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挑戰絕不可能的難關(2/2)
無論如何,時限都會到來。如果不想乾等著災難到來,那就無論如何都要掙紮下去。
布布他們並不是知道能贏才會戰鬥。他們肩負的重擔可沒有輕到只是因為落於下風就可以放棄的地步。
在這個階段就知道了這件事就已經算好的了。現在必須得強行制定下一個計劃。
好歹不是在最後關頭才知道的。時間還有一天。就算什麼也不做,終結也仍會到來,但還有一整天的時間。所以不會有事的。貝亞特莉切又不會立刻消失。只要回到樹葉房就能看到安然睡下的貝亞特莉切。房子裡有著一個確切的存在。
所以。
所以。
所以。
「……布布先回家。Boo,布布要調整好精神。」
「沒錯。還有明天啊,所以不需要浪費那個機會。」
「哈哈。只要看到貝亞特莉切的臉你就不會擔心了。當你因為這種無形的憂慮而感到不安的時候,確切的事物可是最好的良藥啊。」
三人沿著通往樹葉房的山路邊走邊聊。布布一路上也逐漸恢復了笑容。
「這……這麼說還有機會。貝亞特莉切還是會沒事的。Boo,她要是能快點好起來就好了。布布想和她一起玩。就讓她見識一下布布提升過的釣魚技術!!」
太天真了。
就好像要拖著身體從樹葉房裡走出來一樣,貝亞特莉切倒在了地上。
她被咳出的血塊堵住了喉嚨,四肢正輕微抽搐著。
11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升起了。
布布已經記不得期間發生的事情了。
『餵、怎麼回事啊!?自律神經受損的後果有這麼嚴重嗎!?她沒咬到舌頭吧?貝亞特莉切,張嘴、快張嘴啊你個笨蛋!!』
『她會吐血就是說有內出血嗎?是隔膜的不規則動作傷到肺了?不對、是應激性胃潰瘍?阿梅麗娜,請讓一讓。我知道該用什麼【回復藥】,按著她的下顎確保氣管暢通,直到我上完藥為止!總之別讓她窒息了!!』
雖然有一些零碎的記憶,但布布只知道當時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在身邊實在是太好了。只有他一個人的話他什麼也做不了。如果不是有菲莉尼昂的回覆藥和阿梅麗娜的急救技術,貝亞特莉切也許就當場沒命了。
為什麼自己就沒想過這點?
要是讓貝亞特莉切一個人待著,一旦她的情況惡化,還有誰能照顧她?動不了的阿比斯是指望不上的。如果當時布布在她身邊……或者去拜託【伊莉安娜】、維爾德芙勞或者其他的什麼人,那情況從一開始就不會惡化到這個程度了。
「嗚嗚……」
那不過是一個任何人都能跨越的小障礙。
然而愚蠢的布布居然沒想過。他太天真了。是他沒有把危機當回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恨。
他痛恨著無知到無可救藥的自己。
感覺這就是他輕鬆生活的結果。這是自己浪費了那麼多的時間,什麼也沒有學習到的報應。但即便如此,為什麼受罰的不是他自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關心他的人全都倒下,只有他一個人沒事。
為什麼世界要這樣?
就好像是為了折磨他才將那些無關的人扔進地獄一樣。
在樹林的深處,布布將額頭抵在一塊大岩石上,流下了大顆的淚水。明明現在不是做這個的時候。時間只剩不到一天,時限是真的在迫近。他都明白,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這時候,身後傳來了灌木叢被撥開的聲音。
「這一大早的就鬧成這個樣子啊,布布。嘛,你會在乎她到這個份上,那個女人肯定也滿足了吧。」
「……【賢者】?」
「你喊成那個樣子,島上是個人都能找到你了。我已經基本弄清了情況,是來給你作報告的。」
那個長得和貝亞特莉切無比相似的人坐到了一旁的樹樁上,打了個響指。隨即火花就從她那仿佛是打火石一樣的指間迸出,一個散發著紅光的方形窗口憑空出現了。
「從貝亞特莉切的【兵輝】里提取的數據來看,破損的部分太多,這樣子無法復原。昨晚我在洞穴里是這樣說的吧。」
「還有……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能救貝亞特莉切?有的話告訴布布!布布希麼都會做的!!」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了。
就算自己有多蠢也罷。只要是能學習的東西就通通塞到腦子裡。那個近四米高的身軀以抓向【賢者】的架勢逼近了她,然而【賢者】只是冷靜地搖了搖頭。
「不。除了修復【兵輝】的個人認證部分以外,沒有別的辦法能讓貝亞特莉切回到地球保住性命。」
「那……?」
「看來必須要改變修復的方法了。我之前是希望利用破損部分前後的文件來預測空白的內容然後填上去,但現在一大片數據都消失了,所以那個辦法行不通了。」
【賢者】豎起了被連接的金屬包裹起來的食指。
「貝亞特莉切的【兵輝】里有一大片的數據不見了,現在要想辦法填上那些空缺,這個條件沒有改變。既然空白前後的數據指望不上,那就要有別的暗示。」
「是什麼?這到底是通往好的方向還是壞的方向?你直接說啊!」
「很難說。【兵輝】的內容是有好幾種不同的格式的,但貝亞特莉切用的是上市產品的改裝版。換言之,它的構造類似於其他人使用的那些。」
【賢者】打開了一個新的窗口,把它放到了那個滿是空洞的窗口後面。兩個窗口重疊起來後,空洞就填上了。
「我們將貝亞特莉切那被蛀壞了的數據和其他人的一套完整的正常數據作比較,從而填補缺失的部分。這樣應該就能輕易修復那一大片消失的數據了。」
「那、那貝亞特莉切就能得救了是嗎!?布布希麼也不用擔心了是嗎!?」
「但是。」
【賢者】打斷了他。
這兩個字讓布布的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這個方法需要的樣本可不是五到十人那麼簡單。而是必須要儘可能地搜集更多的樣本,把它們稀釋、平均化,變為純粹的平均數據,就好像能和任何人匹配的人造器官一樣。嗯,依我看,得有一千人以上的【兵輝】才行。光是拜託她身邊的朋友們是不夠的。」
「………………………………………………………………………………………………………………………………………………………………………………………………………………………………」
布布無言地望向了某個方向。
不需要看地圖。他望向了修復到一半的旅館鎮,人類們的聚集地。那個在【朱紅獸人】的危機消失後,還在不斷慶祝的和平的象徵。
沒有任何知識和技術的布布,只能想到那個地方了。
「布布,那個方法是很難的。」
「可是……」
「這不是他們怎麼看待貝亞特莉切的問題。」
從她找到新的修複方法開始,【賢者】想必就已經預測到了數個結果。她否定了布布的想法。
「你從那個女人的狀態就看明白了吧,【兵輝】是造訪這個世界的人類們最強大的武器,也是最後一道生命線。一旦弄丟了,就會慢慢而確實地死去,無論是什麼【等級】還是爆級的人也不例外。你就算去借也不會有人給你的。將【兵輝】交出去就等於是將自己的命託付出去一樣。」
可現在的問題是,必須要有一千人份的【兵輝】。而只有旅館鎮有那麼多的人類。
……要是不能指望他們協助,那還能怎麼辦?
自己就只能待著等貝亞特莉切死掉為止嗎?她連求救都做不到,只能咳著血在地上爬,可是拯救她的辦法明明都已經被提出來了。
「我會去地球一趟。比起將【兵輝】當作搭檔,更適應這個世界的前線的爆級戰士們,那些在地球安逸地等待著成果的大企業應該會更寬鬆一些。現在沒時間給他們慢慢施壓來軟磨硬泡了,所以我會來一次很蠻橫的網絡攻擊,但如果能成功,也許就能直接從製造商的伺服器里偷到足夠多的藍圖了。」
如果能成功。
也許。
……就連那個【賢者】都無法作出百分百的擔保。對於傲慢的【賢者】來說,這種考慮到事態有可能不會按她的預測發展的發言,可謂是相當膽小了。
布布眼看著貝亞特莉切倒在地上咳血。
他必須得考慮到【賢者】失手的情況。
「布布,我這裡有一個提案。本來我是想把它當成最終手段的,但現在離最後關頭也只有一天了。你認識那個【水屬性】專家維爾德芙勞吧?我接下來會儘可能花時間在地球那邊,所以我會將實際操作交給你。」
「?」
「我想要你給貝亞特莉切準備一個『確切的保險』。」
12
布布頭重腳輕。
因為他沒有完成最基本的食糧收集,於是他一邊捂著仍沒有任何空腹感的肚子,一邊拖著腳步回到了樹葉房。
這不夠,這不夠啊。他的腦海中充滿了這個想法。
所以他應該對【賢者】的答覆感到歡喜才對。因為它彌補了布布的不足之處。
【白魔女】菲莉尼昂和【毆僧侶】阿梅麗娜正圍著營火,不知在做什麼。
「喂,四眼妹,這東西真的能吃?看起來就像一大塊鼻屎啊。」
「你怎麼能質疑我對人體的理解?再說了那可不是什麼鼻屎!!只是如果只有必要營養的話味道不好,所以我就參考減肥食品把它做成會在肚子裡膨脹起來的感覺了。而且這些巧克力、酸奶和草莓口味有我的擔保。接下來就差申請專利了吧?」
「誒誒?就這坨粘鍋底的巨大鼻屎?」
「你丫的給我出來單挑!!就是因為你身體發育不足所以無論是什麼都戴著有色眼鏡去看待,不給我這個天才美女的努力潑冷水就不高興嗎!?」
眼看著四眼妹情緒越發激動,警察姐姐嘆了一聲後,用先前還在攪拌燒著火的鍋的木鏟子輕輕拍了一下【白魔女】的額頭,然後菲莉尼昂就尖叫起來在地上滾來滾去。
「……Boo,你們在做什麼啊……?」
「啊。我讓菲莉尼昂做早飯,結果她就端出了這種迷之太空食品。咱正在討論該拿這東西怎麼辦呢。」
「你剛才的吐槽是不是過分了點!這完全不是掀桌子之魂的程度了吧我說!?」
面對沒有學到教訓的淚目四眼妹,警察姐姐又給她來了一鏟。感覺無限循環就要開始了,然而布布沒時間去看,他走進了樹葉房。
貝亞特莉切正平靜地躺在那裡。
和在一旁停止運轉的阿比斯比起來,究竟是誰的狀態更差呢?
「布……布……」
「貝亞特莉切。」
布布慢慢彎曲膝蓋,坐到了她的枕邊,他用力抑制住喉嚨里的激烈感情,將想說的話拆分成了小句子。
「沒事的。咱們剛剛已經找到救你的辦法了。不會有事的。這次……這次布布一定會,一定會救你的。」
「……」
「你什麼也不用擔心。苦痛很快就會消失的。等到明天這個時候,你就會恢復精神,可以到處跑了。所以你就安心睡吧。等你下一次醒過來,問題就全部解決了。」
只蓋著內衣和一張毯子,躺在地上的貝亞特莉切用半睜的眼睛仰望著布布。
一個呼吸過後,她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賢者】是不是跟你說過什麼啊,布布?」
「!」
「行了。我要去揍翻那個混蛋,她居然讓你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行,貝亞特莉切!!」
面對真的要坐起來的【劍聖女】,布布慌忙將她按在地上。這已經不是人類和【伊比利亞獸人】之間的力量差距的問題了。貝亞特莉切已經虛弱到光是碰到她,就得擔心會不會折斷她的身體。
幾乎是被強行按倒的貝亞特莉切望向了布布的臉。
「你剛剛說只要我睡著就能解決。她是不是提到維爾德芙勞了?」
「……
「看來【賢者】是提出冷凍睡眠了呢。嗯,如果不能在時限以內解決的話,設置一個保險確實很有道理。如果有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肯定能找到很多個對策……」
「貝亞特莉切……」
「但是對不起,布布。我不會用那個方法的。」
「可……可是!貝亞特莉切,你也不能因為這是【賢者】提出來的就拒絕啊!這是個『一定能行』的方法,那——」
「實際上我已經拒絕過另一個『一定能行』的保險了,布布。但當時的並不是冷凍睡眠就是了。」
貝亞特莉切淡淡一笑。
「布布啊,冷凍睡眠也是附帶著風險的。【賢者】應該跟你解釋過吧。」
「呃……」
「因為你懂得後果,所以你才露出那麼傷心的眼神……我真的好想去揍那個混蛋。
」
「可是……就算是這樣,布布還是想救你……」
少女嘆了一聲。
雖然她幾乎動不了,但她還是吐出了莫名溫暖的呼吸,然後直奔主題。
「哪怕這麼做會重塑我的身體,然後不得不將你看做最大的天敵?」
布布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他好一陣都動不了。
「……冷凍睡眠聽起來是很方便,實際上是需要各方面調整的。那是一些稍微出了差錯就會讓我喪命的,必須是很細膩的調整。」
貝亞特莉切正視看著那個珍重之人的雙眼。
「就算調整成能讓我一個人活下來,那麼其他的生命體呢?各種雜菌,腸道細菌和免疫系統都會被洗掉然後重置吧。等到我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來,我就再也沒辦法在正常的環境中生活了。我怕是會再也無法觸碰生活在森林裡的布布了。在地球花上很長時間的話或許是可以讓我的免疫系統恢復,但也有可能再也恢復不了了。」
「……」
「啊哈哈。這些看不見的微生物對布布來說是不是太難理解了?總之,我是不會接受的。光是想到自身會被重塑,布布會變成我的天敵,我就要毛管倒豎了。我也不知道那個臉上掛著陰笑的【賢者】對你說了什麼,但我是不會下這個賭注的。」
布布已經聽說了。
那並不會在明天或後天發生。而是如果要花幾年或幾十年找到方法才會出現的風險。
「……可是。」
他當然害怕。
他已經不孤獨了。但在那個朋友圈中,一直都是那個銀紅色長髮的少女在拉著他的手。一想到會失去貝亞特莉切,胸口就比撕心裂肺還要難受。但如果自己變成了會把她殺死的存在,那也很傷心。
「但就算是這樣,布布還是想讓你活下去。」
「要是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那不叫自由的生活。」
「布布只是想讓你開心,無論是以什麼方式……!!」
「要是你真的覺得那種結局是幸福的話,看來【賢者】已經蠱惑你了。我得好好訓斥你才行……」
「也許不失去點什麼就解決不了呢?也許作出犧牲是必要的呢!?」
面對怪物的呼喊,柔弱的少女不為所動。
不僅如此,她還眯起了眼睛,就像個眼看著自己的孩子在發脾氣的母親一樣。
「聽好了,布布。我們在一起度過的時光,那份記憶並不是屬於你一個人的。」
「……」
「如果必須要作出犧牲,那生命不過是次要的。我會保護你我在一起度過的時間,以及你我一起與他人締造的聯繫。我會守住,然後死。無論是【賢者】也好,是你也好,我不會讓任何人奪走我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權利……那是我的尊嚴,我的矜持。我絕對不會扭曲那個被你細心照顧的貝亞特莉切。如果我有朝一日懷著恐懼去看待你,那我就不再是我了……」
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
除了冷凍睡眠這種作弊技以外,還有別的辦法延長時限嗎?
「我們就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貝亞特莉切……」
「一起盡全力去戰鬥,然後接受那個結果吧。堂堂正正,做個了結。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我直到最後一刻都要貫徹自己,所以布布,你不要擔心。我哪裡都不會去的。」
用話語說服她是行不通的了。
少女絕對不會同意放棄自己當下的生命,跑去別的地方。
「嗚嗚。」
布布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在那個受苦的少女面前哭泣只會讓她更加擔憂。就好像在跟她說自己還沒開始就已經放棄了一樣。可無論布布怎麼咬緊牙關,他都冷靜不下來。
自己太笨了。
真是蠢到無藥可救,他不能原諒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的自己。
難道他真的那麼笨,連自己現在必須要在有限的時間內盡力去學習更多,從而發掘更多的手段才行,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沒有發現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
「哈哈。我怎麼可能丟下你這個愛哭鬼呢,布布……」
時間不斷地流逝著。
真正的太陽已經達到了最高點,那是已經過去了半天的信號。
13
布布站在一座小山丘上。
從遙遠的地球而來的人類建立了旅館鎮,作為他們探索【迷宮】的據點。雖然【冥府】戰的疤痕仍沒有完全消失,但那裡依然是島上最活躍的地帶。
那裡聚集了大量的人類,換言之,大量的【兵輝】。
拯救貝亞特莉切所需的一切都在那裡。
「……」
他站在那裡過了好一陣子,然後一陣喀拉喀拉的清脆聲音響了起來。
來人是一副戴著牛仔帽的白骨。是收集了大量在這個世界上喪命的人的遺骸的【白骨駭浪】。
『你該不會是在打什麼很離譜的主意吧?』
「Boo……我說【白骨駭浪】啊。」
眺望著遠方的布布問道。
「死是什麼感覺?」
『天知道。實際上我就是個死人的人格模擬而已。雖然我是在死後被打造出來的,但我本人卻沒有實際跨越死亡那一線。如果這種二手情報就能滿足你的話,你問誰都行啊。』
「……」
『難道如果我說『其實也不是那麼糟』的話,你就要認命了?話說在前面,這可不是重點。布布,這是你的人生。現在不是將死之人的想法的問題,而是被落下來的你自己會是什麼感受的問題。』
「貝亞特莉切她說,與其不能和我在一起,她寧願去死。」
『真是堅強啊。看來你也沒讓她省心,但我不是要說這個。』
白骨將雙手叉在沒有血肉的腰間。
『聽好了,【冥府】已經不在了。這就是說我一手掌控著所有死在古朗茲尼爾的人類。』
「……?」
『我可不是要說要做一個貝亞特莉切人格的模擬。你從更加單純的角度去看吧。要是那孩子死了,她的身體就會化為白骨變成我的一部分。她會被我所吸引,同樣被冠上【白骨駭浪】這個稱號。你能忍受這個結果嗎?』
布布一言不發。
但他的巨體散發出了一股明確的「壓力」,而牛仔帽白骨似乎對這個結果感到滿足。
『……看來你還是懂的。』
「Bo、Boo?你在說什麼啊?」
『你不想貝亞特莉切被奪走吧?哪怕是命運,哪怕無可奈何,你也不能接受吧?你的村落被襲擊,全家被殺害後你都振作起來了,但只有這件事你無法忍受。哪怕你覺得自己的東西被奪走是沒有辦法的,但你也有一條實在是忍無可忍的,明確的底線吧。所以那份感情是真實的。這個世上哪裡還比它更加強大的東西?哪怕這是天神的決定,哪怕連當事人自己都放棄了,你又為何要在你被賦予的人生中作出退讓呢?坦率一點吧。坦率一點,然後你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那是一股黑暗的感情。
是一股黏糊糊,很不舒服的感情。
為了食物,為了生存。
按理說,禁止自己為了其他理由使用暴力的布布心中不應該會有這樣的感情。
『放屁呢,這有什麼錯的?』
怪物害怕地顫抖著,他以為這是自己被逼入死路後的破壞衝動,然而看在眼裡的【白骨駭浪】卻笑了。
那副白骨一手按住自己的牛仔帽,然後明確地說道。
『一個男人愛上了女人,又有什麼錯?』
時間停止了。
那股在心中沸騰的莫名其妙的感情被冠以名稱,加以分類,布布終於可以開始去處理了。無法忍受這股尷尬的沉默,那股感情在布布的全身中四處亂竄,卻找不到一個出口。
這就是愛。
要是能被自身操縱的話,一開始就不會被稱為愛了。
『善惡好壞這些都不重要。』
那個超脫了死亡的存在說道。
『無論是蠢,還是笨,還是缺乏了什麼。只要你的心中有那玩意,你就站在了世界的頂點。你就是人生贏家。就算有人去否定,你在獲得那玩意前走過的路都沒有絲毫的浪費。是一點也沒有。畢竟根本就沒有既定的道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每個人的路都是不容踐踏的,最完美的答案。』
「……」
聽不明白,聽不明白,理解不了。
如果是幾秒前的布布,說不定就會這樣說了吧。正如同那個過著漫無目的的日子時的他無數次說過的那樣。
但現在已經不同了。
布布已經不再落後。他站在了世界的前線上。
『你害怕失去她嗎?是不是光是想到她被奪走的那一刻,自己就想狂奔?那就好好想想自己應該做什麼。我指的並不是什麼毫無條理的暴走或者感人的放棄。是個人都知道,男人是可以為了愛情不要命的。所以,不要去想可能和不可能,將自己能打的牌全部列出來,想像一下自己能為自己心愛的人做什麼。』
「……」
『這不是從中挑哪張牌的問題。你應該已經將它們歸類為可以選和選不了的了吧?那你就已經知道有哪些牌是選不了的了。心愛的人正在受苦,要是你明明能做點什麼,卻因為現實擋在前面就縮手,你會無法原諒那個懦弱的自己的。好了,將所有牌洗一遍。將它們全部列出來,好好去看……你要選什麼?在你懷著那腔憤怒的當下選的那張,就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布布抽了一下鼻子、
他揉了揉眼睛,再一次望向了充滿了人類的旅館鎮。
『這一次,你該找到自己想做什麼了吧?』
「嗯。貝亞特莉切說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但那肯定不是正確的答案。那種答案不會滿足任何人。」
那個迷路小孩的表情已經消失了。
他眼中的光芒毫無迷惘。
「……去嘗試自己做不了的事。這一定就是布布的正確答案。」
14
嘭!!地面傳來了低沉的震動。
人們疑惑地四處張望後,發現了那個異常。
「Boo……」
是一個近四米高的豬臉巨人。那個一身超凡肌肉的灰色【伊比利亞獸人】正徑直朝著旅館鎮走來。
雖然旅館鎮是來自地球的人類們的據點,但它並沒有被高牆圍起來。除去【驚聞者】那樣的例外,這就是人類們如此信賴自己的【魔法】的火力的證明。他們不依靠盾來防禦,而是用矛來消滅威脅。對於利用和守護旅館鎮的人來說,這就是面對【亞人】的基本方針。
不僅如此,那個【伊比利亞獸人】還不是一般的野獸。甚至可以說他是有案底的。雖然他當時是為了從【艾爾基阿德】的兇猛攻擊中挽救貝亞特莉切、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可他當時也沒有辯解的機會。
那個時候,是【妖精】的女王【斯特莉歐娜】發揮了自己天災級的力量讓結果變得不明確,但如果他故意出來揭傷疤的話,人類們馬上就能整理好當時的記憶。
慶典的氣氛幾乎一瞬間就消失了。
旅館鎮仍帶著【冥府】戰的疤痕,一股仿佛捅了馬蜂窩似的騷動蔓延了開來。
「站在!給我停下來!!」
「你說服不了它的。大聲喊叫只會讓它激動起來。大盾隊,向前推進!!將那傢伙壓制住後我們就開炮。只要按照訓練來就好。就算有什麼萬一,只要你沒死不是還有恢復【魔法】嘛!!」
「那傢伙是【噬龍者】。它的速度會遠超它看起來的樣子。不要放鬆戒備,不要讓退脫離視野。別忘了使用【詛咒】系的跟蹤彈!!」
他都還沒走進旅館鎮。
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就已經被大量的【兵輝】瞄準了。
【兵輝】。
為了守住布布珍重的人的性命,要越多越好。
「布布想救貝亞特莉切……」
他到底要多大的勇氣才能擠出這番話?
平時哪怕是看上去那麼好玩的祭典他都一直保持距離,可現在他卻打破了自己的規定來接近那些陌生人,對他們低頭。那個選擇究竟讓他的心臟狂跳到什麼地步了?
「請你們將力量借給布布!!不用很久的,只是要看看各位的【兵輝】而已。這樣,只要這樣,布布重要的人的命就能得救了!!」
當然,沒有人回答他。
正前方射來了幾道閃電般的閃光。那是沒有破壞力的警告【魔法】。是為了讓強光封住目標的腳步,然後全副武裝,手持大到能將整個身體藏在後面的盾牌的騎士們就會發起真正的攻擊。
大盾隊排成一列,以人牆的勢頭髮起了衝鋒。
他們利用了那個短短的時間差逼近了目標。
當然,奪去視力不足以讓【伊比利亞獸人】喪失戰鬥力。耳朵和鼻子,他還有很多其他的感官。只要他揮起掛在腰間的那根粗大【兵輝】,一擊就能打垮所有逼近過來的騎士。
但他沒有那麼做。
他抑制著恐懼咬緊牙關,正面承受住了好幾個突擊的大盾。
他無視了騎士們,高聲喊道。
「布布聽說了【兵輝】對人類們有多重要!!布布聽說了交出【兵輝】就等於將性命託付出去!!只是求你們借的話沒有人會借給我!!所以布布不會單純來求的。布布會拼上性命來取得你們的信賴!讓你們知道將【兵輝】借給布布是安全的,不會奪走你們的命!!所以——!!」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只要使用者用角落去打擊目標,即使是大盾也打出強烈的一擊。然而大盾隊只是為了封住他的行動而已。
真正的攻擊是自後方而來的炮擊。
隨著一聲爆炸,一個巨大的火球狠狠地命中了布布的眉間。哪怕是全身都覆蓋著強韌肌肉的【伊比利亞獸人】,完全不迴避也是有極限的。他的腦袋搖晃著。哪怕血液從裂開的額頭流下,蓋住了右眼,布布仍拼命地維持著意識。
即使失去了一半的視野,他仍高聲喊著。
「救救她。請你們救救貝亞特莉切!!!!!!」
第二擊、第三擊無情地飛了過來。
他身邊的大盾隊也被友軍傷害炸飛,【魔法】的大招不斷地搖晃著布布的巨體。他的粗厚皮膚被撕開,血液噴涌而出。
……直接開打奪走【兵輝】,或許也是一條路。
但布布並沒有選擇它。就算眾多的犧牲能挽救貝亞特莉切,她過後還是要生活的。布布不能讓她的未來被怨恨和後悔壓垮。
貝亞特莉切說過,生命是次要的。
布布也是痛感。
如果能為她帶去明媚的未來,布布願意犧牲自己的命。
「……請將……【兵輝】……」
爆炸的咆哮聲延綿不絕。
越來越多的大招朝他飛來,後方的炮擊隊已經因為精神上的疲憊而不斷喘氣,鐵鏽的味道在他嘴裡蔓延,但布布依然擠出了這些話。
「只是……稍微借用一下。布布、絕對會……好好的……還給你們……」
一股震動傳來。
他終於抵達了極限。
「救救……」
他沒有說完。
怪物的巨體往前倒去。
「貝亞特……」
與此同時。
在遠處看著這一切的手掌大小的【妖精】梅麗黛安娜臉色慘白地喊道。
「斯、【斯特莉歐娜】大人!!布布先生他……快……快做點什麼……啊啊……只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只要讓人類們注意到別處就好……!!」
「等等。」
那個【驚聞者】沒好氣地嘆了一聲,簡短地叫停了她。
「……事後老身確實是要去揍那副臭骨頭一頓沒錯,但這是布布為自己設置的障礙。所以他必須得自力跨過去。這個時候伸出援手的話他的心會腐爛掉的。」
「這不是那些精神論的問題,如果他當場死在這裡的話那些東西還有什麼意義!?」
「也別把話說死。」
正如【斯特莉歐娜】所說。
看到那個灰色的怪物臉朝下倒在地上後,射出最後一擊的那個人反而一邊擦去下巴上的汗水一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沒有經驗的菜鳥們正在慶賀,然而老練的爆級戰士們都看出來了有點不對勁。如果他有那麼結實,明明可以頂著炮擊衝到他們面前的。每一發大招都有前搖時間,一旦被他近身就全完了。可那傢伙卻待在原地不動。據說溺水的人連稻草也會抓,難道這頭怪物沒有那種生物本能的嗎?面對必死的局面,不可能不拔出武器才對,因此所有目擊到這份不可能的勇氣的人都感到背上竄過一股惡寒,就好像剛見識到了一個用洗手盆里的水就完成了自殺的人一樣。
沒有人去補刀。
要在他身上找到一片沒有被血染紅的部分還比較困難。現在連他是不是還有呼吸都不清楚。明明目標已經毫無反抗之力倒在了地上,卻不知為何沒有人靠近他。沒有人在考慮把他的屍體扔到什麼遠處的地方。雖然這是座小島,但適者生存定律依然適用於旅館鎮的外面。既然這頭野獸已經無法自力站起來了,難道人類們覺得會有別的野獸來幫忙善後嗎?
不。
也許他們只是不想結束。
也許他們只是想看這之後會發生什麼。
「……」
組成臨時大盾隊的其中一個成員,也一言不發地待在原地。
是那個被稱為【淨騎士】的男人。
好一陣子,他就站在那裡,盯著那頭鮮血淋漓的怪物。
「怎麼了?不都結束了嗎?」
「趕緊回去喝個痛快吧。」
即使被其他同樣手持大盾的人搭話,【淨騎士】都沒有動。他的級別要低得多。即使被階級中擁有明確地位的人直接喊話,他仍然無視對方留在原地。一絲罪惡感般的東西刺痛著他。
對方明明面對著這般的敵意。
【淨騎士】在想那個怪物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除非是某種佯攻,不然像自殺一樣正面承受這些攻擊根本沒有好處。哪怕真的是佯攻,那他也不應該放著腰間的【兵輝】而不去用啊。
難道真的就沒有什麼深意嗎?
怪物說他想借大家的【兵輝】去救貝亞特莉切。
那番發言根本莫名其妙,但難道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嗎?
「怎麼了?是在看怎麼才能掙一筆嗎?要是將這傢伙的腦袋割下來不知能不能當成戰利品呢。」
「這頭臭豬,居然還敢拿人類的【兵輝】呢。嘿嘿嘿。要是我把那玩意賣給當鋪的話不知能換到多少齒輪呢。」
哐!!!!!!
金屬相碰的響亮聲音爆發了。就連【淨騎士】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打了相識的臉一拳。
15
「布布。」
聽到自己的名字後,【伊比利亞獸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背後頂著不變的月光,身穿紅色透明睡衣和睡帽,身材嬌小但富有曲線的【吸血鬼卡莉坎扎蘿絲】俯視著他的臉。
「……可惜啊。要是你能再慢點醒過來的話,妾身就找到理由咬你一口了。」
她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就不好說了。
不知為何,那個嬌小的少女正坐在一輛普通的木製平板車上。
渾身是傷的布布坐起來後,發現自己還在剛才衝突的地點。
除此以外還有一些奇怪的東西。
劍、槍、斧、弓、棒、錘、鞭、杖,還有盾……人類們使用的各種兵器和鎧甲堆成了一座比布布還高的小山。
是【兵輝】。
是那些支配著【魔法】這一技術體系的控制器。在這個異世界把它們交出去的話,應該等同於將自己的生命託付出去一樣才對。
「為什麼會……」
「妾身不知道白天發生了什麼。」
穿著紅色透明睡衣的金髮少女坐在應該是用來運輸那些兵器的平板車上。
「不過聽說是魔王潔莉卡在幕後做了什麼手腳。是叫『外牆』來著?那個毒婦好像是被地球上的一部分人當作神一樣供奉起來的。地球的勢力平衡和旅館鎮這邊是直接相連的。如果她被暗中擺布地球的秘密結社信仰著的話,那她也可以操縱旅館鎮的是非觀。是她打好了拉攏多數派的地基。」
「???」
「……話雖如此,她居然能把那些將手無寸鐵的你打成那個樣子的人拉攏為合作人呢。趁著他們被眼前的事物打擊到時,再給可以信賴的對象的背後推一把。就好像心理上的鉗形攻擊一樣吧。而受到影響的人就會被罪惡感刺激到一樣……那個毒婦果然在骨子裡就是個魔王。某個讓人頭疼的女王相較之下都顯得可愛了。」
「Bo、Boo……雖然不是很懂,咳、意思是你覺得【斯特莉歐娜】她可愛嗎?」
「噗!?你這是什麼腦迴路才會得出這個結論的!?誰、誰會覺得那個傢伙、咳咳!!」
將滿臉通紅十分激動的【吸血鬼】放到一邊,布布轉向了那堆【兵輝】。
他突破了【賢者】留給他的不可能的難題。
這樣就能修好貝亞特莉切的【兵輝】讓她回地球了。貝亞特莉切再也不必受苦了。
已經能看到了。
雖然是千鈞一髮,但終於能看到終點了。
「好了,妾身對接下來的事情有個疑問。剛才也說了,支配著一部分『外牆』的潔莉卡在地球上有著很大的權力。而當妾身聯繫她的時候有一件事沒有得出答案,所以妾身也想聽聽你的意見,布布。據妾身所知,你應該是最接近她的人了。」
「?」
「【賢者】在哪裡?」
那個死亡的象徵明確地問道。
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的布布,仿佛又看到了無底的黑暗。
「就連潔莉卡的情報網都找不到她。雖然對於那個【賢者】來說這也很正常,可是她究竟消失到地球的哪個地方去了?另外妾身還想確認一下,她真的會在時限前趕回來的吧?」
16
沿著山的斜面前進的木輪子發出了吱呀作響的聲音。
布布拉著滿滿一車的【兵輝】,回到了半山腰的家裡。
淚水之洞也是潔莉卡的藏寶庫。
如果那個白色的魔王也不知道答案,那就只剩下這個可能性了。
但那裡連個人影都沒有。
沒有營火。帳篷一般的樹葉房籠罩在沉默中。
「……」
沒救了。
全都崩潰了。
……【賢者】本來就是在提出讓貝亞特莉切進入冷凍睡眠後前往地球的。她大概是打算無視時限,好好分配時間來行動。如果是這樣的話,促進這個誤解的也有布布的一部分責任。他沒能說服並改變【賢者】或是貝亞特莉切的想法,到頭來只是在毫無意義地亂跑而已。
如果他當時能拿出更多的勇氣,那這條致命的分支也許就會更早出現了。
已經被破滅的洪流卷進去的話,無論怎麼掙扎也是沒用的。
「為什麼……?」
他充滿了絕望。
布布只能抽著鼻子,一邊伏在平板車的拉柄上大哭起來。
「……為什麼啊!!!!!!!」
沒有什麼看不見的命運。也沒有什麼殘酷的神明。無論布布怎麼被愧恨煎熬,身體怎麼顫抖,到頭來這就是他。村落受到襲擊時也是這個樣子。一切都在他不知情的時候發生,等他注意到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早在他還沒能察覺到是個什麼情況時,就已經通過了最後的分歧點了。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自己的東西就註定會被奪走,被破壞嗎?都是自己不好,沒能沒採取行動來防範於未然。布布詛咒著自己的遲鈍。他無法原諒自己那老是跟不上步調的思維。
雖然他停不下來,但他也無處可去了。
布布只能遵從著自己的歸家本能,拖著腳步回到了由大葉片搭成的帳篷家裡。
一切都沒有改變。
蓋著內衣和毯子,等待著沒有明確時刻的時限到來,貝亞特莉切就睡在那裡。
並沒有什麼方便的變化。
「怎麼……了,布布?」
「貝亞特莉切……」
自己現在掛著什麼表情,布布也不知道了。
他只能抓著少女,而不能隱藏顫抖的語調。
「不會有事的。」
他說了。
他只能這麼說。
「你看,布布和旅館鎮的各位打了招呼,他們都把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兵輝】借給布布了。所以不會有事的。接下來【賢者】會處理好一切。什麼也不用擔心。貝亞特莉切這次一定會好起來的。」
那個方法已經行不通了。
由於一個小小的誤解,【賢者】現在去向不明了。
布布很害怕。
明明被稱為噬龍者,可他現在好害怕。
我什麼也做不了。明明已經試過一切能想到的手段了,但還是不夠。
他的全身都被一股要是將那些話說出來就會成真的模糊恐懼感籠罩著。
「嗯……」
連坐都坐不起來的貝亞特莉切,就那麼躺著露出了微笑。
「那真是……太好了。」
「……貝亞特莉切。」
「布布你鼓起了勇氣,和我們以外的人類搭話了對吧?看你這一身的傷,肯定很不容易吧。可我真的好高興,布布你能踏出這樣的一步。」
「貝亞特莉切?」
「……這樣就算我不在,你也不會孤獨了,布……布……」
她在笑。
掛著那轉瞬即逝的微笑,貝亞特莉切稍微晃了下腦袋。
然後她那短暫恢復的意識又消失了。
就好像這才是她的自然態一樣。
「……怎麼可能啊。」
終於。
布布咬著嘴唇喃喃道。
「這怎麼可能啊。」
一旦說出口,就停不下來了。
「怎麼可能不會孤獨啊!!布布不想要別人!!如果不是貝亞特莉切的話就沒有意義!沒有人能取代你!!因為布布、布布……」
他給一千棵樹刻了記號,將那麼多比自己聰明的人召集起來,還說服了旅館鎮的大家將自己的【兵輝】交給他。
但是。
殘酷的現實依然奪走了他的一切。
他只能放聲大喊。
他只能用渾身的力氣去哀嘆這種不公。
「因為你是最好的。如果不是你的笑容那布布不要!!」
然後。
就在這時。
「……?」
布布突然抬起了頭。
有一道細微的光在閃。光源也在樹葉房裡。而那裡之前明明沒有這種東西的。是一道很細微,但搖曳不定的紅光。也許是起火了。現在貝亞特莉切無法保護自己,如果打翻油燈引發了火災的話她會有生命危險。
但是,布布看到的東西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那並不是裝滿油的油燈。
光源是本應躺在貝亞特莉切身邊,停止了機能的究極兵器阿比斯。她的胸口下方有一個忽明忽滅的紅色三角符號。也許是某種警告吧。她那件黑色緊身衣上的線條也變成了紅色。
「阿比斯……」
就在布布念出她的名字時。
他無法將視線從那道紅色閃光上移開。那和他心臟跳動的節拍是同步的。不,也許那道光實際就不存在。在他盯著那個仿佛要烙進腦海中的紅色警告三角時,一道人聲傳入了他的大腦中。
Abyss/很對不起。我從一開始,就計算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布布無法反抗。
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布布並不知道貝亞特莉切、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曾經利用虛擬實境技術來預先體驗過世界末日的經歷,所以他也不會知道那個有兩束憔悴的銀髮垂在胸前的阿比斯能夠直接和活體大腦相連。
Abyss/我本來希望自己是錯的,但似乎是我對世界的善意抱有太大的期待了。
Abyss/這是個難以啟齒的話題。
Abyss/布布先生,你想救貝亞特莉切小姐嗎?
「如果有辦法的話……」
布布全身的肌肉發出了繃緊的聲音。
雖然他仍在某種程度上被支配著,但那個豬臉巨人仍然慢慢地,但確實地點了點那個大腦袋。
「……如果真的有那麼方便的方法,布布願意做任何事!」
Abyss/這是個很可怕,很殘酷的方法。
Abyss/你會再也無法看到貝亞特莉切小姐獲救後的世界。
Abyss/即便如此,你還是想救她嗎?
那還用說嗎。
究極兵器將他的沉默視為默認,繼續說道。
Abyss/要是修不好貝亞特莉切小姐的【兵輝】,那給她準備一把新的就好了。
Abyss/布布先生你本來就有那個能力。
Abyss/你別在腰間的武器就是一把【兵輝】。
Abyss/就由你來給那把沒有人使用的空白【兵輝】輸入新的個人資料設定。
雖然布布不明白技術上的細節,但他還是有個問題。因為【賢者】應該說過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阿比斯的語調毫無猶豫。
Abyss/從你能聽到我的聲音開始,布布先生就已經擁有這個資格了。
「……資格?」
Abyss/通常來說,想與我聯繫就必須要有和【兵輝】相當的高級數據終端。
Abyss/但是布布先生你卻能什麼工具都不用就訪問我。
Abyss/你是怎麼看穿當時在【迷宮】的中央豎坑的我是想自殺的?
Abyss/你是怎麼知道如何跟由死屍血肉構成的迪撒斯特展開決鬥的步驟的?
Abyss/你為什麼會覺得利用模擬信號來操縱肉體容器的【冥王】很悲傷?
Abyss/不需要言語。
Abyss/你擁有直接把握微弱電流的能力。
Abyss/你身上裝備了那個功能。
這些說明肯定是一點實感都沒有。
但比自己聰明的阿比斯已經作出了保證。
布布只明白了這一點。
Abyss/在模擬中,其他【伊比利亞獸人】預測到了一次落雷。
Abyss/那把【兵輝】里的那些靈魂,是怎麼才能控制你的身體的?
Abyss/當人工大氣障壁被破壞時,你是不是感覺到了電流一樣的違和感?
Abyss/一切發生過的事情都是有意義的。
布布是不知道,其實【朱紅獸人】就試過利用他們那超算級的大腦來進行媲美【兵輝】的演算,從而黑入【傳送門】來侵略地球。但光是在腦中進行演算是不夠的。要是不能交換實際的信號,那他們也無法掌控【傳送門】了。
Abyss/這也許是他們原本作為對抗我的秘密武器的一環吧。
Abyss/【伊比利亞獸人】們為了與我戰鬥,吸收了眾多生物的強項。
Abyss/我只能認為那些生物中就有某種可以產生電流的電魚吧。
Abyss/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為了理解控制我的電流,還是為了直接破壞我呢。
即使聽了這些,布布也不會突然知道要怎麼控制。
也許就沒有人知道。
【伊比利亞獸人】會控制每一根肌肉纖維來避免自毀,但這對於他們來說或許也是秘技中的秘技吧。
Abyss/你只要拿著那把空白的【兵輝】,然後強烈地灌注意志就好。
Abyss/你要把貝亞特莉切小姐登錄為使用者。
Abyss/只要將你腦海中的貝亞特莉切小姐的印象送入【兵輝】中就好了。
Abyss/在她身邊觀察了她那麼久的你,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但不可能就這麼簡單。
阿比斯一開始就說過,布布會再也無法看見貝亞特莉切獲救後的世界。
Abyss/電魚只不過是最終被否定並消失了的可能性而已。
Abyss/布布先生你只有退化了的芽,而沒有特化使用它的身體。
Abyss/要是強行引出那股力量,你的身體會暴露在你製造出來的電流下。
Abyss/沒法釋放自身電流的【高壓鰻】的下場會如何,就不必多說了。
Abyss/所以,這是一把雙刃劍。
Abyss/你會破壞自己的身體。
Abyss/只有作出這個犧牲,貝亞特莉切小姐才能得救。
確實有辦法救她。
只要布布下這個決定。
知情和不知情有著很大的差別。
溺水的人會連稻草都會抓。
「……」
布布思考著這其中的意義。
然而,他最終還是輕輕笑了。
Abyss/對不起。
阿比斯不知為何在道歉。
一瞬之後,布布就被釋放了。
究極兵器阿比斯的身上已經沒有在發光了。就連布布本人也不知道她剛才是不是真的在發光,還是說那是只有他一個人能看見的幻覺。
她的聲音已經不在他的腦海中了。
「……沒事的。」
布布就說了一句。
「阿比斯你不需要道歉。布布很感激你。」
沒時間了。
現在沒空去顫抖和猶豫了。
因為他找到救貝亞特莉切的方法了。
布布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拔出了那根既像圓木又像鋼筋的【兵輝】。
「布……布……?」
一道聲音傳來。
他終於明白了阿比斯會道歉的理由。因為少女的意識正不斷地浮現又消失,而這時候她又醒了過來。他並不知道貝亞特莉切有沒有聽到之前在他腦海中的聲音,但布布自己的話是照常說出口的。雖然那只是對話的一小部分,但她或許是在裡面察覺到了一絲不好的預感吧。
「你不用擔心了。」
布布笑著。
「這次布布一定會救你的。所以你不需要承受痛苦發抖了……」
貝亞特莉切慢慢搖著頭。
恐怕她正在用全身的力氣去告訴他,自己不希望那樣。
布布很明白,但他沒有聽。
就和貝亞特莉切做的那樣,他也要貫徹自身直到最後一刻。為了保護那個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他會自力沖向終點線。他已經如此決定了。
【白骨駭浪】揭示了這是名為愛的感情。
布布本來打算開口的,但他還是咽了一聲沒有說下去。只要他已經知道就夠了。他之所以會沉浸到這份感情中,並不是為了讓自己好受或是去糾結。所以他咽下了那些話,踏平了那股在心中萌生的細微感情後,踏出了最後的一步。
自己要救她。
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那個人。
這究竟是小小的奇蹟?
還是魔鬼的行徑呢?
布布雙手抓住巨大【兵輝】的握把,垂直將打擊的那一面貼到了自己的額頭上,從腹部運氣放聲大喊。
一旦開始後,剩下的也沒花多少時間。
有什麼東西仿佛在傾瀉而下。它從布布的頭頂一路竄到了他的屁股下面。樹葉房中迸發了好幾道奇怪的藍白色閃光,似乎還能聞到自己的血肉燒起來的怪味。
他也沒有檢查自身狀態的手段。整片視野都已經化為雪白。每一塊內臟都在抖,其幅度之大不禁令布布以外自己從外到內都要被撕碎了一般。
感覺不到痛楚。
全身的肌肉都在不住地抽搐著。自己到底還有呼吸嗎?心臟正不規則地跳動著,思維仿佛在崩潰。每掉落一片,無論他怎麼去回憶都想不起來那是什麼了。不,也許他已經連回想都做不到了。到底是什麼在毀滅?是肌肉纖維、基底神經節、骨骼、內臟、心臟,還是生命?他感覺十分焦躁,可布布還是強烈地將精神集中到那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的印象上。那已經是他世界的唯一支柱了。布布已經瀕臨忘記自己的初衷。在自己忘掉一切之前,必須要將那個殘留在靈魂核心深處的少女的笑容注入到這把巨大的【兵輝】裡面。
一些幻聽似的聲音傳來。
那把既像圓木又像鋼筋的【兵輝】另一頭就好像存在著什麼東西一樣,散發著威壓。四腳野獸、布滿鱗片的大魚,用翅膀支配天空的怪鳥。它千變萬化,展示著【伊比利亞獸人】融入到自身基因組中的所有生命體,並發出了無言的聲音。雖然他沒能理解話語中的意義,但其中的感情則清晰地刺穿了他。
停下來。
回頭是岸。
那也許就是支撐著布布生命的厚實支柱。顧名思義,所有生命體都有著生命。生命為先。他無法反抗利用自身力量來延續生命的意志。身為最強或許強化了那股生存的壓力也說不定。那股在過往的所有戰鬥中是那麼受用的衝動,如今成為了他的阻力。
但是。即便如此。
在那帳篷一般的樹葉房外面有著微弱的存在感。那裡有一千多個存在。布布立刻意識到那些就是旅館鎮的人類們借給他的【兵輝】。大家都聽到了他的請求,將力量借給了他,好讓貝亞特莉切活下去。
如今他正與那根既像圓木又像鋼筋的【兵輝】相連。
那他能夠與其他的相連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布布不會停下來的……」
他撕碎了作為最強個體的概念。
他已經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會在所有人的助力下前進!
「布布要保護最重要的人。這就是布布選的路!這個……這個決定,就是布布心目中的最強!!」
這樣會死的。布布很清楚這點。但正因如此,他才會如此強烈地希望將他最重要的人的印象、笑容和美好灌注到【兵輝】里去。只要能辦到這一點,就能留下點什麼東西了。就和散花後掉落的果實一樣。
自己並不會化為虛無。沒什麼好怕的。
他灌注著。
填滿了那片空白。
看到了支撐自身的最強的彼端後,布布已經什麼也不剩了。他的腦袋晃了一下,再也無法抬起來。那一身強壯的骨骼和肌肉都不能支撐他的體重。往後倒去的他,連自己為何要維持平衡都想不起來了。
全身都已經被燒壞了。
結束了。
喊叫聲現在聽起來已經和之前的不同了。而布布的喉嚨早已忘記了如何振動,那大概是躺在地上的少女發出的聲音吧。但他感覺不到恐懼。布布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聽到那尖銳的哭喊。
要是自己倒下,就結束了。
腦海中僅存的絲線會繃斷。
他明明知道,但他沒有去抵抗。
他已經沒有抵抗的力量了。
但是。
即便如此。
就在他前期倒下前,布布望向了那個扭曲面龐,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少女,對她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自己為什麼要笑呢?
但就在他從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刻,他的嘴裡泄出了一串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聲音。
——已經沒事了。
17
那是個人類花三天就能繞一圈的小島。
這裡有著風光明媚的大地和海洋,是個安寧但絕不會無聊的地方。
有個身影在邁步。
是那個有著獨特的銀紅色頭髮,赤紅的鎧甲和白色迷你裙的【劍聖女】。但她並沒有在腰間別著平時的那把西洋劍。
取而代之,她背負著一根十分巨大,足以讓人錯以為是圓木或鋼筋的東西。
那把鈍器對少女來說明顯大過頭了,但她的臉上沒有痛苦。
……她在想,最合適的地點是哪裡呢?
雖然她看過好幾個地方了,但真正的答案到頭來也只有一個。
是一座在半山腰的小山丘。
他總是會站在那裡,俯視著作為人類據點的旅館鎮。
細微的聲音從那裡傳來。
少女將一把大鏟子的尖端刺入地面。
「啊,貝亞特莉切?你這麼快就起來真的沒事嗎?」
發出疑問的人是少女的朋友,【白魔女】菲莉尼昂。
【劍聖女】並沒有將鏟子的尖端從地里拔出,而是拖著鏟子在山丘上走動。
「我想來古朗茲尼爾看看自己恢復到什麼地步了。」
「……不是這個意思啊。你還好嗎?」
手裡拿著另一把鏟子,語調中夾莫名雜著關心和無奈的人是【毆僧侶】。
少女幾乎停止了動作,但到頭來,赤紅鎧甲的【劍聖女】還是將那條線畫到了最後。
「怎麼可能會好。」
她回頭望向了自己在地上畫的那些線。
那是一個足以容納近四米高的身軀的,很大很大的長方形。
「……但我一定要做。我一定要好好打點,送他一程。」
做好決心後,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挖掘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子。因為有化為身上衣服的【比率系】【魔法】的援助,每個人都有著建築機械的力量,所以她們很快就用自然界中不存在的直線打造了一個長方形。
「死亡並不是結束……」
少女似乎在咀嚼著每一個字。
沒有人知道挖掘大洞的少女心中在想什麼。即使是和她站在同一陣線,將後背託付給彼此的菲莉尼昂和阿梅麗娜也說不上來。
有些時候,搖頭表示不知道才是最好的關懷。
然後,
【劍聖女】貝亞特莉切說了最後一句話。
「因為布布說了,讓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