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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短篇 Spring Log 狼與旅行之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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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她就被辣得猛一縮脖子,尾巴上的毛也紛紛倒立起來。

「既然這樣,那就要考慮腦力勞動,或者是體力勞動了。」

「唔~……還有沒有別的呀。輕鬆又簡單的工作。要是有份品酒的差事就再好不過了。」

明明才剛在麵包店裡嘗過了苦頭,赫蘿卻還不放棄和吃有關的欲望。

「假如哪裡招人用鼻子把兩種小麥粉區分出來,你倒是能以一當百。」

以前在溫泉旅店裡就有過這樣的經歷,多虧了赫蘿和繆莉的狼鼻子,他們發現了小麥粉里被混進了別的東西。

「大笨驢。要是干一天那種活兒,往後十天咱啥都聞不到了。」

如此一來更好,因為這樣她就不會對廉價食物挑三揀四了……羅倫斯一邊在心裡悄悄說,一邊瀏覽赫蘿抄下來的工作信息。

「這是什麼?」

「唔?」

旅行商人要走過形形色色的土地,還要在這些地方臨機應變才能做成

買賣。所以羅倫斯自負自己對世上的知識有相當的了解,但終究還有些東西,是他所不知道的。

「攪拌女工?」

「啊,咱都忘了還有這個。」

赫蘿剛咬了一大口加了胡桃的麵包,正拍著手上的麵包屑。

「商館裡有個小姑娘,一天到晚都在縫東西,咱是從她那兒聽來的。說是港口能做這樣的工作。」

「說是攪拌女工,攪拌什麼?」

「最多的,咱聽說是麥子。唔,和咱挺配的嘛。」

攪拌麥子。就算這麼說,羅倫斯也完全理解不來。

「是給麵包師幫忙之類的嗎?」

赫蘿灌下一口葡萄酒,滿足地嘆著氣說。

「咱不是都說了嗎,那種那種活咱再也不想幹了。這個攪拌女工,攪的是磨粉之前的麥子。汝做小麥生意的時候,光是把小麥粉放到馬車上吹風,肯定不會知道。」

她擦了擦嘴,意氣風發地拿起自己的外套,又把羅倫斯的衣服扔給他。

「小麥一遇到濕氣,立刻就不行了,汝懂唄?在村裡的時候也是一樣,要是有條件,糧倉里一天要翻動兩次,給它換一遍氣才行。尤其是已經帶上濕氣的麥粒,還要翻到外邊去晾乾。」

「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以前我只顧著看麥子質量好壞,確實還沒想過它是怎麼保持品質的。」

「哼。」

不知道為什麼,赫蘿抱起手臂,露出了一副責備似的眼神。

「汝這個人呀,幹什麼都是這個模樣。」

赫蘿身後,那條毛絨絨的大尾巴正故意一左一右地搖擺著。睡覺的時候,總是這條尾巴給羅倫斯帶來溫暖。

「……我對你的尾巴上供了多少東西,你平時有沒有記在你的筆記上啊?」

更何況是尾巴的主人。昨天,前天自己是如何盡心盡力伺候她的,赫蘿難道忘了嗎?

「大笨驢,那怎麼算夠。」

在如此回答面前,羅倫斯只能嘆著氣聳了聳肩膀。

「總之。侍弄麥子咱可是行家。而且好像不管是在城裡還是在村里,這都是女人幹的工作。」

「所以才叫攪拌女工對嗎?」

工作有職責領域的不同,哪怕是自認為瞭若指掌的城市中,也有許許多多的地方是身為男性的羅倫斯無法發現的。

「咱聽說她們幹活兒的時候還要唱歌。好像還挺好玩的。」

在溫泉旅館時,雖然不經常和客人們一同玩樂,但赫蘿偶爾也會唱著歌跳起舞來。

把手插進盛滿麥粒的大袋子裡,愉快地哼著歌——羅倫斯在腦海里想像赫蘿那副模樣,似乎也很可愛。

「你可別鬆懈了,尾巴也跟著搖起來啊。」

「咱才不是狗!」

雖然被赫蘿瞪了一眼,兩人依舊手牽著手,朝著港口走去。

在港口問過路後,兩人來到了倉庫區域,據說招工的地點就在這裡。在裝卸工和商人們之間,羅倫斯的確看到了不少女性的身影。當然,之前造訪港口時他也看到了這些女性,不過那時卻未曾留意過她們的職業。

似乎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攪拌女工們即便在隆冬時也穿著短袖的服裝。看到倉庫區域的女性幾乎個個是短袖,羅倫斯不禁為自己的愚鈍感到羞愧。

「噢,小姑娘,你也要來做工嗎?」

根據打聽到的消息,總管攪拌女工們的,就是倉庫附近公證所里這位握著羽毛筆的矮小老人。

他乍看下像是個好好爺爺,但皮膚被曬得黝黑,還分布著無數割傷的痕跡,手指關節則異常地粗大。恐怕這位老人年輕時也是港口的搬運工,曾運送過不計其數的貨物。

「這個季節,人有多少都不夠用啊。順帶問一句,小姑娘,你對麥子懂多少?」

「只要是沒燒熟的麥粒,咱讓它發芽,它就得馬上發芽。」

對寄宿在麥粒中的豐收之神赫蘿來說,做到這個並不是不可能,但老人當然只把她的話當作了玩笑。

「真了不起。那你就快點去開工吧。啊,衣服袖子要挽起來。這樣就算是這個差事的制服了。你要是被那些不正經的挑夫給纏上,其他穿短袖的姑娘們應該都會來幫忙的。」

「唔。」

羅倫斯看著赫蘿興沖沖地挽起袖子,忽然又感受到了老人的視線。

「然後,丈夫這邊是要來當挑貨工?看你能讀會寫的,還是說,打算選動筆墨的活兒?不管哪邊都有一堆差事等著人來接……」

話題突然轉向了自己,羅倫斯有點不知所措。

「不,我是……」

羅倫斯自己也還有很多事要做。他要找一個地方來賣掉那些在紐希拉包攬下來的硫磺粉,還得想辦法解決村里小額貨幣短缺的問題。

「唔? 失禮了,兩位不是夫婦嗎?」

「啊,不,」

羅倫斯剛要回答,卻被赫蘿插了話。

「這大笨驢呀,光讓咱一個人工作,自己卻在房子裡喝酒。」

「餵——」

羅倫斯那時是在給諸商會寫信,絕不是悠閒放鬆。可是他在工作時也的確喝了兩口蜂蜜酒,要是堅持反駁,接下來就會有麻煩了。

「喔呵呵,真是蘿蔔白菜各有所愛。我也不是說你就不該跟這種男人,但是這樣子可是要受累的。」

「唔。咱已經體會到骨子裡了。」

缺了牙的老人和赫蘿一同大笑,羅倫斯則只有嘆氣的份。

「不過,攪拌女工們大抵也都是這個樣。看來,現在再說也不頂用啦。」

「沒辦法。越麻煩的男人,咱才越覺得有趣。」

老人驚訝地笑了笑,接著又開始招呼排在後面的下一個姑娘。

「那,咱這個賢內助可就要去賺錢嘍。」

「是啦是啦,一路走好。」

羅倫斯無奈地嘆著氣回答,又引得赫蘿露出一臉愉快的微笑。

攪拌女工這件差事,似乎很符合赫蘿的個性。來自各個產地的船隻將麥子運到港口來,單是這副景象就已經十分有趣,更不消說做起活兒的時候還能聽到許多故事。當晚赫蘿高興極了,毛茸茸的尾巴沾滿了麥子殼,直到墜入夢鄉的前一刻,她還在開心地記著日記,對羅倫斯講工作的經歷。

到了第二天夜裡,一起工作的女工也出現在了赫蘿的話題中。據赫蘿說,其中居然還有一人是在紐希拉演藝的旅行舞娘,兩人見面時彼此都嚇了一跳。這個時節,紐希拉還沒有多少來客,那位舞娘因此便在這裡賺起了外快。

當然,攪拌女工中最多的還是當地的女性。其中大部分都是貧苦人家或寡婦。理所當然地,僅僅攪拌麥粒的工作,報酬自然也高不到哪裡去。

男人們不做這份工的原因,似乎就是要給沒有其他謀生手段的女性留出一個工作,使她們不至於淪落。

話雖如此,那位負責接待的老人所說的話也在赫蘿口中得到了印證。許多人正是一路淪落,最終才變成了攪拌女工。據赫蘿說,她們往往都是喜歡上了一個不正經的男人,繼而在酒和賭博中被榨乾了一切。

簡直就像是咱跟汝似的。赫蘿一邊說,一邊裝出哭的模樣,尾巴卻開心地搖個不停。像這樣壞心眼地對羅倫斯撒嬌,正是最讓她感到開心的。

羅倫斯連續三天,都目送赫蘿精神抖擻地前往港口去工作。

此刻,他自己站在鯡魚卵的交易所前,心想赫蘿的玩笑似乎也不全算毫無根據。

「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說要關掉這個交易所!」

此起彼伏的怒喝聲幾乎都讓建築發起了抖。屋裡也不見了酒和食物,標明鯡魚卵價格的告示板一動不動地立著。

原本此時羅倫斯還應該坐在房間裡給其他有生意往來的商會寫信,他之所以會趕到這裡,是因為德堡商會的人帶來的一條消息。

——鯡魚卵的交易所里,出了某些麻煩。

匆忙趕來之後,等待他的則是交易所將要被取締的消息,以及商人們的怒喝吵嚷。

「占卜是神禁止的行為。而賭博之事正是占卜,不容任何人為其辯解。」

此刻他們正站在房間中央,在這充斥著金錢與欲望的交易所里顯得突兀至極。

一群身穿著僧袍的聖職者。

「這裡進行的是鯡魚卵的交易,不是賭博!」

有人喊道。儘管被眾多商人的憤怒視線團團包圍——不,或許正因如此,五名聖職者沒有流出半點懼色,凜然地說。

「此言謬矣。這裡交易的鯡魚卵,此刻還不在這世上。如此行為難道不是在占卜未來凶吉嗎?」

這番道理說得滴水不漏。說話的青年,則仿佛臉上就刻著認真二字一般。

他穿著主教的服裝,這種和其年齡有些不相稱的崇高地位,代表他要麼有卓絕的才幹,要麼就是教會為了應對改革潮流,開始選擇讓年輕人去拋頭露面。

幾名壯年的聖職者站在他左右,像是為他援護一樣。

「再者,據我聽說,諸位當中應該沒有一位是實際從事鯡魚交易的吧?」

羅倫斯能察覺到,不少商人似乎都懊悔地咽回了將要出口的話。

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沒有見過鯡魚卵。他們對這個交易的興趣並非來自貨物本身,而是因為這種交易的行情起伏巨大,極其適合投機。只因為這個理由,他們才不遠千里聚集到了此處。

這些商人的頭腦中,一定也隱隱約約覺得此種交易並不正常。假若如此,他們也應該明白在旁人眼裡,自己的行為該有多麼奇異。

「但是,這制度是自古已有的,是北海群島漁民的生活支柱!」

又有一名商人發揮急智如此喊道,並立刻激起周圍的應和聲。

「而且對我們商人來說,買賣還不存在的商品也不奇怪!小麥,葡萄,水果,這些東西哪個不是先交錢再出貨的!說我們沒摸過鯡魚卵,那你們又怎麼解釋礦山上的事情!付錢買下一片礦區的商人,又有哪個扛著鎬頭下過礦井!為什麼只有我們這被算作是賭博!」

一陣雷鳴般的掌聲響起。

儘管被怒不可遏的商人們團團包圍,但聖職者們臉上的表情始終未見改變。他們的神情愈發顯得堅定,甚至大有一種殉道者的感覺。

「這是公正與否的問題。」

青年的聲音很平靜,卻包含著一種莫名的壓力,迫使商人們噤住了口。

這副模樣,仿佛像是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裡,曾無數次同神學家們辯論的柯爾那樣。

「諸位之中,有人已經在這交易所中積累了巨萬之財。然而捕魚,加工,搬運的勞工里,卻從未有人能不流一滴汗水就獲得如此財富。那麼,發生在這房間裡的事情,難道不是只能以扭曲來形容嗎?」

許多商人都瞪圓了眼睛,人人恐怕都心生衝動想要怒罵這名聖職者,可他們最終卻只能紅著臉,眉角青筋暴起,嘴卻緊緊閉住。

因為他們的理性也明白。

鯡魚卵的交易,本質不過是倚仗資本的賭博而已。

就在這無聲的對峙中,另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

「但是,這對城市有好處啊。」

是一位蓄著鬍子,身材細長,白髮與黑髮交雜的商人。

他的衣著不算樸素也談不上華貴,但鎮定的態度中卻隱含著威嚴。

「正因為有了鯡魚卵的交易,許多商人才會來到這裡,滯留在城市中,留下自己的財富。而且,正因為這裡有鯡魚卵的交易,北方的漁民們才會優先把鯡魚賣到這裡。如果鯡魚卵的交易所轉移到了其他市鎮,與鯡魚相關的諸多產業想必也會一併隨之遷徙。更何況阿提夫這座城市歸根溯源,據說就是發足於鯡魚卵的交易集會中。這是支撐著這座城市的傳統啊。」

正是如此!有人喊道。很快贊同聲就從一個變成了多個,繼而又是沸騰的掌聲。

縱然這群人是為了糾正不當行為而來,可他們所屬的阿提夫教會也是依靠城鎮居民的捐獻才能維護房舍,購買用品,僱傭人手。更何況無論在哪個城市,教會都公然或秘密地涉足了商業行為。按理來說,聖職者不可能會幹出打壓城鎮活力的事情來。畢竟教會正是憑著周密的運營,才在這世上建立了眾多據點,遠勝於任何一個大商會。

無論是方才那位鎮定自若的商人,還是為他幫腔的其他商人,都抱著這樣的觀點。如此想來,這群聖職者或許只是借著信仰的大道理當幌子,實則盤算著要對這個交易所徵收稅款之類。

羅倫斯聽著其他商人們的竊竊私語,心中也覺得的確如此。

畢竟他還是個旅行商人的時候,就已經領教過了這群僧侶的商業頭腦。

這次的事件恐怕也會如此收場吧。他心想道。可緊接著卻聽到了一句全然出乎預料的話。

「我等聖堂參事會,為順應神意,決議關閉此交易所,以免本城淪為罪惡巢穴。」

一片寂靜。繼而又是一片怒號。

「我等斷定,此處所行之事皆為賭博占卜,是為高利貸,瀆神之罪也。」

商人們全都張大了嘴。

怎麼可能,這群僧人是認真的?他們是真打算殺掉下金蛋的雞,還把屍骨徹底從城裡丟出去不成?那個滿手沾著欲望和貪婪的教會,究竟是什麼打算?

所有人都在迷茫和困惑中說不出話來。先前的那位商人又張開了口,可就連他的聲音似乎也被驚愕動搖了。

「如果要,關閉這個鯡魚卵交易所,城中的大多數人,應該都會反對才是。有多少財富和工作機會要因此消失,您真的明白嗎?」

那個面孔認真到令人生畏的青年聖職者,朗聲回答道。

「城鎮中的居民,大半都與諸位不同,不會面無表情地將金幣和銀幣投入賭博中。他們都是誠實工作,用額頭上的汗水掙得銅幣的人。是他們可敬的勞動支撐著這座城市。而在城鎮中的大多數居民看來,諸位則是奸商。」

對方似乎是認真的。商人們開始意識到這一點。

面對一語不發的商人們,青年聖職者繼續說道。

「更何況,這世上還有什麼比正確的信仰更重要呢?」

居然會在這種被欲望堆砌出的地方面對如此一番說教。

商人們難掩臉上的嫌惡表情。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出面反駁聖職者們。

畢竟他們是商人,是對潮流和局勢最為敏感的人。

「曾經,這座城市也忘記了神的教導。但我們現在找回了正確的信仰,悔改了。即便是諸君也是一樣,神會寬恕這些罪惡的。」

教會和信仰的改革,正是現在最大的潮流。

城鎮居民們也贊同這場改革。因此,宴會結束了。

只是就算這裡遭到取締,鯡魚卵終究還是要有一個交易的場所。轉移和搬遷再如何困難,也不能讓交易永久停止。

看到商人們已經迅速切換了頭腦,開始考慮下一步計劃,青年主教接著說道。

「因此,我等聖堂參事會將依據神的教誨,將這罪惡巢穴中的骯髒賭資全額沒收。」

「什麼!」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有不少甚至還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無論僧侶們說了什麼,無論這個鯡魚卵交易所將會怎樣,在利益的天平衡量之下,商人們都選擇了默默接受。然而,唯有一刻例外。

屬於自己的金幣和銀幣,將被別人強行奪走的時候。

只有這一點他們絕不容許,也絕不讓步。

更何況,不少商人們在賭局中投入巨大,他們交給命運女神的籌碼,比生命更重。

危險的空氣溢滿了整個房間。

「但是,神時常原諒著我們。倘若諸君在教會悔改,隨著罪惡得到赦免,我們也將奉還重返清潔的金幣。」

先宣告嚴懲,再頒布赦免,這是教會的常用手段。索要高額代價後再露出些許溫情,藉此施恩餘人的手段,他們已經使用了很久。說是要返還沒收的資金,但祈禱費之類肯定是少不了的。不過即便如此,這也斷然要比失去全部資金要好得多了。

羅倫斯幾乎聽到了商人們在頭腦中打算盤的聲音。

「諸位的不當所得,在城鎮居民的眼中是忤逆神意的,當著信仰篤厚之人的白眼,諸位還打算繼續在城裡經商嗎?」

教會大約是從城鎮居民們的口中聽到了如此評價,繼而決定利用這一良機。

如此一來,既可以懲戒商人們,又能對人民顯示自身作用。

看來,勝負似乎已經確定了。

「……返還資金是什麼時候?」

有人問道。

青年聖職者露出仿佛朝禮拜時一樣的親切笑容。

他果然有點像柯爾。

「後天。在這座城裡我們要舉行禮拜,紀念為世界重新點燃信仰之火的黎明之樞機主教閣下,以及支持他的聖女繆莉,並慶祝他們的畫像抵達本城。返還資金就在那時。」

有一部分商人因此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但羅倫斯則屬於面色依舊沉重的那一部分。

而他非常明白周圍人的表情為何同自己一樣。

「只要在教會坦白罪惡,誠心祈禱,諸位的經商也一定能得到神的加護。」

青年主教露出慈愛的微笑,其口吻簡直就像是真心祈願商人們的靈魂得到救贖,而非出自嫌惡或嘲諷一樣。

但羅倫斯想像過那樣的情景後,卻止不住地流下了冷汗——並非是因為他信仰

著某種崇拜蟾蜍的異端宗教。只要能拿回資本,他也並不介意在教會裡低頭認罪。畢竟身為前旅行商人,無論是神還是什麼,一切都能成為他利用的對象。

問題在於,事情發生在這座城市裡。這座城市裡有太多他的熟人。

面色依舊凝重的那些人,大半應該都是本地的商人。想到自己陷於窘境的模樣要公開在所有生意夥伴的面前,沒有人能因此感到開心。

最要命的是,赫蘿受邀參加了那幅畫的發布儀式。一想到自己搖搖晃晃地走上前去懺悔,只為挽回交易——而且還是瞞著赫蘿的交易——所產生的損失,一陣眩暈立刻襲來。自己究竟會被她如何取笑,如何奚落,羅倫斯不敢想像。

更何況,充當鬧劇背景的畫像上畫著的,還是繆莉和柯爾!一個是自己的女兒,另一個則和自己的兒子一樣!

那名主教後來說了些什麼,羅倫斯都沒有聽進耳朵里。他只記得自己顫顫巍巍,一步三搖地離開了交易所。

必須要想個辦法才行,儘管腦袋裡有這樣的念頭,可答案卻幾乎是已經塵埃落定了。羅倫斯的賭注雖然不到影響家計的程度,但赫蘿這些天來一直在辛勤工作,她要花費十幾日才能賺來的金錢,自己絕不能為了面子就白白丟掉。

更何況,就算決心要放棄賭注,不去露面懺悔,羅倫斯也不覺得自己能瞞過赫蘿。因為赫蘿的直覺,偏偏就對這類事情異常地敏感。

那麼,與其等著被揪出來,還不如自己首先坦白比較划算。

也只能這麼想了。

可是……羅倫斯像呻吟一樣地自言自語道。

鯡魚卵的交易和擲骰子賭博不同,受到的損失終究是有限的。本來要是運氣好就能賺到一大筆錢,運氣壞,也只會產生一點損失而已。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落得如此下場……這簡直就像是遭到了神的詛咒一般,然而直到這一刻,羅倫斯才想起來。經商就是和這樣的事件如影隨形的。

他呆站在港口,仰天長嘆。

心中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喝酒喝到忘我才好。

這天赫蘿回來時,依舊帶著滿頭髮和滿尾巴的麥子殼。羅倫斯一面聽她興奮地講述一天的經歷,一面幫她清潔尾巴。

赫蘿哼著新學會的勞動號子,看起來很高興。她沒有從自己的笨拙動作中察覺出什麼異常嗎?不,不可能的。赫蘿早就發現了,只是表面上仍如同往常一樣舉止,沒有明說出來而已。

羅倫斯終於耐受不住沉重的心理壓力,在赫蘿吩咐「給咱揉揉肩膀」的時候,盯著她的脊背坦白了。

不過,這次和以往的情況不同。賭資幾乎可以全額收回,也不會對以後的經商產生什麼嚴重影響。充其量,只會在今後進貨時被人開幾句玩笑罷了。

更何況,這次是為了赫蘿才去賭的。

無需羅倫斯詳細說明,赫蘿很快就理解了情況。

所以她沒有吊起眉角,也沒有露出尖牙,甚至連一句「大笨驢」都沒罵。

只是盤腿坐在床上,靜靜地盯著跪地反省的羅倫斯。

羅倫斯耷拉著腦袋。

完全就像是被主人訓斥的狗一樣。

「真是的……咱現在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訓繆莉一樣。」

等到赫蘿嘆著氣說出這句話,羅倫斯才終於敢抬起視線來。

「咱一直是怎麼說的?那個傻丫頭,就跟汝一模一樣。」

酷愛惡作劇的繆莉究竟像誰,羅倫斯和赫蘿爭論過許多次。這一回他再次認識到是自己錯了。

「太丟人了。」

赫蘿用一隻眼瞟了羅倫斯一下,然後又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

接著,她跳下床,站在羅倫斯面前說。

「汝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就跟笨狗似的。到處聞聞,覺得哪兒有香味,心想著『就是它!』,一點兒都顧不上別的了。」

羅倫斯無言以對,把臉轉到了另一邊。

結果赫蘿又把臉靠近過來,他無處可逃,只好直面赫蘿的視線。

真是雙漂亮的眼睛。被那雙紅眼睛盯著,他逃避現實似地心想道。

這副模樣,可絕對不能被自己的女兒繆莉給看到。

赫蘿挺直身子,撓了撓頭髮。但這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不是針對羅倫斯,倒更像是自嘲。

「真是的,咱呀,怎麼就看上了這麼個笨男人。」

赫蘿歪著腦袋,最後再一次誇張地長嘆道。

羅倫斯又一次耷拉下腦袋,而後聽到赫蘿說了聲「不過」。

「就是笨狗,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啊?」

他抬起頭,看到赫蘿朝自己伸出手來。

站直了。她大概是這個意思。

羅倫斯握住她的手,疑惑不解地站起身來。

「跟咱一起工作的那群小姑娘們,都發愁說自己的工作可能要丟了。」

「一起工作?」

赫蘿的耳朵不高興地抖了抖。

「就是別的攪拌女工呀。」

「啊……呃,然後呢?」

這和鯡魚卵的交易所有什麼關係?

赫蘿雙手抱在胸前,以一副認真的表情說。

「在那兒工作的人,有咱和旅行舞娘一樣的,偶爾路經城裡的人,但大部分還是本地的窮苦姑娘。大家都是勤勞肯乾的好人。」

「嗯,啊……」

赫蘿平時很少誇人。這讓羅倫斯有些驚訝。

「而且……誰知道怎麼回事,喜歡上的男人也都是一個類型。」

說這句話時,赫蘿嫌惡地移開了視線。

羅倫斯忽然想起來,公證處的老人也說過同樣的話。不少女性,就是被不正經的男人迷住,最後才淪落得變成了攪拌女工。

「總之,咱不能放著她們不管。咱還正想找你說你那攤子事呢。」

「……你是說……那個鯡魚卵的交易所?」

「唔。那些小姑娘有不少工作都是從那兒來的。要是那地方沒了,她們就會有麻煩。消息傳過來的時候,她們都炸開鍋了。」

真的有那麼嚴重嗎? 羅倫斯露出這樣的眼神,赫蘿又嘆了口氣,然後伸手撓了撓耳朵根。

「歸根結底,這些事還不是柯爾小鬼跟繆莉那傻丫頭惹出來的餘波?要是其他人真的因為這個丟了工作,咱就沒資格再自稱賢狼了。」

柯爾為了糾正世間錯誤的信仰展開了旅行,繆莉也跟著他離開了村子,在教會的那幅畫裡,就完全像是柯爾的忠實助手一樣。但以繆莉的性格,她當然不可能乖乖身處這樣一個角色。恐怕那一連串騷動中,有不少責任都該歸到她的頭上。

那麼,作為父母,應該儘可能地彌補孩子造成的壞影響。

一板一眼的赫蘿就是這樣想的。

「但是,咱對人的社會不怎麼了解。這方面是汝的專長。」

儘管毫不留情地批評了羅倫斯的愚蠢,但在最關鍵的部分,赫蘿依舊信任著羅倫斯。這讓羅倫斯心中重燃了希望。不僅是為此開心,也因為他似乎抓到了一個挽回污名的機會。

「可不可以詳細地跟我講一下?」

赫蘿隨後告訴他的,是一個平時難以被人注意到,只屬於底層勞動者的世界。

恐怕那個交易所里的所有人,都不曾想過自己會和攪拌女工們有什麼干係。毫無疑問,教會的僧侶們也是同樣。他們終歸是特權階級,從來都沒有認真看過自己腳下的那群人。

「怎麼樣,汝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雖然只一起工作過很短的時間,但赫蘿已經與其他女工同甘共苦,為她們的困境而憂心。望著赫蘿的愁容,羅倫斯也感到心中難過。

他把雙手放在赫蘿嬌小的肩膀上。

儘管如今作為旅店主人,在旅行中洋相百出,但羅倫斯從前可是與賢狼為伴的,赫赫有名的旅行商人,所以——

「我能。」

赫蘿的表情立刻有了光彩。從前,在無人記得的麥田中默默回憶故鄉時,赫蘿的眼神總是灰暗的。

就是因為想要這雙美麗的紅眼睛煥發光芒,羅倫斯才選擇握住赫蘿的手,同她開始了冒險。

回想著十多年前,自己還年輕時的場景,羅倫斯對赫蘿說。

「我是商人。受到了損失,就一定要彌補回來。」

這次踏入的不著邊際的賭局也不例外。

赫蘿看著羅倫斯摩拳擦掌的模樣,微笑著對他說。

「汝可是把咱給迷住了的男人。摔倒了要是不撈回點什麼,咱可不喜歡。」

正是如此。

而且,根據赫蘿的敘述,情況是有可能出現轉機的。

「所以汝呀。」

「嗯。」

羅倫斯接著她的話說道。

「在繆莉的畫像前懺悔,這樣的傻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發生。」

赫蘿噗哧地笑出了聲,隨即又吊起一邊眉角,拍打著羅倫斯的脊背。

首先需要做好事前準備的,正是鯡魚卵交易所方面。

羅倫斯希望讓教會撤回本次的決定,但或許其他大多數商人並不願意因此與教會發生爭執。只要能拿回賭資那就萬事大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種想法是很合理的。

更何況,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以商人為對手交涉過了。在這樣的莫名緊張中,羅倫斯來到了交易所。

「這個交易所的負責人?」

偌大的交易所里,此時只剩下了幾個商人,與先前人頭攢動的熱鬧恰成對比。當初為羅倫斯在帳簿上做記錄的商人也在其中。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應對此次教會的暴行。」

他聽完羅倫斯的敘述後,瞪圓了眼睛,嘿嘿一笑。

「想不到還能遇見個有骨氣的人,其他傢伙可早都縮起脖子,溜得不見影了……既然你這麼說,去找他當出頭人吧。我們這裡不是公會之類的地方,沒有固定的人來掌管……不過他說出口的事情,大多數人都會聽的。」

這個男人所說的「出頭人」,是當初冷靜面對聖職者們的那個半老商人。

「他本來是魯維克同盟的高級幹部,現在雖然隱退了,當初可是率領著好幾艘遠洋貿易船,人稱『總督』呢。」

魯維克同盟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商會,旗下有數十個貿易都市加盟。

這裡居然有如此叱吒風雲的人物?羅倫斯心想道。但是,那位商人如今卻一個人坐在桌邊,悶悶不樂地小口喝著酒,如同被沒收了玩具之後,鬧起彆扭的孩童一般。

這副神態讓羅倫斯心中湧起一股親近感。

他一定是個天生的商人。就算隱退了,卻依舊難捨經商交易的誘惑。

「失禮了,可否打擾一二。」

羅倫斯走近桌子問道。半老商人隨即靜靜地將目光轉向他。

「你說,你有辦法解決眼下的問題?」

看來他已經把剛才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而且也沒有擺出大人物的架子,先對羅倫斯的身份盤問一番。

只要能有幫助,無論是什麼人都可以。對方這種純粹的商人式回答讓羅倫斯很開心。

「要說贈禮的話,我們已經試過了。」

賄賂。身為大商會的幹部,他大概首先就會選擇這個方案。

「但是,現在正是教會的改革浪潮中,對方根本不屑一顧。那個青年,似乎是有心要當個黎明的大主教。」

嗜財如命的教會因為閃閃發光的金幣吃了多少苦頭,誰也不知道。可一旦金錢這種媚藥失去了效果,諸多不便就會湧現出來。

「提議說改為向他們納稅也不行。那些人好像是鐵了心,要單純把這件事當作信仰問題了結掉。非要毀了這麼好的遊樂場才罷休。」

總督長嘆一口氣,動了動脖子。他的脖頸隨即發出咔吱的響聲。

「看來也只能按對方說的,低頭認錯,然後拿著錢到別的地方去了。」

「但是,一度示弱,下次再發生什麼事件,大概會愈發處於劣勢吧。逃到別處去,恐怕還要落下什麼口實。」

教會的勢力在每個市鎮中都必定存在。何況無論是人與人,還是組織與組織,一此認輸,就不得不次次服輸。正因如此,人們才會把第一次交涉看得極其重要。

「這種時候能派得上用場的常規手段我都用過了。你還有什麼別的主意嗎?」

淡藍色的眼睛盯著羅倫斯問道。

羅倫斯則直視著那股視線,回答說。

「當然。畢竟,教會的那些人,歸根到底也是住在上層世界的。」

「嗯?」

「我們還有可以聯手起來的盟友。」

既然這位商人被人稱作總督,那麼從他所身居的高位出發,更是會有視野難及的領域。

羅倫斯對他說明了一番自己同赫蘿想出的方法,半老商人的表情愈發明朗,最後更是用力一拍額頭說。

「正所謂燈下黑! 我做了四十年貿易,也管理過碼頭的挑夫,但是,真沒想到……商會倉庫和船艙之間,原來還有這樣的夾縫!」

比他身份更低的羅倫斯,原先也不知道港口裡還有那樣一份微薄渺小的工作。

畢竟羅倫斯從前過著毫無異性緣的生活,他當然不會了解這個專屬於女人的領域。

「我計劃拉攏攪拌女工們,然後再同教會交涉,提出其他幾項提案,並自認為勝算在握。在場的諸位贊同嗎?」

站在羅倫斯的立場上,只要能拿回賭資,交易所無論存續與否都沒有關係,然而要幫助那群與赫蘿一起工作的攪拌女工,就必須要維持這個交易所才行。

「等等。我試著粗略算了一下……唔,這比向教會納稅還便宜啊。不用對那群人低聲下氣,這一點尤其好。這樣就不是請求對方寬宏大量,而是堂堂正正的交易了。只要有交易就有利益分配,有利益分配,就能找到雙方都滿意的點。其他囉嗦的傢伙就由我來負責讓他們閉嘴,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個遊樂場被人毀掉!」

總督站起身,像海上男兒一樣瀟灑地對羅倫斯伸出手。

「我到死都不會停止賺錢,你也和我一樣嗎?」

羅倫斯握住他的手,回答說。

「內人總是說教我,要我適可而止。」

總督如同海賊般狡黠地一笑,然後又立刻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但是,還得再加一把勁才行。無論用什麼藉口,這裡看著都不像是祈禱的地方啊。」

也許是因為每日都要吞吐莫大的賭注,這種異樣的興奮感讓交易所里充斥著各種奇怪滑稽的裝飾。

例如天花板上懸吊著的干鯡魚,牆上被漁網纏裹著的教會紋章,還有釘著的各式守護聖人像——從水手的守護聖人到產婦的守護聖人,遍及了常人所知的每一種類。

再對面的牆上則是一副黑白畫,畫著懷卵的巨大鯡魚,與同樣巨大的鱈魚相互頂撞的模樣。四周看似是水花飛散,再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是銀幣,而非水花。這個場所,如果用委婉的方式來形容,就像是某個部落祈求戰勝的祭祀場一樣。

然而,羅倫斯在環視四周後,開口提議。

歸根結底,是為了這個交易所。

「或許是有必要對裝飾修改一番啊,例如……」

商人就算跌倒,也不會白白爬起來。

他與總督就細節詳細籌劃了一番之後,召集了蠢蠢欲動的商人們。

羅倫斯此後又馬不停蹄地前往港口倉庫,同攪拌女工們商議。當然,她們以不輸給男性挑夫的勁頭對這個計劃表示了贊成。

不過,盲目行動仍是有危險的。羅倫斯還準備了另一個策略。

為此,他需要赫蘿的協助,以及在溫泉旅館經營起來的渠道。

翌日,商人們排成一列,魚貫走向教會。

其他城鎮居民正在聖堂前,熱火朝天地為次日的特別禮拜做準備。

「主教閣下在嗎?」

排在商人們前列的,是他們中最有威嚴的那位總督。

他用蛋白抹了鬍鬚和頭髮,身上的華麗服裝也重新漿過,稜角利得似乎能劃破人的皮膚。穿上這樣的盛裝,就是直接走進宮廷里也不會有異樣感。

再加上他本身的儀態舉止。

被總督叫到的工匠吃了一驚,險些丟掉手中抱著的聖堂大門的鍍金裝飾。他也許把總督錯認成了貴族,只答了一句「在裡面」,隨即慌慌張張地脫帽行禮致意。

當這名工匠注意到後面排成長隊的商人,他愈加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聖堂中也搭滿了腳手架,各處都是施工的匠人們。商人的長隊沒有停住腳步,徑直走向連接大廳的走廊。

位高權重的聖職者們此刻正在這高聳的拱頂走廊下,踩在道路正中的紅絨毯上,討論著該在何處懸掛那副畫像。

「哦,諸位是……」

首先回頭的,正是那個被揶揄為「黎明之大主教」的青年主教。

他掃視商人們之後,目光立刻變得冷峻。

「先前的那件事已經決定了。此外,除神的恩賜之外,我等也無需其餘——」

青年主教大概以為商人們又要提出賄賂,就在他要開始長篇大論時,總督伸手制止了他。

「不,我們是受到主教閣下的信仰之感召,決心遵從聖典,改過自新,順應神意。」

「……所以?」

咳哼。青年主教咳了一聲。

「神教導人們分享。因此我們決定,在那交易所中,無償地為涉及鯡魚交易的貧苦之人提供飯食。」

青年主教挑起眉毛,對身旁的高齡僧人們使了個眼色。

「這的確是一番善心,但……」

「是的。當然,我們當然不會厚顏無恥地僅憑此就請求您保留下交易所。我們遵從主教閣下,以及聖堂參事會神聖的裁決。」

但是商人們魚貫走進聖堂,絕不會不抱著任何目的才是。

聖職者們交頭接耳了一番,最後由青年主教代表他們開了口。

「那麼,諸位究竟有何所求?」

「我們前來這裡,是為了指引迷途的羔羊們。」

「唔?」

「我們想和主教閣下與諸位聖職者訴說的,是這些女子們的事情。」

商人們分站到兩列,走廊中出現了一條空道,一直延伸到入口處。

在滿臉驚訝的主教等人視線前方。

正是那群穿著短袖,胳膊上還沾著麥殼的攪拌女工們。

「順帶一提,主教閣下可知道,聖餅的原料——那遠地而來的小麥是經由何種途徑來到這城鎮中,被送入麵包爐的?」

「呃……小麥?」

錦衣玉食,知書達理的青年主教當然和日曬與汗水無緣,手指如少女般細嫩的其他聖職者們也紛紛面露困惑神色。他們自幼便學習教會法學,幾乎與外部的世界無緣。

「小麥要用鐮刀收割,被裝進袋子,運在馬車上、船上,經過千里迢迢才能到達這裡。但在這一連的工程之間,還有更不起眼的存在。就是這群女子。裝進袋子,堆積在倉庫中的麥子,倘若沒有她們每日早晚勤快地攪動,立刻就會生出霉來,讓疾病藏入我們餐桌上的麵包中。」

總督的話告一段落,攪拌女工們優雅地行了一禮。她們穿在身上的破舊衣裝與行禮時一板一眼的動作頗有種反差感。

接著,總督邁出一步,在主教面前雙膝跪地。

這種動作就好像告白信仰的貴族般,讓場面變得好似一場祭祀典禮。

「我等的確是欲望深重的商人。我們不否認這一點。然而,這些女子則不同。她們在不起眼的角落中,支撐著城中居民每日的生活。神的光輝理應照耀在她們身上。」

「唔……嗯……嗯?」

青年主教帶著疑惑的神色點頭,將目光轉向女工們。

她們一齊低頭握住了胸前的教徽。動作看起來非常虔誠,實在是很能引起人的隱惻之心。

「但、但是,這又是為何? 我已經明白了這群女子的工作,可她們與諸位是何關係? 諸位所交易的是……是鯡魚的卵吧? 但她們翻攪的不是麥粒嗎?」

曾身為豪商的總督,眼中光芒一閃。

「小麥是季節性的商品,因此有交易旺季和閒季。您知道她們將冬小麥出手之後,又是靠攪動什麼維生的嗎?」

「啊? 呃、啊……」

總督開口說。

「是鯡魚的卵。」

這就是赫蘿從她的夥伴們口中打聽出,並請求羅倫斯協助的事情。鯡魚卵的交易所中有兩類商人,一類商人把鯡魚當作買定離手的賭注,除過他們,還有另一類商人會一直關注著賭局,直到最終塵埃落定的一刻。正是因為有了實際交易鯡魚卵的後者,漁夫們才願意把鯡魚帶到這座城鎮裡。而就像是小麥一樣,鯡魚卵也不能一直被放在木桶里。

許多商人都不知道這一環,更遑論大概從未吃過鯡魚卵的聖職者。所以他們才會輕易說出要徹底關閉那個交易所。

「鯡魚卵的交易有兩種。這是因為,作為交易對象的鯡魚卵也有兩種。」

「呵、噢?」

「首先是乾燥的鯡魚卵。曬乾鯡魚卵需要時間,正因為有女工們每日勤勞攪動照料,它才不至於腐敗。」

「唔……」

「其次是鹽漬的。鯡魚卵本來是用作魚餌,在南海招徠沙丁魚群。比起乾魚卵,鹽醃漬過的更有效果,在交易所中也更能賣得高價,但也更需要管理的人工。請您試想那盛裝鹽水的大桶。這群柔弱的女子們要拿著遠大於自己胳膊的槳,一日中反覆多次攪動桶里的魚卵。喔喔,就像主教閣下的慈悲一樣。她們正是如此辛勤,日日努力,才讓沙丁魚出現在了這座城鎮,乃至整個南方百姓們貧寒的餐桌上。」

面對總督的雄辯,青年主教完全沒有插話的機會。

羅倫斯這時按照事先的安排,用手勢悄悄示意眾人。

一位攪拌女工看到他的信號後,原地跪下說。

「老爺若是可憐咱們,還請您幫幫咱們,讓這城裡今後還有鯡魚運來……」

充滿感情的祈求之後,其他女工們也一同跪在地上唱和。

求老爺對咱們發一發慈悲……。

面對這群無辜的女工,原本打著清貧與公平的旗號將矛頭對準交易所的聖職者們紛紛啞口無言。若是取締交易所,涉及鯡魚的大量交易就會從城裡流失。這等同於是一併剝奪了她們賴以為生的途徑。

但是,執著的青年主教似乎仍想強調「惡劣的性質不會改變」,羅倫斯這時悄聲對他說。

「主教閣下。湖水之所以能清澈,是因為其底部有足夠的深度能包容污泥,眼下也正是如此啊。」

「什麼——」

「所謂,水至清則無魚。」

總督也在另一旁悄聲開口。

「我願向您發誓,我們要在那交易所里,為貧苦之人……比如像這些女工們一樣每日靠短工為生者提供食物,還要把那裡裝潢一新,使之成為令人銘記信仰的場所。當然了。」

總督挺起胸接著說道。

「是主教閣下的當頭棒喝讓我們認清了信仰。我們還要在交易所里紀念主教閣下的司牧功勞,子子孫孫代代相傳。」

成堆的金幣帶不進天國之門,但德行卻另當別論。既然對方不願接受金幣作為賄賂,或許就要用另一種更有效的媚藥才行。這就是羅倫斯考慮出的計策。

但主教緊緊閉住口,表情僵硬。似乎是認為這之中有什麼不合道理,是商人們正在用三寸之舌矇騙他。

總督此時從衣襟處掏出一張紙拿給主教看,他要用這張紙來完成說服的最後一步。

「順帶一提,我們希望能把交易所改建成這個模樣。站在這裡的人物就是主教閣下了。」

主教睜大眼睛,不由地向後回頭看了看。

他的視線前方是一群工人,用繩子從天花板上垂降下來,正要把一副畫像擺在聖堂里。

總督掏出的紙張是一幅畫的底稿。

一副典型的宗教畫,就如馬上要在聖堂里揭幕的那幅繆莉和柯爾的畫像一樣。

畫面以堆積成山的鯡魚為背景,商人和攪拌女工們虔誠地跪在地上祈禱。把他們和她們引入天國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青年主教。

總督說這個青年主教「有心要當個黎明大主教」,的確不錯。

從柯爾幼年時便開始照顧他的羅倫斯很能理解這一點。

這個青年,明顯是在模仿柯爾。

「您意下如何呢,主教閣下。」

青年主教猛地回過神來。

「唔、啊……呃……」

年輕的主教已經恍恍惚惚,他轉向年長的聖職者們,想要參考他們的判斷,然而他們也在其他商人的言辭下表現出動搖的模樣。在遊說聖職者這方面,沒有人比嗜財如命的商人們更擅長了。

「主教閣下。」

青年主教的視線在總督、羅倫斯和攪拌女工之間游移不定。

終於,他苦澀地閉上眼睛。

「……我明、明白了……我撤回決定。讓交易所,繼續存在下去吧……」

攪拌女工們立刻站起身來,帶著無人能及的喜悅發出歡呼。

主教依舊在困惑之中,但承諾已經說出口,現在不能再反悔了。

而且,他的視線很明顯正釘在總督手中的那張畫像底稿上。

「此、此外……」

「是。」

儘管忌憚總督的和善笑容,主教還是小聲問道。

「我真的,會出現在畫像上嗎?」

人活著,是很難做到無欲無求的。

正因為如此,羅倫斯等商人才會出現在世界上。

「這是當然的了。」

總督說完,開始把話題引向繪畫的希捷。這副模樣看起來簡直如同纏上了田鼠的毒蛇一樣,但羅倫斯決定當作沒注意到。

事情似乎就這樣告一段落了。羅倫斯安心地長嘆出一口氣,朝拱頂走廊的入口處走去。

不論是年長還是年少,攪拌女工們正站在那裡手拉

著手,沉浸在喜悅中。

那個舞娘發現羅倫斯後,以極盡優雅,令人著迷的舞步晃到他面前將他緊緊抱住,就像兩人還身處剛才的戲劇中一樣。

「啊啊,我們的救主老爺!」

羅倫斯被認識的舞娘抱著,只得露出苦笑。

當然,這位舞娘在紐希拉工作過,自然知道狼與香辛料的事情。

她很快放開羅倫斯,把他還給真正的主人。

「怎麼,看汝的表情,好像還挺開心的嘛。」

赫蘿正對著羅倫斯,照例說出這番台詞來。

周圍充滿了攪拌女工們的歡笑聲。

「因為我的賭本回來了啊,當然會挺開心的。」

羅倫斯說完,赫蘿便提起裙擺,在他的腳上踩了一回。

這是十字路口的戲攤上經常能看到的一幕,性格軟弱的丈夫和強勢妻子之間的故事。

羅倫斯苦笑著對捧腹的女工們打了聲招呼,便帶著赫蘿和舞娘走到拱廊旁的側廊。

「不過,真是多虧了你。不愧是能寫出戲劇台本來的一流手腕啊。」

儘管剛才還完美地融入那群攪拌女工,在其中顯得毫不起眼,此刻舞娘身上的粗布服裝卻怎麼看都像是戲服一樣。一流的舞娘同時也是戲劇舞台上的好手。只有這樣,才能在競爭激烈的紐希拉吸引到貴客。

「您過獎了。在紐希拉的時候,我們已經像這樣給腦袋頑固的大人物們演了很多次。不管是台詞還是動作,我都算是輕車熟路了。」

舞娘露出與赫蘿不同,更富有誘惑色彩的笑容。

總督的台詞、商人們的行動、攪拌女工們根本不可能知道的,在聖堂中行禮的動作要領,全都是出自這位舞娘的一手指導。

就像小麥從田間到餐桌上需要藉助許多人的手,這一次的逆轉劇目,同樣藉助了許多雙手的力量。

「不過,您確實會把那位大鬍子的商人老爺介紹給我的吧?他看起來真的很有錢呢。」

「嗯,這是當然。」

舞娘也明確地開出了自己所要的報酬。這才是一次合格的商人交易。

「等到冬天開演之前,我一定要請他幫我買一件貂皮衣了。」

這時候,她的面孔則儼然是一副獵人的模樣。

羅倫斯尷尬地笑了笑,忽然發現赫蘿在拽自己的衣袖。

「汝喲。」

因為從事攪拌女工的工作,赫蘿頭上戴著頭巾,袖子挽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在各種商店裡做活的城鎮女孩般。羅倫斯覺得這副打扮頗為新鮮,他有點看入迷了。

「咱餓了。」

舞娘當然早就覺察到了氣氛,她微笑一下,便又回到拱廊中,加入到了攪拌女工的行列里。

羅倫斯只好輕輕嘆一口氣,牽著赫蘿的手,離開了仍在忙碌準備明日祭典的大聖堂。

「哎呀哎呀,這下子,多少也算是給繆莉跟柯爾小鬼擦乾淨了屁股吶。」

演累了清貧又虔誠的攪拌女工,赫蘿一邊伸著酸痛的肩膀,一邊開口說。

「我也終於沒把那筆賭本打了水漂,這樣就算是事情告一段落了。」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眯起眼來感受臨近中午時城裡快活的氣氛。

「汝還是老樣子……咱是想這樣說,不過這一回,還是多虧了汝的這脾氣。」

「也算是吧。」

羅倫斯笑了。

然後一陣奇妙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羅倫斯很明白,赫蘿的樣子從剛才開始就有點異常。通常總是大不咧咧的赫蘿,在某些微妙處卻會相當婉轉。

不過這就是她的可愛之處。羅倫斯決定裝作什麼都沒察覺到。

「那,咱們要不要去哪裡喝兩杯再回去休息?」

他故意如此提議,等著看赫蘿忽地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點頭。

羅倫斯盯著赫蘿看,嘴角終于禁不住上翹起來。結果赫蘿立刻吊起眉角。

「汝這個人,怎麼心眼這樣壞!」

「哈哈,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他笑起來,結果被赫蘿在肩膀上拍了好幾下。

然後,赫蘿才緊緊攥住他的手腕,問道。

「所以唄? 到底是有啥瞞著咱?」

要是再吊她的胃口,赫蘿可能就真的要生氣了。

羅倫斯決定老老實實地坦白。

「他們說,交易所里的那幅畫,要拿你的樣子來當參考。」

赫蘿睜大眼睛,耳朵幾乎都把頭巾頂了起來。

「按他們的話說,多虧了我在關鍵時刻提議說要讓交易所改頭換面,這是要好好地褒獎一下我的才氣。」

既然沒辦法用自己的錢來訂購肖像畫,那麼用別人的錢就可以了。

那個交易所里儘是揮金如土的豪商,羅倫斯的財產在他們面前簡直如同九牛一毛。

「順帶一提,他們還說要把我畫成帶著商人們祈禱的人。」

赫蘿愣了一下,差點踏空腳下的石階。

羅倫斯慌忙扶住她,然後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抱著她說。

「據說畫在石灰牆上能保存好幾百年。今後,無論過了多少年,只要你到這座城裡來,就可以和我——」

羅倫斯咽下了後面的話。

當赫蘿會一個人來阿提夫看這幅畫時,他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所以這些事情沒有必要說出口。

他改口道。

「所以啊,你要是還有什麼要求,最好趁現在快給人家提出來。」

「……嗚……唔?」

不知是為兩人的模樣能永遠留在畫中而感到欣喜,還是因為想到與羅倫斯的別離而感到哀愁,赫蘿看起來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羅倫斯於是又笑著對她說。

「比如說,比繆莉的畫像看起來胸部要更大,之類的?」

前一刻還是一副出神表情的赫蘿,此刻就像是小丑般瞬時變了表情,揪住了羅倫斯的鬍子。

「這個大笨驢!」

在人來人往的教會門前,赫蘿毫不顧慮地發出怒喝。四周的視線立刻聚集過來。但這之中也有攪拌女工打扮的女子們,以及穿著俗氣的男性商人們,所以並不算是多麼稀奇。人們很快明白這只是普通的情侶吵架,又回到了自己的事務之中。

等到眾人的視線消失,羅倫斯才把視線轉回鬧起彆扭的赫蘿。

「順帶一提,我打算請他們把我畫得年輕一點兒。」

他撫著剛剛被赫蘿揪起來的鬍鬚,這樣說道。

赫蘿一副無奈的表情歪起眉毛,好像要開口罵羅倫斯傻,最後卻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疲累地嘆了口氣,拉住羅倫斯的手。

「汝呀,大概到死了都是這幅德行。」

這是不是在誇獎自己,有點微妙。羅倫斯只好回答說。

「你來對我說這話嗎?」

「哼。咱就是那長河裡流了很久的圓石頭,已經再沒有什麼可改進的地方了。」

「話是這麼說,你還是每次都因為執著在吃這件事上,結果光是遭苦頭。」

「啥? 汝這個三番五次去賭博冒險,還瞞著咱的人,才沒資格對咱這麼說。」

「結果不是萬事大吉嗎,這有什麼錯啊?」

「大笨驢。那都是多虧了咱去做攪拌女工的活。汝呀,要是沒了咱陪著——」

赫蘿繼續組織語言的瞬間,羅倫斯忽然彎腰,把她像公主一樣地橫抱起來。

「對啦。要是沒有你,我現在早就變成了野地里的白骨,何況我也再不願意一個人坐在車上趕路了。」

赫蘿睜大眼睛凝視著羅倫斯。

然後,表情慢慢地變得柔和。

「大笨驢。」

正巧是在教會門前。

她摟住羅倫斯的脖頸時,鐘樓上正巧傳來宣告正午時分的鐘聲,宛如是在祝福這兩人——。

「唔,到中午啦。午飯咱想吃肉。」

赫蘿立馬變回了往常的赫蘿。

「……我青澀的新婚老婆去哪兒了啊?」

赫蘿聳聳肩,只表示讓羅倫斯快些把她放開來。

一時興起猛地把赫蘿像公主般抱起來,現在卻遭到了她的冷淡對待,羅倫斯儘管很受打擊,也只好乖乖照做。

然後,赫蘿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對羅倫斯露出牙齒笑起來說。

「倘若能像婚禮的宴會那樣熱鬧,對咱來說倒是正合心意唄?」

想想當初同赫蘿的結婚典禮之後計算開支的回憶,噩夢又在羅倫斯心中復甦。

自己到底是人,而赫蘿到底是狼,羅倫斯心想。

一方是支配者,實在是再清楚不過。

「最多兩枚銀幣啊。」

他剛說完,赫蘿立刻搖身一變,像街上的輕佻女孩一樣摟了過來。

「別那么小氣。汝下的賭注不是贏了不少唄? 再說起來之前,汝是因為啥跟咱提起了沙丁魚的事情來著?」

賢狼赫蘿在這樣的時候最有智慧。

「……三枚。」

「五枚。」

她甚至連協商的步驟都略去了。

不管怎麼說,赫蘿的尾巴正開心地搖來搖去。

羅倫斯抬頭看看太陽,然後盛大地嘆氣說道。

「好吧,就五枚。」

「唔嗯!」

赫蘿立刻精神百倍地挺直腰杆回答道。

「這才是咱最喜歡的汝呀。」

她在羅倫斯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這個吻價值五枚銀幣。

代價高昂啊。羅倫斯只得在心中苦笑。

「我也要喝酒的啊,我說的是算上我的份一共五枚銀幣。」

「啥? 汝自己掏錢買酒喝去。」

「你啊……」

兩人拌著嘴走向人潮中。無論在人潮中多麼擁擠,無論嘴上如何劍拔弩張,他們的手始終緊緊相牽。

久違的旅路這才剛剛開始。

在日日晴朗,風中雖然帶上了寒意,四處卻依舊留有夏日感覺的港鎮裡,發生過了這樣的故事。

(《狼與旅行之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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