣的好天氣,咱在還沒什麼客人的溫泉池邊鋪了一張蓆子,開始幹活。

蓆子上堆成小山的是從山裡采來,各處還留著冰碴的山菜。這些菜能吃的只是最尖頭圓圓的嫩芽,剩下的,全都放到笸籮里曬乾,當作馬和羊的飼料。摘下的新芽和其他野菜、雞骨架、生薑一起煮,就成了味道清爽的湯。整個一冬天只能吃鹹肉醃魚,身子都要被吃壞的客人們個個對它讚不絕口。

咱第一次吃的時候,還以為這湯是做給兔子的。可習慣之後便覺得山菜的脆嫩,雞骨架滲出的甘甜滋味確實讓人上癮。太陽下山之後仍然寒冷的夜裡,湯里的生薑又很能讓身子暖起來。要是能跟著再來點帶勁的燒酒就更好了。想到這裡,口水險些流了下來。

心想著這些,手上還是不能停。從右邊抓起一束菜,摘掉尖頭,放進正面的笸籮里,剩下的則扔向左邊。然後循環往復。該乾的活還有一大堆在等著。

興許是因為工作單調,太陽光又暖洋洋的,沒過多長時間,睡意就爬上了眼皮。、

有好幾次咱都迷迷糊糊地,腦袋猛地一沉。最後又揉揉眼睛,打個哈欠,接著做活。

平和又安穩的初春時光,實在是太悠緩了,甚至有點沒意思。

「赫蘿大人」

突然被叫了一聲,咱猛地睜開了眼睛。感覺好像是做了個幹活的夢一樣。再一看,身後站著一個姑娘。她身形纖細,或許是因為那頭近似銀色但又不是銀色的白髮,站在日光里就像是碰一下都會消失般,有種虛無縹緲的感覺。

這是溫泉旅館『狼與香辛料』新雇來的人手,名叫塞莉姆。

原本的安排是入夏時來到店裡,結果因為某些原因,現在她已經住在店裡開始做事了。

「嗯、唔……咱好像露了個洋相吶」

順口說了句玩笑話,但塞莉姆眨了眨眼,接著露出不知如何是好一樣的笑容。

「羅倫斯先生說您一定睡著了,讓我來叫您……」

「嗯?」

——那個大笨驢。剛想這麼說,卻被湧上來的哈欠給堵了回去。

咱家掌柜的平日裡對大事不怎麼上心,偏偏在這種奇怪的小地方上眼尖得很。

無奈地伸了個懶腰,長嘆出一口氣,塞莉姆仍是一副愣愣的模樣。

「呼啊……。是咱不對……不過這個季節就是容易打瞌睡吶」

閉住眼,像是抖落水珠一樣地抖了抖耳朵和尾巴。感覺睡意稍稍退了幾分。

見咱露出這樣一副誇張的睏倦模樣,塞莉姆總算坦率地笑了起來。

她是個處世總有些拘謹的姑娘,若是能再放輕鬆一點就正好了。

「所以說,是有啥事?」

「已經快要吃午飯了,所以我來叫您」

「唔,都這個時間了。你去跟他說咱馬上就來」

「我明白了」

雖說是靜靜地低下了頭,但她的目光還停留在咱身上。

「赫蘿大人,您被葉片割傷了嗎?」

「割傷?」

山菜很軟,不是能割傷肌膚的類型,何況咱也沒用刀子之類。

「是的,因為,有一絲血的味道……」

沒等塞莉姆小心翼翼地說完,咱就自己舉起胳膊查看情況——

撲棱。像是發出了這麼一聲,一條又粗又肥的旱螞蟥從手腕上垂下來。

「唔,就是這傢伙吧」

因為睡意,以及山菜葉片殘留的冰冷朝露,咱完全沒意識到。這條旱螞蟥看來相當貪食,簡直像看見一桌豐盛飯菜時的繆莉似的,絲毫不肯鬆口。咱想伸手摘下這條不知足的旱螞蟥,卻被塞莉姆攔住了。

「不可以,赫蘿大人。請您稍等片刻,我去拿火來」

說完,她跑向了堂屋。這種叮人的東西,硬拉可能會流不少血,但用火一烤就能取下來。

「……這傻丫頭。剛剛來店裡就操心這麼多本來不用做的事情」

用手指彈了彈螞蟥鼓脹的身體,它便抖動起來。

塞莉姆看起來實在是個纖細又老實的姑娘,咱起初還想,她若是看見螞蟥就要被嚇昏可該如何是好,不過這樣的擔心似乎是多餘了。她說過自己和兄長們一起在南方過著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靠著傭兵之類的活計餬口。所以或許有著與外表不符的堅強內心。而且,鼻子也靈光。

和咱一樣,塞莉姆是狼的化身。人形只不過是表面上的模樣。正因如此,店裡雇了新人手,咱依舊不用把耳朵和尾巴藏起來,算是鬆了口氣。

只不過,剛剛僱來她的那段時間,咱對雇新人這一點本身很是放心不下。說來慚愧,咱甚至擔心過自己的位置受到威脅該怎麼辦。

所幸,這些到今天都變成了杞人憂天。反倒是塞莉姆處處把好處推給咱,反而讓人覺得難受。

沒過多久,她就從後廚拿來一片點著的柴火,把螞蟥取了下來。接著一下子將它扔出牆外,放回山里去。

「被吸掉的血,咱得用午飯補回來才行吶」

塞莉姆露出微笑,將摘去嫩芽的山菜全都抱起來。

「那麼,我先去把這些拿去曬乾了」

「麻煩汝了」

新雇來的人手相當勤快堪用。原本咱也擔心店裡的兩個年輕人突然不在了,今後可該怎麼辦,這樣一來夏天客人來了應該不至於束手無策。

心想著這些,用力伸了個懶腰,能聽到脊梁骨咯吱咯吱地響。

「吃飯去,吃飯去」

曬足了初春陽光的尾巴,在咱身後唰唰唰地搖了起來。

「你覺得塞莉姆怎麼樣?」

晚上,掌柜的坐在桌前寫東西時,頭也不回地對咱問道。

差不多要到了換毛的季節,所以那時咱正梳著尾巴上的毛。

「和心想的有點不一樣吶」

「嗯?」

不知是不是文章寫完了,掌柜的回過頭來,將視線轉向咱。兩個人相識已經十多年,和那時比,他看起來像是有了很大變化,又好像不是那樣。

不,身材還是發福了一點兒。咱看著掌柜的的脖頸,心想道。

「你是說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

「大部分是好的」

塗在梳子上的油是咱纏著掌柜的買的,價格嚇人的花朵精油,梳過之後,尾巴變得蓬鬆鬆的。

「剩下的,大概就是從好的方面上,跟咱預想的壞處不一樣」

「從好的方面上……什麼,什麼意思?」

掌柜的一臉驚訝的表情。大概,他一面擔心著不新僱人,店裡的生意就維持不下去,另一方面卻又對雇來塞莉姆這件事本身還有擔憂。

這可不是店裡新雇來了一個學徒,店主擔心學徒乾的活值不值發出去的工錢,而是同一個屋檐下又來了一個年輕女子。要說不安,自然是有的。何況塞莉姆還穩重又老實,帶著一身薄倖的氣質,怎麼看都實在是掌柜的喜歡的那種姑娘。

咱明白這些,掌柜的更明白咱,也明白只要一個不小心,他就要惹麻煩上身了。

話雖如此,可咱還是信任著掌柜的。塞莉姆再怎麼是他喜歡的類型,在一起都這麼久了,咱也不覺得他還會花心。反倒是對什麼事都容易想得過頭的他,似乎有點太拘泥於塞莉姆的事情了。

大概隨著年紀增長,掌柜的也變得更穩重了。以前一個微笑就能讓他神魂顛倒的姑娘,現在他也能毫不偏心地給她分配工作,同時還關心著遠離同伴們在這裡工作的塞莉姆,讓她不至於寂寞。

當然,咱是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放鬆警惕的。

一言蔽之,現在的情況順利得讓咱掃興。

咱心裡很複雜,因為這跟咱希望的情形不大一樣。

「咱呀,心裡其實還有點小盼頭」

掌柜的盯著咱,似乎是在揣測咱的想法。他表面上看起來平靜,暗地裡卻咽了口唾沫,大概是擔心著自己心中的不安爬到了臉上。

真是個認真的男人。這副模樣讓咱露出了微笑。

因為什麼事都那麼一板一眼,有時是要被絆一跤的。

「所以說吶」

咱從床上下來,站在掌柜的身邊,擺著手讓他給咱讓座

。掌柜的猶豫了一下,老老實實地讓出了椅子。

桌上鋪著好幾封信,只等墨水晾乾。

「就是因為汝處理得比咱想得還好,咱連個吵架的由頭都沒有了」

掌柜的稍稍往後仰的臉上,鬆了口氣的神色被驚訝取代。

「你說什麼啊……。那就是說,現在算是沒問題了?」

「唔。咱還以為,隔了這麼久,總算有機會對汝擺一擺冷麵孔了」

咱把腦袋靠在掌柜的肩膀上,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副乾笑來。

「不吵架總是好的啊」

「酒和肉總要加一點胡椒才刺激,對唄? 每次在繆莉面前咱都得注意這注意那的,生活中一點刺激都沒了」

咱用臉磨蹭著掌柜的肩膀,唰唰唰地搖著尾巴。

「真是的……」

但掌柜的只是嘆了口氣,又坐回桌前,對著咱沒占去的那部分桌面繼續寫起信來。

以前,咱只要這樣稍微逗一逗,他就立馬會變得慌裡慌張,非常可愛,但是現在這樣一點意思都沒有。看起來,就像是咱腦袋裡光想著玩一樣。

咱只好認真地跟他談起店裡的事情。

「那,汝喲,這樣店又能接著開下去了唄?」

一直以來充當店裡頂樑柱的,那個能幹的柯爾小鬼出門遠遊了。咱家的獨生女繆莉也跟著他。家裡的兩個年輕人不在之後,人手怎麼都不夠。

沒準,掌柜的寫給客人們的信,不是那種為一冬的逗留道謝,然後再請他們下個季節再來的營業信函,而是說明了人手不足,請他們推遲來店的時間。咱憑著直覺猜到。

這家溫泉旅店不能隨隨便便雇來人,是因為有咱這個非人的存在。雖說只要能靈巧地藏住耳朵和尾巴就行了,可咱就是怎麼也做不來。

要說為此沒有內疚,那是假的。

「塞莉姆很能幹,所以應該是沒問題的。她跟那個幫一個忙就要捅兩個簍子的繆莉可不一樣,我反而應該更輕鬆了」

「那丫頭真是太調皮了。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呀」

嘆了口氣,掌柜的居然對咱投來無話可說似的眼神。

咱瞟了他一眼,結果他又很快像羊一樣移開視線。

「不過,店裡的熱鬧也像是減了一多半,這樣真沒問題唄?」

剛才還背過臉去的掌柜的,很快無力地低下了頭。

「我也在發愁啊,畢竟現在柯爾不在,也沒人能陪那群老頭子聖職者們聊著聊那了……。這樣一想,吸引客人的魅力是減了不少」

「誰讓汝只會跟人家聊行商買賣」

「你要是能出去唱唱歌,跳跳舞,情況不也能好一點嗎?」

如何消解長住客的無聊,這正是考驗每一家溫泉旅店的地方。狼與香辛料里有柯爾陪客人聊那些高深的話題,有繆莉展現出不輸給舞娘們的開朗活潑,這些都為店裡帶來了不少收益。

但是,姑且不論代替柯爾小鬼會怎樣,想像一下咱學著繆莉的模樣,心都累了。

「再加上你平時的工作,這樣應該是很不容易吧。不過,我倒是稍微有點想看看」

「……」

之所以明白掌柜的沒有在開玩笑,是因為咱一眼就看出了他臉上的害羞。這個大笨驢,果然啥都不懂。

如今咱這副人類的姿態,以人的標準來看的確算是年輕。但是,心想著自己是繆莉那個年紀,學著她唱歌跳舞,這種事有多麼欠考慮,用尾巴尖都能想得到。

『雖然不賴,但好像搞錯了什麼?』 客人們浮現出這種微妙笑容的模樣,咱好像都能在眼前看見了。

雖然人都說繆莉和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可跟自己家的丫頭比拼年輕,這種傻事咱是不會幹的。

畢竟就算看起來完全一樣,可年輕人骨子裡散發出的東西,也跟咱完全不同。

「與其這樣,咱還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店裡的餐食」

這個話題再深入就要危及賢狼的名譽了,因此咱很快轉換了話題。

「這個啊,確實,在吃的方面你是有不少發言權」

「不過漢娜的負擔更重了,咱猜她大概不會怎麼高興」

漢娜是店裡的廚娘,真身是一隻巨大的鳥。

「可是偷吃的人也少了一個,這算是補回來了」

這樣一想,繆莉作為溫泉旅館店家的女兒,究竟是幫店裡做事多,還是由著性子在外面瘋玩的多,咱也不知道了。

咱原本想,只要她能精精神神地長大就好,可是管得太少了好像也成了問題。

「繆莉一走,店裡真的一下子安靜下來了啊」

掌柜的停下手,抬起臉來,像是望著遠方一樣地說道。往常這個時候,繆莉要麼就已經在身後的那張床上睡著了,就會溜去找還在點著燈讀書的柯爾小鬼,然後因為惡作劇被他訓斥一通。

得知繆莉同柯爾小鬼一同出門時,掌柜的嚇得幾乎以為天都要塌了下來。咱以為到如今他總算已經接受了,可好像心裡仍是掛念著什麼。

「但願他們別遇到什麼麻煩……」

「前陣子那兩個小鬼不是才來過信?」

「話是這麼說……」

看掌柜的還是一副安不下心的模樣,咱嘆了口氣,緊緊抱住他。

「汝身邊的人是誰,忘啦?」

掌柜的差點從椅子上跌落下來,他朝另一邊伸出腳,才穩住了身體。

然後,露出心裡放下一塊石頭般的笑容。

「也對。我的身邊,一直都有你啊」

「唔。嫁出去的女兒就早早忘了吧,省得一天到晚擔心」

「還、還沒嫁出去的吧!」

真是個大笨驢。一直頑固地對自己說,繆莉和柯爾只是關係很親的兄妹,到這個時候反駁得卻比誰都快。當然咱知道,掌柜的根本不是反對他們在一起,他只不過是很享受父親這個角色罷了。

那麼,咱也要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角色。

「咱呀,雖然哪兒都不會去,但汝要是一不小心放開了手,咱可就就要被風給吹跑了」

咱一邊搔著他的耳根子,一邊說。

蠟燭剛好要點完了,正是個好機會。

「汝不這麼覺得嗎?」

一明一暗的燈火下,咱眯著眼,笑了起來。

每到這種時候,掌柜的就會露出有點害怕似的神色。

總覺得我好像是要掉進地獄去了啊。咱記得他以前好像還這麼說過。

咱要說的是啥,他心裡很明白。

畢竟,兩個人就是因為彼此愛慕,才有了今天。

「你說的沒錯」

掌柜的抱起咱,走向床邊。

不久蠟燭就燃盡了,房間裡變得一片黑暗。

沒有客人的溫泉旅館,四下里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木窗外貓頭鷹的叫聲。

「唔」

咱依偎在掌柜的懷抱里。

「汝喲,對咱溫柔——」

話正說到一半,掌柜的一腳踩空,在黑暗中絆了一跤,倒在了床上。

大笨驢,最重要的關頭,他老是這樣。

◇◇

咱被猛地摔了一下,因此當即就要開口抗議,卻發現有什麼不對勁。

「這個……大笨驢……啊?」

回過神來,自己正橫倒在蓆子上。

眼前是沒擇完的山菜,春日的陽光照在葉片上,熠熠生輝。溫泉池裡一個人都沒有,只能聽到水流嘩啦嘩啦的聲音。

「唔……唔……?」

似乎是和煦的春光中,咱不小心睡著了。只可惜正在最好的地方醒了過來。太陽光暖融融的,就像是穿著衣服泡在溫泉水中一樣舒適,引得咱要再次闔上眼皮。

但是,這副醜態可不能給塞莉姆瞧見。

以此為動力總算是支著身體爬了起來,然後打個哈欠,繼續擇菜。

「不過……那夢還怪清楚的……」

揪著山菜的新芽時,咱有了種奇怪的感覺。

「……不,那不是夢,那是昨天的……唔?」

自己嘟囔了一句,然後心中懷疑起來。

這樣鋪著蓆子把山菜的新芽揪下來 ,已經是第幾天了? 這種野菜進山去要采多少就有多少,所以村裡有閒的女人和小孩們都會為了零花錢去摘不少回來。再加上還能拿來當家畜的飼料,客人不來的時節中,每家都會采上不少曬乾了儲存起來。昨天與今天並沒有什麼差別,明天大概這樣的工作也還要繼續。

堆成小山的山菜葉片上,還帶著朝露凍結成的冰,在早晨的太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隨著氣溫漸漸上升,又融化成水滴,像蜂蜜一樣聚成珠。每當開始摘起這

些山菜時,咱就會覺得春天真的來到這個村子了。

但是,春天到來,這已經是第幾回了? 第十回? 十二回? 繆莉和柯爾小鬼一起出門遠遊,是今年的事情? 還是以前?

自己曾待過的那片麥田裡,嬰兒長成孩子,孩子長成大人,大人又漸漸老去。咱就是這樣粗略地計算著年歲的。一年裡能注意到的只有季節變遷,年中幾次的祭典,卻連日子這樣的東西都數不來。再往後,這一切都不過變成了織成『日常』這塊布的線而已。

平凡日子裡的記憶,連前後關係都那麼曖昧模糊。何況那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掌柜的給客人寫信的那晚,蠟燭滅掉之後他把咱抱到床上,那真是昨晚的事情? 不是僅僅做了個懷念的夢? 就像在麥田裡,想著故鄉的同伴們,片刻沉入夢鄉時那樣。

胸口突然像是有什麼騷動起來。咱抬頭望向天空,那裡只有搶先宣告冬天結束的太陽,默默地放射出溫暖的光輝。但是,太安靜了。這也是夢嗎?

好像都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安也一下子湧起來。要是這一切真的都是夢,咱夢見自己在這麼安靜的溫泉旅店裡,那麼夢的外邊,醒來之後會怎麼樣,想都不用想。

咱和掌柜的,和柯爾小鬼,和村里人都不同。他們的一生,對咱而言只不過是眨眼的一瞬間而已。 最愛的人們永遠地離開了這個旅店,只將咱一人留下,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而是總有一天必將到來的現實。

「……」

不安和孤獨一同跟著淚水流出來,咱開始想要不顧一切地大呼掌柜的的名字。就在這時,附近樹林中的鳥兒們一同飛了起來,互相嬉鬧著,歡叫著,飛了起來。一陣風吹過,讓樹林和溫泉池都泛起波紋。吹在臉上,還有冬天冰冷刺人的感覺。所有這一切,要說是夢也太鮮明了。

在像幼子般哭起來之前,咱看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被旱螞蟥吸過的痕跡還淡淡地留著。輕輕一撓,能感覺到痛。

不是夢。那天晚上,咱在掌柜的肩頭脖頸上咬了好幾口也是確實的。想起這些細節,好像才終於回到了現實一樣。因為打盹的緣故,咱睡糊塗了。

「……大笨驢……」

安心的同時,又變得難為情起來。

咱的心底,有一口塞著陰暗東西的井。上面被重得教人喘不過氣的幸福緊緊地壓住。往常就連這口井的存在咱都會忘記,可大意的時候,裡面的東西還是會漏出來。井中的黑暗有個名字,叫做孤獨。

幸福的日常里,昨天接著今天,沒有區別。幸福得太過了,時間也會過得飛快。

所以昨晚咱對掌柜的說的那些話不是騙人的。咱對塞莉姆這個新人有一些期待。

其一,是希望掌柜的耗費心血開起來的這家店能繼續興盛下去,因此想要塞莉姆發揮她的作用。而另一點,則是希望她能成為讓咱和掌柜的吵起來的火種。

這樣一來,吵架與和好的記憶,就能給『日常』這件布料上加上一道顯眼的花紋,成為難以忘卻的回憶,壓在那口孤獨的井上。縱然其他千萬無風無波的日子會因為片刻的午睡就沒了區別,紛紛流向記憶的彼岸。

時間過得太快了。想要不忘記,就只能用爪子抓出一道傷口來。就像咱手腕上被旱螞蟥叮過的痕跡。

但無論是人或是獸,其行為不過只是重複著同一件事而已。因此咱能做的,也唯有用翌日就會忘掉的些許安慰來平撫心中不安罷了。

比如趁掌柜的工作時突然從身後抱住他,或是喝燒酒喝到酩酊大醉,再或是為了讓獨生女兒能擄獲心儀的異性,在講故事哄她睡覺時將自己全部的經驗都教給她。

然而,這些行為,和將夏天的空氣裝在瓶子裡以備冬天又有什麼區別?

循環往復的日常消磨著生活的一切。日子一天天過去,順利是順利,但什麼回憶都沒有留下。

咱並不是討厭摘山菜芽的工作。踏踏實實地幹活,經營旅店,旅店生意好了掌柜的就會心裡高興。咱覺得,自己過得真是奢侈。叼著肉片往水裡看,溫泉池的倒影仿佛是一隻叼著肉的狗。

「大笨驢」

咱嘟囔了一句,接著擇起山菜來。

明明很幸福,卻沒法將這些幸福一個個地叫出名字來,教人傷心。

興許是因為集中精神擇菜的緣故,一上午山菜的嫩芽就摘完了。

能吃的部分拿到後廚去,當飼料的部分交給塞莉姆去晾乾,然後咱朝堂屋走去,想要順帶找著掌柜的,好好抱一抱他。就像蟲兒吸取樹汁一樣。他某些地方真的跟木頭人一樣,所以這麼說沒什麼不妥。

「老爺呀,他在店前邊呢」

後廚里,漢娜一邊說一邊將山菜放進湯鍋里。咱在走去大堂的途中拜借了幾片肉乾,結果馬上聽到了她的抱怨,說馬上就要吃午飯了。

在店前,那就要麼是在開闊地幹什麼出力氣的活,要麼是冬天結束,山路通了之後旅行商人來賣什麼東西,再或者是河下游的貨船到了碼頭。

倘若掌柜的真是正在做力氣活的當中,再去打攪就不大合適了。不過事情做完或許還可以把他叫到溫泉池裡去。

咱心想著這些,穿過走廊來到旅店前,正好看到了掌柜的,還有塞莉姆。

「對不起……」

「請你別太在意,也怪我沒有好好說明過」

兩人一邊說,一邊解開堆在旅店門廊旁的一捆捆飼料。

「汝輩這是怎麼了?」

咱叫了一聲,他們一起回過頭來。

「啊,是你啊。正好,來幫幫忙」

「幫忙?」

一旁的塞莉姆停下手,露出一臉非常歉疚,又垂頭喪氣的模樣。這樣一來她原本就嬌小的身形好像又縮了一圈。

「是我……把捆飼料的繩子,弄錯了……」

她怯生生地答了一句,接著低頭干起活來。

「嗯,全部解開就行了?」

「不,只解開新的繩子。還有,裡面還混著幾根三股繩,那些也得挑出來」

「真麻煩」

像是往常一樣半開玩笑地對掌柜的回了一句。沒想到塞莉姆又像是被潑了冷水般全身一抖。

「唔,嗯,咱不是說你。這事情,咱也經常會弄錯」

咱慌忙加上了這樣的補充。在還不熟悉的陌生群體中,這姑娘心裡滿是不安。哪怕是平常與掌柜的之間嬉鬧,在塞莉姆耳中聽上去也像是帶了刺。必須得注意才行。

咱露出滿面的笑容寬慰她,然後開始幫起忙來。

據掌柜的說,他本想讓塞莉姆用舊繩子把乾草捆起來,結果她卻搞混新舊兩種繩子。這些麻繩都放在儲藏間裡的同一個位置,要說容易混也是確實的。

三個人一起做,事情很快就幹完了。而且這種從舊貨用起的節約習慣,其實是掌柜的從旅行商人時代起就有的吝嗇,所以咱最後對塞莉姆說這事情錯不在她。

何況,只有塞莉姆不時失敗一下,咱才能有幹活時松鬆勁的藉口。倘若她做什麼事都無可挑剔,那咱也要被逼得喘不過氣了。

想是這麼想,結果塞莉姆第二天又出了個小小的差錯。

紐希拉這個村子,春天有一場只有村民參加的小祭典,是祭祀一個叫阿爾捷維的溫泉守護聖人。而塞莉姆把用來做獻燈*的蠟燭拿錯了。

[*註:獻燈,日本神社內由人捐獻的燈籠,往往為黃色或白色,排列在木架上]

本應該用蜜蠟的蠟燭,她卻把獸脂的蠟燭裝在箱子裡帶去了村裡的公房。

「對不起……」

或許是接連失敗使然,塞莉姆看起來像是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不過這只是去把蠟燭換回來就能解決的事情,何況塞莉姆在工作中也沒有一點懈怠的模樣。她從不抱怨,聽到要求後就會認真去做。所以咱當然沒有責備她,而是很快準備好了對的蠟燭,讓她拿到公房去。

到現在,咱也漸漸了解了塞莉姆的個性。認真又努力是一方面,可她也有遲鈍的地方。 隔三差五就會遇到絆子或是落下什麼東西。而她像是也對這些有所自覺,並試著注意克服。這種勤快又上進的性格,大概越來越會讓掌柜的喜歡。

所以咱並不驚訝她會把蜜蠟和獸脂的蠟燭搞錯。兩種蠟燭的模樣本來就差不多,何況她或許從前連蜜蠟見都不曾見過。

說到底,塞莉姆的這些失敗,也不過只是咱晚上和掌柜的一起躺在床上時,偶爾會談到兩句的小事。可問題在於,她本人好像並不這樣認為。

搞錯蠟燭的第二天起,塞莉姆就一副低落至極的模樣。她是個內向的姑娘,所以或許是在心裡背上了多餘的內疚。

塞莉姆是店裡寶貴的人手,若是讓她離開店裡,咱也很頭疼。而就算能留住她,

一直這樣消沉下去也會影響店裡的氣氛。畢竟大家都說這裡是湧出歡笑與幸福的溫泉旅店,鬱悶和焦躁可不准踏進店門。

那該怎麼辦才好呢。塞莉姆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借酒消愁的人。要對她說一句「別放在心上」,她肯定還要加倍在意。

活了這麼久,咱還是第一次碰上這種局面。

要是有誰能對她鼓勵一番的話……咱想到了這裡,但就是想不出好主意來。加上塞莉姆每天都忙著幹活,咱始終不得空對她談起這些。終於有一天,掌柜的在咱耳邊悄悄說道。

「有關塞莉姆的事情,你能不能稍稍幫一下忙?」

「幫忙?」

「找個什麼理由,把她帶出山里吧」

咱驚訝地望著掌柜的,不知他到底要說什麼。

「比如說,對塞莉姆說找著了一處新的溫泉,然後把她帶到山的對面去」

說到這裡,咱終於明白過來了。

「讓她有機會去見見弟兄們,對唄?」

「嗯」

塞莉姆的兄長和親人們,如今正在和紐希拉隔著兩三座山的地方開著一家旅店。用聖女奇蹟發生的靈驗之地這一點作為招牌,招徠著四面八方而來的巡禮客們。儘管要是給認真的柯爾小鬼聽到,他鐵定不會有好表情,但這主意實際上是掌柜的想出來的。在斯威奈爾,為了幫助當時幾乎窮途末路的他們,也只有用這個法子了。*

[*註:指《狼與滿身泥的上門之狼》中的故事]

問題在於負責扮演聖女角色的塞莉姆。設定上,聖女的遺骨深埋在地下,變成了白銀,因此塞莉姆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出現在那個旅店裡。於是人手不足的狼與香辛料僱傭了她,而這樣一來,她就不得不和親人們分居兩地了。

當然變成狼跑起來的話,這不過是段眨眼般的距離罷了,並不是一生都再見不到面。

正因如此,咱才擔心掌柜的這麼做會不會適得其反。

「那姑娘現在正在熟悉新圈子的當口上不是? 可這還沒過多久就讓她去找原來的身邊人,難道不會讓人家覺得,咱們懷疑那姑娘,或是阿蘭他們的決心0?」

更何況塞莉姆的兄長比她還認真,塞莉姆來這裡的第一天,他們臉上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要上戰場一般。大概是覺得既然身為狼族,那麼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能在決定好的道路上退卻一步。

而掌柜的這樣回答道。

「道理上大概是那樣沒錯」

「汝啊,咱說這些可是認真——」

咱之所以沒說完,是因為他的眼神。

往往沒什麼自信,就是有,大抵也是出於什麼奇怪的執念,這一點還是沒變。但這雙眼睛裡,有時也會露出讓咱這個賢狼都敵不過的堅定信念。

這種時候,儘管有著絕對的確信,但他的眼神看上去卻又有些悲傷。

咱對這樣的眼神,非常沒有抵抗力。

耳朵和尾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我原來是旅行商人。所以那些和家人朋友們分隔兩地生活的人們,我早都不知載過多少次了。也有很多人坐在馬車上還一個勁地發著牢騷,說什麼絕對不想去見對方,或者事到如今也見不到了,還有人說一見面就要狠狠把他們揍一頓」

掌柜的露出疲憊似的微笑,低頭讓視線和咱同高。

簡直就像是在給孩子講道理一樣。

「但是啊,見了面之後他們必定會高興。這不是出於什麼道理」

接著,他伸出手撫摸咱的臉頰。

咱打了一個激靈。或許是因為心裡最軟的那部分,好像直接被他摸到了一樣。

「你也還記得那種滋味吧?」

沒錯。

想回到故鄉,但又不知路途,在麥田裡走投無路的時候,咱硬是鑽進了掌柜的馬車裡,心想著眼下這樣就好,管他以後如何。當時咱就是那樣地渴望著故鄉。

而後掌柜的經歷了許多危險,卻一直繼續著這條旅路。最初咱不過以為這是因為他濫好人到了不著邊際的地步,其實卻不是。掌柜的有他自己的信念,從他那些經驗中誕生出的信念。

「而且,塞莉姆的哥哥們和她離得太近了,這也是個問題」

「……唔,嗯?」

「大概,他們跟你想得一樣。覺得塞莉姆一旦受了咱們的照顧,就必須在這裡認認真真地做下去。這樣一來他們和紐希拉離得越近,對塞莉姆來說心理負擔就越大。正因為離得近,所以才不能隨隨便便就去見一面。因為他們覺得這樣做不成熟,甚至是一種軟弱」

「嗯……難道,不對嗎?」

掌柜的露出苦笑。

「塞莉姆一直在拼命努力,想要融入這個溫泉旅店,我也很清楚。但是只要她還覺得自己是個新來的,心裡就會一直不安。另一方面,塞莉姆的哥哥們送別她時的表情你還記得嗎? 擔心得就像是要爆裂開一樣。既然這樣,我們把塞莉姆帶去,他們肯定不會擺出冷冰冰的模樣,反倒應該會鼓勵她,安慰她。這比我們說再多話都要強上百倍。既然不遠的地方就有人能好好開導塞莉姆,為什麼不能去見上一面?」

一團看起來亂糟糟的絲線,捏住兩端一拉才發現根本沒有纏在一起。這種想法就好像是如此。

既然有目的,有手段,就應該這樣做。

大概,這就是所謂商人考慮問題的方式吧。

當然掌柜的會這樣想,他特有的人生觀,以及生來的熱心腸也是很大的因素。把僱工像道具般使用的旅店並不少,人世甚至還把這當作理所應當。好像僅僅是不隨意打罵僱工,就足以算得上好主人家了。

可掌柜的不這樣想。他把坐在同一輛馬車上的人看作是夥伴,想要努力建立緊密的聯繫。這是十足的商人作風,說不準,或許跟他對馬車上貨物的執著是同一種東西。

咱曾經也是馬車上載著的東西之一,也曾隨著其他貨物的境遇而一喜一憂,但現在咱已經坐在了駕台上,掌柜的身邊。

所以掌柜的這種對同行者的心意,讓咱作為與他同行的人感到安心,也感到驕傲。

為了夥伴,就連世間的常識也可以拋開不顧。說實話,這樣的掌柜的,實在是帥氣得讓人沒辦法。

「嗯? 怎麼了?」

掌柜的注意到咱的模樣,不解地問了一句。

咱忍耐不住胸中輕飄飄的感覺,笑著摟住他的脖頸。

「汝呀,真是個大笨驢,大笨驢」

「啊?」

他臉上雖然是一副驚訝的表情,但應該從咱動個不停的耳朵和尾巴上,理解了咱此時有多開心。

掌柜的像是回應一樣緊緊抱住了咱,胸口輕飄飄的感覺總算是一時平息了。

「唔……然後,關於汝說的這件事,沒問題倒是沒問題。可這個時節山里已經有人了。等到夜深了再走,行唄?」

「啊,那當然。畢竟白天還要幹活的」

「大笨驢,咱不是說這個」

看掌柜的一臉摸不著頭腦的表情,他好像真沒明白咱的意思。

「汝晚上一個人睡覺,就不會寂寞嗎?」

畢竟繆莉已經出門了。

結果,掌柜的先是稍稍愣了一下,接著又笑起來。

「所以,等你回來,我才能加倍認識到有你在的好處啊」

怎麼哄咱,他也深有心得了。

「噗噗。行,那就好」

結果咱還是忍耐不住,搖著尾巴,開心地再一次摟住了他。

雖說不是滿月,但那晚正巧出了月亮,仿佛像是專為夜行準備一般。

吃過晚飯,到了平時差不多該睡覺的時間,三個人聚在旅店背後。

能輕易將人整個吞下的賢狼,遊蕩在森林裡也沒什麼異樣感的,小巧又俊俏的白狼,以及凍得直打哆嗦的掌柜的。

「真羨慕你們倆的皮毛啊」

太陽一落,寒冬的冷氣就會從山裡下來。掌柜的說話時,口中吐出了一陣陣的白氣。

『天亮前就能回來』

「可千萬不要被燒炭人之類的給看見了」

『大笨驢』

咱用鼻尖頂了頂他,掌柜的便使勁摸了摸咱的嘴邊。明明是跟往常一樣沒怎麼多想的親昵,想起塞莉姆就在一旁看著,咱一下子害羞了起來。

『……咳哼。那,該走了唄』

『是』

年輕,身形流暢的白狼,皮毛在月光下似乎一閃一閃地發出光輝。

雖然絕不能說是羨慕,可若咱也是那樣的大小,興許就能以狼的模樣跟掌柜的在同一個房間裡生活了。心中稍有了些這樣的念頭。

「拜託你們了」

掌柜的不知有沒有看出咱的心思

,只說了這麼一句。

檯面上,這一趟出去是為了尋找新的溫泉,可實際上是為了塞莉姆。

咱沒回答,轉過身逕自跑了起來。雪下起來的時候,咱曾變成這副模樣在山間四處奔走,看有沒有發生雪崩,可最近已經沒有過了。用這副巨大的身體在山間奔馳的感覺讓咱很開心,不由得也提起了速度。

登上溫泉旅店背後的山峰,回頭一看,塞莉姆已經喘起粗氣。

『咱是不是太快了』

『不、沒……啊,嗯,是的……』

拼命勉強自己卻還是跟不上的話,反而要添更大的麻煩,她大概是這麼想的。

『慢慢走吧。咱好久沒跑了,所以禁不住撒了撒歡』

當然咱很想全力跑起來,可以的話還想在這裡朝著月亮用盡全身力氣長嘯。可是,叫喊起來聲音必定會傳遍紐希拉,人們會驚恐地以為有狼來了。接著就是全村出動,舉著火把搜山,還要連著好幾天通宵守夜。

當然,知道了是誰幹的好事,掌柜的在那篝火前肯定不會有啥好臉色。

『不過,就是走散了,汝也能順著味道回去吧?』

咱說了句玩笑,而塞莉姆則靈巧地用狼的嘴露出微笑來。

之後咱只是像散步般晃過了幾座山。雖說不是有意主張『這是咱的地盤』,不過還是有幾隻講規矩的熊或是鹿偶然來露了露臉。

名義上是來探索新的溫泉,也確實是順著溫泉水的味道一路走來,可有希望的地方在開店時早就挨個找過了一遍。咱裝作若無其事地帶著塞莉姆走過了一段又一段路,實則是朝著她的兄弟家人們開店的那片土地前進。

塞莉姆也不是涉世未深又不懂事的小丫頭。等到越過第二座山的山樑時,她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開了口。

『赫蘿大人』

『嗯?』

『那個……對、對不起……』

當然,咱決定裝傻。

『有什麼對不起的,汝這不是好好地跟來了嗎』

看到咱對她輕輕笑了笑,塞莉姆便再不說什麼了。

只是,儘管贊成掌柜的那番道理,可咱心裡仍舊有些擔心這是不是照顧得過頭,變成了多管閒事。塞莉姆來到店裡時,定然是下了不少決心的。結果只因為她連著失敗幾次就對她特別關照,反而有十足的可能讓她覺得自己被當小孩子對待,進而加倍受打擊。

話說回來,關照這東西,越想越想不明白,思量到最後,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就像是咬著自己尾巴的蛇一樣。與其那樣還不如先做好首先能做的事情,傳達出誠意來。咱覺得掌柜的這樣考慮既直截了當,而且又有道理。

咱自己被叫做是賢狼,長生不老,而且根本連人都不是,被這些東西束縛著頭腦,裹足不前的時候,還

是掌柜的硬伸手拉了咱一把,結果如何,自然說都不用說。

而塞莉姆既然因為緣分來到了店裡,她能輕鬆愉快地生活,咱也覺得再好不過了。

此後誰都沒有開口,只是偶爾看一看可能有溫泉水滲出的窪地或谷間。越過了第三座山時,即將滿弦的月亮早就越過了頭頂。正是所謂草木皆眠的時刻。

咱在腦袋裡想著此時掌柜的是不是正一個人縮在床上發抖,視野一隅,林木的深處,突然現出了某個緩緩移動的身影。

『沒想到,還有人出來迎接了』

咱笑著小聲說了一句。對面大約是沒可能聽到,不過那身影的後方很快又現出了幾個身影。這時候山間的風吹了過來,或許是上風處的味道傳進了他們的鼻子裡。

『餵』

咱喚了塞莉姆一聲,她卻一動不動。興許是害怕被兄長們斥責為軟弱。

可是,既然已經來了,那也沒什麼辦法,何況塞莉姆在店裡的樣子看起來更難受。

默默瞧著咱和塞莉姆模樣的,站在先頭的那隻狼,毛色和塞莉姆一模一樣,臉上則是一副立馬就要長吠出來似的,擔心至極的神情。

咱想起了繆莉進山去玩遲遲不歸的時候。那時柯爾小鬼會帶著同樣的表情,在大門口轉來轉去。

男的擔起心來,不論是人是狼,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模樣。

『汝莫非是打算糟蹋了咱特地的心意?』

用鼻尖戳了戳塞莉姆的脖子,她才終於朝前走了幾步。

朝前走了幾步之後又往回看,於是咱對她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咱呀,已經像這樣不知多少次撲在那個掌柜的懷裡哭過了』

塞莉姆像是吃了一驚,同時又好像終於明白了掌柜的和咱的想法。

她瞪圓的眼睛漸漸不再那麼拘謹了。

『謝謝您』

『去對那個大笨驢掌柜的說吧』

塞莉姆沒有回答,連頭也不點,就像是從枷鎖中解放一般,向前跑去。

遲了片刻,兄弟們也朝她跑去。起先的確是有斥責或是吃驚的模樣,可他們沒理由不珍惜長久以來同自己苦難與共的妹妹。掌柜的作出的預料又一次正中靶心,准得讓咱害怕。

咱嘆了口氣,開始心想接下來該做什麼。繼續呆在這裡,阿蘭他們可能會在意咱,把氣氛搞得濕答答的。何況自己若是留下,塞莉姆本人或許也會逞強說出要儘早回去之類的話。

再說打擾他們也確實不好,於是咱決定按照當初的目的,出去找一找溫泉。老早之前咱就想要一個只給自己用的,能盡情放鬆的地方了。

靠著鼻子四處找了一番,返回第二座山的途中,果真發現了一處天然湧出的溫泉。而且還是在山谷深處,深到再執著的獵人也不會來這裡追擊獵物的地方。

『唔,地方是不錯,就是小了點』

這口溫泉很淺,到處都是岩石和橫倒的樹木,大小至多只能讓熊坐在裡面而已。

泉眼也被岩石遮擋著,勉勉強強才湧出來。若是變成人的模樣,倒也不是不能硬把身子擠進去,可那樣還不如回到店裡去泡。

『這裡能湧出來,說明其他地方應該還有才是』

咱試著沿著山坡找了找,但水脈大概在地下極深處,總也找不到。又試著叼起橫倒的樹木,拖開,再用爪子扒開較小的岩塊,水量好像增大了一點。或許把這些礙事的東西都清走,這口溫泉池還是能像個樣子的。

『赫蘿大人?』

這道聲音傳來時,咱正把鼻尖伸進溫泉池,四處尋找水究竟是從哪裡湧出來的。

『怎麼,話說完啦?』

『是的。所以,那個……』

塞莉姆耷拉著耳朵和尾巴,身後則是她的兄弟和親人們。

麻煩來了,咱無奈地嘆了口氣,一邊找著溫泉湧出的地方一邊開口。

『汝輩這麼大陣勢,是怎麼啦?』

『愚妹給您添麻煩了』

塞莉姆的大哥看起來是一族之長,他站出一步答道。不論態度或口吻,仍是那麼一板一眼的。

這群人的腦筋都很死,明明有超乎凡人的力量,卻只得靠著傭兵的工作勉強維持生活。而且她哥哥還曾直言不諱地對咱說出過一句話,讓咱生了好久的氣。儘管明白原因大抵都在自己身上,可那次以後,咱總覺得自己不是很擅長應對他。

『有什麼麻煩的,她幹得好著呢』

『可是,愚妹作為寄人籬下之身,讓您如此費心,實在是——』

『有損血統名譽,嗯?』

這一群狼,連帶塞莉姆總共有六匹,每個人的體型都不大。即便是被包圍起來,若是拉開架勢咱也能一瞬間分出勝負來。

即便如此,正因如此,他們大概才如此看重名譽。

『……誠如您所言』

阿蘭垂下頭來,像是很痛苦。

也真是辛苦他了,咱嘆了口氣。

『咱只是按照掌柜的吩咐,到這裡來找新的溫泉。她也該到了回家歸省的時候了,所以就順便帶來』

『但、但是』

『所以,以後咱還要隔三差五地來一趟。汝輩要道別就快點,每次都花那麼長時間可不行』

正因為他一板一眼的個性,一旦事先擺明態度,也就很難說出反駁的話了。

阿蘭的視線在地面與妹妹間徘徊了許久,才終於像放棄般轉回咱身上。

『……遵命』

『唔。那,今天咱們也該回去了唄』

咱朝塞莉姆說了一聲,年輕的白狼立刻毫無猶豫地回到了咱身邊。一直束縛著她的某種憂愁已經不見了,咱能感覺得到。

大概迄今為止,這些人都從沒有分離過,一直相依為命。同意塞莉姆一個人來到店裡工作,或許他們下的決心比咱想像得還要大。

想到這裡——倒也不是這個原因,但咱說以後還要來並不

是隨口說的。正要邁開步返回來時的路,咱突然停住了身子。

『啊, 還有一件事忘講了』

一股緊張氣氛立刻在塞莉姆的兄長中彌散開。

『這裡的溫泉不要亂挖,讓咱按照自己喜歡的來』

『……』

『還是說,那些溫泉是汝輩早就找到了的?』

『不、不是』

『那麼,這陣子咱就還要再來』

這次咱真的跑了起來,小跑著穿過深夜的森林。

塞莉姆一直默默地跟著咱。儘管多少看起來還有點拘謹,或者說還有年輕人奇怪的逞強,但隨著她漸漸習慣在店裡的生活,隨著她的兄長們漸漸安定下來,咱相信她最終能在處事中變得自如。塞莉姆雖然老實,眼下她的表情卻已經證明了這姑娘內心的堅強。

而且咱也期盼著能早點給自己準備一個專用的溫泉池。只要事情辦妥,就是在客流旺盛的時節,咱也能毫無顧慮地在大白天,以狼的姿態跳進池子裡。

這件事還是先對掌柜的瞞起來好了。

腦袋裡想著這些,不知怎的湧出了一股開心的感覺。

『赫蘿大人』

塞莉姆再開口,已經是回到店裡的時候了。

「謝謝您」

她很快穿上事先準備好的衣服,對咱說道。那赤裸的身體和繆莉一樣嬌小,但又有著和繆莉不同的氣質。

掌柜的和咱的關心看來沒有給她增添額外負擔,於是咱就只衝她聳了聳肩。

「咱也找到了一個新盼頭,所以沒啥大不了的。早點睡吧,不然明天干起活來要吃力的」

塞莉姆認真地點了點頭,又一次露出微笑。走進店裡,在走廊中分別時,她再一次恭謹地低下頭去。這種認真也和柯爾小鬼不同,說實話,咱或許有點不擅長面對。若是沒有掌柜的,咱肯定很難和她一起生活下去吧。

掌柜的一個人儘管看起來很不可靠,可仔細一想,他卻能把形形色色的人聯繫在一起。

他也不是那種臨戰時沖在最前列大顯身手的人,但有著讓一個群體發展壯大的優秀素質。果然沒看錯人,咱得意地想著這些,朝臥室走去……

沒準現在他還醒著,正等著咱——這種念頭咱並不是沒有,可仔細一看,掌柜的已經呼呼地睡熟了。

鑽上床,用冷透了的手腳猛地抱住他。

掌柜的醒來時首先一驚,然後像是講夢話般地開了口。

「唔~~……你回來了」

「咱回來了」

摟著掌柜的,閉起眼睛,咱也立刻落入了沉眠。

紐希拉這個村子平日裡總像是籠罩在祭典的喧囂中,因此阿爾捷維聖人祭便顯得又平凡又樸素。即便是建起巨大的人像,扛著遊行,看起來也沒有風光到哪裡去。人們把村裡的公房臨時改造成聖堂,聚集在那裡一同祈禱,之後就是宴會。要說最像是祭典的,恐怕也只有在公房裡擺上多得嚇人的蠟燭,再全都點亮的時候了。

大的市鎮舉行祭典時,各個同業公會為了誇耀自己的財力,都會像較勁似地競相拿出更大的蠟燭來。在紐希拉,人們認為蠟燭的光亮代表著溫泉的熱度。虛榮心自然哪裡都是一樣的,不過若是這種虛榮能讓村裡的溫泉更多更熱,拍手稱快的人就不會少。只要別人的錢能給自己帶來好處,那就怎麼樣都行,村里人們都是這樣的商人氣質。

這種人世的內情,在曾被稱為神明,司掌一村麥田豐收的咱看來,至多只會聳聳肩罷了。塞莉姆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祭典,所以似乎興致很高,但咱關注的只是全村人人有份的宴會罷了。

然後,以阿爾捷維聖人祭為界,下個營業季的客人們會零零星星地來到紐希拉。就算不是冬天,夏天來泡湯的客人也有相當的人數。又是一段聒噪而熱鬧的時節要開始了,人心裡會有期待,也會有種煩膩感。

「主人在店裡嗎!」

咱聽到這道頗有些傲慢的聲音從大門口傳來,是聖人祭進行了三日左右的時候。

儀仗隊打頭旗的人——倒是不至於,但也應該是哪裡的老爺要下榻,先派了他來安排的吧。

「哈利維修道院長閣下,明早將抵達此店。準備如何?」

「恭候已久。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聽完掌柜的回答,使者露出滿足的表情,接著便興沖沖地享受主人抵達之前,他為數不多的,能毫無顧慮在溫泉中放鬆的機會去了。

大戰要拉開序幕,咱心裡冒出了這個念頭,卻看到掌柜的一臉出神的表情。

「汝怎麼啦?」

那個叫哈利維的客人每年都要來,不論是付帳的速度還是住宿時的態度都很好。繆莉那丫頭每年的一大盼頭,就是等著看他長長的白鬍子,這回又長到了哪裡。

掌柜的應該也只會面露喜色,沒道理擺出這樣一副表情才是。

「嗯? 啊,不,只是覺得今年來的是不是有些早了」

「早了? 咱猜,他只是單純等不住了吧」

這裡是分隔人世與彼世之處的溫泉鄉。為逃離人世諸多束縛而前往此地的客人們,臨走時甚至都會露出仿佛就要趕赴地獄般的表情。

「要真是那樣就好……」

終於要跟悠哉的日子告別了,或許掌柜的是因此犯神經質了也說不定。

果然還是得有咱這個賢狼在身邊才行,咱在心中得意地想。

塞莉姆也是。和兄長們再會之後她充滿了幹勁,就是遇到失敗也會試圖挽救,而不是灰心喪氣。可看她頭一次經歷旺季,那副如臨大敵嚴陣以待的架勢,咱還是先叮囑一下比較好。

——這可不是打仗,就是有個差錯也不至於讓誰丟了性命。

雖然有一半是開玩笑的,但塞莉姆聽了應該能放下不少擔子。

第二天,面熟的老和尚果然來到了店裡。

「噢噢,羅倫斯先生,今年也要承蒙您照顧了」

老和尚一把年紀仍有著健壯的體格,禿頭和瀑布一樣流下來的白鬍子更讓他顯得身材魁梧。和掌柜的擁抱過後,又露出好好爺爺的笑容,與咱也抱了一回。

掌柜的或是柯爾小鬼有時喜歡用臉蹭咱的尾巴,其中感受如何,咱把臉埋在老和尚那堆白鬍子里,好像明白了幾分。

「小姐還在山裡,與獵物追逐正酣嗎」

「這……」

於是掌柜的便講起了繆莉和柯爾小鬼在外面的歷險記,哈維爾的臉則漸漸泛起紅光。

「噢噢,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接著又把手捂在胸口上,像是聲音大得自己都吃了一驚似的,不停地看看掌柜的,又回頭看看他的隨從們。

「呃……院長閣下? 您先請進,一路旅途想必辛苦了吧?」

「噢噢,噢噢,感謝感謝。啊,不過,聽到傳聞時我就隱約猜到了,沒想到真的……」

魁梧的老和尚仍沉浸在興奮的餘韻中,邁著有力的步子走進食堂,坐在椅子上。

可就是坐下了似乎仍難耐心中的激動,直到看見塞莉姆給他端來酒水,才露出和善的微笑。在所有客人中,這個老和尚的和藹可親也是數一數二的。

「你就是那位新來的姑娘吧,有勞了」

道過謝,喝了幾口酒後,老和尚哼了哼鼻子,將視線轉向掌柜的。

「溫菲爾王國那位轟動大街小巷,年輕有為的聖職者,果然就是柯爾君啊」

掌柜的跟咱雖然從信中逐一得知了事情的經緯,可在這深山裡,柯爾小鬼跟繆莉究竟有多活躍,出了多大的風頭,實際上咱並不清楚。更何況柯爾小鬼又一直是謙虛謹慎的個性。

看起來,他們倆的旅程並不像信里說的那般風平浪靜,咱跟掌柜的交換了眼神。

「先是發行聖典的白話譯本,又教誨沉溺於私慾的大主教,使其悔改,甚至還親身趕赴邊鄙之地,讓一群數次沾染異端嫌疑的頑固之人皈依信仰正道,著實可歌可嘆。唉,我第一次見到柯爾君,他才這麼高!」

老和尚用那隻厚厚的手比劃出高度,比咱的頭頂還要再高一點。

柯爾小鬼飛快地長大,長到比咱還高時,當時咱心裡的驕傲和寂寞,一下子又復甦過來。

「那……柯爾他,給您和諸位添麻煩了?」

掌柜的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咱不覺得是假裝的。

確實如此。教會是足以左右天下的組織,柯爾小鬼正是為它的腐敗感到憤怒,才下山意圖矯正這一切。而另一方面來到這個溫泉旅店的人,則儘是那個組織中的位高權重之人。

「不不,哪裡哪裡。誰若是為此感到麻煩,那才說明他的信仰有問題」

老和尚斬釘截鐵地答道。作為接待客人的人,掌柜的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

,可老和尚那把鬍子的底下,肯定還有沒說完的什麼。

「不過啊」

隨著那堆鬍子不安地蠕動起來,老和尚對隨從使了個眼色,讓他從行李中取出了件奇怪的東西來。那是一大堆羊皮紙卷,上面積滿了灰塵。

「大多數人都傾聽了內心良知的指引,遵從神之教誨,這是確實的。不肖如鄙人,儘管修行未至境界,卻也覺得理當如此。可是,並非這樣一來就能消除全部問題」

「呃、嗯——」

桌上堆起的羊皮紙卷,高得能擋住人的視線。

老和尚這麼早來店裡的理由咱不知道,但應該就是和這堆羊皮紙卷有關了。

「這裡是溫泉鄉紐希拉。我聽聞在這裡所見的一切,離開時都會如霧氣般消散。我想,羅倫斯先生您也是這樣認為的吧。所以藉此機會,我有一事要拜託」

說了這麼多,大概就是要保守秘密吧。

掌柜的將視線投向桌上的羊皮紙堆,接著露出為難似的神色。

「……這是,特許狀嗎?」

「正是。我們修道院,子輩的修道院,孫輩的修道院,以及重孫輩的都在其中」

手藝人的世界裡,師傅會讓學成的弟子出外開張自己的工坊,咱聽說修道院也是類似的,當然,收取頭錢也是一樣。

這堆布滿灰塵的羊皮紙卷,實際是老和尚所掌握的一座莫大的寶山。

「這些特許狀……那個,的確細細一看,對我們而言是過多了。而神又有教誨,要人行分享的善事。再加上柯爾君近日的活躍,街巷也開始重新審視神之正教,恰逢此等機遇,故此……」

老和尚的話說到一半便開始含混起來。恐怕,是自己的良心,虛榮,驕傲和欲望正在相互較量著的緣故。

「也就是說,您希望減輕負擔,是這樣嗎?」

「沒錯! 正是如此! 減輕負擔! 不愧是羅倫斯先生!」

不論善惡是非的倫理,而是將事情說成像是減少背著的負擔一樣,或許咱該說真不愧是旅行商人出身。

「只是,原本是以救濟靈魂為目的,我們才收集積攢起了這些特權之類。由此

不能輕易丟棄……於是,我便想起羅倫斯先生原本就是有名的商人……」

咱能看出,掌柜的正在腦海中翻譯老和尚的話。

「也就是說,您希望把這些特許狀送到最需要它們的人手中」

「噢噢,神啊! 請您祝福這位聰慧的旅店主人!」

想在欲望暴露給周圍之前,搶先賣掉手中的寶物,而且還想在價值下跌前賣得一個好價錢。大概就是如此吧,咱在心裡悄悄嘆著氣。不過看掌柜的同老和尚緊緊將手握在一起,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咱應該也能享受到一些好處。畢竟有錢可賺,晚飯的菜色就會豪華一些,若是如此自然再好不過了。

咱從一旁拿了一張羊皮紙捲來看,上面是複雜的花紋,還有圖畫一樣的文字。

「汝和弟兄們拿的,也是這樣的唄?」

咱給身旁的塞莉姆看了看。塞莉姆和同伴們在南方得到了某座山的特許狀,因此才千里迢迢來到了這裡。

「模樣很像……但沒有這麼豪華」

她在咱耳邊回答道。也就是說,這一張羊皮紙上一定記載著讓人頭暈目眩的特權了。而這樣的羊皮紙卷,堆在桌子上足有半身高。

咱對人世的了解並沒有多少,但知道大多數人都是一日掙得一日飽的窮苦人。

不管什麼東西,獨占都是不好的。

不對。想到這裡,咱又在心中補充說。

掌柜的對咱的愛情還是另當別論吧。因為繆莉那丫頭從柯爾小鬼身上榨取的應該已經足夠了。

「那麼……對了。我會仔細檢查這些特許狀,判斷它們能否發揮作用的」

「拜託您了,羅倫斯先生」

老和尚像是對神捧上祈禱般莊嚴地說道,末了又加上了一句。

「另外,溫泉浴您一定已經準備好了吧?」

畢竟這裡是分隔人世與彼世之處的溫泉鄉。

是洗落一身俗世之塵的場所。

或許該說是不出所料,掌柜的整個人都鑽進了那堆特許狀里。

白天有了時間他會時不時地回臥房翻弄羊皮紙,晚飯後他會興沖沖地回臥房翻弄羊皮紙。早上咱正奇怪他為何起得那麼早,果然還是在翻弄著羊皮紙。

這樁差事好像還挺有利可圖的,所以咱也沒有生氣的道理,話說回來,咱連鬧個彆扭的空都沒有。

「你應該也能讀懂文字吧?」

掌柜的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給咱也塞了一堆羊皮紙。雖然他看起來像是樂此不疲,可眼睛下面已經掛上了烏青的眼袋。面對這樣一副面孔,咱實在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何況咱也希望他能快點幹完這件事,再回到毛毯中來。這個季節,晚上還是冷的很。

所以,咱得逐一看看每張羊皮紙,弄明白是什麼地方的,帶著怎麼樣的特權,然後再一張張分好類。裡面有不少咱不認識的地名,不過比照著店裡的地圖,找起來也還算簡單。那地圖是繆莉纏著客人們畫的。當時她滿腦子都是要來一場走遍世界的大冒險。每當有客人來到店裡,她就會央求他們在圖上標出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咱那幹啥都只有三分鐘熱度的丫頭在這件事上堅持了好一陣。這張拼起來的地圖準確性有多少姑且不論,內容還是十分豐富的。

特許狀本身也提起了咱的興趣。

儘管咱一聲不響地幹了不少工作,可難點當然是存在的。

『……總之,太多了』

咱回想著連日來的工作,把兩隻前爪按在地上,使勁垂下肩膀拉伸前半身,然後又把後腳也抵在地上,垂下腰來再重複一遍。

最後抖抖身體,終於感覺身體裡的血流又通暢了。

坐在椅子上一個勁地看東西是很累人的,和縫縫補補是一種不同的累。

能在店外變成狼的模樣,都會讓咱輕鬆幾分。

『可那個大笨驢好像還是痴迷得拉都拉不出來』

咱嘆了口氣,在天寒地凍中便是一陣白霧。

『抱歉也連著你受累了』

塞莉姆蜷曲著身體,用鼻尖蹭著腰間的癢處,聽到咱這麼說又立馬擺正姿勢伏在地上,垂下頭去。

『不……本來,我就沒幫上多少忙,很抱歉……』

鮮少地,這句話真不是她在謙虛。

『無妨。白天的工作汝已經夠盡職盡責了。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吧。把自己逼得太緊,連咱都不好意思偷懶了』

塞莉姆輕輕笑了笑,抬頭望向前幾天還是滿弦的月亮。

若不是月圓之時,人在黑夜的森林中大概寸步難行,可狼憑著樹木泥土的氣息卻能走得很遠。

『不過,我學到了很多。因為實際感受到了世界的廣大』

『唔? 咱可聽說,汝輩以前呆過的那個市鎮,是在連掌柜的都沒去過的遙遠南方』

世界的廣大,不是已經憑著自己的腳有了認識嗎? 咱剛想這樣說,卻看到塞莉姆露出了無力的微笑。

『因為我們在旅程中一直是找到能吃的東西就吃,然後僅僅看著腳下前進而已。頭腦里想著的,也只是邁出右腳,然後再邁出左腳。從南方來到了這裡,至多只能發現景色有了點改變罷了』

就算這話中有幾分是謙虛,可想想看自己,自己曾經歷的旅途也是類似的。

雖然咱活了這麼久,卻好像一直只看著同樣的東西。

麥子的成長,空中流過的雲朵。

這一切發生劇變,也不過是和掌柜的相遇之後的事。

『確實,咱也是一樣,空活了那麼多歲數,可眼睛裡看著的總是一樣的東西』

塞莉姆再次露出那副無力的微笑。

之後兩個人一同翻過了紐希拉外面的山。目的是去找塞莉姆的兄弟們,但並不是為了塞莉姆本人。她已經大概習慣了這份工作,雖然為失敗懊惱的情況還是如從前一樣,卻不再需要人擔心了。因此那次之後不時趁著夜裡離開紐希拉,單純是為了工作。

『金屬磨利之後的味道,真讓人安不下心吶』

塞莉姆的脖子上纏著一個麻袋,背上背著另一個。裡面裝著她的弟兄們建造旅舍時要用到的工具。

不知是因為他們過於勤勞,還是使用時不謹慎,這些工具沒過多久就都鈍了,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困難。於是咱便表示可以幫他們去研磨工具。當然不是在自己家,而是請村裡的匠人代勞。相對地,塞莉姆的弟兄們則拿出了山里捕獵到的野獸作為回報。

以前店裡的肉食需求,基本都靠著柯爾小鬼和繆莉進山打獵來滿足。他們如今出了門,肉就必須找附近村落

的獵人,或是山下市鎮的商鋪來買才行,可掌柜的又想儘可能在這方面少花錢,還說讓咱這個賢狼出去打獵就行。

咱不能那樣,是有理由的。大概是因為藏也藏不住的威嚴氣勢,森林裡的野獸都對咱倍加崇敬。有時咱還能遇到地盤糾紛的仲裁,或是從獵人手裡逃脫,身上傷痕累累的野獸們。

要咱去宰殺它們,感覺像是有什麼不對勁。若是真的進山打獵,野鹿之類的生靈大概會排成一列趴在地上,擺出一副『請您吃掉我吧』的悲傷面孔來。

而繆莉跟柯爾小鬼則是作為人,用弓箭和陷阱來面對森林中的野獸。這是追逐者與被追逐者之間純粹的智力較量和體力較量。當然森林中的野獸偶爾來到溫泉池裡的時候算作休戰,這也是雙方都有默契的。

所以,給塞莉姆的弟兄們幫忙,其實也是幫了自己家。

『嚯,今天是熊唄』

同他們碰面的地方,總是第二座山半山腰,那個挖了一半的溫泉旁邊。

今天溫泉池邊橫著一頭黑乎乎,塊頭驚人的熊。

「儘管我們希望與之共存……」

塞莉姆的兄長們以人的姿態等在那裡,露出苦澀的表情答道。

既然是在山裡開闢出一片地,藉此招徠客人的生意,那就多多少少會和森林的住民起衝突。這一點放在野獸身上也是一樣。眼前這頭黑熊在得到自己的領地前,必定也憑著自己的力氣奪取過其他的地盤。

可這群人卻會為此在意,為此痛心。

咱只能在心裡無奈地嘆氣,卻又覺得這也是他們的可愛之處。既然開張的旅舍是以聖地巡禮為標榜,這一板一眼的認真態度必定是能起到一些好作用的。

「事已至此,只能帶著敬意吃掉,然後連骨頭也不浪費了。您能把道具先拿出來嗎? 和往常一樣,讓我們來處理它吧」

『唔,拜託了』

咱對塞莉姆使了個眼色,她便走上前去讓兄長們解下身上的東西,然後又抖了抖頭和身子,把壓亂的毛整理好。

塞莉姆的兄長們各自拿起工具,開始處理起那頭熊的肉,咱自己則背過他們,趟進那片還不成樣子的溫泉池中。

溫泉水脈果然像是是埋在地下深處,試著輕輕挖了挖,卻仍沒能讓水量增加多少。何況原本這個池子就像是在平地上滲出的一樣,本來就沒多少的溫泉水平鋪開來,溫度又下降了一些。

看來紐希拉之所以能在今天這個地方興盛,還是有其理由的。

今天終於基本清理完了礙事的樹幹石塊之類,可到最後情況也沒有好轉。這副模樣,只夠咱趴下來沾濕肚子的。

『有沒有什麼地方,挖開就能噴出溫泉唄?』

咱在溫泉里踱著步,濺起的泥點立刻跟水混在一起變成白濁色。用爪子四處挖了挖,想找到泉水噴涌的地方,可怎麼也找不著。

「赫蘿大人的爪子也不行嗎?」

塞莉姆對咱說出這句話時,正在池邊洗著刀具,以及自己染紅到手肘的胳膊。之所以總是在這裡碰面,方便清洗也是一個原因。

沒過多久,熊就被剝好了皮,熊肉則用刀斬成一塊一塊。

塞莉姆的手好像很巧,兩條胳膊看起來柔弱,但剝起熊皮卻得心應手。

『若是這溫泉原本就沒什麼勢頭,挖一遍也只能挖出個溫水窪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