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43.(1/2)
阿卡納用她清澈的眼瞳望著我。
看著她一如既往的透明表情,我卻不知為何聯想到米夏曾經說過的話。
乾涸的渴望。宛如永遠彷徨在沒有水的沙漠中一般——
「唔。這是什麼意思?」
「一切神明皆可以通過選擇選定者而成為選定神。而我,卻忘記了自己成為選定神之前的神名」
阿卡納靜靜陳述。
「能記得的,就只有想要溫柔這件事」
從她的點點細語中,能感受到零落而下的悲傷。
「以及我並不溫柔這件事」
她用充滿憂鬱的目光,凝視著遙遠的過去。
「……神乃秩序,不帶感情,並未活著。我想,因此我才捨棄了神名。我想,我應該是用神名和記憶,換來了心靈。然而,人類的心,特別是愛與溫柔,容易擾亂秩序。我所得到的,是神所不應染指的混沌」
就跟這仿佛是罪孽一般,阿卡納說道。
「我在沒有注意到這點的情況下,作為無名之神,給地底帶來了光明,救贖之光明。我曾經認為,我必須這樣做才行。我曾經覺得,如果我有溫柔之處,如果我有著深愛人類的心,應該就能擺脫秩序的框架,拯救更多的人」
神族遵從於秩序,以守護並維持秩序作為至高無上的目的。
而為了逃離這種秩序的支配,才捨棄了名號麼。
「我在這個地底施展神的奇蹟,不為人所知地拯救了我所能拯救的所有人。拯救了千條性命、萬顆人心後,在某一天,我遇到了一位女兒遇害、為了報復而向神許願的吉奧達爾信徒」
阿卡納回想著過去,茫然地抬頭看向上空。
那裡沒有藍天,只有覆蓋著地底的天蓋。
「他的女兒是選定者,在聖戰的最後命歸天際了。根據吉奧達爾的教義,因聖戰而死的根源,會在神的身旁得到救濟。這是比任何事都更應喜悅、更應祝福的。然而,女兒在死前對他說」
阿卡納的眼裡染上了悲傷的陰霾。
「比起去神的身邊,她更想跟父親在一起。他悲痛萬分,背棄教義,仇恨著殺死女兒的選定者。他向我許願。他連連懇求。希望對那個選定者降下制裁,讓他迎來永劫的死亡。他說,只有這才算是救贖」
為了拯救這個人,就必須讓那個殺死他女兒的選定者走向破滅麼。
「你怎麼做了?」
「那時的我並非選定神,而只是個無名之神,無法制裁選定者。我試圖說服他。復仇是徒勞無謂的,女兒的生命也回不來。死去的她,也在祈願你能夠幸福地生活下去」
阿卡納停頓片刻,然後繼續開口道。
「我對他說,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讓你死去的女兒復甦」
「她的根源沒有毀滅麼?」
阿卡納低下頭,然後搖了搖頭。
「哪怕是神明,也無法讓死者復甦」
「如果扭曲《創造之月》的秩序,是可以創造一個相同人物的。心靈、身體、記憶都與原先一樣。他的女兒能夠復甦。至少對他而言是這樣」
「……唔。你撒了謊麼」
阿卡納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只要不知情,他就能變得幸福。我這樣考慮,便使用阿提耶托諾亞的力量,創造了他的女兒」
阿卡納注視著我的雙眼。
「他對此非常開心。我也覺得我拯救了他」
但她的表情卻在說,這是錯誤的。
「而幾個月之後,他上吊自殺了。痛哭流涕的女兒對我說,通過選定審判被選為代行者的人告訴了他,他的女兒是假的。而這個人,正是殺死他親生女兒的男人」
阿卡納緊抿嘴唇,合上了嘴。
一段時間裡,她一言不發,表情昏暗。
「是誰殺死了他?」
阿卡納自問一般地說道。
「是嘲笑地告訴了他真相的代行者麼。還是說,是懷抱復仇心的他咎由自取呢」
阿卡納緩緩開口,否定了這些。
「不。殺死他的是我。我試圖通過創造一個假的女兒來拯救他。然而這並非救贖,而只是種下絕望之種罷了」
喉嚨里擠出的話語,仿佛令她感到了切膚之痛。
「那是我的過失。我犯下了身為神明絕不可為之的過錯。我一直在思考,到底怎樣才能拯救他的心靈。是不是讓他復仇就好了。然而,即使他的心獲得拯救,也只是換來那位代行者的死而已。又有一個救贖將會消失」
他的女兒會在選定審判中被殺,說到底也是神開的頭。不能一口咬定,給予殺人者懲罰就是正確的。
「我終於注意到,原來這一切都聯繫在一起。不止這一次,每次拯救,都會在不知不覺中抹掉另一次救贖。每當救一個人,就會有另一個人殞命。就連神的掌心,也無法承載所有祈願」
阿卡納說道。
「全能者是不存在的。連神都並非全能,根本無法拯救所有人」
這就是當時的她所得到的結論吧。
「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自己是錯的。我一直都希望有人能夠顛覆我所給出的答案。然後,當我到地上去的時候,得知了你的事情」
她淡淡地微笑,仿佛這就是救贖。
「消滅神明的暴虐魔王。我想,如果你真的擁有超越神的力量,說不定就能解答我的問題」
所以才放出魔法體,特地過來詢問我麼。
「不適任者阿諾斯·伏爾迪哥德。你一定是秩序之外的存在。我在此宣判。你才是有資格成為代行者的,真正的全能之人」
阿卡納靜靜地伸出手,觸碰了我拿著的全能者之劍利維吉爾瑪。
「明明無法拯救所有人,為什麼我會是神呢?」
她自言自語道。
「惡人、罪人、愚者,就連惡魔都拯救不了的我,為什麼會是神明呢?神只是守護秩序的公理,而這樣是救不了任何東西的」
我鬆開手,她便水平地端起這把劍。
「我想變成能夠拯救所有人的溫柔神明,真正的神明。」
她的眼裡,滴落一滴淚珠。
「我大概,不,一定是這樣想著,才捨棄了名號」
阿卡納左手持鞘,右手握柄。
「我錯了。因此,你給予我的這場敗北,就是對犯下罪孽的我的懲罰。而這同時,又是勝過一切的救贖」
她的右手開始施力。
「永別了。希望你能夠勝利」
阿卡納的手使起勁,打算靜悄悄地拔出利維吉爾瑪。
當全能者之劍即將抹除她根源的前一刻,我握住她的右手,攔了下來。
阿卡納不解地看著我。
「在最後,你就好好看著,換做我會怎麼處理那個連神都無法拯救的沒救男人吧」
阿卡納雖然一臉迷惑,卻也點了點頭。
「他差不多也該回來了。捨棄掉信仰後,這個男人會說些什麼呢。但願他不要背叛我的期待吧」
我對著仰面睡著、做著噩夢的阿希黛使用《總魔完全治癒Ei·Shiear》。他斷掉的四肢長了回來,傷口全都癒合。
阿希黛突然清醒過來,睜開雙眼。
「怎麼樣,欺詐師?被神背叛那麼多次,是不是也該習慣否定神明了?信仰啥的是不是也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啦?」
聽了我的話語,回味片晌後,阿希黛不禁呼了口氣。
「……呵,哈哈哈哈哈……!」
他一邊狂笑,一邊快速起身。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哦!!」
可能是重複過一千次被神背叛的噩夢了吧,回歸現實的解放感,令阿希黛腦子裡的弦繃斷了。
「唔。是精神失常了麼?」
「我很清醒的。也沒有拋棄信仰」
「如果不打心底捨棄信仰,你是無法從《羈束項圈夢現Nedonelias》當中醒來的」
聽了這話,阿希黛得意一笑。
「所以說,正因為我篤信神明,所以才打心底捨棄了信仰。你無法理解嗎?這跟你剛才說過的是一回事。既然你能夠使用全能者之劍,那我就是擁有全能者之心的人。也就是捨棄信仰的同時,還繼續持有信仰」
看到這個哪怕歷經千場噩夢仍舊生性腐爛的男人,我的笑意直接漏到了嘴角。
「你還真是個從不讓我失望的男人啊。那麼我就按照約定,讓你見識最後的噩夢吧」
我對從不遠處守望我們二人的阿卡納拋出話茬。
「就當積德吧。告訴他,你在這場選定審判中選擇了誰」
「很遺憾,現在沒空陪你。新的神諭已經賜下」
丟下這句話,阿希黛轉向了阿卡納的方向。
「吾神阿卡納,這裡先撤退吧。他的能力我已經摸清了,也弄清他是個連在聖戰中賜予死亡就是救贖這件事都無法理解的愚者了。只要能獲得新的神力,就一定能打敗這個異端者。走吧」
阿希黛向阿卡納伸出手。然而,她僅僅瞥了他一眼,然後平淡地宣告。
「我做不到」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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