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 Spring Log 5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2/2)
「要說厲害……厲害的是上面的金額。畢竟賣掉的不是荒郊野嶺,而是有生產價值的一座山啊。那張匯票上的數額真的相當於一座金幣堆成的小山。單論金錢問題的話,僅憑那一張紙就可以和王侯貴族一較高下了。」
羅倫斯與如此龐大的金額雖然無緣,但也像是親眼看到傳說之寶劍的孩子一樣難耐雀躍。德堡商會的希爾德一筆就揮出這樣的巨款,在羅倫斯看來,這仿佛是傳奇故事中英雄的活躍事跡般令人心情激動。
「那,汝可能找得著這不軌之徒?」
赫蘿冷淡地問道。
在旅舍里,羅倫斯的立場總是照顧赫蘿,勸誡她不要怠惰,不能貪杯,然而走到殘酷的社會中,更慎重的總是赫蘿。
她的眼神像是在責備羅倫斯,提醒他「咱們可不是來玩的」。於是羅倫斯挺直脊背回答道。
「經商的有趣之處,就在於所有東西必定都靠著交易連在一起。順著勞德商會的交易記錄向前追溯,一定能查清楚到底有沒有這個惡魔存在。道理就是這麼簡單。」
「唔……?可是,汝這些商人有時候不是最喜歡保密唄? 何況既然如此,城裡的人豈不是早就查清了問題?」
赫蘿的質疑是有道理的,不過關於城裡的這些人,羅倫斯可以斷言。
恐怕他們什麼調查都沒做過。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什麼調查都不能做。不過,羅倫斯相信只要自己願意,就能從他們口中獲得情報。
他對赫蘿解釋了一番,儘管赫蘿還是半信半疑,但這正是體現前旅行商人手腕的時刻。
等到了勞德商會,羅倫斯的預想變成了確信。
「不管誰來了都沒錢給他!」
艾爾莎一行人當面向商會之主提出請求後,立刻就迎來了這樣的怒喝聲。
「都已經說過了,我就是吝嗇,就是貪心!就是沒錢可付!」
紅著臉發出怒喝的是個光頭白髮的老者,他就是勞德商會的老主人,勞德本人。
辦公室里還有其他幾名商會幹部,但他們都埋頭於長桌上的帳簿堆中,試圖從中再榨出哪怕一滴黃金來。看來在這裡怒喝聲也是家常便飯,勞德的聲音再大他們都聽不見。
「但是,貴商會不是也在對外付款嗎?」
艾爾莎說完,勞德的臉立刻變得更紅,好像額頭浮現的血管都要爆裂開一樣。
「這是當然的!既然對經商一竅不通就別插嘴!我還不是為了你們這些人,才想盡辦法堅持著不讓商會倒閉!」
信奉利己主義的商人怎麼可能關心其他人?艾爾莎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如此質問,不過這多半是因為她
的面孔原本就很嚇人的緣故。
帶著純粹的疑問,她回頭望了望羅倫斯,希望得到他的證實。
「您可能不會相信,但沒有哪個商人會因為欠了別人的錢就寢食難安,果真有那種人,也一定是騙子。」
「沒錯!」
勞德的聲音依舊很大,不過似乎是覺得艾爾莎等人介紹來的這個商人羅倫斯還算明白道理。他抖著肩膀喘了幾口氣,稍微平靜了一些。
「那麼,您是說,給應付款項劃定優先順序,這也是正義的?」
眼看勞德的額頭又要暴起浮雕般的血管,這次羅倫斯出手制止了他。
「看起來或許是不公平,可是現實中的確有可以延後的支付,以及不可以延後的支付。諸位只要在冬季到來之前得到物資就能過得去日子。不,更進一步地說,哪怕等到春天再讓他連本帶利地還清錢,其實不也沒有致命的影響嗎?」
羅倫斯對艾爾莎身後,那些瓦蘭主教領的人開口說道。
「這……的確如此。」
「畢竟還可以用聖堂的儲蓄來接濟貧苦之家……」
「那麼,不可以延後的支付又是什麼呢?」
艾爾莎沒有退縮,似乎是決心要把道理問個明明白白。這一次勞德也再沒有面露赤色,不愧是大商會裡浮沉多年的商人,他或許已經理解了艾爾莎這樣的個性。
「不可以延後的支付,就是那些不能暫停的交易。哪怕這些東西,也得按照規模大小排個順序。」
說完,勞德抓起辦公桌上的手帕,在禿頭上用力地抹了抹。
赫蘿眨著眼睛看著他,好像覺得這副模樣很有趣。
「現如今,城裡湧進來了山一樣多的農產品,在各個商人手中交易的數目讓人眼花繚亂。上一次和上上一次集市的時候定下的買賣合同這時候也要結清。這不只是撒羅尼亞一個鎮子裡的事,還要牽扯到其他城市裡那些大得要命的商會。而這種交易是絕不能拖延的,絕對不能。」
勞德這一番說明後,艾爾莎沒有開口,而是再次將目光轉向羅倫斯。
「因為如果問題只發生在鎮上的話,大家都是熟人,可以坐下來談。但是,假如交易對象是遠方的城鎮,那裡的人未必理解這裡的內情。他們多半會提起戒心,懷疑是不是自己受了騙。哪怕沒到這一步,有集市的城鎮在世上多的是,這些人或許還會到其他地方去做交易。要留住他們的信任,那就唯有一點,按時付款。」
艾爾莎靜靜地點了點頭。
「那麼,為了完成這些支付,就要讓城裡的商人們受苦嗎?」
這句話讓勞德皺起眉頭來,羅倫斯也不知道該如何理解。
「只吐氣,不吸氣,那當然要難受了唄。」
赫蘿這句話說完,羅倫斯才終於明白過來。
現金只出不進,從道理上來說,城裡的人們確實會變得愈發貧窮。
「恐怕不是這樣。因為來到這座城裡的商人們,應該都不會空著手回去……」
這次是羅倫斯對勞德投去了疑問的視線。這座城裡的交易情況,他應該大體有所把握。
「沒錯。例如我們只要能按時付清購買葡萄酒的貨款,其他人就會相信我們來年也會照著這個模樣繼續經營。於是別處的商人就會到我們這裡買下明年的麥子,回到故鄉去。第二年他又帶著葡萄酒來,拿到買下的麥子,再訂購下一年的麥子。經商的流程就是這樣,不斷延續,和呼吸一樣。」
「然後,這樣的流程如今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問題,眼看就要停下來了,是嗎?」
羅倫斯覺得這是問出原因的好機會,果然,勞德長嘆了一聲。
「依老夫來看,原因再明白不過。」
他憤憤然地說道。
「就是旅舍同業會的那幫人。是他們把路給堵住了。」
「旅舍同業會?」
居然不是其他競爭對手的商會,羅倫斯感到有些意外。此時艾爾莎開口問道。
「也就是說,傳聞中所說的惡魔之類,就在這個同業會裡嗎?」
這個堪稱天真的問題顯然是勞德沒想到的。
「真是的,你們這些修道院出來的人整天就想著這些。惡魔……唔,要說是惡魔也沒錯。那些人從我們手裡買了大量的葡萄酒,還有別的,但是一枚銅幣都不肯付。他們的客人都要擠滿房子了,還說沒錢付給我們,這到底是何居心?」
旅舍的生意之興旺是一目了然的。
「對方不付錢的理由是什麼?」
「他們只會說什麼『付不起就是付不起』。真是的,這個旅舍同業會從我爺爺那輩起就是出了名的吝嗇。一群沒良心的東西,簡直要壞了撒羅尼亞商人的名聲。我們這樣的商會就是被這種人給連累了……」
勞德的語氣充滿憤慨,似乎還飽浸著長年的積怨。
羅倫斯猜測城裡的人沒有對這場混亂進行仔細的調查,其理由就在於此。準確地說,他們就算想要調查,也不可能做得到。
城裡有好幾個同業公會,每個公會都有自己壟斷的領域,並且從好幾代人之前就彼此競爭。例如麵包房和肉鋪的爭端簡直就像是神裁定的命運,或是戲劇里固定的一折。名譽和實利糾纏在一起讓爭執不斷激化,最終發展成流血事件的案例都不算稀奇。
於是,從生下來就彼此熟識,從祖先的時代起就彼此爭執的市民們,當然不可能互相敞開胸襟將情況講個明白了。
那麼,勞德指名批判旅舍同業會,也就代表城裡的商業流通出現問題,實則是各公會之間的衝突導致的嗎?
羅倫斯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勞德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繼而開口道。
「對了,對了,我有事要拜託你們。」
回過神來,羅倫斯發現對方正從辦公桌上探出身體。
「你們能不能代替我,去收拾那可憎的旅舍同業會?」
「啊?」
艾爾莎困惑的聲音根本就沒有傳入勞德的耳中,他帶著笑容立刻抓住艾爾莎的手。
「對了,這就對了!你不是說自己是從城外來的,而且還是瓦蘭派來幫忙的司鐸嗎?我們跟旅舍同業會的那幫人根本就沒法說話,只要是跟我們有關的,哪怕是條狗的尾巴他們也忌諱得要死。但他們不聽我們的話,要是你們出面去說,沒準就能說得通!」
赫蘿聽罷扭了一下身子,或許是因為聯想到了勞德說的「狗的尾巴」。
「就是用權威把那些人關到牢里去都沒關係!你們不是也想快點拿到自己的貨款嗎,這算是一舉兩得了,沒錯,就是這樣!」
「呃,可是,等一下」
「漢斯! 把咱們的催收證明書交給客人! 這一次可要讓那些人賠個精光了!」
縱然是艾爾莎也招架不住勞德這種強行之舉,轉眼之間,那個叫漢斯的商會幹部就把羊皮紙卷塞到了她的手裡。
艾爾莎之所以沒有再把羊皮紙卷還回去,或許是因為看到了漢斯已死之人似的眼神。若是真把紙卷再送回他手中,對方的心可能就要承受不住這份重荷,繼而崩潰了。
「好,這樣瓦蘭主教領的事情就算是塵埃落定了! 啊啊,榮耀歸於神!」
撒羅尼亞的葡萄酒商勞德,果然頗有手段。
懷揣著證書被禮送出門,走到勞德商會外之後,艾爾莎才回過神來。
「沒想到汝也有說不過別人的時候。」
總是說不過艾爾莎的赫蘿此時幾乎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而總是說不過赫蘿,還被赫蘿管得服服帖帖的羅倫斯甚至都有些想笑了。
「簡直就像是老鼠嫁女的故事。」
「唔?」
「有一隻老鼠,女兒要出嫁了,於是想選個有能耐的女婿。」
聽到羅倫斯說起這個,艾爾莎才抬起頭來,不再繼續不知所措地望著羊皮紙卷。
「別的老鼠建議他,選貓做女婿怎麼樣,貓又說自己總是被屋子裡的僕人打屁股,這個僕人才更強。」
「嗯。」
「結果老鼠找到砍完柴正休息的僕人,問你要不要做我們家的女婿啊,僕人回答說,我們家老爺可比我厲害多了。所以老鼠就去找打完鹿剛回來的宅邸主人。你猜宅邸主人怎麼說?宅邸主人怒喝道,就是因為你們糟蹋東西才害得我這麼頭疼,少開玩笑了!」
「喔喔」
這時艾爾莎似乎也平復下來了,她對興致盎然的赫蘿補充道。
「於是老鼠帶著女兒回到了老鼠洞裡,最後還是決定找個老鼠做女婿,故事就這樣結束了。我們家的孩子也很喜歡這個故事。」
赫蘿咯咯地笑著,手在胸前和腰間摸了摸,這才想起自己的羽毛筆和紙都在旅舍。
「之後再
給咱講一遍唄。」
羅倫斯聳了聳肩。既然赫蘿喜歡,那就值得滿足了。
「所以人世間就是因果連成的一個圈……說是這麼說,一想到自己剛才還被人那樣擺布,我覺得聽了這個故事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艾爾莎拿著勞德硬塞給的羊皮紙卷,恨恨不平地說。
「可是如果把這筆欠款收回來,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羅倫斯借來羊皮紙看了看,上面的金額不是一筆小數。
「但還是夠不上應該付給我們的錢……不過,勞德商會真的打算用這個來抵債嗎?」
「這個東西嘛……要說能代替貨幣,的確是真的。問題是,這張證書沒辦法像貨幣一樣輕鬆地用來買麥子和肉。」
「那還是沒有意義。」
艾爾莎說完,再次低下頭沉思起來。瓦蘭的主教和村長,還有主司鐸等都圍在她身邊,全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接著,她忽然又抬起頭,用比平時更嚴肅的目光掃視人群,說道。
「接下來我要到教會去。羅倫斯先生,可以請你負責催收這筆欠款嗎?畢竟如果真能順利地收回欠款,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沒有問題……但是去教會做什麼?」
嚴謹正直,堪稱信仰之化身的艾爾莎將羊皮紙卷交給羅倫斯,接著像輕浮的少女般聳了聳肩膀。
「勞德商會處於困境的確是事實……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聖典中,身處困境的求助者不論何時,總是真摯地跪在地上虔誠祈願。
絕不會看準空隙,把證書塞進別人手裡再將之趕出門去。
「我要向那名被關在牢里的商人,還有此處教會裡的人們打聽一下,有關這座城市的情況。」
看來勞德商會讓一個很麻煩的人物起了疑心。驅動艾爾莎前進的並非是損益,而是原理和原則。
「在您做出什麼決定之前,我非常樂意以商人的身份供您諮詢。」
接著羅倫斯就明白了她蹙起眉頭的緣由。
「我並不是狂熱的異端審問官。」
她也明白,要是以教會的名義對勞德商會清查到底,一定會在城鎮中引起麻煩的騷亂。
「遵命,那麼,我就先去試一試正攻法吧。」
「有勞了。說到底,這座城裡發生的事情,實在像是一副古怪的錯視畫。」
艾爾莎有些氣餒地說。
羅倫斯則舉起手中的羊皮紙卷,滿是塵埃的氣味讓他歪起了嘴角。
瓦蘭主教領派了一個又高又壯的中年村民跟著羅倫斯。
他大概是負責監視的,以防羅倫斯帶著勞德塞給的證書潛逃。村長和其他有頭面的人物會被旅舍同業會給認出來,所以才選了這樣一個平時最多只是幫著搬貨,很少到撒羅尼亞來的村民。
「請您吩咐有甚要俺來做。」
「這個嘛……那,請你裝成保鏢的樣子吧。」
這個村民在村里一定是日日拿著鋤頭,扛著稻草捆的人。太陽曬黑了他的精悍面孔,再加上肩頭鼓起的肌肉,假若默不作聲地站著,果真會讓人以為他剛剛才退出了漫長的傭兵生涯。
「只要站著不做聲就行?俺能幹農活,吵架可一點兒不行。」
「這樣就夠了。儘量讓表情凶一點。」
羅倫斯說完,中年村民摸了摸絡腮鬍子,哼了一聲。
走向旅舍同業會的路上,赫蘿時不時地打量跟在兩人身後的中年村民,然後悄悄附在羅倫斯耳邊說「他身上有一股很好的麥子香味」。
似乎僅僅如此就能讓赫蘿開心起來。今後赫蘿再鬧彆扭時,就讓她聞聞麥穗的味道好了。羅倫斯心想著這些,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旅舍同業會門前。
「如今這些人也算是汝的同行了唄。」
這棟房子掛著一個鐵製的招牌,上面是交叉的酒杯和餐刀。看來這就是撒羅尼亞旅舍同業會的紋章了。
「我到現在還自認為是個商人,而且要說起來,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也算是商會呢。」
「嗯~? 汝這口氣,簡直就是那些一口咬定自己還年輕的老頭子。」
羅倫斯聳了聳肩,但接著這句玩笑的下一句話讓他有些意外。
「不過,咱好像還是不在汝身邊比較好。」
是什麼意思?羅倫斯朝赫蘿望去,結果看到她一臉無奈的表情。
「大笨驢。汝把以前的事情都忘啦?」
「以前的事情?」
這次赫蘿的無奈變成了嫌棄。
「汝把家當都賠進去,四處找人借錢的那一回。」
那時候兩人才相遇不久。羅倫斯掉進兵備交易的陷阱中,陷入了資金周轉不靈的困境。
於是羅倫斯希望多少能向周圍借一點錢。他四處求助,全然不顧周圍的視線,帶著赫蘿一起為貸款奔走,結果被別人劈頭罵道『厚顏無恥地帶著女人來借錢』。
「當時咱因為擔心汝才向汝伸出手去,想不到卻被一把撥開。那感覺有多痛苦,咱可忘不掉。」
不僅如此,羅倫斯還遷怒赫蘿,朝她吼道『要是沒有你該多好』。*
[*註:詳見本篇第二卷第四章中段。]
赫蘿恨恨地,抬頭用她那帶著一絲赤紅的琥珀色雙眼望著羅倫斯。
這是一段羅倫斯不願回憶起的苦澀過去。
「一想起當時的情景,我背上就要流冷汗,不過現在的我可不像當年了。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赫蘿對羅倫斯投以懷疑的視線,但最終聳了聳肩膀再沒說什麼。
羅倫斯深吸一口氣重新調整心情,然後推開了旅舍同業會的大門。
一樓是個類似酒館的地方,供公會成員飲食或作會議的場所。
現下正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圍著長桌喝酒,只是表情看起來不怎麼明朗。
「我是旅行商人克拉夫特·羅倫斯。請問公會長在嗎?」
報上姓名後,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打量可疑者的表情,另一個坐在房間深處的將軍肚站起身來說。
「我就是公會長,有何貴幹啊。」
「哎呀呀。」
羅倫斯表現出露骨的殷勤對他低頭行禮,然後咳了兩聲。
「冒昧在您百忙中前來打擾,勞德商會委託給了我一張證書——」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了身後赫蘿質疑的視線,場面上的空氣也霎時生硬起來。
但羅倫斯絲毫沒有懼色,一直微笑著注視旅舍的公會長。
一片鴉雀無聲。終於,公會長苦笑起來。
「你這位商人真是不機靈,恐怕是被那老狐狸給騙了吧?」
「大概是吧。」
看到羅倫斯依舊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公會長收起笑容,冷冰冰地說道。
「我就不講難聽話了。你還是拿好那張什麼證書早早地回去吧。誰知道勞德商會都給你講了些什麼鬼東西。」
汝幹啥要故意把氣氛攪得難堪呀——赫蘿用視線提醒羅倫斯,但被他無視了。
「不,您說得的確不錯。」
「嗯?」
「這張證書是被硬塞到我手裡的。他們的手法確實高明。所以……我想找個藉口把這東西再還給他們。」
看到羅倫斯的諂媚笑臉,公會長先是愣著眨了眨眼睛,接著朝其他職員使了個眼色。
「什麼……原來是這樣啊?」
「對。我把農產品賣給勞德商會,但是怎麼都不見他們付錢。等得急了去找他們,沒想到人家前腳塞給我這張紙,後腳就把我趕出去了。」
儘管視線中還殘留著不信任感,但公會長朝坐在羅倫斯身邊的一名職員努了努下巴。這名職員於是站起身來,搶奪似地從羅倫斯手中拿過羊皮紙來。
「……確實是勞德商會的證書。那個貪心的老爺子,看著就讓人噁心。」
隨即,他又以同樣惡劣的態度把證書塞還給羅倫斯。
站在羅倫斯身後扮演保鏢的村民忍不住動了一下身子,一旁的赫蘿則暗暗咬牙切齒,但羅倫斯不打算為這種小事一一動怒。
「所以,您意下如何? 可否讓我聽一聽旅舍同業會無法支付款項的緣由?」
很少有人能在違背契約後依舊安然自若,而陌生人突然闖來質問『你們為什麼這樣無能,連賒欠的錢都還不清』,通常是會被趕出門的。
但或許就是因為羅倫斯的行動實在是太過於直截了當,堂而皇之。
肩負使命,要保護公會名譽和利益的公會長沉重地嘆出一口氣,手撐在桌上說道。
「聽完了理由,你就有藉口把那張證書還回去了?」
「這取決於您
的理由。」
立刻就有幾名公會職員眉毛倒豎,站起身來,但公會長伸手制止了他們。
「快停下。人家之所以大搖大擺地帶著女人來,是因為知道咱們也占一分理。我說得沒錯吧?」
羅倫斯沒有說話,只是以微笑作答。公會長則撓了撓自己的腦袋。赫蘿困惑地打量著這個場面,似乎是很不習慣雙方的態度。從前就是因為赫蘿陪著羅倫斯,結果被其他商會的人斥責為態度散漫,然而這一次恰恰是這種散漫的表現讓他們占了優勢。
「我們已經對勞德商會,當然也有其他商會作過說明了……確實是支付不起啊。」
「您不介意讓我看一看證據吧?」
喂,你少得寸進尺!有幾個人喊道。但公會長只是嘴唇痙攣了一下,隨即走近帳簿台,拿起厚厚的一沓紙。
「我們公會的慣例是從內部接受訂單,再以公會名義向各商會採購。這你明白嗎?」
「我曾去過許多城鎮,我明白的。」
如果不加干預,那麼資金雄厚的店家或許就會買下所有物資。而沒有葡萄酒,肉和麵包的旅店就算床單再怎麼幹淨,也招攬不到客人。為了消除旅店之間的競爭,物資購買需要由公會來管理。
此外,手握大量訂單的公會也能對供貨商施加壓力,換取優惠。
「應該付給勞德商會的款項……嗯,就如你所見,和證書上是一致的。」
「確實是。」
「然後……這是所有拖欠款項者的詳表。」
「會、會長!」
有幾個人忍不住大喊道。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記載著數字,還有一長串旅店的名字。這些都是通過公會購買了物資,卻沒有支付貨款的旅店。
「既然因為一時囊中羞澀拖欠了貨款,那就要承擔其後果。還是說,你們想看到這位商人拿著證書跑到教會裡去?」
勞德是與他們一樣在撒羅尼亞經商的商會,但羅倫斯卻明顯是個外鄉人。再怎麼說,從祖輩起他們就已經與勞德商會打起了交道,就算有爭執,作為同一個城市的居民,雙方也絕不會跨過最後的一線。
然而外鄉人則不會考慮這些,既然有能夠依賴的權威,他們就有充足的理由這樣做。
於是出於同樣的道理,有些羞恥之事不能暴露給長年對立的勞德商會,卻可以拿出來給這個外鄉人看。
「……的確是一筆大數字。我能問一問貴行拖延支付的理由嗎?畢竟,不管是哪家旅店生意都很興盛啊。」
公會長合起帳簿,極其不情願地開了口。
「你說自己是個旅行商人對吧?你們這些住旅店的人可能不知道,經營旅店絕沒有那麼輕鬆。」
羅倫斯沒有提及紐希拉的溫泉旅館,只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像我們這種城市,來的客人幾乎都是熟面孔的商人。他們要來這裡趕集,結清上一回集市的款項,還要採買新的商品,所以會住很長時間。經常也會請人喝酒來收集情報。有這樣的客人就不愁房間空著,但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客人,所以才會有麻煩。」
「因為他們賒帳,對嗎?」
公會長聳了聳肩。
「沒錯。他們吃的喝的,全都要記帳。話說回來,一直賒帳是沒法做生意的,所以往常都是在集市期過半的那天一併結帳。」
說到這裡,羅倫斯知道了對方是什麼意思。
「然後這些商人今年沒有付錢?」
「對。今年沒付錢的人尤其多。至於這些人付不了錢的原因……」
「是因為別人沒有給他們付錢……?」
公會長點了點頭,隨即有幾名公會成員,也就是旅店的店主聚集到羅倫斯身邊來。
扮演保鏢的村民此時真的像保鏢般提起了警戒,赫蘿也開始發出低吼。但這些人圍住羅倫斯後,沒有行使暴力,而是紛紛抱怨起來。
「我們當然也想把欠帳還清啊,不然誰願意低聲下氣地面對勞德老爺子,還有他們商會的那幫人!但是,今年付不起錢的人尤其多,有些人哭著求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
「沒錯沒錯。今年真不對勁,做木材生意的那伙人說什麼,自己運來的木材早就賣掉了,但是買木材的人不給錢,所以就讓我們也等著。木頭價格現在水漲船高,他們賺滿了口袋之後,反而擺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孔!」
羅倫斯知道木材的行情。正是多虧這一點——雖然這樣說不太合適——那座被詛咒的山才能賣出高價。
「不過最顯眼的也就是這一群人,其他大多數商人都是哭著求我們要再寬限幾天。明年,後年,沒準以後他們的徒弟也會來我們店裡住。人家哭著求我們,我們也只好答應。但是他們是要吃飯喝酒的啊,我們不進貨,生意就做不下去。其實我們還欠著麵包房和肉鋪的錢,可是那些商會的蠢蛋根本就什麼都不懂,反而把我們說得像是萬惡之源一樣。」
在場的所有人都贊同這個店主的話。
羅倫斯朝赫蘿瞄了一眼,見她無奈地抖了抖肩膀。看來這個人說的是實話,並非是為了推卸責任而信口開河。
「各位面對的困難,我很能理解。」
說著,羅倫斯把勞德商會的證書收進衣服里。
「何況,公會長先生對我也的確是坦誠相待了。」
對方把帳簿拿給自己看的行為值得尊敬。或許,在羅倫斯來之前,他們已經受過了各式各樣的催逼,早已懶得再找什麼藉口了。
「啊呀,多虧你是個明事理的人。」
羅倫斯與公會長牢牢地將手握在一起。將怨氣一吐為快的公會成員們也紛紛同他握手。還有人苦笑著說,如果您付現金,請一定到我們家來住宿。這些人不是騙子也不是壞人,他們對無力償債的人展現了慈悲,也因自己拖欠債務而苦惱,他們都只是普通的市民而已。
回到掛著酒杯和餐刀招牌的門廊下,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
「那,然後要怎麼辦唄?」
他沒有回答赫蘿,而是對村民問道。
「你知道一家叫做『乾草和鐮刀』的旅店嗎?」
村民愣了一下,然後回答說「那可是撒羅尼亞最大的旅店」。
「請帶我到那裡去。按帳簿記載,那是欠款最多的一家店。」
赫蘿和村民都露出驚異的表情來。
「汝打算去核實一下這裡的人有沒有撒謊唄?」
她的聲音帶著困惑,還有幾分生氣。赫蘿大概是以為羅倫斯不信任她的耳朵。不過實際上,旅舍同業會的人並沒有說謊,他們之所以欠下供貨商的貨款,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的住客沒有結清欠帳。
「我不是去戳穿謊言,而是要去看看真相是什麼模樣。」
「嗯,唔?」
赫蘿仍舊一臉困惑。羅倫斯拍拍她的肩膀,請村民為自己帶路。
商業世界的一切都被線聯繫在一起。
一切的元兇應該就在這條線的前邊,既然走到了這一步,那就應該去看個究竟。
「讓我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惡魔作祟吧。」
歸根到底究竟是哪個吝嗇之徒不願償還債務?羅倫斯一行人穿過熱鬧的街道,來到那個叫做『乾草與鐮刀』的旅店。他們叫住幾個遊蕩在店裡的商人,第一個和第二個撲了空,但第三個人正是他們要找的對象。
「……真的? 你們真的不是教會派來的代理人?」
這是個警戒心很強的木材商人。羅倫斯原本藉口說德堡商會買下了附近的一座山,因此和他搭話想打聽一下木材的價格。真不愧是木材商,他立刻猜到這座山在瓦蘭主教領。緊接著就聯想到了被教會以欠款的罪名丟進牢里的那名可憐的商人。
直到羅倫斯露出商人的笑容,並且當著他的面向神發誓,木材商人才解除了戒備。
他和旅舍同業會,以及勞德商會一樣,也長篇大論地發起了關於客戶的牢騷。
根據這個商人的描述,他把木材賣給了經營木料的商會,對方卻全然不肯付款。到最後,他甚至建議羅倫斯『要是不想招惹德堡商會,最好還是別把木頭賣給這座城裡的商會』。
不僅是這位木材商,似乎呆在這家旅店裡的商人們,從羊毛商人到油料商,再到專門經營煙燻鯡魚的商人全都面臨類似的困境。
羅倫斯道謝後,請他喝了一杯葡萄酒。
赫蘿和中年村民再沒有問「接下來去哪?」。
村民已經心領神會,說了聲「這邊走」,帶著兩人朝木料商公會走去。
在飄散著木頭味道的裝卸貨場裡,羅倫斯又聽人發了一通牢騷。
「都是那幫開工坊的! 都是因為他們太懶了! 把能買的木頭都買下來,自己卻什麼東西都不做,只等著木
器價格往上漲! 那些人日子難熬的時候,你以為我們賒了多少木頭給他們! 一群冷血沒心腸的東西! 對了,你到底支持哪邊? 啊!?」
多虧有中年村民幫助,羅倫斯才得以逃離木材商的團團包圍,勉勉強強從商會中脫身。
「看來接下來要去工坊了。」
哪怕赫蘿覺得不耐煩,羅倫斯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不過,工匠們的地盤和先前走訪過的地方都不一樣,所以來到木匠公會的會館門前時,羅倫斯事先囑咐了赫蘿,讓她等在門外。
「混帳東西! 我們的匠人怎麼可能幹那種事!你是來討打的嗎!」
他先是被人拽住衣領,接著又被性格暴烈的工頭等人按在了牆上。中年村民想幫羅倫斯解圍,只可惜也寡不敵眾。
「我們的人交出去的可是一等一的產品!你要是敢幫那些不付錢的傢伙說話,那你就等著瞧吧!」
羅倫斯受到了好一番威脅,才終於得到了自由。和赫蘿一碰面,他就意識到剛才的經歷已經完全暴露了。儘管赫蘿咬牙切齒地望著那棟會館,不過羅倫斯覺得自己受到的待遇已經堪稱溫柔,他輕輕拍了拍赫蘿的肩膀安撫赫蘿,然後笑著說。
「工頭們焦急的心情也不是假貨。因為我順帶還去旁邊的匠人街看了兩眼。工坊里能聽到敲木頭的聲音和號子聲,說明他們並不是躺著不幹活。」
「就算汝說的是真的……」
赫蘿看著衣衫凌亂的羅倫斯,不甘心地發出哼聲。
「說到底,壞人究竟是誰啊?」
寡默的村民有些泄氣地說。
交易的鎖鏈無限延伸。
下一站假如到鑄劍師的公會去,羅倫斯或許就要丟掉一隻耳朵了。
「至少,能確定有一群人沒有給木工們付錢。」
村民嘆著氣撓了撓頭,好像已經不抱什麼希望。赫蘿面露不滿,看起來很為羅倫斯四處受到的氣而打抱不平。
但是,羅倫斯確信自己越來越接近真相了。
每個人都在努力工作,卻得不到相應的報酬。所謂交易是靠著一根長長鎖鏈形成的。如果人們都得不到報酬,那就必然有一個最初賴帳的小氣鬼存在。
話雖如此,商人的世界看似無限寬廣,其實也並非真的無邊無際。
經驗和知識正在對羅倫斯的靈魂發出低語。
眼前是個分歧點,其中一條路就通往正確答案。
雖然這個答案的外形依然模糊不清,但羅倫斯確信它就在那裡,毫無疑問。
畢竟,自己可是環繞世界的旅行商人。
「……汝喲?」
羅倫斯默默站在原地,赫蘿則不安地向他搭話。
那雙帶著一絲赤紅的琥珀色眼睛裡,有過好勝,懦弱,也有過不安,溫柔等等色彩,是一雙變幻自如的狼之眼。
這一次羅倫斯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葡萄酒似的顏色,他得到了天啟。
「啊,原來如此,是這裡啊。」
商業交易就像不斷延續的絲線。
哪怕是在繁星般的城鎮與無窮多的交易之中,也有顯而易見的聯繫。
「我看這次調查,再有兩站就要結束了。」
村民和赫蘿的表情,看起來都像是以為羅倫斯得了錯季的中暑一樣。
但是,羅倫斯已經有了強烈的確信。
至於線索,就是那個在城鎮中與赫蘿形影相伴的東西。
「接下來嘛……」
羅倫斯對村民耳語了兩句,請他帶路。
站在目的地門前時,問題已經從『誰是壞人』變成了『壞人是不是他』。赫蘿和中年村民在看到那棟建築物的同時,就猜到了答案。
甚至在赫蘿的外套下,她的大尾巴明顯地因為憤怒而鼓了起來。
木匠公會的下一站,是眾多木器中最重要,也是需求最高的商品——木桶的主要客戶。
這個客戶便是釀造廠公會。他們需要木桶來盛裝的東西自然是酒。
那麼,如果釀造廠付不起木桶的價錢,又該歸罪於誰呢?
當然是經營酒的商會。
「那禿頭竟敢矇騙咱們,膽子不小吶。」
赫蘿站在勞德商會門前,眼睛閃著赤紅的光芒。跟著羅倫斯的村民則像是看完了一場精巧的魔術般,感慨地撓著腦袋。
所有的商人都因為得不到貨款而苦惱,循著這些交易的軌跡回溯追蹤,想不到居然回到了出發點。
過錯究竟在誰,已經是一目了然了。
就像那個寓言故事一樣,老鼠最後領著女兒回到了老鼠洞裡。
「我也想這麼說,不過——」
見羅倫斯的態度居然如此曖昧,赫蘿一時間露出滿是疑惑的表情來。
「汝在說什麼呀。汝不是已經追著狐狸的腳印,抓著了它的尾巴唄?」
中年村民也點了點頭。或許兩人已經開始想像起了這樣一副情景:羅倫斯衝進商會說『你們的惡行我都看穿了』,然後將勞德徹底法辦……。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勞德商會看起來像是萬惡之源,也不過是因為咱們從這裡出發而已。假如我是個木材商人,一開始是在木匠的公會裡被人家吼來吼去,現在又會怎麼想?」
「唔~」
赫蘿想像了一番調查過的各個場所,以及自己最後回到原點的模樣。
商業交易就像是一個圓環,誰都不知道究竟哪裡才是起點。
「這、這是為啥……那,那該怎麼辦唄?」
「簡直就像咬住自個兒尾巴的蛇一樣啊。」
中年村民的表現確實很形象。
「所、所以,現在該怎麼辦? 難道就要任那禿頭擺布不成?」
從心理上,赫蘿已經完全站在了艾爾莎那一邊。
何況,這並不是衝進勞德的辦公室,一頓怒喝後再把證書塞給他就能解決的事情。
「哎呀,一個退出舞台的旅行商人,歸根到底也是做不到什麼的。」
情況已經把握清楚了。
但是缺少下一步該打出去的牌。
至少,這張牌不在前旅行商人的手裡。
羅倫斯垂落肩膀,表現出一副格外無力的模樣,但其實腦袋裡已經有了對策。
因為他這個退出舞台的旅行商人也經歷過一段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長的旅程,在許多次冒險中積累了寶貴的財產。只要發揮這筆財產的力量,就能讓畫中不可思議的樓梯倒轉過來,解開糾纏在一起的謎團。
好了,差不多也該揭曉秘密了。羅倫斯轉過頭來看赫蘿。
隨即僵住了。
因為赫蘿居然站著不動,流下了眼淚。
「啊?哎?」
她睜著眼,幾乎是無表情地任由淚水流下去,也不用手擦拭。唯一能窺見感情的,只有被微微咬住的嘴唇。透露出後悔神情的,嬌小可愛的嘴唇。
「餵、喂,赫蘿——」
羅倫斯急忙摟住她,但赫蘿還是在哭。
中年村民也慌了,他四下環顧,發現勞德商會旁邊有一條小巷子,便指給羅倫斯看。
羅倫斯用眼神道過謝,抱著赫蘿,把她帶進了無人又僻靜的小巷子裡。
「喂,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了?」
他想讓赫蘿坐在鄰近的一個木箱子上,但赫蘿搖了搖頭,拒絕了。
困惑之中,羅倫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採取目前唯一能採取的行動。
他慢慢地用雙臂抱住赫蘿,小心以防給她更多刺激。
想不到赫蘿的身體蜷縮起來居然是這樣嬌小,抱住她的時候,羅倫斯心裡暗自吃了一驚。
「……是咱不好——」
她在羅倫斯懷中說道。
「不……你不需要道歉啊——」
「不對,」
赫蘿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用手按著羅倫斯的胸前,把他推開了。
這並不表示她拒絕了羅倫斯。
而是出於自責。羅倫斯心中明白這一點。
「就是不對……」
她說話的時候仍舊啜泣著。羅倫斯有了一種束手無策的感覺,他完全不知道赫蘿究竟為何哭泣。不過即便如此,牽著這隻手走過了那麼多年,只要一看到赫蘿的面孔,不論道理如何,在感情上,羅倫斯知道該怎麼做。
和女兒繆莉不同,赫蘿獨自度過了過於漫長的歲月,往往容易陷入憂鬱和陰暗之中。她是在責備她自己。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羅倫斯心裡非常清楚。
先用可以稱作過剩的力度抱緊赫蘿,再抓著她的肩膀,盯著她。
「能和我說一說嗎?」
被淚水打濕的紅眼睛,此時看起來仿佛幼子一樣。這是只有羅倫斯才會看到的,赫蘿的懦弱。
她慢慢點了點頭,按羅倫斯的引導坐在木箱子上,開口說道。
「咱……咱見過了兔子……對唄?」
羅倫斯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大概在說兔子希爾德的事。
「你說希爾德先生? 也就是……你去德堡商會時的事情?」
赫蘿點了點頭,淚水又落在膝上。
「那些人……很了不得。商會也很……也很大。」
德堡商會幾乎壟斷了北方地區的商業交易,甚至還發行了自己的貨幣。因為地理因素,北方地區沒有什麼大國家,可以說德堡商會就是那裡事實上的支配者。至於其總部,如今就算是變成一座城市,羅倫斯也不會驚訝。
「什麼東西都有……金幣真的堆成了小山……。那兔子一聽咱說的事,立刻叫來一群看起來就很有頭腦的傢伙,短短一時間就做了決定。」
那裡的優秀人才應該數不勝數,在繁忙的業務中,他們也不能為一樁案件花費過多時間。話雖如此,這樣一來赫蘿在那裡待了四天的理由就讓人在意了。
她真的是賴在那裡,整整四天都沉溺在酒池肉林中嗎?
「咱當時看得呆了……那松鼠悉心照料的可是一座大山。那樣一座山的待遇,居然短短一刻就決定了下來。真的只是短短一刻。傻松鼠花了那麼多年,從心底里愛惜的那麼,那麼大的山吶,兔子連眨幾下眼的時間都不用,就決定要買下來……」
在德堡商會,赫蘿受到了怎樣的衝擊,羅倫斯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希爾德那樣的大商人每天經手的,是比人命還重的金幣,熟諳商道的羅倫斯尚且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在赫蘿看來就更不用說了。
可是,奇妙的是,赫蘿就算為此震驚,又為何突然哭了出來。更何況是在這種關頭。羅倫斯覺得很不可思議,這時他發現赫蘿握住了自己的手,就像是在黑暗中尋找著什麼支持一樣。
她用了很大的勁。
「汝……汝或許,也會在那裡。」
「……咦?」
羅倫斯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而赫蘿則抬起頭望著他,帶著滿面的後悔。
「兔子以前邀請過汝,要汝到那商會去。」
啊——羅倫斯的嘴動成這個形狀。他看到了赫蘿眼睛深處的東西。
德堡商會陷入分裂危機的時候,羅倫斯選擇站在希爾德那一邊,為他的復出助推了一把。後來希爾德決心重振德堡商會,並且邀約羅倫斯也加入,但被他拒絕了。
羅倫斯拒絕了一條出世之路,儘管這條路是每個商人最終極的妄想。
「啊——……」
羅倫斯發出像是忽然被雨淋了似的聲音,抬頭仰望天空。
他曾有機會握住那支羽毛筆,沉吟之間就能決定是否該為松鼠塔尼婭買下一整座山。
他又想起了艾爾莎斥責司鐸們的情景。
把利害放在天秤兩端,然後趨利避害——究竟是為了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羅倫斯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回答。他沒有選擇黃金鋪成的大路,而是走上了森林中落葉堆積的小道。
為了森林的芬芳,以及住在森林中那匹怕寂寞的狼。
「咱……咱明白是咱堵上了汝的那條路。汝本來應該在那麼厲害……那麼熱鬧的大商會裡,統帥著數不清的人,可是咱……」
眼看著冷靜下來的赫蘿又要流下淚水,羅倫斯在她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這眼淚是鹹的啊。」
說完,他笑了。
「假如我到了德堡商會,變成了大人物,這會兒你的眼淚或許就要變成酒的味道了。」
金錢是無限的,但時間不是。去德堡商會那種地方,就像是要和一千隻啄木鳥作伴一樣,恐怕難有安眠之日。
再不可能無所事事地望著暖爐中的火苗,把赫蘿抱在腿上和她一起發呆。也不可能欣賞森林色彩隨季節變化的模樣,或是春天踏入山林採取山菜,夏天收穫蘑菇,秋天去尋覓樹果。
取而代之的將是德堡商會的晚餐桌。長桌上會擺滿珍饈,從中而來的愉悅卻難以長存。
可是,同赫蘿度過的時光絕不會讓人厭倦膩煩。
對自己的選擇,羅倫斯沒有絲毫後悔。所以為何赫蘿會在德堡商會滯留長達四天,為何先前感情會像決堤般崩潰,他確實很難理解。
到了現在,他也明白了自己看著匯票上的金額,如孩子般歡呼雀躍的時候,為何赫蘿的心情會突然籠上陰霾。
所有這些都和剛才的情景連在了一起——面對勞德商會和這座城鎮中的奇妙圖景,羅倫斯故意說『一個退出舞台的旅行商人,歸根到底也是做不到什麼的』。
成為馳名的豪商,轉瞬之間便能解決任何問題的可能性,被自己從羅倫斯身上奪走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赫蘿產生了如此的想法。
「賢狼這個名號,你還是趁早還給人家吧。」
羅倫斯一面抱著赫蘿的頭,一面苦笑著說道。結果他的手立刻被赫蘿撓了兩下。
「因為你都沒看出來,我究竟有多幸福啊。」
赫蘿的身體變得僵硬,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又要哭出來了。
羅倫斯用力地揉著她的頭髮,又用自己的額頭和她的相碰。
「而且,剛才我沒說完的下半句,你不想知道是什麼嗎?」
「……?」
赫蘿望著他。
就像是被獨自留在麥田裡的幼子一樣,望著羅倫斯。
「退出了舞台的一介旅行商人雖然做不到什麼,但我有冒險中積累下來的財產。」
他狡黠地一笑,而這並不是逞強。
羅倫斯心中已經有了計劃,並且躍躍欲試地正準備實施。
「這是我和你一路走來的冒險,我們兩個人一起走到了終點。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正是因為牽著你的手,所以才做得到。」
羅倫斯站起身來,對著赫蘿說道。
「更何況,經商這種事,並不是做得越大才會越有意思。」
他朝赫蘿伸出手去。起先赫蘿猶豫了一瞬,但還是握住了。
「我要讓你見識一下商人的魔法。你就等著對我刮目相看吧。」
最後羅倫斯惡作劇地戳了一下赫蘿的臉蛋,她這才咧開嘴笑了。
「……大笨驢。」
羅倫斯也笑起來,拉著赫蘿的手走出小巷子。中年村民仍然忠實地等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兩人走向他,說明了剛才的經緯和接下來的計劃,然後請他把主教,村長,還有其他對主教領財產有決定權的人都叫到教會去。
村民雖然感到困惑,但在羅倫斯揭曉了交易鏈的謎底後,他還是老實地照辦了。
接著,羅倫斯牽著赫蘿的手,朝城鎮中心走去。
那裡有一座氣派的教會,兩人的故友艾爾莎此時就在這教會裡。
她是羅倫斯所知道的,最有能力的女司鐸。
「……我能問一問兩位如此親密的秘訣是什麼嗎?」
走進教會喚出艾爾莎後,她罕見地開起了這樣的玩笑。
大概是因為,赫蘿和羅倫斯手牽手的模樣果真能讓人有如此聯想。
「因為是你主持了我們的結婚典禮啊。」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艾爾莎笑了笑。然後她詢問起兩人來到教會的緣由。
隨著羅倫斯的說明,她漸漸地變了表情,而後拿起了和聖典放在一起的,教會法的法典。此前,艾爾莎似乎就是在和撒羅尼亞的主教討論類似的問題:教會的權威能在這座城鎮面臨的困難中發揮多大作用。
現在,其中又加入了羅倫斯關於商業的知識和經驗。
聽完羅倫斯的計劃,艾爾莎提出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但這真的能順利實施嗎?」
艾爾莎的問題應該也是主教想問的。畢竟他出於重整城鎮經濟的目的逮捕了商人,結果反而愈發加深了混亂局面。
但是,羅倫斯有絕對的自信。
「請相信我吧。我能肯定,這座城鎮缺少的就是我說的東西。」
瓦蘭主教領的人遲來了一會兒,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帶著滿面的疑惑。
不過即便如此,人們也知道袖手旁觀絕不會讓情況變得更好。
艾爾莎最終做出了決定。
「我相信你。」
羅倫斯想同艾爾莎握手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仍被赫蘿緊緊攥著。
他想把手抽出來,但赫蘿把頭扭向一邊,不肯鬆開。
「你在擔心我把你的丈夫搶走嗎?」
艾爾莎半是無奈半是好氣地笑了笑,結果赫蘿愈發撅起嘴來。
「那麼,我們走吧。」
為了解開糾纏在一起的絲線。
羅倫斯等人一同走出教會。
秋日的天空顯得清澄又美麗。
交易的鏈條一旦斷裂,所有人都會因為無法繼續支付而苦惱。
每個人都像是惡人,但實際上每個人都不是惡人。
「所以,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心術不正的貪婪之徒。請相信我。我保證能消去勞德商會的債務,同時還不讓瓦蘭主教領的財產減損哪怕一枚銅幣。」
不論艾爾莎怎麼說,從德堡商會帶來的錢終究是瓦蘭主教領的財產。要利用這些錢,就需要主教領相關人士的同意,理所當然地,他們的態度非常不積極。
畢竟羅倫斯的提議可是代替勞德商會負擔其債務。
「就算您這麼說……」
羅倫斯的所言著實不可思議。他居然豪言說要用那筆巨款來替勞德商會負擔債務,再把這些錢分文不少地收回來。
但是,主教領的人們最終還是讓步了。不止是因為艾爾莎的說教似乎會無止境地繼續下去,也是因為勞德本人作出了承諾。
「這份恩情,我必定會報答。」
主教領和勞德商會今後還要打很長時間的交道。
「那麼。」
羅倫斯帶著艾爾莎和撒羅尼亞主教,以及用來壯大聲勢的約十人走向了釀造廠公會。他們把酒賣給了勞德商會,卻因為得不到貨款而陷入困境。在公會裡,羅倫斯拿出了德堡商會發行的匯票。
「我們現在用這張匯票支付勞德商會的欠款。」
(插圖)
德堡商會的金字招牌,以及匯票上的巨大金額讓釀造廠公會的會長瞪圓了眼睛。
更何況還有教會人士悉數到場,他原本以為自己就要被抓進牢里去了,沒想到對方居然主動提出要替勞德商會還債。面對這種場景,也難怪公會長像是墜入了五里霧中。
「這、這可真是,太感謝了,但是……」
但是究竟是為什麼?
羅倫斯笑著說道。
「把這張匯票抵押在您這裡的條件只有一個。您也要向您的債權人清償同等金額的欠款。」
公會長愣了一下。用收回的欠款來減輕自己的負債壓力並不是什麼壞事,更何況這還是對方提出的必要條件。再說擺出一副嚴肅的聖職者面孔的艾爾莎,還有不久之前才剛把別的商人投入監獄的主教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根本沒辦法拒絕這個條件。
「我,我明白了……」
羅倫斯點了點頭,請對數字和信仰一絲不苟的艾爾莎完成手續,然後留下一個人看管匯票,接著出發前往下一站。釀造廠公會裡也有幾個人跟了來,想看看這奇妙的儀式究竟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到訪的木匠會館裡,羅倫斯一行人的威嚴陣勢發揮了作用。面孔兇悍的木匠們被震懾得服服帖帖,雖然不理解羅倫斯的目的,但還是答應他開出的條件。他們接受了木桶的貨款,又原封不動將這筆錢用來支付自身的債務。
幾名木匠加入行列後,一行人又朝『乾草與鐮刀』行進。羅倫斯找到了先前和自己談話的木材商,卻被誤以為終於是要來抓他進牢房。經過一番安撫,木材商叫來了自己的同伴。調整之後,他們的貨款得到了償付,而他們的負債也被整合起來,將要付給下一個商家。當然,最後這些商人也跟在了羅倫斯身後。
在旅舍同業會,那個公會長看到羅倫斯時的表情,就像是白日間看到了巨龍一樣。他也同意在接受木材商等人的支付後,就立即清償拖欠勞德商會的款項。
當然,走出公會的會館時,隊伍中又多出了幾個旅舍同業會的成員。
如今這一隊人數可比剛開始時多得多了。回到勞德商會時,勞德本人和部下們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門口。
看到羅倫斯率領了一大群城裡的商人,他差點就跳了起來。
「結果如何了啊!?」
艾爾莎亮出記載著旅舍同業會支付款項的羊皮紙,勞德立刻就緊緊抱住了她。
然後,只要勞德也隨同他們一起前往釀造廠公會。鏈條的最後一節就補完了。
「……喔,神啊……」
釀造廠公會的會長仿佛目睹了奇蹟發生一般,喃喃低語道。
得到了旅舍同業會支付的款項後,勞德將這筆錢交給了釀造廠公會,並且拿回了羅倫斯一行人抵押的那張匯票。這樣,勞德商會就還清了它的欠款。
羅倫斯的手中沒有多出一枚銅幣,也沒有減少一枚銅幣。
但是好幾個商會和同業會背負的債務卻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一陣沉默降臨在人群之間。
最後還是羅倫斯首先開了口。
「誠如各位所見,金幣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所有一切都從這張匯票開始,靠著墨水和筆——」
他環視圍在身邊的面孔。
「在神的見證下,諸位的欠款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震耳的歡呼隨即響起,人們的跺腳聲讓公會會館也激動地發起抖來。每個人都沉浸在驚訝和喜悅中,將撒羅尼亞主教和艾爾莎擔起,齊聲稱讚神的偉大。在這嘈雜中,只有赫蘿木然地站著。
但她的表情並非寂寞,而正像是被狐狸欺騙後呆然的狼。
「怎麼樣,這就是所謂商人的魔法。」
赫蘿猛地回過神來,這才像是在霧中發現了獵物似地眯起眼。
「……咱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羅倫斯聳了聳肩,稍微思考片刻,然後說道。
「你想想看十字路口。」
「……唔?」
「四條路上各來了一輛長馬車。趕車的人很急,顧不上看周圍。」
赫蘿的眼睛轉了轉,然後又努了努下巴,表示讓羅倫斯繼續講。
「畫成畫就會一目了然,進入十字路口的馬車會被前面的車子擋住,前進不了。而且回頭一看,身後還有別的趕車人在罵他,說是車又擋了別人的路。」
「唔嗯。」
「接著假如再有別的馬車或者旅人過來,那就會徹底亂套。」
「汝是說……這城裡的情況就是那樣?」
羅倫斯點了點頭。
「本來還是能解決的。只要大家都各自作出一點讓步,就可以用這個餘地製造更大的空間,然後再慢慢調解。但是,偏偏人們在金錢問題上不信任他人,而這種擁堵的十字路口又很難一覽而觀之。大家都害怕自己就算信任誰,給他還了帳,但這些錢又被用來給其他人還帳,最後消失在虛空中。」
那還不如乾脆欠著錢不還,只考慮讓別人把欠自己的錢都吐出來。
「要解決這種混亂,就得有人站在能望見整個十字路口的旅店窗戶前,指揮這個人到這裡去,那個人到那裡去。在商人的世界中,可以擔起這個使命的……」
羅倫斯捏住了赫蘿小巧的鼻尖。
「就只有用腳來賺錢,最了解世界之廣闊和複雜的旅行商人了。」
赫蘿被羅倫斯捏著鼻子,卻仍然直直地盯著他。
「所以啊,你現在還打算說,是你連累了我,害得我只能在偏僻山村里當個溫泉旅館的店主之類的話嗎?」
羅倫斯把赫蘿的鼻子捏起又鬆開,鬆開再捏起,接著說。
「我是因為自己喜歡,才呆在溫泉旅館裡,天天討你開心的。要是拿出真本事來,什麼時候都能用得出這種魔法。」
赫蘿眯起眼,嘴唇顫抖著,眼看好像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但最後湧出的卻不是淚水,而是無可奈何的笑容。
「大笨驢。」
羅倫斯聳了聳肩,伸手撥去赫蘿眼角滲出的淚水。
她開心地任由羅倫斯輕撫自己的臉。不過這幅情景要是被艾爾莎看到,不知又會引來什麼說教。羅倫斯心想。
也不知該不該說是碰巧,艾爾莎正好跑了過來。
「啊,羅倫斯先生,請快點過來!」
「嗯?」
艾爾莎紅著臉,頭髮也凌亂著,看來是被人群擠了好一陣子。拿在她手裡的是一沓證書。
「欠款的鏈條在城裡還像山一樣多呢!但是許多人都來求情,問能不能用同樣的方法解決問題! 沒時間了,快來!」
羅倫斯就要被艾爾莎拽走,但這次赫蘿沒有拉住他。
「怎麼,你不留住我嗎?」
他故意問道。結果赫蘿笑著聳了聳肩。
「咱不需要。」
接著,
她邁著狼那樣輕快的腳步,走到羅倫斯身邊。
「因為咱會一直在汝身邊。」
從相遇時就是如此。
所以未來也會一直繼續。
羅倫斯笑起來,赫蘿也跟著笑了。
撒羅尼亞的這一場大騷動,從天國看來或許也不過是些微小事而已。
但是,羅倫斯的懷中卻有寶物。
「赫蘿」
喚出她的名字後,赫蘿眨了眨眼睛。
有些怕寂寞的狼,眯起眼睛幸福地笑了起來。
(《狼與尾巴的圓舞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