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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卷 Spring Log 5 狼的結婚典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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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

我受不了女子和繆莉的碎言碎語,於是說道。

「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你的問題吧?」

對方這才回過神來挺直了腰。她的動作並沒有女子待嫁時練習出的那種楚楚氣質,反而如習武者般乾淨利落。

「你們兩個……不,你們兩位來到這裡一定是神的意志。拜託了,請幫幫我。我在這裡沒有別人可以依靠了。」

結婚典禮的兩位主角之一向我請求幫助。

我看了繆莉一眼,發現熱愛冒險故事的她此時正兩眼放光。

「但是,我想再核實一次。你們真的不是我父親雇來的人吧?」

自由而奔放的女兒,以及試圖加以約束的父親。

這樣的構圖並不少見,少見的是繆莉這種得到了自由的例子。

不過,象徵著幸福的結婚不該強加到別人的頭上。

「不是。所以,我們應該可以對你有所幫助。」

女子像是遭受了一擊般扭曲了表情,接著以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說。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拜託了,請一定要幫我改變這場亂來的結婚典禮。」

果然是情非所願的婚姻。繆莉最喜歡的一類故事就是相愛的人私奔逃婚,她已經完全被引起了興致。

接著,女子又開口道。

「我的父親企圖暗殺梅爾克利歐。求你們了,一定要救救我的愛人!」

「……啊?」

世間充滿了許多「意想不到」。

紅髮的新娘,布里斯托·阿爾黛講述的,是與我們的想像完全

相反的事態。

「我父親想殺掉梅爾克利歐。」

阿爾黛再一次說道。

「頭腦頑固的父親一直反對這樁婚事。我們家最初因戰功興盛,切達諾家族的祖先則是以文官的身份揚名立萬。我父親常說『連戰場都上不了的軟弱者稱不上男人』,在他看來這樁婚事不是門當戶對的。」

我感到很驚訝,不過這種家格不對等的問題確實是存在的。否則為何貴族和平民的結婚總是會成為歌劇的主題呢?而這樣的情況在貴族之間同樣會發生。

阿爾黛搖了搖頭,咬緊下唇,表情依舊痛苦地扭曲著。

「我至今還清楚記得在故鄉的祭典上,第一次和梅爾克利歐見面時的情景。從那個時候開始,父親就從沒對他露出過好臉色。」

「這麼嚴重啊。」

繆莉輕輕地把手放在阿爾黛腿上安撫她,同時催著她往下說。

「沒錯。梅爾克利歐看到我帶著的劍,立刻就聊起了刻在劍柄上的詩文。他說的不是劍有多鋒利,也不是這把劍曾斬獲多少獵物,所以我很驚訝。我第一次遇到看著劍大發詩情的男人,在那之前我甚至都沒意識到劍柄上還刻著一首詩。我聽他聊了很多,關於那首詩,還有相關的其他故事。再後來……」

阿爾黛的視線忽然轉向看不見的遠方,嘴角的弧度也變得柔和。

「他當場為我吟頌了一首。當然,在我家的宴會上也有藝人們獻詩。可是那些東西不是歌頌戰功,就是明顯的諂媚。把我這樣的人比喻成花仙子,你說,他的眼睛是不是木頭做的啊?」

阿爾黛彎曲手臂,露出上面的肌肉。我不知道該作何回應,繆莉卻坦率地笑了起來,接著又溫柔地問她。

「然後呢?他寫了什麼詩讓你那麼開心?」

阿爾黛似乎是早就等著繆莉這樣問了。她害羞,卻又驕傲地回答道。

「裡面的內容說『偶爾也應放下劍,在泉眼旁小憩片刻』。我不懂詩的好壞。但是,當時很受衝擊。畢竟我學讀書寫字的時候,是被人逼著去背那些又老又乾巴巴的古詩,宴會上聽到的詩也全是酸得掉牙的諂媚。那個時候我真的很驚訝,原來世上還有這樣悠閒,這樣溫柔的詩歌啊。」

我教繆莉讀書寫字的時候,用的正是那些又老又乾巴巴的古詩。此時她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那個時候,我就已經迷上梅爾克利歐了。我向孩子一樣纏著他寫詩。梅爾克利歐也從不厭煩,總是寫很多讓人捧腹大笑的詩讀給我聽。」

梅爾克利歐應該很有詩人的才能,但我覺得他的詩作之所以成功,一定也是因為他原本就性格如此。

阿爾黛談及這些時臉上總是帶著開心的表情,而繆莉臉上的開心則更勝於她。

忽然,阿爾黛的表情籠上了陰沉。

「可是,在我父親的眼裡,梅爾克利歐大概只是嘴上有能耐而已吧。每次他插入我們的對話,總會故意說什麼『別光說了,來用劍比試一下吧』之類惹人嫌的東西。最後他甚至直接質問我『你什麼時候還對詩這種東西產生興趣了?』以他的石頭腦袋,根本就不能明白梅爾克利歐的才能與溫柔體貼!」

這種價值觀的確與戰場之人的價值觀相去甚遠。在阿爾黛的父親看來,梅爾克利歐大概是個異類。

可是,還有一件事讓我在意。

「但是,你父親,到最後還是答應了這樁婚事,不是嗎?」

不然也不會有此時的局面了。

「當然,但他不可能祝福我們。切達諾家有許多縱橫於商界者,如今他們已經成了在各國紮根的一大勢力。我父親想必是懼怕切達諾家,不敢拒絕他們的求婚。我們家縱然有許多人握著劍,但握筆者卻向來稀少。在今天的世界上,沒有財富支撐,徒有一把長劍是成不了什麼事的。」

也就是說,情非所願卻不得不接受婚約的人不是阿爾黛,而是她的父親了。

「強行讓兩個人結婚結果釀成悲劇的故事雖然很多,不過也有正好相反的故事呢。」

聽到這句話,阿爾黛再次倒豎起眉毛。

「我們家的男人們,不管哪個都是頭腦陳舊,就像石頭一樣頑固!我知道父親一定會反對,於是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梅爾克利歐。然後他……雖然憑著他的家世,良緣閨秀要多少都能找得到,但他卻拉住我的手發誓,說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和我結婚……」

阿爾黛用手托住泛起紅暈的臉頰,似乎是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在繆莉的觀念中,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莫過於戀愛故事,她對阿爾黛溫柔地露出微笑。

很快,阿爾黛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表情再度歪曲起來。

「而且,恐怕不只是我們家。梅爾克利歐的家裡應該也有反對的聲音。」

「為什麼啊?」

「因為我家並不高貴,又疏於理財之道。更何況……」

她聳起壯實的肩膀給我們看。

「畢竟我是這副模樣……和新娘這個詞實在相差甚遠。」

我不假思索就要點頭,多虧繆莉搶先踩了我一腳,這才沒有失態。

「我覺得沒有這回事啊,阿爾黛姐姐穿上婚紗的樣子很好看的。」

「……能被你這樣惹人愛憐的少女誇讚,就算是客套也很讓人開心了。謝謝你。」

「才不是客套話呢!」

阿爾黛接著說道。

「總之,梅爾克利歐的進展真的非常順利。可是我父親十分頑固,我的親戚們也儘是毛髮橫生的野蠻之人。面對不合心意的事情,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訴諸暴力。」

我不禁聯想到了海賊或山賊的頭領,不過在歷史悠久的貴族家庭中,這種情況大概也存在。

畢竟對武人之家而言,如武人般的舉止才是他們的存在意義。

「但是,暗殺?要是那麼做,那不是比拒絕婚約的後果更嚴重嗎?」

繆莉說得沒錯。

我也投去疑問的視線,阿爾黛則發出嘆息。

「他們平時連早上禮拜的祈禱詞都記不全,小心思卻比誰都精明。你們也知道了典禮的流程吧?這之中有一個絕好的機會。」

「典禮流程? 那個,我和阿爾黛姐姐一起去禮拜堂,然後,呃……啊,難道是要下毒?」

繆莉應該是想起了那個用於驅魔的蛋糕。到時候身為新娘的阿爾黛要把一塊蛋糕餵給自己的丈夫梅爾克利歐吃。

「不,那些人做不來這樣精密的事情。何況食物是所有賓客一同享用的。」

「這樣啊,那就……」

我在繆莉思考的時候,忽然察覺到。

的確有一個場面更適合暗殺啊。

「難道說,是那個新娘的親戚一同襲擊新郎的環節?」

繆莉的嘴巴變成「啊」的形狀,整個人愣住了。

阿爾黛則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們打算把這種兇殺抵賴成一場事故。其實因為醉酒而昏了頭,最後參加者在婚禮中受重傷的情形也不少見。正因如此,他們才需要炒熱典禮的氣氛。這一次的典禮會場雖然是在幽靜的宅邸中庭里,但在我的故鄉,典禮往往是在街上公開舉行的,街上的過路人也會參與進來,場面非常混亂。甚至還有這樣的故事:兩個對立地方領主決定結親交好,想不到為孩子們舉辦婚禮時,喝醉酒的人們卻再次發生爭執,最後死傷眾多。實在是野蠻至極,你也同意吧?」

若是限定了參加者,暗殺的嫌犯也很容易就能從中找出。那麼製造出「雖然明白是誰殺了人,但就是沒有辦法」的事態的確是個合理的選擇。

「本來我是想要把他們一個個地給解決掉……」

「不,可是,」

我插嘴問她。

「你憑什麼認為他們真在謀劃暗殺呢?」

除非阿爾黛親眼目睹了別人密談的情景。既然產生了此種懷疑,那必然應該有相當可靠的根據才對。

阿爾黛撩起赤紅的頭髮,以不動搖的眼神對我說。

「眼下各個領地正應為春季的祭典忙碌,可我這些親戚們之中最為孔武有力之人卻悉數露了面。這些人個個都能單槍匹馬去獵熊,再用它的頭蓋骨飲酒。我這麼說,你能明白了吧?」

繆莉聽完之後有些激動,不過這樣一說,我很清楚阿爾黛的親戚都是何種人物了。

「不僅如此,他們每個人還都帶著劍——全都是經歷過不少故事的名劍。結婚典禮上為何要攜帶武器?」

「可是,貴族的人本來不就會在參加宴會的時候,帶著劍之類的東西嗎?」

紐希拉也是王公貴族的光顧地,因此繆莉對這種情況稍有一些了解。

「你說得雖然沒錯……但那些大體都是儀式用的寶劍,是沒有開刃的

。」

「難道這還不夠可疑?不僅如此,我父親的態度也與平時截然不同。自從我和梅爾克利歐親近,他就從未對我有過好臉色。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企圖強行阻止我的婚事……也就是,殺掉梅爾克利歐。」

阿爾黛嘆出的氣息仿佛包含了她的鬱憤。

「我父親大概是想把我嫁給他中意的男人。那種除了能舉起大塊岩石之外,再別無所長的男人。他想讓我生出個結實的男兒,因為他相信那樣就能重振家族。」

戰亂時代的古老價值觀。

阿爾黛生長於這樣的家庭中,卻懷抱著新時代的精神。

「若是只有我一人遭受不幸,為了布里斯托家族的名聲,不論什麼我都能忍耐下去。但我絕不允許有人傷害梅爾克利歐。」

她的紅髮像火苗般搖動著。

繆莉眯著眼睛看阿爾黛,似乎是覺得她很耀眼,接著又輕輕拉起她的手。

「你真的很喜歡他呢。」

說完繆莉露出微笑,阿爾黛的臉頓時紅得勝過了頭髮。

和新娘這個詞相去甚遠——阿爾黛如此自嘲,但我覺得她應該重新評價自己。

戀愛中的少女應該得到幸福。

「可是,我們要怎麼做才行呢?」

我被繆莉的這句話點醒了。對啊,實際上應該怎麼做呢?

「你說有一群打架很厲害,頭髮又亂蓬蓬的叔叔們,而且還各個拿著最好的武器對不對。就算阿爾黛姐姐你再怎麼強,也打不過那麼多人啊?更何況還要保護別人……」

「啊……的確如此。我總不能也拿著劍站在眾人面前。要說能拿到手中的,恐怕也只有舀蛋糕的那把木勺了。」

在港口的時候,繆莉正好對我提起過用那樣的木勺當武器會如何如何。

然而現實不是滑稽故事。木勺終究敵不過鋼劍。

「而且,恐怕就算把除我之外的每個人都當作父親的手下都不為過。不管哪個人都對我擺出一副不理睬的臉色。梅爾克利歐總是說沒關係,沒問題,不肯聽我勸告……但他的家族裡應該也有和父親利害一致的人才對。攜帶武器的人被放進典禮會場的那一刻起,周圍的每個人就都有了嫌疑。」

在不能貿然信任任何人的時候,我們這兩個路人剛好走進了庭院。阿爾黛一定把這看作是神賜的光明,心想要抓住唯一的求助機會,於是才走進這個房間。

看阿爾黛和梅爾克利歐的模樣,我相信他們真心地期望相伴終生。

那麼,我就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讓這結婚典禮成功舉行。

我們三個人,要挑戰那些猛悍之士了。

「還是說,」

阿爾黛突然開了口。

「果然我唯一的選擇就是放棄?」

只要阿爾黛決定放棄,無論是布里斯托家族還是切達諾家族都會失去襲擊梅爾克利歐,以破壞這場結婚典禮的動機。

「但是,你不就是因為不願如此,才來見我們的嗎?」

阿爾黛痛苦地呻吟著,點了點頭。

「……如果你要和梅爾克利歐一起逃走,那我可以幫你。」

離開紐希拉踏上旅程後,我也結識了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亦有非人的存在,藉助他們的力量想必可以輕易將這對情侶送出溫菲爾王國。

「我又何嘗不想。可是,梅爾克利歐是切達諾家族的繼承人。他身背許多責任,假如沒了他,家族中必定要掀起權力鬥爭。要無視這一切和他一起逃走……我做不到……」

阿爾黛不是個僅會揮劍的姑娘,她還有聰明的頭腦,能清楚地看到前路。

「我原本想,聖職者或許說服不了迷信深重的父親。實際如何呢?」

恐怕她對此抱著悲觀的態度,否則此時的視線也不會這樣怯弱了。

我有點後悔,自己若果真是白須飄然,面孔嚴肅的高齡聖職者就好了……可是,假如人人都能聽得進聖職者的勸說,世上哪裡還會再有爭執?

「如果一開始就決定要實施暗殺,就算去勸告,想必他們也不會承認的。」

「……唉,的確……」

阿爾黛嘆著氣,沉下了視線。

「禮拜堂有沒有密道之類?先前他們對我說明儀式流程時我在那裡看到了一個窗戶。從那裡逃出去如何呢?只要能夠避免人員混雜時,他們以事故為幌子加害梅爾克利歐公子就可以了,對嗎?」

「這裡可是切達諾家族的豪宅啊。那扇窗戶是鍍金鐵柵嵌死的玻璃窗,就算是我也打不破。」

戰爭之際禮拜堂可以用作避難所,平時也經常用來收納寶物,因此一般都建造得相當堅實。這座貴族宅邸中的禮拜堂看來也繼承了傳統。

「那麼……」

我們三人絞盡腦汁,可是想不出什麼妙計。

終於,繆莉露出靈光一現的表情瞧了瞧我,接著露出梳妝打扮後依舊帶在身上的,那個樸素的收口小袋子。

變成狼來幫助他們,這樣合適嗎?

我開始面露難色。似乎只有這樣做了。變回狼之後,憑藉繆莉的膂力想必是能打破那扇嵌死的窗戶。

可是我想起阿爾黛的描述。

禮拜堂里儘是一群能單打獨鬥去獵熊的兇悍之人。他們不大可能會畏懼狼,所以繆莉難免要遭遇危險。在神聖的禮拜堂中拔劍實在應遭受天譴……想到這裡我忽然意識到。儀式是在神聖的禮拜堂中舉行,既然如此——。

「對了。」

「怎麼了呢,哥哥。」

繆莉和阿爾黛都看著我。

我的視線投向阿爾黛。

「阿爾黛小姐,如果對方空著手,你能保護梅爾克利歐公子嗎?」

她先是眨眨眼睛,凝視自己捏緊的拳頭。

捏緊,鬆開,最後再用力攥緊。

「倘若是空手,就算面對我的叔父們,我也不覺得自己會輸。打不敗他們,我還可以用這身體當作守護梅爾克利歐的盾牌。」

我能想像阿爾黛面對暴徒,勇敢奮戰的模樣。

「但是,真能如此嗎?他們可不情願交出自己的武器。」

「當然了。那些武士們聽到要沒收武器,必然會警戒的。但是儀式是在禮拜堂中舉行。暗殺是單方面的戰鬥,他們如果真是打算如此,那就不會像是如臨大敵一樣。一時間鬆開劍柄還是有可能的。」

「這……或許吧。」

「可是哥哥,你怎麼把他們的劍拿走呢?」

我正要回答繆莉,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接著不等應答,門就被推開了。

「啊,阿爾黛小姐!終於找到您了!您為什麼還在這種地方!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兩位也做好陪同的準備了嗎?快點,快點!」

跑進房間的似乎是布里斯托家的侍女長。她的頭髮凌亂開,額頭也浮現出汗珠。看來是新娘不見了蹤影后經過了一通尋找。其他年輕的侍女們也同樣喘著氣,抱著潔白的衣飾準備為新娘禮服做最後的修整。

時間所剩無幾。

「知道了,我就去。」

阿爾黛回答完後將目光轉向我。

「只要能解除武器,我就可以施展手腳。拜託你了。」

她對我像耳語般悄聲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那副背影簡直如同邁向斷頭台的亡國之公主一樣,充滿驕傲而悲壯的決意。繆莉望著阿爾黛被侍女們帶走,臉上浮現出擔心的表情。

「你也請儘快啊!」

侍女長對繆莉說道。

我也得到禮拜堂去才行了。

「哥哥。」

繆莉沒有多說話,而是這樣向我詢問——帶著像是不安,又像是憤怒的表情。

「禮拜堂是我的地盤。我有很多機會可以讓人們放下武器,全體起立。我一定會的。我會動員自己所有的知識,一定要解除他們的武裝。」

「但是,」

就算放下武器,劍和這些人的距離依舊是觸手可及的。

不安與焦躁在繆莉的臉上混為一團。我用手心摸著她的臉說。

「這副表情可不好,精心化好的妝都要被浪費了。」

繆莉的臉先是一僵,繼而染上紅暈。看來是害羞與慍怒各半。

「想想看,這裡不是還有許多夥伴嗎?」

「夥伴……?」

「有時還能悄無聲息在禮拜堂中自由穿行,而且,對你忠心耿耿的夥伴。」

聽我這麼說,繆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發出「啊」的一聲。

她的腳邊此時正有一團小小的皮毛,不知何時已經安穩地睡著了。

「沒錯。請參加儀式的人放

下武器時是個很好的機會。越是重視古老傳統與規矩的家族,就越應該會照做。」

「然後那時,再讓狗狗們把他們的劍都叼走就可以了,對不對?」

繆莉在港口吃海賊碗的時候,只是對旅行者的木勺盯了一會兒,忠實的野狗們就要朝獵物撲過去。不論這個,我自己也曾在旅行途中好幾次被狡詐的野狗奪去食物。它們就是憑藉這種能力,才經受住了流浪生活的考驗。

而且自從繆莉進入這座宅院起,她就一直受到犬群親近。

那麼,利用它們來解除武裝就正好合適。

「哪怕不能奪走對方的劍,至少也能引起混亂了。腳底有好幾隻狗跑來跑去的時候,人應該是移動不了的。我想趁此機會就可以讓阿爾黛小姐他們逃走。」

繆莉欽佩地點了點頭,接著又嘿嘿一笑。

「哥哥的腦筋終於也開始變靈光了呢。」

「多虧了有你協助。」

我在繆莉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結果她露出痒痒似的微笑。

「那,我去阿爾黛姐姐身邊了。」

「好的,拜託你了。」

「放心吧!」

繆莉站起身摸摸小狗的頭把它叫醒,然後就走出了房間。

這場結婚典禮一定能順利結束。

自己看上去似乎還像是一流的聖職者,讓列席人士暫時放下手中的劍總不成問題。我這樣告誡自己,試著驅散心中的不安。

「好了,走吧。」

說完,我也振作精神站起身來。如果阿爾黛和梅爾克利歐這樣的兩人都不能結合,今後,我還要如何言說神的正義呢?

我甩開大步走向門扉,伸出手去。

結果卻什麼都沒摸到。有人從走廊里拉開了這扇門。

「繆莉?」

她是忘記什麼東西了嗎?抬頭之後的瞬間,我的身體僵住了。我看到一個魁梧的身軀正俯視著自己。他的鬍鬚是奪目的赤紅色,我當即意識到這就是阿爾黛的父親。

活在戰爭時代的價值觀中,企圖暗殺梅爾克利歐的元兇。其雙腕比我的腿更粗,脖頸像是牛一樣。我在他面前猶如即將被蛇捕食的青蛙。無論對神有多麼堅信,我至少知道現實是,神的話語往往無法阻止暴力。

「……有、有何貴幹?」

總算擠出的聲音是顫抖的。而紅鬍子的巨漢依舊站在走廊中,默默凝視著我。

不需多問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裡。尋找目標是戰場之人的鐵則。他想必一直監視著我們,以防阿爾黛阻礙暗殺計劃。

那麼,繆莉也同樣會有危險。

我後退半步,回想這座宅邸的構造。這裡是二樓,木窗下邊是為樂團搭建的簡易涼亭。拼命向後跑,從木窗跳出去後落在涼亭上,應該就能來到庭院中。

宅邸的建築物都圍繞著庭院,無論我在哪裡呼喊繆莉都會聽到。她一定立刻就會知曉發生了什麼異變。

我在腦中擬定好計劃,接著調整呼吸。

一……二……數到這裡的瞬間。

「我知道你,黎明的樞機卿。你和我的女兒密談了什麼?」

巨漢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三,我終究還是沒有能夠抽身逃離。

◇◇

阿爾黛的父親突然出現,並且看穿了我的身份。繆莉是俊敏的狼,尚且不論她面對此情此景會如何。但我這無力的羔羊顯然是插翅難逃了。

更何況阿爾黛的心思已經完全暴露,我連開口坦白都不需要。從這些在戰場上命懸一線的人看來,我們的計劃完完全全不過就是兒童的把戲。

但阿爾黛的父親沒有將我從這場結婚典禮中排除,反而利用了這個機會。現在我不得不聽從於他。

我被他押著前往禮拜堂,立刻感受到一股熱浪似的空氣。

兩家的親族各自在甬道兩旁就坐。右側是切達諾佳作,左側是布里斯托家族。不需說明,只看其外表就一目了然。

左側的人數與右側相同,塊頭卻是對方的一倍。

阿爾黛的父親正如古老家族的領主一樣,舉動充滿威嚴自信。他幾乎是把我領到了祭壇上。

我在這段短短的步行中又打量布里斯托家族的服裝,的確如阿爾黛所言,是一派臨戰的氣氛,他們甚至還穿著鎖子甲。哪怕說是武士之家裡這也算是一種正裝,看起來仍然有十足的異樣感。

阿爾黛的父親隨後與坐在另一側席位最前端,切達諾家族的面孔們打了招呼。這之中有一人身體肥胖,但長相與梅爾克利歐如出一轍。

今天的主角之一梅爾克利歐,此時應該正在禮拜堂附設的祈禱室里全心全意地向神祈求,希望這個結婚典禮能順利舉行。想必與繆莉牽著手的阿爾黛也是一樣。

我之所以面對聖典吐出鐵塊般的嘆息,是因為參加這個儀式的人懷著各異的心思。結婚典禮本來應是慶祝兩家結為一心的時刻,可悲的是他們的想法卻並非如此。

我這幅憂心忡忡的表情,看上去一定不像是什麼知名的聖職者吧。

阿爾黛的父親彆扭地坐在對他來說太小的禮拜堂長椅子上,兩眼直直地盯著我。

做你該做的事情。他像是在提醒我。

我只能點點頭。

「……神在這世上創造了男人和女人。」

伴隨著這句話,結婚典禮正式開始了。

我不覺得自己的講道有多成功,但參加者聽得倒是很熱心。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隨後會發生什麼,所以才會熱心傾聽神的話語。

豪華的鍍金玻璃窗另一面,宴會的準備還在繼續著。

這種和平甚至有些空泛之感。

「那麼,今天將在神的見證下迎娶妻子的新郎啊,請進來。」

我合上記載滿神之教誨的聖典,參會者們一齊轉身將視線投向禮拜堂入口的衛兵——這也是貴族婚禮的特徵之一。兩名身穿輕甲冑的衛兵打開了禮拜堂大門。他們的槍尖上綴著銀色的皮毛。

梅爾克利歐帶著一副緊張的表情從交叉的長槍下出現。這種表情完全不是因為他要拼命忍住幸福的笑容,而是因為布里斯托家的嚴肅面孔們正一同盯著他看。

他向神行了一禮,又向參會的賓客們行了一禮,模樣僵硬極了。

接著,再抬起頭來看著我,拼命地拉緊嘴角走上前來。

梅爾克利歐走到祭壇前方,手按在胸前向牆上的教會紋章行了禮,然後站在祭壇的左前側。過一會兒,阿爾黛將會站在右前側。

「那麼各位,請起立。」

禮拜堂的門此時已經再次被關住。門後面的繆莉和阿爾黛想必正趴在門上,傾聽室內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慢慢深呼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朝阿爾黛的父親投去眼神,結果被他故意地避開了。

「佩劍的賓客,請解劍。否則劍把椅子撞倒後,可就分不清誰才是儀式的主角了。」

一陣波浪般的笑聲。實際上體格魁梧的布里斯托家族成員們坐在椅子上的確很難受。他們紛紛贊同地解下佩劍,把它靠在前一排椅子的背上。

阿爾黛的父親知曉全部計劃,雖然不情願,但他也照著別人的樣子放下了劍。

「唱詩班,請開始。」

我對站在禮拜堂兩側的少年們發出信號,他們便開始用童聲歌唱起來。

「接下來,今天將成為妻子的新娘啊,請進來。」

門剛一打開,緊接著就是一片驚呼聲。

這聲音好像是在稱讚完全如天使一般的繆莉,也像是在稱讚用潔白裙裝包裹住魁梧身軀,展現出奪人眼目之美的阿爾黛,又像是為她們身邊凜然蹲坐的銀白色犬群形成的雲海而讚嘆。

哪怕是平日裡表現得天不怕地不怕的繆莉,到了此時果然也面露緊張神色。我朝她看了一眼,她才微微點頭,接著拉起阿爾黛的手向前走。兩人腳邊的犬群也隨之移動,仿佛是她們在雲中漫步。

真難為他們找來這麼多狗,演出效果的確吸引視線。

布里斯托家的嚴肅面孔們此時看到公主的模樣,紛紛變得表情僵硬。他們眯著眼睛,從那橫生的絡腮鬍須上都能看出面部肌肉有多用力。阿爾黛的父親尤其如此,他的紅色鬚髮幾乎都要倒立起來了。

按照儀式流程,阿爾黛在父親面前停住腳步,拉起他的手表達對養育之情的感激。

父女二人間充滿的緊張氣氛,似乎不只是來自這刻板的儀式。

我發現繆莉此時對犬群們用目光下達了命令。它們原本坐在地上不動,如白色的絨毯一般,此時則靜靜地在坐席間分散開來。

等阿爾黛和父親行完禮,繆莉再次拉起她的手走向梅爾克利歐面前。阿爾黛沒有看我,

繆莉則對我輕輕點點頭,優雅地從新郎新娘身邊離開。

「新郎,梅爾克利歐·切達諾。」

被我叫到名字後,梅爾克利歐將目光轉向我。

「新娘,阿爾黛·布里斯托。」

阿爾黛也是一樣。被重複過成千上萬次,承載著祝福的結婚儀式就要開始了。

我開始宣讀聖典中那段有名的誓詞,就連對聖典內容絲毫不感興趣的繆莉都知道它:「無論疾病或是健康……」。

梅爾克利歐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的緊張咽下去,然後回答道「我宣誓」,接著比他高了一個頭的阿爾黛也低垂目光,回答說「我宣誓」。

「現在,請兩位交換戒指。」

按照貴族儀式的禮節,兩名僕人莊重地托著紅布從側旁走出。

每一塊紅布上都放著一枚金色的戒指。

梅爾克利歐先拿起戒指為阿爾黛戴上,接著阿爾黛也同樣為梅爾克利歐戴上戒指。

梅爾克利歐又對阿爾黛露出微笑——雖然有些笨拙僵硬,阿爾黛也以微笑回應。

我確實從這微笑中看到了連結著兩人的紐帶,並且不禁想道。

這就是全部,甚至只需要這個環節就足夠了。

世間萬物都在神的注視之下。

然而,凡人卻不能看到這一切。

哪怕是彼此的真心。

「我宣布,這二人就此立下了夫婦的誓約。」

我高聲說道。觀眾席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梅爾克利歐拉起阿爾黛的手,仍是硬著嘴角向眾人優雅地行了一禮。阿爾黛也和她的丈夫一道鞠躬,沐浴在這掌聲之中。

我繼續站在他們面前宣讀記下來的儀式台詞。

「那麼,依據古來傳承於兩家土地上的習俗……」

仍在延續的掌聲突然有了微妙的變化。

聽起來或許可以說是隨時都要停止。彎著腰的阿爾黛也敏感地意識到了氣氛的改變。禮服裙露出了她的脊背,我看到上面的肌肉正緊張著。

「神已經承認了這二人的關係,現在他們之間的連結將要……」

讀到這裡時,兩隻狗突然邁著小碎步出現在祭壇前邊。它們都有白色的皮毛和圓圓的黑眼睛,並且一齊驕傲地卷著尾巴擺來擺去。

所有人這才發現。

它們嘴裡各叼了一把劍。

「啊,那不是——」

有人慌忙說道。同一瞬間,長椅間的白色絨毯一齊動了起來。它們以目不能及的速度叼著劍,憑藉街頭生活磨練出的靈巧身體沖向門口去。

亂了陣腳的參會者們想要抓住狗,魁梧的身軀卻難以在狹窄的椅子縫隙間自如地移動。轉瞬之間禮拜堂就陷入了大混亂,不清楚內情的人們卻以為這是餘興節目,反而愈加狂熱。

唱詩班的少年們似乎以為亂來的鬧劇部分終於要開始了,於是先前的莊嚴曲目變成了臨戰時鼓舞士兵的雄雄歌聲,等待許久的樂隊也敲起鼓,如雪崩般湧進禮拜堂來。有些人的小腿被狗叼著的劍鞘猛地一撞,整個人瞬間倒在了地上,但這愈發煽起人們的笑聲和興奮。

這個場面中依舊保持冷靜的,只有阿爾黛的父親和少數幾人而已。

「哥哥!」

不知何時繆莉已經站到了我身邊,而且雙眼閃閃發亮。她正躍躍欲試地想撿起周圍人的劍,但彎著腰的阿爾黛也有了動作。她的手慢慢伸向被狗叼著的劍,既如同傾注了自己積累的憤怒,又像是在宣示心中的決意。

長期以來的鍛鍊正是為了這一刻。此時阿爾黛身上的每一部分仿佛都在吶喊著。但是——有一隻手擋住了她。

「阿爾黛。」

梅爾克利歐若無其事地說著,從兩隻狗嘴裡接過它們叼著的劍。

「這裡不需要你出手。」

阿爾黛抬起頭時,梅爾克利歐也直起了身體。

「來吧!來啊!我是梅爾克利歐·切達諾!是將要迎娶阿爾黛公主的人!」

他高舉著右手的劍報上名號,正如那古老且可怕的戰場傳統一樣。

阿爾黛一陣愕然。但在愕然之中,她還是將手伸向梅爾克利歐左手拿著的另一把劍。

梅爾克利歐仿佛早就知道她要這樣做似地,將那把劍扔了出去。

「梅爾克利歐!」

阿爾黛的悲痛聲音讓他吃了一驚,但吃驚的表情很快變成了笑容。

「沒事的,阿爾黛。相信我吧。」

「不,梅爾克利歐,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此時已經有幾個男人悄然繞到阿爾黛的身後。

「嗚,你、你們干什……放開,放開我!」

這聲呼喊已經被湧來的男人們擋住了。阿爾黛被他們架著,很快便消失在人牆的另一端,與持劍的梅爾克利歐相隔。

繆莉抱著一把劍,正努力把它從劍鞘里抽出來,大概是急著要去幫助阿爾黛。我抓住她的肩膀,將她輕輕拉回身邊來。

「哥、哥哥,得快點去把武器給阿爾黛姐姐!」

說著,她又將手伸向裝著麥粒的小布袋。

現在必須得變成狼,去拯救那新娘不讓她陷於悲劇。

繆莉看著我,表情幾乎要哭出來了。

「放開她!因為你們的公主,從今日起已是我的妻子了!」

隨著梅爾克利歐拔劍後的大喊,即將被擠散的人牆讓出了一小片空間。我還能從人頭的間隙處看到阿爾黛,她正如同被囚禁的公主般由三人牢牢架著。這三名身強力壯的男人看起來也沒有自信能一直控制住她,不讓她繼續掙扎。

太誇張了。我不禁嘆氣。

「很好,那就讓我手中的劍來評定評定,看看你是否有資格成為我女兒的丈夫吧!」

回應的人是阿爾黛的父親。他撿起梅爾克利歐扔來的劍,把劍鞘拔開後丟到一旁。兩人的體格相差甚大,並且哪怕是外行人也能從臨戰的架勢中看出其劍術的差距來。

阿爾黛像是瀕死般瘋狂地掙扎著大喊。

「梅爾克利歐!」

這時,阿爾黛的父親已經揮出了劍。

光比聲音更快地衝擊了人的注意力。

如同閃電落下一般的金屬聲音讓我的身體一悚,這種對抗之激烈甚至教人脊背都冒起寒氣。繆莉似乎忘記了眨眼和呼吸,只是拼命地想要撥開我的手,沖向梅爾克利歐為他助戰。我一直繼續按著她,終於,繆莉對我露出了以前從未有過的憤怒神情。

「哥哥,你為什麼——!」

就算是哥哥,如果繼續妨礙的話,我也會——

「繆莉。」

繆莉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她會為別人展現出發自內心的憤怒。我叫了她一聲,隨即迎來的是令人畏懼的狼的視線。

但是,我冷靜地承受了她的目光。這並非是輕視她,也並非是要對阿爾黛和梅爾克利歐袖手旁觀。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繆莉他們離開之後,阿爾黛的父親與我直接談判時說出的那番話。

「沒事的,繆莉。他們之所以這麼做,全是因為在為對方考慮。」

「……哎?」

不知道這困惑的聲音是來自於繆莉,還是來自阿爾黛。

因為人牆的另一端正發生著不可能的事態。

堪稱是白面小生之典範的梅爾克利歐,居然漂亮地擋下了阿爾黛父親的劍。

「唔!」

下一擊的目標是身體。但梅爾克利歐又一次擋住了橫劈來的劍鋒。火花四散,他的纖細身體幾乎要漂浮到空中,但那一擊的確被擋住了。

等到梅爾克利歐踉蹌著重新穩住身勢,切達諾家的陣營隨即爆發出喝彩與跺腳聲。

「好啊,接著上!別害怕布里斯托的狼群!」

緊接著,大鬍子的男人們也高喊著與這聲援對抗起來。

「切達諾家的白皮毛是羊毛!把它們都剃下來!全都剃光!」

在這片嘈雜聲,梅爾克利歐一次又一次地擋下了阿爾黛父親的攻擊。阿爾黛本人驚愕地睜圓了眼睛,繆莉也同樣呆然地看著我。

每當梅爾克利歐擋下一劍,人群中就會傳出足能夠掀翻屋頂的歡呼聲。唱詩班的少年們隨即又會提起更高的音量,樂隊愈發狂熱地吹起樂器,敲起鼓來。

「所謂的布里斯托之狼,劍術也不過如此嘛!」

梅爾克利歐儘管喘著粗氣,卻還是果敢地大喊道。並且在阿爾黛的父親回答之前,他就已經單手揮劍,勇猛地……要這樣形容似乎有點困難,但也總算擔起劍來,伸出另一隻手。

新郎在結婚典禮上只會朝一個人伸出手去。

「快來,阿爾黛!」

架著阿爾黛的三個人放開了她,

阿爾黛的身體隨即跌落到地上。

阿爾黛現在只能蹲坐在地上,抬頭望著自己的丈夫。

梅爾克利歐漂亮的頭髮被汗水沾在額頭上,他硬是伸手拉起了阿爾黛。

「保護了你的人是我!梅爾克利歐·切達諾保護了自己的妻子,阿爾黛!」

這時阿爾黛的父親再一次發動攻擊,又被梅爾克利歐一隻手持劍彈開。

到了此時,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了事態如何。阿爾黛的父親明明看到梅爾克利歐已經精疲力竭,很難再握劍一搏,但他卻虛弱無力地丟掉了被梅爾克利歐彈開的那把劍。

「阿爾黛,路已經打開了!快走吧!」

(插圖)

阿爾黛呆然地抬頭望著梅爾克利歐,接著被他拉起手,踉踉蹌蹌地被他扶著,抱著站直了身體,這才終於理解了自己的角色。

為何父親等人會手持武器,為何梅爾克利歐會自信滿滿地說「沒事」。

阿爾黛再面向自己的父親,他好像投降一樣舉起雙手。

有一瞬間,阿爾黛的表情幾乎是要哭出來,她低垂下目光,接著便始終凝視著梅爾克利歐。比自己身形小了一圈,面孔精緻,飽浸著名門貴族氣質的好青年。梅爾克利歐曾說過自己向父親請求出門旅行學詩,結果遭到了一通訓斥。想必他握劍的經驗實在是屈指可數。

但是梅爾克利歐認為,要成為阿爾黛的丈夫,自己必須足夠強健。如同阿爾黛指著自己鍛鍊過的壯碩身軀,自虐地說自己離新娘這個詞差得很遠,梅爾克利歐也想著類似的事情。

那麼,阿爾黛的父親呢?

「這樣就,算是……沒事,了?」

梅爾克利歐牽著阿爾黛的手,正如騎士故事中救出公主之後的場面一樣走到禮拜堂外。大鬍子的人們目送著兩人的背影,面帶不安地說道。其中還有人在架住阿爾黛時臉上猛地挨了一記,現在仍流著鼻血。

「原本以為是公主會在典禮上大鬧一場,攪得一片混亂……」

「老夫甚至都動了念頭,打算把梅爾克利歐公子綁作人質跟他逃出去。」

「以防萬一在衣服底下穿上了鎖子甲,還好這擔心是多餘的啊。」

阿爾黛的父親出現在休息室里,對我們說道。

迄今為止,阿爾黛對結婚全無興趣,既不會裁縫也不願學習料理,只是一心專注於劍術。

身為父親他雖然很樂於教女兒學劍,但也時常為不安苛責,懷疑花季的姑娘總是這樣是否合適。似乎就是出於這樣的動機,他決定把梅爾克利歐介紹給阿爾黛,讓兩人偶然地在故鄉的一場祭典中相識。

想不到阿爾黛立刻與梅爾克利歐親近起來,讓幕後策劃的父親大跌眼鏡。梅爾克利歐與阿爾黛聊得太久了,以至於阿爾黛的父親不得不為女兒著想,插入二人的對話問他試著揮揮劍如何。並且,他的驚訝很快就變成了疑慮。

阿爾黛是個聰明又溫柔的姑娘。她恐怕早就猜到父親也在為自己的婚事擔憂,哪怕這種擔憂從未露出在父親的臉上。面對突然地與梅爾克利歐相識的機會,她就是再愚鈍也會意識到其中用意。或許阿爾黛正是為了父親的臉面,不,為了徒有悠久歷史卻無致富之能的家族,才刻意地同豪門切達諾家族的繼承人親近。

否則,迄今為止連一行詩都不曾讀過的阿爾黛,為何會與梅爾克利歐聊詩聊得那樣熱衷?她什麼時候還對詩這種東西產生興趣了?

自從介紹兩人相識以來,阿爾黛的父親便有了如此考慮。

可不等他確認女兒的真心,梅爾克利歐也被阿爾黛深深吸引,兩人的關係不斷加速升溫,他也只能充當旁觀者了。

難道是真的?不,可是……。

阿爾黛的父親之所以會度過許多不眠之夜,不僅是因為不捨得把掌上明珠嫁出去,更是因為考慮到她生來好動,喜好劍術生於三餐的性格。

換句話說,阿爾黛的父親懷疑自己的女兒或許會在最後關頭反悔推倒一切。她過去已經惹過好幾次不得了的騷亂,這種疑慮怎麼也不能打消。

何止如此,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場婚姻是女兒對自己的嘲諷。

——阿爾黛也許失望地以為在父親的眼裡,自己也不過和其他待嫁女子一樣,並且打算在結婚典禮上大鬧一場,藉以給父親難堪。

繆莉和阿爾黛離開房間之後,阿爾黛的父親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其龐大身軀和剛強面孔前一刻還能讓無數歷戰勇士膽怯,但他隨即就卸下了偽裝,以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將自己的擔心全都傾訴於我。

父親的誤會實在是太嚴重了,他甚至根本都沒意識到女兒的真心,這令我簡直無話可說……可我隨即才明白過來,正因為阿爾黛的父親無比重視女兒,所以才會走到這一步僵局。

因為女兒喜愛劍術,他從未說過一句「劍術不適合待嫁的青春少女」。比起世間常識,阿爾黛的父親選擇了讓女兒隨她自己的意願。

所以他才會錯判阿爾黛的想法,但麻煩的是,同樣的問題也發生在阿爾黛自己身上。

在阿爾黛看來,迄今為止她和父親交談的話題只有劍術和戰場,現在如何突然提起婚姻與戀愛?更何況,她怎能對父親坦然地說,自己聽了梅爾克利歐即興作的詩篇後大受感動?父親不會對這樣軟弱的女兒感到失望嗎?

所有一切就這樣開始了。

於是,阿爾黛的父親來到我的面前,對我說。

我不知道你和我的女兒密談了什麼,但請無論如何不要毀了這場結婚典禮。

他幾乎是在哀求我。

他們做了準備,意圖讓阿爾黛再次迷上梅爾克利歐。熱愛劍術的阿爾黛經過這一場表演,勢必會對梅爾克利歐感到愈發中意。梅爾克利歐也對我力說過為了贏得阿爾黛的愛慕,他已經付出了許多許多努力。

我聽完才意識到,梅爾克利歐或許也落入了同樣的陷阱。

事已至此,除過盛大的嘆息之外,我還能有什麼表示呢?

世間萬物都在神的注視之下。然而,凡人卻不能看到這一切。人只能用固定的方式看待並判斷別人,並且其程度遠甚於自以為。

阿爾黛的父親雖然兇悍,卻比我想像得更溫柔,梅爾克利歐則是不能相信阿爾黛居然對自己丈夫的劍術毫無興趣,當然阿爾黛也如此,她固執地認為梅爾克利歐渴望看到的妻子必然有著柔肩柳腰,並且舉動淑雅。

父親完全沒想到個性好動的女兒居然真的墜入了愛河,女兒自己也沒想到,彪悍的父親其實並不認為只有同樣彪悍之人才夠格作布里斯托家族的女婿。

我們真應該回想一下,為何結婚典禮總有奶油和砂糖的裝點。

這當然是因為不管怎麼看,惡魔都不擅長面對甜美的滋味。

「……那,我們算是怎麼回事呢?」

繆莉把劍還給了原來的主人,垂頭喪氣地張開腿坐在地上。有好幾隻狗圍著她搖尾巴,想讓森林之子摸一摸自己的頭。

「我們,或許算是一小撮香辛料吧。不過歸根到底,我們也是被人家憑外貌邀請來的。」

繆莉嘆著氣逐一撫摸著它們的頭,又說道。

「……但是,阿爾黛姐姐真的好漂亮啊。」

在繆莉的視線前方,切達諾家和布里斯托家的面孔們正互相拍著肩膀走出禮拜堂。他們為了讓這場結婚典禮順利舉行做了許多努力。看到新郎新娘手牽手通過了禮拜堂的考驗之後,這些人像是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我朝坐在地上的繆莉伸出手,她盯著我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哥哥是不是也很嚮往那種騎士跟公主一樣的感覺呢?」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背後究竟是何想法,只好坦率地回答道。

「我可不適合當騎士。」

「……」

繆莉無言地拉住我的手,站起身來。

「那,哥哥現在正拉著我的手,這算是什麼角色?」

「你自己不是說出來了嗎,我是哥哥啊。」

結果她鼓起臉頰,咧——地吐出舌頭來,隨後又用力將我的手攥緊。

接著,瞪著我說道。

「可能只有哥哥你一個人才這麼想。看到這一場騷動,你就沒有一點想法嗎?」

人往往只能從外表判斷他人,難以改變一度形成的印象,甚至連自己真實的模樣都屢屢看不清楚。

這種概括大抵上是正確的,但當然也有例外。

「就算我是錯的,可也比你自以為是大人要正確一些。」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嘛!」

「就是這個意思。真是的,你還給自己找了一把劍,難道是真想去用它劈砍一番嗎?」

只憑把冒險故事和現實混為一談這點,繆莉

就離成熟還差得遠。

「只要你還是個孩子,那你就是我的妹妹。」

「哥哥大笨蛋!」

隨著繆莉的喊叫,周圍的狗全都驚訝地立起了耳朵。

「好啦好啦。現在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吧。你得在中庭里切好一塊蛋糕交給新娘才行。」

繆莉摟著我的胳膊用臉蹭來蹭去,活像是要咬我一口似的。她撒了一會兒嬌,才終於抬起頭來說。

「啊~啊!我也好想早點去當新娘子啊!」

接著,我被她拽著跑了起來。

「哥哥,快點!不然好東西就被人家吃光了!」

「啊?餵、等、等一下!」

「啊哈哈哈哈!」

我們就這樣一起來到了中庭。眾人從無謂的擔心中解脫出來,繼續著讓人興奮的慶典。

後來酒精開始發揮作用,情況又變得一團混亂。

阿爾黛和梅爾克利歐對我們表示了感謝,兩家的親戚們也對我們道了謝。

話雖如此,但我其實什麼都沒做。歸根到底全是他們心想著對方採取了行動才對。

就這樣,勞茲伯恩一角的結婚典禮順利結束,我們也達成目的,得到了一隻毛髮與繆莉別無二致的小狗,帶著它回到了海蘭德借下的宅邸中。

走進屋子後正巧碰上了結束了公務的海蘭德,她對我一臉疲勞困憊的模樣很是驚訝,但我只說了一句「詳情日後再匯報」就回到了房間。一打開門,跳舞跳累了的繆莉更是直接抱著小狗就倒向了床。

簡直讓人說不出話來。我摸了摸小狗的頭,然後床上的繆莉對我投來被疲勞和興奮染得迷濛的眼神。

「哥哥,你還記得約好的事情吧?」

「約好的事情?」

她依舊躺著,對我伸出兩根手臂。

「你說過回到房間裡以後,就可以緊~緊地抱住我的。」

我突然覺得她在婚禮上編好的發行,還有熱得發紅的臉頰頓時有了一種成熟感。惡狼此時正要誘惑活在信仰之路上的羊羔。

繆莉大概就是要讓我產生如此想法,然而我都已經跟她打了十多年交道了。

「對了對了。其實,我悄悄地收下了一件禮物,準備送給你。」

「……?」

「你看,你不是很想要人家的大號餐具嗎?」

「咦,哎!?」

婚禮儀式上會用到大得過頭的餐具,這是要祝福兩人,希望他們從今以後不為飲食憂慮。

繆莉撐起身體,就如同看到肉的狗一樣從床的一邊爬了過來。

「哥、哥哥,難道說這是你對我——」

她露出一副少女的表情,臉上滿是溢出來的期待。於是我亮出了得到的禮物。

「你也在婚宴上吃到了對不對?阿爾黛小姐故鄉的那種用小麥做的面類特產。這個道具據說就是煮麵時用到的。」

我拿出的是一個細長的板狀物,上面還有許多突起。

據說煮麵時需要把這個伸到鍋里攪拌,最後再用它把面撈出來。

「哎……哎~……」

看到的東西和期待的東西一點都不一樣,繆莉就好像是泄了氣的球似地癱軟下來。

她的耳朵和尾巴沒精神地耷拉著,樣子實在是很好笑。我坐在旁邊,對她說。

「我看到這個的當時就來了靈感。這個工具不是很適合整理你的皮毛嗎?」

繆莉抬起頭來,看著我。

正如同在預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黃金一樣。

「這件工具很大,就算你變回狼的模樣也可以用得上。你不只有漂亮的頭髮,皮毛也是一樣的。所以我覺得變成狼的時候也應該好好愛護打理。」

繆莉緊緊地抿著嘴,小狗通過她的腳試圖爬到床上去。

等它終於爬上床,卻又被腰帶,上衣,還有褲子等等衣服蓋住。它從這堆衣物中探出頭,望著眼前銀色的狼。

「……繆莉,等一下,這樣我還怎麼給你打理……繆莉……!」

我被巨大的狼撲倒再床上,被她用鼻尖拱著,用臉在脖頸上蹭來蹭去。繆莉的尾巴飛快地搖個不停,全然不見森林之王的氣魄。

我猛地把臉轉向一邊,發現小狗正帶著不解的表情望著我們。

「你也來勸勸她好嗎?」

這隻就算長大也總是不改撒嬌習性的狼。

「汪嗚。」

小狗嘆氣似地叫了一聲,然後坐在床上用短短的腿搔起脖子來。

銀色的毛髮在空中飄舞。

這一幕發生在漫長的冬天即將結束,充滿生氣活力的春天即將到來時。

◇◇

離開溫泉旅店出門遠遊的兩個年輕人寄信回來了。這個時節紐希拉雖已消退了冰雪,早晚卻還有逼人寒意。咱坐在靠大門的暖爐邊烤火時,從出入的商人手中接過了這封信。

差不多要到換毛的季節了。咱把耳朵和尾巴藏在衣服里接過信,首先從中聞到了明顯的氣味。

「唔。」

解開繞在信上的繩子,剝掉封蠟,裡面是柯爾小鬼一板一眼的筆跡,還有繆莉那種總朝右上偏的字體。咱讀著讀著,嘴角朝上歪了起來。

「餵——赫蘿,有葡萄酒,你要溫一下再喝嗎?」

掌柜的一手拿著一個錫杯子,突然冒出來。

「嗯,給咱溫一溫唄。」

「好……哎,這是什麼,信?繆莉寄來的!?」

柯爾小鬼和繆莉有一陣子沒寄信回來了。掌柜的瞪圓了眼睛盯著它,活像是要在上面咬一口。

於是,咱就親切地告訴他信上的內容。

「上面寫著,柯爾小鬼和咱的傻丫頭繆莉,辦了一場結婚典禮。」

細節咱省略掉了,但這話不是騙人的。

掌柜的是個大笨驢,一提到女兒尤其如此。他肯定要被嚇一大跳……沒想到咱隨即聽到的是金屬的尖銳聲音,還有什麼東西潑出來的聲響。

「啊! 這,汝喲! 咱的葡萄酒!」

錫杯子從掌柜的手裡掉到地上,可他還是呆然地站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繆莉她……繆莉她……」

「大笨驢!只不過是柯爾小鬼在別人的結婚典禮上假扮成了僧人,繆莉是給新娘子當花童去了!」

「啊?這、這樣啊,真的?」

這個人,有時候能露出讓咱這賢狼都自愧不如的機智和勇氣,可遇到普通的事情,腦袋還不如一頭牛靈光。

「太可惜了……真是的,汝這大笨驢老是這樣……」

「喂,你把那信拿來讓我看看。真的不是繆莉去當新娘子了?」

「冷靜點! 給! 汝慢慢看吧!」

咱把信塞給他,然後撿起這大笨驢掉下去的杯子。

幸好杯子的口很窄,裡面多少還剩下一點兒。

流在地上的一灘過一會兒讓這大笨驢來收拾就行了。

「啊,是真的。上面確實是這麼寫的……真是的……我心臟都要嚇停了……」

就他現在這副樣子,等繆莉真要出嫁可怎麼辦。咱雖然覺得掌柜的沒出息,但身為賢狼和貼心的妻子,還是決定不去說他。

「哎……上面還說,南方的一種廚具正好適合用來理毛,等拿到東西之後就寄回家裡來。」

雖說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樣,但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經捷足先登走進了春天,到了這個換毛的時節,柯爾小鬼和繆莉是如何度過的,咱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從綁著信的那根細線也能看得出來。何況信現在拿在掌柜的手裡,咱離得不近都能聞出上面的氣味。

教人感覺事到如今再說他們的婚事如何如何就會顯得很傻的,親密的氣味。

咱的傻掌柜是人,難以聞出上面的氣息。山雨欲來而咱選擇不告訴他,這種溫柔體貼他應該好好感謝感謝才是。

「嗯,怎麼了?」

「汝說啥呀?」

咱微笑著鑽到他身邊。

「汝剛才不是說有打理皮毛的工具唄,今年也快到了換毛的時節,可得弄一個回來才行吶。」

「是是是,我都已經為你訂了一大批梳子了。」

掌柜的說這話時,看起來像是一副好氣又好笑的模樣,其實聲音卻帶著愉快,真是讓人牙痒痒。

「汝可得溫柔點兒呀。」

他聳肩笑了笑,然後開始收拾流了一地的葡萄酒。沒辦法,咱也跟著幫忙。這麼有意思的人來陪繆莉那小丫頭實在是浪費。對繆莉這種傻孩子,漸漸成熟卻還有稚嫩之處的柯爾小鬼才正合適。

「怎麼了?」

掌柜的注意到咱的視線,露出一臉困惑的

表情。

咱咯咯地笑著回答道。

「沒啥。」

漫長的冬天眼看就要結束。

咱對自己找藉口說,胸中之所以感覺輕飄飄的,一定也是因為季節的緣故。

可是,話說回來,兩個年輕人一起旅行的樣子,咱並不是沒覺得有點羨慕。

旅行。

旅行吶。

「哼。」

咱苦笑道。

「明明都不可能再有這種事情了。」

撫摸著綴滿冬毛的尾巴,有一瞬間,感覺軟綿綿鼓漲漲的,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只不過世間奇巧誰人能道盡。

之後又過了一陣子***,咱才知道原來賢狼的預想也有猜不中的時候。

(《狼的結婚典禮》 完)

[*註:柯爾在接受婚禮邀請時提到的「聖事」日文原作「秘跡」。最初來自希臘語musterion(該詞與英語mystery同源),此後拉丁語則譯作sacramentum(即英語Sacrament)。這些行為是由教會執行的,能直接體現耶穌基督之神秘,令人感受神之恩典的特殊禮儀,因此同時有了這兩種稱呼。不同教派對其稱呼也不同,如新教稱作聖禮,東正教稱作奧跡。此處採用了天主教對它的中文稱呼。]

[**註:天主教會認定的聖事包括洗禮,聖膏,聖餐,按立,告解,膏油禮和婚禮。這些聖事由耶穌基督設立,因為耶穌基督將權柄賦予教會,因此在現實中除過緊急情況,它們必須由教會中具有資格的人員實施,如果越權則會違反教會法,其中某些處罰非常嚴重。新教在此方面更自由,這麼來看柯爾果然是馬丁路德之化身……?]

[***註:從換毛的時間來看,這個故事或許發生在Spring log Ⅲ《狼與春天落下的東西》之前,或許可以從此推斷Spring log系列與羊皮紙故事發生的時間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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