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其名為「噗噗」 第一章 妖精之紅與驚爆點（2/2）

重要的是，自己能親手為救命恩人噗噗做些什麼。

只要覺得對得起這一點就可以了。

「我覺得對你很不好意思。」

「別這麼說，請抬起頭吧，摩爾甘大人。這是我的希望，也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的事，並非摩爾甘大人做出這樣的命令吧？」

「可是……」

「人類說，那隻惡龍會因為我們【妖精】的血酩酊大醉。那個貪得無厭的天敵，總是不斷吞食我們，色素已經慢慢地累積在它巨大的身體裡。還差一點點就能夠打倒那隻惡龍。而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

【妖精】在日常生活中，很喜歡吃名為【紅天國花】的鮮紅花瓣。這種花本身沒什麼太強的毒性，但在【妖精】的血液內分解後，就會引發相當恐怖的變化。

他們本身似乎不清楚此事，不過那好像足以一擊讓體格差一○○倍、一○○○倍，不對，甚至比這更巨大的【飛龍】酩酊大醉。

「所以，我要在這一代終結這種情形。我被吃掉後，一切都會結束。為了在我之後不再出現這種情形，為了不要再出現犧牲者，必須確實在這裡了結那隻惡龍。我對這次的行動沒有一絲遲疑。」

「……抱歉。」

儘管對方說沒必要，摩爾甘依然如此低語。

梅莉蒂亞娜發出竊笑聲，主動詢問：

「準備得如何了？」

「隨時都可以開始。就等你下定決心。」

「那麼，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兩隻【妖精】翩然離開葉子屋。

梅莉蒂亞娜回頭看了一下自己居住的恩人房子，露出一抹寂寞的笑容呢喃：

「再見了，噗噗先生。」

7

『？』的地方被填上答案。

由紅線與數個框架完成了【CAVE25】的攻略方程式。

然而，碧翠斯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直接丟出一句話：

「……是誰主導的？」

「啊啊，碧翠斯真是的。」

「我問是誰主導的？」

碧翠斯以威脅的口氣再問了一遍，現場的空氣完全僵住。連不是碧翠斯怒氣發泄對象的其他客人，都被她的氣勢震懾而停止對話。即使想避免與她們扯上關係，手腳也無法順利移動。

「是我唷。」

另一張桌子傳來悠閒的聲音。

唯獨那個方向的一角，溫度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同。可以看見五、六個男人聚在一起發出竊笑，臉上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

他們的中心是名銀色的騎士。

身材適中的男人留著一頭黑色短髮，眼神太過銳利算是缺點吧。那身銀色鎧甲乍看之下給人清淨的印象，實際上卻擦得亮到反射、阻擋一切，從這點來看，職業應該是以巨大盾牌為特徵的【淨騎士】。和碧翠斯的【劍聖女】一樣，也是與生俱來的稀有【職業】。

「喂喂，才正想說進入【黑名單】的傢伙怎麼風頭一過就跑回來，結果立刻露出倚老賣老的表情大聲抱怨嗎？前輩大人，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紅色與銀色各自坐在不同桌前的椅子上，互相瞪著對方的臉。

「我們可是花費了寶貴的時間，拚命找到【CAVE25】的突破口。托我們的福，你們才能越過【陷阱】繼續前進。說起來，我還想要你們留下過路費呢。」

「……我們在葛蘭茲尼爾可以殺害的，就只有不具備靈魂的機械【機關】。按照慣例，就連要採集這裡的動植物，都得交給【亞人】或找他們同行。你覺得殺掉能和人類一樣思考、說話的【妖精】並把她獻出去，是可以被允許的行為嗎？」

「又不是我們動手殺。對方主動自殺就沒關係了吧？」

「明明是你們一開始就誘導他們這麼做。」

碧翠斯嘴裡傳出「喀嘰……」的摩擦聲。

用力咬緊的牙根傳出悲鳴。

「超乎常規的【千尺龍】會因為【妖精】的血而醉。可是，是誰說色素不斷累積，還差一步就能夠殺害那隻龍的？還不是從你那骯髒的嘴裡吐出謊言，騙【妖精】自己去送命。他們認為這麼做後代子孫就不會再犧牲，你甚至踐踏了這種偉大情操！！」

「哦哦，好可怕好可怕。」

【淨騎士】依然坐在椅子上、蹺起腳，拍手發出「啪啪」的聲

音。

「喂喂，竟然有人類如此替【亞人】著想？他們終究是異世界的怪物，只不過露出能用語言溝通的模樣，竟然就產生移情作用，實在是太蠢了。和豬臉人一起睡覺的女人，想法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樣。我實在無法理解變態女人腦袋在想什麼。」

「……」

眾跟班發出竊笑聲。

碧翠斯稍微眯起眼睛。

「這也就表示，無論我說什麼你們都不打算改變囉？」

「改變什麼？我們持續利用弱智【妖精】這件事嗎？哈哈！怎麼可能停手！又不是一次就能走遍【CAVE25】後面的世界。你知道我們的目的嗎？就是賺取【經驗值】啊！當然會不斷到那邊探索，為了取得想要的【魔法】四處馳騁，打倒【機關】後互相爭奪【寶箱】里的寶藏！這麼一來，一定得持續來回，需要時就欺騙【妖精】，湊到足夠數量，讓他們被【千尺龍】吃掉！！我們會不斷煽動那群傢伙，告訴他們『只差一次，這次一定會成功』！！」

「────」

「啊啊，對了，我們剛剛才在討論這個話題呢！只要有【妖精】血，就能讓大怪物醉倒吧？這樣就能停止【陷阱】吧？如此一來，乾脆把血榨出來，剩下的部位當成【調合】的材料也不錯對吧！？那些傢伙經常到處逃竄又相當罕見，說不定能成為不錯的【經驗值】變換道具，哇哈哈哈哈哈！！」

碧翠斯緩緩吸了口氣，接著呼出。

桌上的影像又設置了新的框架。那是可以稱為「首謀者」的項目。

碧翠斯做出宣言：

「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

「我說是又如何？」

「喀咚！！」一聲轟然巨響回應男人。

那是紅色【劍聖女】的拳頭從桌子上方往下揮落，轟散虛構圖表的聲音。

「到外面去。」

這個瞬間──

不要說銀色的【淨騎士】，所有人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論是他的跟班、周圍以畏縮表情觀察情況的其他客人，還是坐在同一桌的【白魔女】菲莉妮翁，沒人曉得這是怎麼回事。

滋滋滋轟！！ ！！ ！！

晚了一會兒後傳出爆炸聲，回過神才發現旅館的一面磚頭牆壁被轟成碎片，銀色【淨騎士】也像炮彈一樣被丟到石板道路上。

眾人花了一秒，才察覺他是被人踹飛出去。

「嘎、啊……」

即使滾了好幾圈，身為【淨騎士】的男人還是用銀靴底部在石頭地板上煞車，雙手迅速擺出大盾外型的【兵輝】。

「……做什麼，這個臭女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男人極端憤怒，直接啟動【兵輝】。

大盾擦得像鏡子般光亮的表面發出「鏘喀喀喀！！」的聲音，飛出無數銳利的尖刺。

雖然分類為盾牌【兵輝】，卻非運用本身的硬度抵擋，或使用其重量毆打敵人。只是附加上【魔法】，成為擋下馬車、擊潰甲冑的最強武器。【淨騎士】放聲大吼，盾牌表面閃過眩目銀光。從稍微屈身就能擋住全身的巨大盾牌後方展開光帶，粒子形成各式各樣的【圖示】。

紅色【劍聖女】遲了一會兒才鑽過遭到破壞的牆壁，悠然來到外面，銀色【淨騎士】直瞪著她看，整個人氣瘋了。

「你這傢伙……死定了。」

事先登錄的【魔法】，光是【指令】就有四○種；增幅【能力值】的【百分比】系魔法則有五○種以上。將膂力（STR）增加二○○％，行動速度（AGI）增加五○○％，幸運（LUC）增加一五○％，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增幅魔法。筋肉、骨骼與臟器的配置雖然仍維持人類的樣子，但現在的【淨騎士】可以空手屠虎，使用【兵輝】的話甚至可以獨自解決中型【喀邁拉】怪獸。

「是你自己擅自扣下自殺的扳機……臭女人，是你先把探索【迷宮】用的【魔法】拿來對付偉大的人類。如此一來，同樣被【魔法】所殺，你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竟然為了區區【亞人】捨棄生命！！」

「很抱歉，跟你比起來，身為【亞人】的他們還比較像是人類。」

「雖然有什麼【銀長髮公主】、【殺手舞娘】等各式各樣的稱號，但我十分清楚你的能力。」

「……那些別名都只是在揶揄性別或身體特徵，所以我不是很喜歡。其他人幫我決定的名字對我來說不算什麼，裡面還算不錯的應該就是【七色煉獄（seven frame）】吧。」

「我知道你這個強烈的偏執狂，能使用的【魔法】只有火力系一種！！笨蛋，考慮一下【屬性】和【相剋性】好嗎？我可是能隨心所欲使用水力系和地力系魔法，隨時都可以輾殺你這傢伙！！」

「轟！！」一聲，【淨騎士】整面盾牌發射出的尖刺爆出低吼。

盾牌後方攤開的發光【圖示】，每個都是【淨騎士】的武器，是能在【迷宮】里掃除多數【機關】的究極【魔法】群。比方說以雷擊擊碎岩盤、射出冰槍、以黑霧腐蝕一切，或是讓對方全身慢慢石化。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Lv.99級封頂了！數值一整片都是9！！【等級】的數量就是【魔法】的數量，我儲備了九十九個裝備與詠唱！低頭表達敬意吧！！你這傢伙以為是誰在保護你們！？」

「……」

「給我哭著道歉吧，變態臭女人。我要讓你的手腳慢慢石化，然後在眼前敲碎它們，用腳踐踏你充滿絕望的臉再××然後××××……！！ ！！ ！！」

「我直接把這段話還給你。」

語畢，碧翠斯從腰間的劍鞘拔出自己的【兵輝】。

那是宛如切除細劍劍尖的奇怪武裝。

碧翠斯啟動【兵輝】。

就在下一個瞬間──

世界被橘色掩埋。

「……啊……？」

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男人甚至無法做出反應。

全是石頭地板與磚頭店鋪的旅館街，景色完全轉變成另外一個世界。一切都包裹在橘色光芒當中。光芒以三六○度包圍碧翠斯與【淨騎士】，像是要形成莫名奇妙的競技場。

不過那不是競技場。

而是七棵系統樹。全是顯示各式各樣【魔法】的【圖示】群，也是碧翠斯的武器。包圍整面空間的【魔法】究竟有多少種？一○○○嗎？還是超過一萬？【淨騎士】已經連數都數不出來了。

「……別、別開玩笑了……」

「怎麼？」

「你、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因為你這傢伙！？不是除了火力系，其他所有【魔法】都不能用嗎？那全部都是騙人的嗎……！！」

「不。」

簡直就像直立的長形眼球一樣，七棵系統樹讓整個景色轉了一圈。

宛如轉動輪盤對準浮標，她做出某種選擇。

「純粹只是光火力系就搜集了一萬四○○○多種。只不過，這樣與極限還是有很長一段距離呢。」

「……………………………………………………………………………………………………………………………………………………………………………………………………………………………………………………………………………………………………………………………」

【淨騎士】無話可說。

九十九個庫存當中，除去鎧甲頭盔等【百分比】系後，他最多只有四○到五○種左右【指令】系。天真的【淨騎士】原本認為自己已網羅所有【屬性】的所有【魔法】，這時候腦袋完全無法運轉。

【淨騎士】重新……

真的是重新悄悄啟動了掃描系的【魔法】，讀取眼前的敵人碧翠斯。【百分比】系的【魔法】以衣服的形式穿在身上。接下來就是從這些外表，推測完全驅動的【劍聖女】究竟有何等實力。

最後顯示非常恐怖的結果。

『h3n蛾np碑罷1h腑fvp威遣h6誦6n琉df卦愚頹8j』

「什麼……！？竟然是亂碼……！？」

「之所以會看見這種結果，是因為你還停留在十進位制二位數的領域吧

。只有『我們』才能正常讀取。」

碧翠斯發出無奈至極的聲音。

像是西洋棋的高手，在連棋子該怎麼移動都不知道的外行人面前嘆息一般。

「喂，這個業界呢，『從』Lv.99才真正開始。」

展示實力差距後，碧翠斯依然不原諒對方。

彷佛大蛇一口吞下青蛙，【劍聖女】毫不猶豫地啟動【魔法】。

「別太瞧不起封頂組，菜鳥。」

戰鬥前就知道結果的比試無情地開始了。

8

【妖精】梅莉蒂亞娜來到同伴等待的地方，發現同樣是人類手掌大小的眾人已完成準備。就連茱麗葉、葛利特以及妹妹愛麗絲都來到現場。

現場籠罩在異臭之中，不僅鼻子，甚至連眼睛都感到疼痛。

原因來自以人類尺寸來說，類似咖啡用牛奶壺的小容器。

極小的壺當中，裝著濃稠的液體。

【妖精】擅長調合，但這很明顯是不同技術。

「把這些喝完就可以了吧。」

「嗯。不過這是……」

「為了確實屠殺那隻惡龍，只靠我血液中的紅色素可能還不夠。我明白這是人類為我們準備的保險。」

喝下毒藥，將其保存於肚子裡。

再獻出自己的身體，從內側消滅惡龍之王。

「……」

梅莉蒂亞娜以平淡口氣訴說，長老摩爾甘注意到她的笑容相當僵硬。

即使注意到，也無法阻止事態進展。

要是她拒絕，接下來要由誰來擔起這個任務？沒有人願意犧牲的話，今後也要讓那隻惡龍繼續吞食【妖精】嗎？什麼才是正確，什麼才是錯誤，怎麼做才是減少犧牲，怎麼做才是增加犧牲呢？摩爾甘已經完全搞不清楚。

於是，情況一直往前推進。

梅莉蒂亞娜傾倒以妖精身高必須雙手合抱的壺，想要啜取內容物，但實際上光含了一口就引發劇烈咳嗽。

「嘎哈！！咳咳咳！？嘎啊！！」

身體彎成ㄑ字形的梅莉蒂亞娜立刻用單手蓋住嘴巴。從該處溢出的不是咳嗽、痰或嘔吐物，而是呈紅黑色的液體。

雖然【妖精】體內色素足以讓巨大【飛龍】酩酊大醉，也不代表她能夠喝下其他毒素。就像河豚吃下烏頭就會死，她依然會痛苦、掙扎。

即使手腳不斷發抖，眼角滲出淚水，梅莉蒂亞娜仍舊繼續挑戰劇毒。

當容器內的液體剩下一半時，她已經沒有站著的力氣。身體橫躺，背後翅膀有一半被壓扁，全身不停劇烈痙攣。

這時候如果她說放棄，摩爾甘又該怎麼辦才好？

然而，倒在地上的梅莉蒂亞娜，實際上這麼做。

她以幾乎無法對焦的眼睛，拚命看著附近的同伴表示：

「……咿呼、咳咳……請、請幫幫忙。對不起，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喝完……」

「……」

「即使哭泣或大叫也不用在意……請全部灌進來。不這樣就無法守護大家……」

至此眾人做出覺悟。

所有人都要成為共犯。

有的人拿著小湯匙與勺子，撈起壺中濃稠的液體；有的人按住梅莉蒂亞娜的手腳，有的人捏住她的鼻子，好幾支湯匙與勺子不斷把液體送進她嘴裡。【妖精】的身體以難以置信的力量掙扎，其間有好幾次甩開同伴，但眾人不理會她的反抗，更多隻手按住她全身，一直到壺裡的液體全部灌進體內為止。

每個人都流著眼淚。

可是直到最後，都沒出現阻止眾人這麼做的【妖精】。

「……啊……嘎……」

梅莉蒂亞娜眼睛完全失去焦點，被丟了出去。

長老摩爾甘低頭看著她緊咬嘴唇，對眾人說：

「開始最後的工作吧。把她搬到那隻惡龍的餵食場，就能讓一切結束了。」

9

旅館街的那些傢伙一點用都沒有。

即使知道【淨騎士】等人的行為畜生不如，不過目前除了欺騙【妖精】被惡龍吃掉，也想不出突破【CAVE25】【陷阱】的方法。所以讓【淨騎士】扮黑臉，這樣自己就可以不弄髒手繼續前進──這就是其他人的心聲吧。

而碧翠斯也不把他們當一回事。

即便人類聚集起來，也不是【驚爆點】的對手，那是被稱為「擁有靈魂的反論」的族群。面對超過一○○○公尺的【千尺龍】，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雖然不清楚會有什麼結果，總之無法停在原地。明明尚未決定目的地，還是用【魔法】叫出地圖，像無頭蒼蠅般行走。

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說服【妖精】？

可以在【妖精】被吃掉前救出對方嗎？

要如何從追著【妖精】跑的【千尺龍】底下逃脫？

課題堆得像座小山，而且每一個看來都不切實際。最初的階段，根本不清楚能不能找到不愛現身的【妖精】聚落。

（但還是不能放著不管……）

這與自己沒有利害關係，也不認識那些【妖精】。

然而，不是這樣的話，就不能路見不平嗎？這麼做實在太過分了。人類是基於己身需求才想突破【CAVE25】。這和在葛蘭茲尼爾里悠閒生活的【亞人】無關。【妖精】因此被欺騙，連不想讓同伴犧牲的心意都遭到利用，聽見毫無意義的攻略法後，主動獻身讓【千尺龍】吃掉自己。不願意接受這種事情，真的有那麼不可思議嗎？

──碧翠斯為什麼要到【迷宮】那種地方去呢？

噗噗這個相當基本的問題閃過碧翠斯腦袋。

至少不是為了笑著容許這樣的悲劇發生。

【亞人】創造出人類的雕像，擅自對其感到尊敬。他們認為托人類挑戰【迷宮】的福，才能夠抑制大地之穴噴出災厄，也認為人類是某天突然來到葛蘭茲尼爾的天之使者。

他們完全看錯了。人類相當醜陋，甚至會貪心地為了自身利益欺騙他人。

但是、只不過呢……

若有一個實現他們愚笨夢想的人類，應該也不為過吧。

（可惡！！絕對不能置之不理！！）

「嗯？」

森林中有人向自己搭話。

「碧翠斯，怎麼了？不是剛剛才見面，是忘了什麼東西嗎？」

「噗噗。」

說到這裡，碧翠斯想了起來。

為了不忘記出現在腦袋角落的靈光，她迅速叫出火力系幻覺【魔法】。

她以紅線與四角框架整理情報。

（……噗噗的家裡有仙女環，那是有【妖精】居住的證明。這樣或許可以從那個傢伙嘴裡問出關於【妖精】聚落的情報！！）

把噗噗和葉子屋連結起來，再將葉子屋與不見身影的【妖精】相連，接著再往外畫出一條大大的紅線。紅線連接一個巨大的『？』框架，代表【妖精】的聚落。如果能夠連結到這裡，就能找出被欺騙、準備成為【千尺龍】活祭品的【妖精】，與其接觸並伸出援手……！！

「噗噗，你聽我說！希望你幫我一個忙！！」

「嗯，噗噗願意幫你做任何事。」

這傢伙真是會討人歡心。

碧翠斯把至今為止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當然，像旅館街【淨騎士】那種令人噁心的事情則儘可能省略。

然而，現在不是為了那種事情感到噁心的時候。

可以看出噗噗的豬臉在聆聽時逐漸變得扭曲。

「騙人的吧。人類怎麼樣都不會如此過分。因為人類是天界的使者，也是為了我們挑戰【迷宮】，幫忙防止災厄從大地之穴噴出的存在啊。」

「……」

「說起來，【千尺龍】非常巨大，不論吃多少【妖精】肚子都不會飽，所以應該不會主動去吃他們。」

「噗噗，那和糧食不同唷。比較像是枯草或冰糖……這麼說噗噗也不會懂吧。總之就是類似個人嗜好，所以就算數量不多也沒關係。」

碧翠斯以難過的表情搖了搖頭。

噗噗的臉變得更加陰沉。

「不是為了存活而做出無謂的殺生嗎？噗噗不能原諒這種行為。」

「就是啊，噗噗。然後我們人類準備利用這

樣的性質讓『千尺龍』酩酊大醉，想藉由討好、拍馬屁通過【CAVE25】。人類利用【千尺龍】，【千尺龍】則默認人類的行為，雙方互相得利。這算是共存唷。不過是惡劣的共存。」

「【妖精】不是笨蛋。他們的頭腦比噗噗好多了，所以不會相信這種事。」

「【妖精】也對不斷被天敵吞噬感到疲憊，因此再怎可疑的方法他們都會相信。即使沒有效果，也會相信下一次、再下一次一定會成功，不斷繼續下去。他們相信【妖精】血里的色素總有一天會毒死【千尺龍】。自己的行為、過去喪生的夥伴所做的絕對不是白費。不對，應該說不願承認一切都是白費……這種想法讓他們背離事實的真相。」

「……」

「對不起，噗噗，這一定讓你很難過吧。真的很抱歉。」

「碧翠斯沒必要道歉。」

噗噗搖了搖頭。

「可是不知道能不能遇見【妖精】。噗噗從沒見過他們。」

「總之，可不可以先帶我到噗噗家？先從那邊開始吧。」

然而，到了葉子屋一看，樣子已經改變。

並非房子的外觀有了什麼大變化。

只不過，如同有人居住的房子與廢棄屋之氣氛、空氣完全不同，這間葉子屋也欠缺了某種溫暖。

經過調查，碧翠斯終於發現。

「仙女環消失了……」

原本刻劃在地板上的直徑一○公分圓圈，是居住於此的【妖精】表示勢力範圍的證明，現在卻完全消失了。只有該處表面被剝下來，疊上全新的葉子。

這很明顯是人為所致。

「消除仙女環，表示【妖精】已經離開這裡了嗎……」

碧翠斯如此呢喃，不祥的預感在心中急速擴張。

她並沒有明確的證據。有各式各樣的【妖精】在葛蘭茲尼爾里生活，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原本居住在這裡的【妖精】就是『犧牲者』。

然而，首先浮現在碧翠斯腦海里的就是這個結果。

紅線與四角形框架的圖示出現重大改變。整個變得簡潔多了。

「……等等，不會的。難道居住在這裡的孩子就是『犧牲者』！？」

「……」

噗噗沉默了一陣子。

他重新環視自己建造的葉子屋，把手放在牆壁與柱子上，發現層層相疊的葉子牆壁、繩結及各處都有塗上小小泥土修補的痕跡。每一道細微痕跡都相當仔細，可以看出修補者有多麼重視噗噗的房子。

最後……

噗噗抬起臉呢喃：

「我不知道【妖精】的聚落在哪裡。」

「？」

「但是噗噗知道【千尺龍】的餵食場在什麼地方。那傢伙在西方的海邊降落，吃岸邊的東西。明明沒有用，卻還是有人為了博取那個傢伙歡心而建造了祭壇。」

「等一下，噗噗……」

碧翠斯帶著啞然的表情呢喃。

「你不會是想直接殺過去吧？這實在太魯莽了！我們當然必須阻止被欺騙的【妖精】，但也不需要和那種反論正面衝突吧！！」

不過噗噗完全不聽勸告。

他接著這麼說：

「噗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什麼人類社會的構造、【經驗值】和習得【魔法】的關係、與【迷宮】相關的利害、【CAVE25】的機關、【千尺龍】的強度、只要能獲得【妖精】其他都不重要、即使被欺騙還是繼續前進的【妖精】們──這些事情都不是噗噗的重點。

噗噗擠出低沉的聲音，做出明確的宣言：

「做這種事還會感到高興的傢伙，噗噗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情。」

10

意識早已經斷斷續續，分不清楚上下左右，連自己被丟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從乘著風吹過來的潮汐味道，梅莉蒂亞娜得知這裡應該是某處海邊。

【千尺龍】的餵食場。

過去有個魯莽的人相信能夠與它溝通而建立這個祭壇，現在已是斷壁殘垣。

「……吁……呼……」

被丟在那裡的梅莉蒂亞娜，這時已經很難自行控制呼吸。喉嚨內側腫脹造成氣息無法通過，心臟的跳動也很奇怪。硬是被灌進如此大量劇毒，會出現這種反應也理所當然。

但是，這樣就全部結束了。

不會再有同胞被吃掉，也不會有人遭受威脅，更不會有人被選為犧牲者。

因此……

意識中，極遠的地方似乎傳來「啪嚓」的巨大破水聲。梅莉蒂亞娜已經沒有力氣往那個方向看。陷入不規則痙攣的手腳根本不聽使喚。不過無法維持正常思考，連一般的恐懼心都變得稀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強烈的動物體臭籠罩現場。

過來了。

像是要品評祭品，巨龍的頭緩緩轉向祭壇。

為了把小小的【妖精】一口吞下，也可能是為了連同石頭制的祭壇一起咬碎。

（啊啊……）

早知道就該多對長老摩爾甘表達一些謝意。

應該要多陪妹妹愛麗絲做一些飛行訓練。

還要教噗噗如何修補那間房子才對。

浮現在朦朧意識中的儘是這樣的想法，完全沒有出現「我不想死，誰來救救我」這種拒絕現況的情感。

這樣就可以了。

梅莉蒂亞娜這麼想，準備靜靜閉上眼睛時──

變故搶在那瞬間前發生。

「咚轟啊啊啊啊！！ ！！ ！！」一聲轟然巨響。

【驚爆點】的一角──超過一○○○公尺的巨龍【千尺龍】狂暴的頭部，被另一道影子從旁邊猛力毆飛。

「……咦？」

梅莉蒂亞娜……

可能是在做夢或者看見幻影。

因為不可能有這種事。

不可能有人來救自己。【千尺龍】不可能被打倒。所以梅莉蒂亞娜犧牲性命本來就理所當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解決方法。

這一切的前提……

在一瞬間翻盤。

那是比【岩山大王熊】更魁梧的身軀。身軀晃動強韌至極的肌肉，上頭環繞滿滿脂肪，其單手拿著類似鋼筋或圓木的特大【兵輝】，像是要守護被當成祭品的【妖精】般擋在前方。

巨山發出低吼。

從惡龍身上發出的粗暴殺氣筆直迫近。

然而眼前的背影完全沒有搖晃，反而旋轉著【兵輝】把平坦的前端朝向對方。

對準知道一切鬧劇，依然為了沉溺於快樂中而答應人類誘惑的惡龍。

他這麼說道：

「你這傢伙在生氣嗎？」

他咬緊牙根，發出「嘰哩……！！」聲。

充滿怒氣的低沉聲音，刺激著聽者全身神經。

「很不巧，噗噗也在生氣。」

這一定是因劇毒而朦朧的腦袋產生的幸福幻覺。

在這樣的夢中，【妖精】想起曾經聽過這樣的事情。

以超乎常規巨大身軀為傲的【伊比利亞半獸人】，被人取了各式各樣的別名。【辟路者】、【兇險之山主】、【暴食王】……雖然許多都是光憑外表的第一印象而取的無稽別名，不過其中還參雜一個依據與由來全都不明的綽號。

過去某個人曾經稱呼他……

【噬龍者】。

11

轟！！喀咚啪嘰！！ ！！ ！！持續傳出鋼鐵與肌肉猛烈撞擊的巨響。每當傳出巨響，撞擊的餘波就會飛濺火花，擴散出衝擊波，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的碧翠斯，不由得以一隻手按住被吹亂的銀色長髮。

「好厲害……」

即使握有【兵輝】，噗噗也無法使用【魔法】。這不是學習能力的問題，而是因為擁有先天【技能】的【亞人】無法習得後天的【魔法】之條件。只有來自異界的人，才能藉由轉化【經驗值】習得【魔法】。所以對噗噗來說，那把特大【兵輝】的價值，只是『極為堅固，怎麼都不會壞的棍棒』。

明明是這樣──

明明是這樣才對。

然而，自由馳騁於現場的噗噗，光靠棍棒就挑戰一○○○公尺級的【飛龍】。這已經

不是一對一單挑，而是巨人移山了。這還不是痴人說夢，而是逐漸在眼前成為現實。將能咬碎一切的巨大頭部揍回去，把想從正上方將人壓扁的胴體往回推，同時藉由側步躲避，或者直接擊潰拍打翅膀發出的暴風，以及從嘴裡噴出的超高水壓奔流。

考慮到敵我雙方體型的差距，可以知道噗噗的攻擊也許就像拿牙籤毆打人類。但過於強大的膂力與速度，卻像以彈雨擊打全身般把規格外的怪物推回去。

而且，噗噗戰鬥的地點是海邊，不是陸地。

算是對方的主戰場。

把海面當成立足點跳躍……！？

「不依靠【魔法】與【技能】……竟然能辦到這種事……那是單純的物理法則，也就是打水漂的要領嗎……！？」

打水漂是把小石頭往水上丟，比賽誰彈跳次數較多的遊戲。曾經聽人以開玩笑的口氣問過，能夠以多大體積的物體辦到同樣的事情？

結果，如果跑車以時速二○○公里衝進河川水平面，大概可以跳個兩、三次。

跟噗噗目前做的事情一樣。

他以極端的速度及腳力，確保在水上的立足點。噗噗就這樣在空無一物的水面上跳躍，有時降落在突出海面的木樁、岩石，甚至是【千尺龍】巨大身軀上，然後再次以莫大的腳力產生運動能量在水面上跳躍。

那不是【魔法】。

也沒有使用【技能】。

只是鍛鍊到極限的肉體，展現超越所有奇蹟的結果。以個人之力單挑【千尺龍】的魯莽行動，即使是能自由行使一萬四○○○種【魔法】的碧翠斯也辦不到，然而噗噗光靠腕力實現。

巨龍的牙齒斷裂、爪子翻起，咆哮聲逐漸變成哀鳴。原本用來殺害對方而揮舞的腳與翅膀，變成用來保護自身，最後甚至用來逃走。【千尺龍】用力振翅飛翔，巨大身軀卻被如流星般從正上方落下的噗噗，以及握在他手上的【兵輝】無情地擊落。

簡直像把巨大木樁打進世界，噗噗將【千尺龍】捶進海里。

「嗚！！」

為了從往四周飛濺的巨大水牆底下保護【妖精】，碧翠斯啟動類似細劍的【兵輝】，建築防護用炎壁。

但她能做的也只有這樣。

這個時候，面對【驚爆點】這個人稱『擁有靈魂的反論』的對手，碧翠斯能行使的只有這種魔法。

也就是說……

一刀必殺。

根本不用碧翠斯出手幫助，噗噗已經憑靠力量，把應該砍不斷東西的【兵輝】前端深深刺進【千尺龍】的頭頂。

時間暫停。

所有聲音消失。

在海上降落到巨龍頭上的噗噗，重新抓好垂直刺入飛龍頭部的鋼筋或圓木般【兵輝】的握柄，同時以極為低沉的聲音呢喃：

「噗噗會一直盯著你。」

巨龍像個膽怯的小孩子一樣扭動身軀。

兵輝到達頭蓋骨。

噗噗把【兵輝】刺進幾乎快要擊碎頭蓋骨的界限，冷血地丟出話語。

「為了活下去而殺生是沒辦法的事。但要是做出『除此之外』的行為，噗噗也會對你做同樣的事。懂了嗎？」

就這麼簡單。

怪物光靠言語，就讓踩在腳底下的靈魂的反論投降了。

12

從遠方傳來「咚、咚」的太鼓聲。

山腳下的旅館街正熱鬧地舉行祭典。由於直接連結【CAVE25】、成為其異次元動力源的【千尺龍】撤退了，阻礙道路的【陷阱】停止機能。人們應該就是在慶祝這件事吧。

但是，這場祭典的主角不在現場。

噗噗在遠方較高的山丘頂端，眺望旅館街的燈光。

「噗噗，怎麼了，想到祭典去看看嗎？」

碧翠斯遲了一會兒來到現場，開口詢問，噗噗沒有回頭便回答：

「噗噗一個人就可以了。」

「？」

「噗噗會嚇到大家，所以無法參加祭典。與其去破壞氣氛，噗噗寧願自己一個人。」

他的背部看起來變小了。

「……那傢伙在哭。」

「？」

「【千尺龍】哭著說『住手，快住手』。可是噗噗還是只能揍它。因為不那麼做，就沒辦法救【妖精】。」

「噗噗……」

「噗噗認為，自己一定才是最大的怪物。」

他說完垂下肩膀。

像是立刻就要流下眼淚。

「噗噗很害怕。害怕只能做這種事的自己。即使如此還是成功阻止了對方，所以也害怕未來或許會認為這是正確做法的自己。到了那個時候，我將會毫不猶豫動用武力，噗噗真的很害怕那樣。非常非常害怕……自己變成為了生活、進食之外的理由而殺生的存在。」

聽見他這麼說，碧翠斯不由得眯起眼睛。

噗噗似乎與很久之前和她一起玩時有了很大的變化。本來像布偶的身軀膨脹到必須抬頭仰望，動物體臭相當刺鼻，睡覺時光是翻個身就可能被他壓扁。即使自己驅使一萬四○○○種【魔法】似乎也無法獲勝，但他光靠著力量揮舞【兵輝】，就讓被稱為是「擁有靈魂的反論」的【驚爆點】一角投降。

但是……

他心底最深處……

過去那個因為不想嚇到大家，便從遠方眺望祭典的小小背影，還是一點都沒變。

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噗噗真是個傻孩子。」

碧翠斯說完，站到即使坐著還是比自己高大的噗噗身邊，像要依偎著他般，直接從旁邊把身體靠上去。

「我不會讓你變成那樣的。因為我們是朋友。」

13

這個時候……

稍遠處，還有另一道影子眺望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

那是一隻十五公分左右，只有手掌大小的【妖精】。

毒性終於清除完畢的梅莉蒂亞娜，翩然飛舞在空中呢喃：

「噗噗先生……」

似乎不變，也希望能不變，但還是一點一點地改變。

這都是為了不讓希望『自己一個人就可以了』的他被當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