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6話 情人節(2/2)
即便周勉強咽下去了,可他嘴裡的感覺已經不是辣而是痛了。周很清楚辣不是味覺,但現在問題根本不在那裡。
該說是幸運嗎,這東西並不是真的吃不了,而是停留在能忍受卻很難熬的程度。
對於衝出鼻腔的芥末特有的尖銳刺激,周一邊佩服千歲真虧能把這樣的揮發成分包裹起來,一邊忍著產生於本能的淚水罵道「也不用那麼下功夫吧」。
攻擊鼻子和眼睛的是芥末,灼燒舌頭的是哈瓦那辣椒粉、花椒。由於強烈的味道——不如說是痛感,僅僅一顆就讓周遍體鱗傷。
「節哀。不過換種想法,先見到地獄,剩下的就是天堂了」
話雖如此,但現在的痛苦卻是怎麼都無能為力的。
周正從心底渴望這疼痛快點消失時,聽見了輕輕的一道嘆息,接著從側面傳來了哐當的聲音。
「來,清清口」
周抬起頭,只見旁邊有一杯冒著熱氣、釋放出香甜氣味的馬克杯。
杯子裡是濃茶色的液體。
「可可?」
「很像呢。Chocolat chaud……說簡單點就是熱可可。雖然不那麼甜,但對於清口來說應該是足夠了」
「幫了大忙……」
總之現在周想先衝掉這疼痛。
周拿起馬克杯將熱可可倒入口中,溫和而濃郁的味道就在嘴裡擴散開來。
這杯熱可可雖有巧克力的香氣,但味道並不算很甜,而是甜中帶苦,非常容易入口,又讓人安心。
「好喝」
「那就好」
雖然真晝的回答很平淡,但周沒有在意,而是慢慢地品嘗著熱可可,試圖掩蓋住嘴裡的痛感。
倒不是巧克力裡面放入了大量的刺激物;說到底也只是把那些東西混到生奶油裡面凝固起來,用巧克力厚厚塗抹一層還敷上了糖粉。儘管一開始的衝擊很強烈,但過了一會兒就漸漸緩和了。
周喝完的時候,舌頭總算恢復正常,不過他還是感覺麻麻的。
「哈……那傢伙還真的全部混在一起了啊……」
「有那麼辣嗎?」
「那當然,畢竟放了紅辣椒、芥末、哈瓦那辣椒啊。真是的……幸虧有清口的,這要是在外面吃的話我怕是已經死了」
「所謂的不幸中的萬幸呢」
「太對了」
周輕輕地罵了一句「可惡的千歲」。不過,她應該也是想給周一個驚喜才這麼做的,也不能太怪她。
中獎版本以外的巧克力應該是正常的味道,而且她也並沒有惡意。她不是僅僅只讓別人吃,而是自己也有試嘗,所以周也只能報以苦笑。
「話說回來,還真是少見啊,熱可可什麼的。平時不都是熱牛奶嗎?」
「……嗯,是吧」
「這,難道說是情人節才做的嗎?」
基本上真晝比起熱可可更多是喝熱牛奶和奶茶,不過既然她這麼少見地做了這樣的飲料,周還是帶著些許的期待問了一句。
「……算是吧」
「嗯,thank you。幫大忙了」
看到真晝稍稍地點頭,周安心地嘆了口氣。
如果這時被否定了,就顯得周自我意識過剩一樣,這會讓他感到非常羞恥。但好在周似乎猜對了。
真晝應該只是因為難得的情人節而借了借活動的興頭,但周還是覺得非常感激。
周再一次告訴真晝「很美味」之後,真晝好像身體不舒服一樣顫抖了一下。
「怎麼了嗎?」
「……那、那個」
「嗯?」
周坐到真晝身邊,想著自己要是催促,真晝應該會有些難以啟齒,所以留意著讓自己語氣溫柔,再次詢問。
周輕輕催促之後,真晝就把半邊臉埋在緊緊抱著的抱枕里,仰望著他這邊,身子微微蜷著。那仿佛含著些不安的仰視,可愛得讓周不由得想撫摸她的頭。
真晝的舉動猶如小動物一樣,微妙地可愛而招人微笑。周靜靜地等待著,但真晝只是顫抖,一點都不往下說。
「……我、我回去了」
不僅如此,她還突然站起來提起了自己的東西。
當周「哎?」了一聲時,真晝已經踏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離開了客廳。
周還沒回過神來,家裡就響起了門打開之後又關上的聲音,接著又響起上鎖聲。轉眼間,真晝就沒了蹤影。
一切發生得太快,以至於周不禁發出了「嗯……?」的聲音。
(我做了什麼嗎……?)
因為實在是沒想過她會逃走,所以周心裡半是困惑,半是擔憂自己做了什麼壞了她心情的事情。
周一邊擔心著「明天見面的時候如果她心情還是不好的話怎麼辦」一邊打算去看一眼她走出的家門。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房間的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紙袋。
這是她離去前拿著的淺粉色紙袋,紙袋外側用貼紙固定了一張留言卡。
『一直以來承蒙你的關照,這些是我平日的感謝』
留言卡上有她用心的字跡,工整中帶著點圓潤,很有她的特色。周往袋子裡一看,裡面裝著用巧克力色絲帶包裝的粉彩色盒子。
周雖想著為什麼紙袋會在這裡,但卻馬上意識到是在那個時候掛上的。
看起來,真晝好像是覺得直接給太羞恥了。再加上她說過不給男生,這使得她猶豫了很久。
(普通地送給我不就好了嘛)
想到真晝在這種時候相當拘謹,周就苦笑著坐到沙發上,取出裡面的東西。
盒子的包裝很可愛,表現出真晝風格的女人味。
周一邊對能不能收下感到微妙的不安,一邊慢慢地拆開包裝打開了蓋子。
盒子裡面放著的,是一個個用塑料包裝著的,浸在巧克力里的圓片蜜餞橘子,也就是所謂「橙香四溢注」的點心。
橙香四溢:原文為 オランジェット,是一種用巧克力包住砂糖醃製的柑橘類的原產法國的點心。
鮮艷的橙色與有光澤的深巧克力色的對比非常絢爛,使得這個點心看起來很好吃。
塗在外面的巧克力還有白巧克力的版本,水果方面也有單獨包裝的檸檬版本在裡面,因此周感覺根本不會吃膩。
在橙香四溢的旁邊,還有另一張留言。
『因為你好像不太喜歡吃甜的,所以我做成了容易入口的東西。要是能合你胃口就好了』
留言紙像這樣寫著,讓周想起大概十天前的事情。
『要什麼樣的?』
『甜的東西我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啊……不太甜的就行吧』
她好好地記住了周和千歲的對話,照顧到了周的喜好。
真晝風格的細緻關懷,自
己的喜好被放在了心上,再加上這本來就是她的贈禮,三件事情加在一起使得周不由得害羞起來,臉頰微微有些發燙。
周注視著為了便於食用而一個個分開包裝的普通版橙香四溢,用手拿了起來。
放出艷麗光澤的巧克力和鮮艷的橘子的對比非常漂亮。周慢慢地吃下一口。
在嘴裡擴散開來的,是蜜餞橘子的酸甜和黑巧克力不會太甜而恰到好處的微苦。
兩種味道巧妙地相互襯托,實現了完美的協調。
(好吃……)
周感覺這些比買來的巧克力更美味,恐怕是因為這是真晝親手做的吧。
這樣想著,周又咬了一口。
真晝的橙香四溢,又酸又甜,又帶點微苦——不知為何卻讓周感覺到了無比的甘甜。
「藤宮,昨天多謝了」
第二天,周來到學校後,因為優太過於自然的搭話而不由得僵住了。
雖說昨天稍微有一點來往,但周沒想到他會特意為了這點小事而跑來道謝。
優太的表情像是老好人一樣明朗,和他被女生圍住的時候並不一樣。被他笑著搭話的周也收到了旁邊若有若無的視線,感到十分難受。
周本來就不喜歡受人矚目,面對這種充滿好奇的視線還是會感到有些膽怯。
「啊,那點事情不用在意啦。看你也挺不容易的」
「算是吧……」
優太露出了仿佛在看遠方的眼神,周也同情地說道「果然受歡迎的男人很不好受啊」。
優太本人自知受到歡迎,卻並不為此而驕傲。正因如此,他才會受到周圍人們的喜歡,並且嫉妒他的男生們也不會真的討厭他。
或許,為這點小事特意道謝的守規矩的品格,說不定也是他得到其他人喜歡的原因。
「總之還是幫大忙了。想來道個謝」
「沒事的啦,有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嘛」
周也不是為了賣人情而幫他,所做的也並不是那麼值得被感謝的事。
周輕輕笑著說不要在意之後,優太也稍微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面對他發自內心的笑容,周圍的女生們頓時喧鬧了起來。周只得苦笑著感嘆,這個笑容應該在面對女生的時候用啊。
「你和優太發生了什麼嗎」
優太離開之後,剛剛似乎一直在旁觀的樹前來搭話了。
「因為他收了太多巧克力,有些手足無措,我就把自己存著的購物袋給他了而已」
「啊。收到的比他預計的還要多是吧。結果最後出了岔子啊」
樹當時也在旁邊看著那一大堆的巧克力和女生的好意。聽到周的解釋之後,他理解地露出了帶有同情的苦笑。
那時,兩個人的感想就是,有那麼多的話帶回去肯定很辛苦。因此,周給他幫忙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周倒是覺得,自己只是幫了個小忙,並不需要什麼道謝。
「就只是這樣了,也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該說是像你的風格嗎……不過,常備塑膠袋啥的……怎麼感覺你像辛苦的家庭主婦一樣,特別是看你拿手機看超市GG的時候」
「我是男的啊。不過,應該是受了某人的影響吧……」
該說都是真晝害的,還是該說托她的福呢。
由於伙食費兩個人各出一半,所以周為了儘可能節省,有時會瀏覽網上的GG,有時會向真晝提議去做GG里的便宜商品做得出的東西。在樹的眼裡,這樣做就顯得更加像個為家庭而奔波的人一樣了吧。
或許,周所做的事情,比起一般的一家之主,遠遠更像是主婦幹的事。雖說料理全是交給真晝就是了。
「有個顧家的搭檔真好啊」
「才不是什麼搭檔啊……千歲呢」
「小千?她啊,嗯,只要不把奇思妙想付諸行動的話,應該……也不是做不到吧」
「你意思是她會不亂搞?」
「……這一點也很可愛對吧?」
「餵別閃開視線啊」
往好里說往壞里說,千歲都是個隨性而喜歡尋求刺激的人。
普通做的話,她也能做到一般女高中生等級的家務,但她要是起了玩心或者心情有變就會搞出很多事情。
「不過,她說結婚之後應該會老實點」
「要讓你爸答應得花多久啊……」
樹的父親對交往管得很嚴,這在當下很少見。他不待見千歲,對當前兩人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有所不滿。
千歲的父母倒是一直很歡迎樹。周還曾經有點驚訝「一般都是反過來的吧……」
「我長大後會慢慢說服我爸的啦,就問他不想看孫子嗎」
樹做作地聳了聳肩膀,但眼中寫滿了認真,表示即便發生爭吵,這件事上也決不會聽父親的話。
從平時的表現也看得出,他對千歲的愛很深。周覺得樹從高中就開始考慮結婚很了不起,同時決定給他加油。
「……反正你爸放棄之前估計你也不會讓步的,加油吧」
「嗯。你也加油」
「加油什麼」
「和那個人……對吧?」
「……我和她又不是那種關係」
「別瞎猜」周說著把臉別開之後,旁邊就傳來了樹明朗而愉快的笑聲。
周從超市買完真晝要求的食材回來,發現真晝已經坐在他家的沙發上等著了。
這是和平常一樣經常看到的光景,要說有什麼不同,這次的真晝正抱著靠枕、手繞膝蓋坐在沙發上。
雖說真晝的姿勢看起來像是小孩子鬧彆扭一樣,但她的表情比起鬧彆扭更應該說是害羞,可愛得周有點不知道該往哪看才好。
他想著「幸好真晝穿著長裙」,稍微移開目光,走到冰箱那邊把食材都放了進去。回到客廳,周發現真晝正偷偷看著他這邊。
周坐到真晝的旁邊,發現她的視線正微妙地移開著。
「真晝,昨天謝謝了。味道很不錯」
「……那就好」
周雖然知道真晝恐怕還在意著昨天的事,但出於感謝的本分還是老實地向她道謝。真晝聽了,眼睛還看著周,臉卻半埋進靠枕里了。
「你想要什麼回禮?」
「我又不是想要回禮才送的」
「我懂我懂,但對於你的真心實意,我也應該好好地回應吧?光收禮不回禮的男生多丟臉」
周以禮尚往來為信條,在他看來,真晝特意為自己做了那麼美味的東西,自己有所回饋是理所應當的事。在這件事情上他並沒有讓步的打算。
畢竟,真晝以前似乎沒有送過男生禮物,這次特意迎合周的口味做了巧克力,肯定是費了不少功夫。
「……我已經從周那裡得到很多了」
「不如說,總是你在為我付出吧。你一直在為我做飯,我還總是給你添麻煩」
「我做這些是因為我樂在其中……周君大概沒有意識到吧,你也給了我很多東西,有那些就足夠了」
周感覺自己就沒有給予過真晝什麼東西。不如說周因為一直都在單方面地獲取,甚至都想回禮了。但真晝似乎並不這麼覺得。
「這兩件事不一樣啊……算了,我就想想有什麼東西你會喜歡吧」
即便周在不知不覺中給了真晝什麼東西,那和白色情人節的回禮想必也是不同的。
在情人節收到了巧克力,就要在白色情人節回禮,這是一種不可缺少的禮儀。
周以「不打算讓步」的眼神盯著真晝,接著她就眼神飄忽著點頭答應了了一句「……好」。
「總之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考慮要送什麼,能找到什麼你會喜歡的東西就好了」
「……有那麼空閒麼?下周開始就是期末考試,再沒多久又是休業式了」
真晝有些驚訝地指出了這一點。確實,下周期末考試就要開始了。
今日的校園還留有情人節的餘味,但馬上就會轉變成考試前的緊張氣氛。
對於周來說,這倒並不怎麼需要焦慮。
「考試只要和平時一樣發揮,肯定不會留級,也用不著到現在才焦慮。真晝你也是吧」
「嗯,平時好好學習的話,考試前就能更輕鬆了」
周平日裡就做好了預習和複習,對待學習也很認真,所以幾乎不會因為考試而感到為難。
即使不臨時抱佛腳,周也認為自己能維持和平時一樣的成績,事實上他也是一路這麼走過來的。考試前,周頂多也就是坐在書桌前的時間比平時稍微久一點而已。
而真晝甚至提前掌握了上課內容,並且和周一樣也是不會落下預習複習的類型,所以在
她身上連著急的影子都見不著。不如說,能提早結束一天日程的考試對她來說反而更加輕鬆吧。
「嗯,你就等著吧,也別太期待了」
「……好的。周送給我的東西,我全都會珍惜的」
「那麼誇張啊」
「熊熊我也有好好對待著」
看來生日送的小熊布偶被好好珍視著。
周見過真晝用鑰匙包,知道對方有在好好使用,但對於小熊布偶卻有些不安……現在看她的樣子,似乎還挺中意的。
聽到真晝叫出「熊熊」這麼可愛的名字,周差點沒笑出來,但要是真笑出來恐怕會被瞪,所以還是忍住了。
今年要是還像這樣和真晝一起的話,下個生日要送什麼好呢……周感到迫不及待。
周笑著對真晝回復道「那真是太好了」,卻發現她忽然死死地盯住自己。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周君的生日在什麼時候」
「啊,我的嗎?11月8號」
周這才發現自己還沒有告訴過她。周把生日告訴真晝後,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線。
經過幾個月的相處周已經開始明白了,這是真晝略微有些生氣的表情。
「……那個,周」
「嗯?」
「去年那時候我們早就認識了吧?」
「是啊」
「為什麼當時不說呢」
「因為你沒問嘛。你也沒說過自己的生日吧,那也是我看了學生證才知道的」
「唔」
「說到底那時我們關係也沒好到現在這種程度吧。說了生日你也會想著『這傢伙在說什麼呀』」
就算周對真晝說「其實今天是我生日」,恐怕那時的真晝也只會回復一句「是嗎」就沒了下文。
從周的角度看,這樣做也顯得是在要求禮物一樣。周討厭這樣,他的臉皮也沒那麼厚。
沒有必要說、關係也沒好到可以說,因此那時也就沒有說出來,僅此而已。
「……但是」
「不用那麼在意也沒關係哦?」
「……那,今年你生日的時候我會好好幫你慶祝的」
真晝似乎還沒有滿意,她轉向周這邊,緊緊地握住衣服袖子,對周宣言道。
看來她是因為只有自己被慶祝生日而感到不滿吧。真晝的眼神仿佛在說,等到周的生日時,她會比自己生日那天更加認真地慶祝。望著這個眼神,周露出了略帶無奈的笑容。
聽到這番話,周情不自禁地感到開心……不知不覺里,笑容中的無奈就轉為了單純的喜悅。
結果,真晝也與周有同樣的想法……今後,她依然願意待在周的身邊,這件事比什麼都要令周感到開心。
「這是約好了要一起相處到那時候啊」
聽到周不經意間說出的話,真晝睜圓了那清澈的焦糖色眼睛——然後一瞬間就紅著臉,把手中的靠枕嘭的一聲拍在先前一直握著的衣袖那邊。
被當面這麼說好像讓她感到了羞恥。
急於掩飾的真晝把氣撒到周的身上。看到這讓人發笑的場景,周又一次差點笑了出來。
「……也沒有,討厭周君……在一起,感覺還挺安心的,所以,可以」
「是嗎,謝謝了」
「……我、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
「這我還是知道的啦」
因為真晝補充的那一句,周向她點頭表示理解,不知為何卻迎來她一副稍有不滿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