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蛇噬之宿 第一怪 牛鬼,或是濡女(2/2)
「等、等一下!」
青兒在行李裡面翻找,拿出一本大開本的畫冊。
他像是在考試時偷看小抄的學生,用身體擋住皓的視線,悄悄翻頁。
「哎呀,那是鳥山石燕的畫冊嗎?」
「呃!」
在後面觀望的皓一下子就猜中了。
「你是特地從家裡的書房帶來的嗎?那麼重的東西——」
皓拿起畫冊,翻到封底,講話的聲音突然中斷。他的視線落在版權頁上的鉛筆加註:『泡水、日曬褪色。兩千圓。』
「……難道這是你去舊書店買的?」
露、露出馬腳了!
「呃,這是我前陣子在二手書店『BOOK OFF』碰巧發現的。」
「原來如此。其實這本書有出文庫版,書店就能買到全新的。」
「不會吧!我聽說這本書早就絕版了,還拚命地到處找耶!」
等到青兒心想「糟糕」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青兒放棄掙扎,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狗一樣垂頭喪氣。
「呃,我只是覺得看這本書多學一些,會讓自己變得比較好一點。」
也就是主動進修的意思。其實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必要隱瞞,但是……
(一定會讓人覺得我不自量力,或是自以為了不起吧。)
因為這是青兒第一次有了想要幫助別人的念頭。
在長崎的孤島時。皓說過「相信」青兒看到的東西。
既然如此,青兒為了成為皓的眼睛,非得對自己的眼睛更有信心不可,所以他才會覺得首先應該要多學習一些關於妖怪的知識。
就算不能像皓一樣推理,只要他努力學習,或許能把助手這份工作做得更好。
但是就算打死他,他也沒辦法說出這些想法。
「呵呵呵呵呵。」
皓突然很嚇人地笑出聲,同時摸著青兒的頭,然後看到他本來就很凌亂的頭髮亂
得更誇張,就說著「哎呀,不好」,用手幫他梳理。
「從下個月開始就在零用錢里增加書的開銷吧。不要太勉強,剛開始時每個月三本就好,回去之後我再推薦一些書給你。」
——不會吧,全被他給看穿了!
青兒羞恥得顫抖,簡直想要鑽到餐桌底下。
「好啦。」
皓咳了一聲,翻起畫冊。
「你在倉房裡看到的真的是『像蛇一樣的東西』嗎?」
「啊,是,但我沒有看得很清楚。」
「唔……既然和『牛鬼』一起出現,最有可能的應該是『濡女」吧。」
這兩隻妖怪是搭檔嗎?
「妖怪通常是單獨出現的,但也有成雙成對出現的妖怪,譬如『舌長姥』和『朱盆』,還有相當有名的『牛鬼』和『濡女』。」
皓把書翻到某一頁。
——濡女的那一頁。
那是一條人頭蛇,頭是年輕女性的頭,頭髮又黑又長,看起來有些狼狽。
(……咦?)
青兒感覺有些不對勁。是什麼呢?在腦海的一角總覺得怪怪的。
「那個,濡女是怎樣的妖怪呢?」
「有人說這是海蛇變化而成的蛇妖。它可以化成人形,但頭髮總是濕答答的,所以才被稱為濡女。」
「呃,為什麼和牛鬼是搭檔呢?」
「我現在解釋給你聽。」
皓翻到刊載著濡女的《畫圖百鬼夜行》另一頁。
銳利的鉤爪,威風到駭人的長角,眼睛鼻子嘴巴看起來都和牛一樣,布滿硬毛的身軀會令人聯想到蜘蛛。
旁邊寫的名字是「牛鬼」。
「這就是牛鬼,這種妖怪通常出現在瀑布、深潭、海洋之類有水的地方。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它是牛頭鬼身,也可能是相反的鬼頭牛身。」
「這樣啊……但我覺得牛這種形象並沒有多可怕。」
「在古典文集《枕草子》,還把『牛鬼』一詞列在『名字令人害怕的東西』之中喔。」
「咦?人們從那麼久以前就開始怕牛了嗎?」
「是啊,因為人一直在奴役牛,讓它耕田、搬運重物,中世紀的人害怕牛和人的地位會顛倒過來,所以才把牛和鬼的形象湊在一起。從外觀看來,共通點就是長角。」
真是罪過啊。
「說牛鬼和濡女會成雙出現的是流傳於山陰地方的版本。傳說的內容是——」
當人走在海邊時,一個女人從水中冒出來,她會拜託這人幫她抱嬰兒,若是接過嬰兒,她就會消失在海中。
抱在懷中的嬰兒會漸漸變得像石頭一樣重,此時牛鬼就會出現,用角把這人刺死。
「好惡毒的仙人跳。」
「用現代犯罪的角度來看,牛鬼就是謀殺的正犯,濡女則是負責布局的共犯。」
若是對應到國臣的案件……
「那麼一虎先生就是正犯,而爛子女士是共犯?」
「沒錯,而牧人先生則是被他們兩人嫁禍的犧牲者。」
若是把傳說的內容對應到案情……
「案件的概況應該是這樣:『濡女』代表爛子女士讓國臣先生抱著嬰兒,然後『牛鬼』一虎先生出現,用角刺死他——也就是用刀子殺了他。」
沒錯,國臣是被球棒痛毆之後死於刀下。
「若是這樣的話,留在國臣先生遺體上的謎就有答案了。」
「什麼答案?」
「第一點是他的遺體上沒有防衛傷,第二點是毆打的傷痕都集中在背後。從這兩點來看,國臣先生被兇手用球棒毆打時並沒有逃走,也沒有用雙手護住頭和身體,反而一直背對著兇手蹲在原處。」
唔,這怎麼想都很不合理。
「若情況是這樣就很合理了:國臣先生遭到攻擊時雙手不能自由活動,所以他才沒有反擊,也沒有擋住身體——換句話說,他的懷裡抱著必須犧牲性命去守護的東西。」
……等等。
等一下,難道……
「是的,那就是繭花小姐。因為濡女本來就是一種『抱著沉睡嬰兒的妖怪』。當時國臣先生的懷裡正抱著高燒昏睡的繭花小姐。」
八歲的繭花當時得了時節不對的流行性感冒,徹夜照顧她的是繼母爛子。國臣身為丈夫和父親,自然會陪在她們身邊。
「以下只是我的猜測。」
皓豎起食指,用這句話當開場白。
「首先,爛子女士在午夜十二點後讓國臣先生抱著生病的獨生女去地藏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說『想要帶繭花去醫院看夜間門診』。當時附近有隨機攻擊事件,而一虎先生又出門了,這正是要求國臣先生同行的最佳理由。」
接著,爛子和國臣父女倆一起走下坡道,說不定她還事先讓繭花吃了安眠藥。
後來三個人來到兇案現場,也就是地藏堂前。國臣先生有拜拜的習慣,一定會在那裡停下來。他手上抱著繭花,朝著格子門低頭祈禱。就在這時……
「國臣先生突然看到『某個東西」。爛子女士抓準時機,吹口哨發出暗號,一虎先生聽到聲音就跳了出來,用他準備好的球棒毆打國臣先生。」
「呃,某個東西是什麼?」
「多半是日本錦蛇的幼蛇吧。一虎先生是抓蛇的專家,他事先抓了一條蛇,弄昏以後放在地藏堂前。」
「咦?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讓國臣先生以為腳下有蝮蛇。」
沒錯,日本錦蛇的幼蛇長得很像蝮蛇,在視線不佳的夜晚更是難以分辨。
「所以國臣先生不能先把繭花小姐放下再反擊,也沒辦法逃走。萬一遭到追擊,沒有抱好繭花小姐,她說不定會被蛇咬到。」
成年人被蝮蛇咬了都要幾個月才能痊癒,繭花那時的年紀小,又因為高燒而衰弱不已,如果被蛇咬到,或許就保不住性命了。
「但、但是,你怎麼知道他的腳邊有蛇?怎麼知道暗號是口哨聲?又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出這些事。」
「是因為繭花小姐的筆記。她在筆記里寫了自己異常畏懼『擋在路上的蛇』和『夜晚的口哨聲』,而且是從國臣先生死後才開始怕的。」
喔喔,原來如此。說不定她會害怕這些東西就是因為案件引起的心理創傷。
「繭花小姐在案發時一直在昏睡,所以這件事在她的心中造成無意識的創傷,成了案件的『後遺症』。出現在地藏堂前的蛇和引發殺機的口哨暗號——對這些東西的恐懼逐漸侵蝕她的心。」
對繭花來說,那些東西是致她父親於死地的預兆。是那些東西害死了始終不肯放下她、用自己的身體守護她不受傷害的父親。
那具遺體之所以有那麼多異狀,原來是一位父親犧牲性命保護懷中孩子造成的。
「國臣先生被正犯一虎先生用球棒毆打,最後被刀子刺死。會選擇木製球棒為兇器,想必是一開始就計劃要嫁禍給牧人先生。只要遺體上有『球棒毆打的痕跡』,大家自然會聯想到以前發生過的隨機攻擊事件。」
事實也是如此。
「後來爛子女士抱著昏睡的繭花小姐回到家,處理掉了兇器之一的球棒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照顧繭花小姐。一虎先生則用報紙包住沾血的刀藏在懷裡,跑回了青年團的執勤所。」
接著他聳恿喝得醉醺醺的青年團成員,衝進牧人的家裡搜索。
「他在搜索時把藏在懷裡的刀子放進抽屜,再假裝和夥伴一起發現兇器。就算報紙上留有他的指紋,但既然他是發現者之一,就不用擔心被警方懷疑。」
「那、那麼,牧人先生就是被冤枉的囉?可是他為什麼要自殺?」
青兒問了以後才想到,牧人上吊自殺並不是因為國臣的案件,而是為了另一件事。
「沒錯,是因為隨機攻擊事件。因為那件事確實是牧人先生做的,所以看到青年團怒氣騰騰地跑來,他就誤以為他們是來抓隨機攻擊事件的兇手。」
也就是說,牧人根本不知道國臣被殺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蒙上了殺人罪名,只是害怕自己因犯下傷害罪而被逮捕,所以選擇自殺。
「我想兇手不可能事先料到牧人先生會自殺,但這等於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結果,這樁案件出現了兩位犧牲者,第一個是直接被殺的國臣,第二個則是被當成嫌犯而自殺身亡的牧人。
「可是,為什麼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呢?」
青兒用嘶啞的聲音問道,皓歪著頭說:
「若用一般人的邏輯推測,理由應該和繭花小姐的親生母親一樣吧。因為討厭年齡差距太大的丈夫,就和家裡雇用的男人廝混在一起,企圖謀害親
夫。而且她只要養育丈夫的獨生女繭花小姐,就能侵占全部家產。」
真是壞得無可救藥。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很容易理解。
「難以理解的是繭花小姐。這兩人在她的眼中應該會變成『牛鬼』和『濡女』,也就是說,她一眼就能看出誰是殺了她父親的兇手。但是……」
是啊,她怎麼能和殺父仇人像家人似地一起生活呢?
還不只是如此。
『對我來說,她不只是母親,還是我的姊姊、朋友,還有……』
爛子害死國臣,繭花卻深深依戀著爛子——這兩件事怎麼想都有矛盾。
此時皓像在說悄悄話似地壓低聲音。
「其實我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聞。從那些話的內容聽來,繭花小姐似乎會利用照妖鏡的能力做壞事。」
「啊?怎麼會呢……有辦法做壞事嗎?」
要怎麼做啊?照妖鏡是能夠揭穿別人罪行的魔鏡,除了用來幫助別人之外,好像就沒有其他用途了。
「呵呵,這確實像是你會說的話。」
皓一臉開心地摸摸青兒的頭。他是瘋了嗎?
「照妖鏡既然可以『揭穿別人的罪行』,當然也可以『抓住攸關別人生死的弱點』,因為只要把那人的罪行公諸於世,那人就玩完了。也就是說,你的眼睛很適合用來勒索別人。」
「……啊?」
勒索,意思是抓住對方的弱點、威脅對方給錢嗎?
「我先換個話題。話說網路上流傳著『吃人旅館』的怪談。」
皓藉著這句開場白,說出一樁類似「招來死神的偵探」的可疑都市傳說。
那是幾年前發生的事。有一位不太出名的女演員,因為某個男人的介紹而投宿一間山中旅館,結果出現一位不知是人還是魔的少女指著她說「Ubagabi」。
半個月後,她收到一封勒索信,信里提到她隱藏的罪行。
她以前因為討厭鄰居老太太經常來偷煤油,於是把煤油換成汽油。原本只是小小的惡作劇,沒想到幾天後就發生了煤油暖爐爆炸的意外,老太太一家人都被燒死了。
雖然有流言說她是兇手,但警方最後並沒有找出她犯罪的證據。
「她被勒索了好幾年,付了很多錢,最後留下遺書自殺了。寫下這則怪談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唯一知道真相的經紀人——這就是故事的結局。」
「咦?你剛才說的『Ubagabi』……」
「嗯嗯,應該就是《畫圖百鬼夜行》裡面的『姥火』。有一個每晚偷油的老婆婆,死後變成了火妖。」
「那麼故事中提到的『不知是人還是魔的少女』是……」
「是繭花小姐。至於介紹旅館的男人想必就是一虎先生。他邀請了聽說做過壞事的人來到旅館,利用繭花小姐的眼睛揭穿對方的罪行,再藉此勒索。」
會被勒索的都是害怕被警察抓到的罪人,所以想必有不少人受到威脅就乖乖地付出巨款。
「也就是說,繭花小姐不只接受了一虎先生和爛子女士殺死國臣先生的事,甚至一直幫這兩個人做壞事。」
「她為什麼會這麼做呢?」
「或許是受到威脅……但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這麼說來,她也是其中一個該下地獄的罪人。
但青兒在意的是……
「那繭花小姐為什麼一直是人的模樣呢?」
「嗯?」
「如果『吃人旅館』的怪談是真的,參與壞事的繭花小姐在我眼中應該會變成妖怪,但我從來沒看過她有什麼改變。」
是啊,好比說「雲外鏡」。那是照妖鏡的妖怪化身,很適合用來代表繭花小姐利用魔鏡的力量做壞事的罪行。
「……這樣啊,很有道理。」
皓喃喃說道,摸著下巴陷入沉默,那飄移的眼神顯然是在思考。
(呃……我最好不要打擾他。)
青兒提醒自己別又犯了插嘴的毛病,把自己的妖怪畫冊拿回來。
他要查的是「雲外鏡」,希望能從說明文字之中得到一些提示,但是他還沒翻到那一頁,就先看到令他難以置信的東西。
「皓!你快看看這個!」
——蛇帶。
這隻妖怪的畫像是一條放在房間裡的衣帶,像蛇一樣扭曲爬行的模樣。它正要爬上屏風發動攻擊。青兒越看越覺得……
「說不定我剛才在倉房裡看到的不是『濡女』,而是這個『蛇帶』。」
他看到「濡女」畫像時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或許就是因為這幅畫像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印象。這是旅行前臨時抱佛腳的成果。
皓盯著那幅畫,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像蛇一樣爬行的衣帶,這是女人嫉妒心的化身。女人會因為嫉妒而變成蛇,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道成寺》的故事。」
他白皙的手指慢慢撫過衣帶彎曲的線條。
「不惜捨棄人的身分也要實現願望,這種強烈的執念讓人變成蛇——這條蛇顯示出了內心的地獄,和夜叉的概念很類似。」
但皓又繼續說:
「如果你看到的是『蛇帶』,那先前的推理就有問題。」
的確,皓假設爛子的罪是「濡女」才做出那番推理。如果青兒看到的不是濡女,推理的根據就整個被推翻了。
「既然如此,我們來討論其他可能性吧,說不定你看到的『蛇帶』不是爛子女士,而是另有其人。」
青兒不禁「咦」了一聲。
「可、可是,屏風後面放著燭台和香爐。依照繭花小姐所說,爛子女士是今天早上過世的……」
「是啊,我們只是憑著這些訊息而假設屏風後面的人是爛子女士,但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親眼看到那個人。」
沒錯,青兒真正看見的只有「屏風後擺著為亡者供奉的燭台和香爐」以及「某人變化成蛇帶的樣子」。
但是……
「所以屏風後面到底是……」
青兒正想問那個人是誰。
「難道……」
皓喃喃說著,陷入沉默。看他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麼奇特的事。
「啊啊,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裡就是為我準備的地獄吧。」
青兒完全無法理解皓這句謎題般的發言。
「呃,那是什麼意思?」
青兒訝異地問道,皓卻笑著對他說:
「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什、什麼事?」
「我們兩人在此分別,你自己先下山吧。」
「啊?我一個人下山嗎?那你呢?」
「很遺憾,我還得再努力一陣子才能回去。」
皓的語氣開朗得很不符合這個場面,如同往常說著令人一知半解的話——不對,簡直就像故意不讓人聽懂。
「……我絕對不要。」
「啊?」
皓訝異地望著青兒,然後露出苦笑,像是理解了什麼。
「我知道你害怕一個人走夜路會碰到蛇……」
「不是,我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你。」
「我?」
「我覺得你的身邊最好有人陪著……雖然你可能不需要。」
就算是這樣,青兒還是希望皓不要單獨面對危險。就像長崎孤島那件事一樣,如果皓有了性命危險,青兒希望至少可以兩人一起面對。
不過,陪著皓的若是青兒,恐怕也只會礙手礙腳吧。
(如果我陪在他身邊,或許可以改變些什麼。)
青兒就是抱著這種想法才跟皓一起來到這裡,既然他能做的只有陪著皓,他實在不想丟下皓一個人。
(可是……)
其實青兒很明白。他很害怕,怕得不得了,就像繭花害怕蛇和口哨聲一樣。
他最怕的是再次失去唯一的朋友。
「你還是老樣子呢。」
皓用充滿感慨的語氣說道。
他把臉湊近青兒,露出苦笑般的微笑說:
「你大可直接說想要留在我的身邊嘛。」
青兒聽得啞口無言。皓拉起他的右手,用另一隻手勾住他的小指——打勾勾。
「我們一定可以一起回去的,所以請你等著。」
——也只能相信他了。
因為皓溫柔微笑的臉龐,和他平時在書房裡看到的一樣。
「約好了喔。」
青兒再三強調,然後把浴衣換成便服,提起已收好舊書店買的破爛畫冊的行李。他拿的當然是兩人份的行李,最近若是只提一人的行李都會覺得不太自在。
「哎呀,你的東西掉
了。」
「喔,謝謝。」
皓拿給青兒的是他本來放在羽絨外套口袋的香菸。大概是穿外套時掉出來的。
「你要小心點。」
「你自己才該多注意。」
說完,青兒就走出了離館。
雖然青兒一路上很怕再次迷路或遇到蛇,但這次順利地走出穿廊,跨過主屋前的欄杆跳下前庭。
走出森然聳立的山門以後,青兒用手機的光芒照著路,心驚膽戰地走下石階。前方蜿蜓的山路看起來如同一條巨大的蛇。
(總覺得空氣怪怪的。)
此時正刮著強風。皮膚出現微微刺痛的感覺,像是暴風雨的前兆。
——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嗎?
大概是想太多了。
心中理智否認的聲音顯得軟弱無力,本能發出的警鐘讓心臟越跳越急促。快一點,得快點離開這個地方才行。
理由是……
——有東西。
青兒覺得自己正被盯著。彷佛有一雙眨也不眨的蛇眼正潛伏在暗處盯著他。
——是蛇嗎?
還是壞人?或是魔物?
「哇!」
突然台起一陣強風,幾乎把青兒吹倒。石階左右兩旁的紅葉發出窸窣聲響。
緊接著——
「……咦?」
青兒愕然地睜大眼睛,抬頭看著後方的石階。
他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每次看到這座山裡的紅葉就會感到異樣陰森的理由。
(怎、怎麼會……)
沒有落葉。
即使颳起這麼強的風,卻沒有一片葉子離開枝頭落到地上,彷佛他眼前滿山遍野的紅葉全是製作精巧的人造物品。
『這些乍看好像是日本紅楓,但顏色有些奇怪。』
『這景象似乎不太適合稱為絕景。老實說,有點嚇人。』
青兒的耳中響起皓說過的話。
回想當時,在離館裡從賞雪木格子門看外面的小溪時,水面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照理來說,葉子應該會像地毯一樣鋪滿整個水面才對。
這個地方很奇怪,不對勁到可怕的地步。
想起皓之前說過的話,青兒才發現皓早就察覺到這地方的異常。可是,他卻留在旅館裡,只叫青兒一個人離開。
簡直就像把自己當成誘餌,讓青兒獨自逃跑。
「怎麼可能……」
在青兒尖聲喃喃自語的時候……
褲子後方口袋裡的手機響起,是來電鈴聲。看來走下石階就收得到訊號了。
(是紅子小姐嗎?)
青兒緊張地望向螢幕後,忍不住「咦」了一聲。
——鳥邊野佐織。
(她為什麼會打給我……啊,是因為皓的手機收不到訊號吧?)
恐怕是因為這樣,她只能打給掛名助手的青兒。他在沙月那件事的時候跟佐織交換過聯絡方式,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青兒滑了一下螢幕,接通電話。
『喔喔,太好了。我想打電話給西條先生,可是電話和郵件都聯絡不上他,我還在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簡單打過招呼後,佐織以安心的語氣說道。
『這麼晚打電話給你真是抱歉!但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不會。那個……有什麼事嗎?」
青兒這麼一問,佐織猶豫地沉默片刻。
『我要先問一個問題,你們兩人該不會去了名片上的旅館吧?』
青兒只能說他們現在就在這裡,但這樣對佐織來說根本是偷跑的行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一會兒後,只聽佐織說:
『其實我們總編的酒友中有人來自那個村子,所以幫我們介紹了知道詳情的人,那是一位名叫鳩谷的女性。』
「咦?就是筆記裡面提到的幫傭婦嗎?」
『是啊,就是她。她是淺香家的傭人,在國臣先生過世之後就被解僱了,她到現在還懷恨在心呢。』
……原來筆記里那位壞心阿姨依然健在啊。
『今天我打電話給鳩谷女士,結果她跟我說那間旅館早就停業了,而且是在繼母爛子生病過世的兩個月前。』
青兒足足有三十秒說不出一句話。
「呃,可是,那個……」
他能說的只有:「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停業?直到剛才他還待在名片寫的那間旅館,而且爛子應該是在今天早上過世的,倉房裡像是放著遺體的樣子。
『依照鳩谷女士的說法,名片上的地址根本是假的。』
「什、什麼意思?」
『聽說九谺旅館位於長滿杜鵑花的小山丘,在村子西邊,山腳下有一間地藏堂。』
「那、那名片上的地址呢?」
『那是車站後面的山寺。原本是供修行者住宿的,但現在沒人繼承,也就是沒有住持的寺廟。這地方跟繭花小姐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對了,聽說那邊的山腳下也有一間地藏堂。」
她說的……不就是青兒現在所在的地點嗎?
青兒想說「怎麼可能?」卻發不出聲音,一直盤旋在心中的種種異樣感也漸漸變得清晰。
第一點,網路上找不到旅館的官方網站,也沒有任何評論。
第二點,他第一眼看到旅館就有一種「很像山寺」的感覺。
第三點,除了沒有寫著旅館名字的招牌之外,房裡也看不到像保險箱和電話這些一般旅館會有的東西。
也就是說,青兒他們今天住的地方根本不是九谺旅館,而是一間無人的廢棄寺廟。
「可、可是,繭花小姐為什麼要做假的名片?」
『我也不知道。鳩谷女士還說,繭花小姐在半個月前失蹤了。』
「……啊?」
『大概在做完爛子女士的七七法事、遺骨入塔之後,她就突然消失。而且連總管一虎也下落不明。』
青兒完全說不出話。
這實在太奇怪了,他在不久前明明還見過那兩個人。
「怎麼可能!」
『是啊,怎麼想都不可能,因為我幾天前才跟一個像是總管一虎的男人講過電話,鳩谷女士卻跟我說他失蹤了。』
如果可以隨便推說是誤會,事情就簡單了。可是據佐織所言,現在警方也正在找那兩個人,可見得他們真的在半個月前就從村子裡消失了。消失得毫無預兆,像是被神隱了。
「說不定他們只是半夜潛逃,後來又偷偷跑回來。」
『鳩谷女士說,繭花小姐之所以失蹤是為了逃避警方的搜查,因為兩個月前病死的爛子女士其實是她親手殺死的。』
……她說什麼?
「不、不是吧?我聽說爛子女士有先天性的心臟病耶。」
『是啊,她的死因確實是急性心衰竭。聽說她每晚都要吃降血壓藥,前年雖然動過手術但沒有成功,病情一直惡化。』
「那她應該是病死的吧?」
『但是鳩谷女士說,繭花小姐失蹤後,在她的物品中發現了升血壓藥。』
「……升血壓藥?」
『那種藥物的效用和降血壓藥正好相反。如果爛子女士吃了那種藥,就會引發心律不整,甚至是心跳停止,所以很可能被當成因為急性心衰竭而病死的。』
青兒感覺腦袋像是被鐵錘敲到。
可是,如果繭花真的在爛子的藥裡面混入升血壓藥,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殺成功吧。
「那麼,這難不成是繭花小姐的……」
復仇?
對繭花來說,爛子是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就算她不想變成孤兒、只能跟繼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直至成年,心中應該還是充滿恨意。
但是……
「……那個,其實我剛才見過繭花小姐。」
『咦?』
青兒終於說出實情,雖然一開始說得猶豫不決,但他還是完整地說出見到繭花和住在離館裡的經過。
佐織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在思考。
『那個自稱是淺香繭花的女人長得什麼模樣?』
「她……眼睛是琥珀色,五官如蠟像一般精緻,是個皮膚白皙的美女。」
青兒回答之後,就聽見話筒另一端傳來吸氣的聲音。然後……
『那個人不是繭花小姐。』
「咦?」
『鳩谷女士說,繭花小姐的左臉上有一塊與生俱來的胎記,形狀像是扭曲的蛇。她會被親生母親丟下也是因為這個理由。』
青兒想起了筆記里的一句話。
——你那副外表就是遭到作祟的徵兆。
青兒本來以為這句話指的是繭花眼睛的顏色不像日本人,沒想到是在嘲諷她臉上的胎記。
既然如此……
「那我見到的女人又是誰呢?」
青兒發問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
這次的事從頭到尾都很詭異。如果佐織說的沒錯,出現在青兒他們面前的「淺香繭花」就是和本人完全不像的冒牌貨。有人假冒了繭花。
(那麼……她到底是誰?)
不祥的預感讓青兒感到毛骨悚然,指尖像貧血似地發冷,手心卻不停冒汗。
他忍不住回頭,看見悄然聳立在紅黑兩色夜幕中的山門。
(那間旅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青兒有種可怕至極的預感。如同在暗夜爬行的蛇,無法挽救的危險一步步逼近。
至於是逼近誰就不必說了。
因為現在還待在異界旅館裡的客人只有皓一個。
(我還是回去吧。)
青兒幾乎是無意識地掛斷電話。他不顧跟皓勾過小指的約定,往石階跑去。
這時……
「咦?」
他忍不住喊出聲音。
風已經停了。
同時有一個聲音浮上他的心頭,就像在他耳邊低語。
——太遲了。
轉眼之間,青兒的面前出現地獄般的景象。
通往山門的石階左右兩旁把夜空點綴成一片紅的樹林,還有環繞著旅館的滿山樹木,瞬間燃起了熊熊火焰。
整座山彷佛變成深紅色的大蛇,慢慢地昂起頭部。
——山林發生了火災。
*
爛子出生在代代從事巫覡的家族。
在她母親生產時,擔任助產士的姨婆看到剛出生的爛子,就喃喃地說了這句話:
「這孩子生得不好,看起來就像是一半的靈魂還留在另一個世界。」
她說,這孩子一定活不久。
如同姨婆所言,爛子一生下來心臟就有缺陷,但她還是活了下來。不,應該說她勉強活了下來。
她是個近似妖怪、近似神靈的女孩。
因為爛子打從出生就不會說話。
如果放著她不管,她可以整天一動也不動,呆呆盯著佛壇的天花板。她記得天花板上有一條龍,周身圍繞著濃密的烏雲,在泛黑的天花板上打轉。
爛子的眼睛應該是看到了還殘留著她一半靈魂的另一個世界,也就是幽冥的世界,那裡有無數的魑魅魍魎。
幽靈、妖怪、怪物、鬼魅、妖魔、異類——自從懂事以後,爛子看到的世界裡一直充斥著非人的東西,或曾經是人的東西。
上門推銷的銷售員脖子上,像圍巾一樣繞著一隻有割腕痕跡的女人手臂。經常跑來庭院的無頭貓,大概是因為車禍而斷了頭。
她走進客廳吃飯時,會看到小鬼抱著醬油小瓶子,伸長舌頭吸食裡面的醬油;夜晚上床就寢時,有個小指大小的女人坐在她枕邊彈著三味線。睡在她身邊的母親雙腿間跳出一隻有著人眼的金魚,它跟爛子對上視線後就開始哇哇啼哭。那或許是母親以前打掉的未成形胎兒吧。
爛子的世界不斷翻轉,從現世變成幽冥,從現實變成非現實,轉變快得令人眼花撩亂。說不定那只是瘋子才能看到的白日夢。每次爛子見到那情景就會發燒,嚴重的時候甚至會臥病一整晚。
爛子的父母把她拱成「活神仙」當作賺錢的工具。每次爛子發燒昏睡,村人聽了都會蜂擁而來求東求西。
從治病到找尋失物,從婚嫁好壞到家運吉凶——平時不說話的爛子,只有在發高燒呻吟時才會說出「神諭」,簡直像是有神靈或魔物附在她身上,借用她的嘴說話。奇妙的是,她說的事情總是會實現。向村民們收取的費用供應了爛子他們一家所需。
爛子不記得自己何時好好地上過學,她甚至沒辦法正常讀寫,而且只要她去上課,學生家長就會來向學校抱怨。
——快點把那個騙子趕出去。
好笑的是,就連去求助爛子的村民都會在私底下批評她是「假靈媒」,但是碰上壞事的時候,又會謙卑恭敬地跑去拜託爛子。
——真是太愚蠢了。
可是遲來的初經出現後,爛子就不再發燒了。她再也看不見那些景象。
驚慌失措的父母把只穿著內衣的爛子關在浴室,害她染上風寒,最後還引起了肺炎,但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於是爛子的地位被貶為麻煩的米蟲,除了那些想占她便宜而給她零用錢的男人以外,任誰看見她都把她當成避之唯恐不及的髒東西。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和繭花相遇的。地點是村子溪邊的杜鵑花山丘。山腳下的地藏堂前有幾個孩子。
——籠目,籠目。
——籠中的鳥兒啊。
這是流傳已久的大地遊戲。在傍晚變成鴨跖草顏色的天空下,孩子成群嬉戲的影子像小鬼一樣,爛子因懷念而停下腳步。正聽見一陣笑聲,她就看見有個路過的小女孩被拉進他們圍成的圓圈中。
——籠目,籠目。
——籠中的鳥兒啊。
女孩被四面八方的孩子推來推去,蹲在圓圈中央,站在她背後的大男孩還掬起一把沙子從她的頭頂灑下。
「妖怪哭了喔,快逃!」
孩子們四散逃走,其中有人還扔了小石頭,留下的只有被稱作妖怪的女孩。
——咦?她真的是妖怪嗎?
爛子好奇地蹲在女孩面前。
女孩像只膽怯的幼獸,猛然抬起蓋滿沙子的頭。爛子本來很擔心她哭了,可是她的臉上沒有淚水。
爛子有點驚訝。她很像某個人——還沒想到這件事,爛子就發現女孩很像小時候在鏡子中看到的自己。女孩的臉上和她一樣充滿了名為放棄的空虛表情。
爛子不會說話,只能比手畫腳,女孩看了便點點頭。這女孩很聽明,似乎看懂了爛子的意思。
——為什麼他們說你是妖怪呢?
明明就是個普通人。
爛子好奇地歪著腦袋,露出驚訝和困惑神情的少女——繭花——指著自己的左臉,上面有一條像蛇一樣的胎記。
「因為我很醜。」
爛子不解地歪著頭。
女孩又不是長了三隻眼睛,頭上也沒有長角,怎麼看都是個普通人類。這女孩和爛子根本差不了多少。
「而且我會把壞人看成妖怪。」
喔,原來如此,爛子明白了。
——這女孩大概和我一樣吧。
習慣群居的人類最討厭和自己不一樣的異類,爛子被他們排擠、厭惡、恐懼、敬畏,就像蛇一樣。
她是處於現世與幽冥邊界上的人,勉強活得像人的非人。
那麼,在這世上只有這女孩和她一樣了。
——只有她。
爛子牽起女孩的手,親吻了她那有著青蛇胎記的左臉。她的嘴唇離開後,繭花驚訝地眨著眼,以純真得不符合年齡的眼神注視著爛子。
她錯愕的模樣實在太有趣,爛子忍不住笑出來。
此時繭花才意識到自己滿頭都是沙子,就胡亂在頭上拍了一陣子,沙子似乎飛進爛子的鼻子裡,結果輪到她噴嚏不止。繭花一看也笑了出來,雖然乍看有點像哭臉,但這是她第一次對爛子展露的笑容。
不知不覺間,兩人開始每天泡在一起,就在這時候,一段意外的姻緣降臨到爛子的身上。
淺香國臣,那是繭花戶籍上的父親,四十多歲。他是個長相粗獷的大漢,但村裡的老人至今還是叫他「地主小子」。
他是不能繼承家業的老三,但光靠不動產和土地的收入,即使不工作也能過活,所以可以當個民間學者整天做研究。
即使對方有孩子,而且兩人的年齡差距大到可以當父女,爛子的父母還是為了聘金而爽快地答應這樁親事,像是賣貓狗一樣把爛子給賣了。
爛子名義上是嫁給國臣為妻子,實際上卻是繭花的玩伴。
所有家務都是由幫傭婦鳩谷負責,爛子的工作其實是保母。
但是鳩谷看爛子很不順眼,每天都到處說她的壞話,什麼色情狂啦、低能兒啦、騙子啦。就算別人不說,爛子也覺得自己很笨,但是那人未免太閒了。
繭花不像爛子,她是個愛看書的聽明孩子,但不知為何沒有去上小學,所以兩人從早到晚都待在一起。
爛子不會說話,而繭花也是個非常沉默寡言的女孩,不管大人怎麼跟她說話,她都只是點頭或搖頭,必須說話的時候頂多說個兩、三句。
不過繭花知道爛子無
法正常求學之後,就開始教她讀書。九九乘法、漢字、除法、乘法——有些東西其實爛子已經會了,但繭花每一樣都教得很詳細,而爛子也會在繭花要求時吹口哨給她聽。
仔細想想,她們的相處情況真的很特別。就算沒有視線交會,就算沒有笑容以對,只要待在對方身邊,她們就能理解彼此的想法。
兩人都只信任對方,只依賴對方。
她們不是母女,不是姊妹,甚至不是朋友,但爛子的身邊總是有繭花陪著,繭花的身邊總是有爛子陪著。
彷佛只有跟對方在一起的時候,自己才算是個人。
爛子聽到繭花叫她的名字時才會覺得自己是人。或許這種想法根本就不正常。
但是對她們兩人來說,這種生活確實很幸福。
——直到佐和田一虎這個男人出現為止。
追根究柢,這男人是鳩谷因為腰痛而吵著要雇用的。他是個長相兇惡的遊民,在繭花看來就像是妖怪「泥田坊」。據說他之前是幫人收購土地,因為做了不少壞事而逃亡。
詐騙、設局、勒索、打人——那個男人看起來就像是很習慣做這些事,如同爛子的父母一樣。對這種不入流的壞蛋來說,爛子是最好的獵物。
繭花或許是發現了這點,所以她好一陣子都緊緊跟著爛子,但是爛子到了夜晚還是會落單。後來,一虎竟開始慫恿爛子謀殺親夫。
一虎威脅爛子,說她如果拒絕就要殺死繭花;要是她敢告訴別人,就把她被男人們逼著拍下的照片寄給淺香家的所有親戚。這麼一來,不管國臣再怎麼幫她說話,她絕對會被迫離婚。
話說鳩谷本來是淺香家找來給國臣當續弦的人,所以要是發生了那種事,她一定會拿著掃把將爛子趕出去。
她若是不肯答應,就只剩下一個選項。
因此爛子如今在這裡。在五月的一個夜晚,她站在因流行性感冒而臥床的繭花枕邊,默默向她道別。
或許該說此生都不再相見了。她打算坐上早上第一班電車離開。
她孑然一身地逃走,絕不可能過上像樣的生活。即使飛出鳥籠,如果不知道該飛往何處,最後也只會被野獸啃食。
爛子唯一擔心的是繭花,但是只要有父親國臣在,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聽說國臣小時候因為口吃的毛病而被兄弟排擠,所以才會開始學習武術。如今他對人依然懷有恐懼,而繭花在他眼中就像小時候的自己,他必定是因此才決心要成為她的父親,他娶爛子為妻的理由也都是為了繭花。
他們真是一對相似的父女。雖然沒有血緣關係。
——希望他們兩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爛子坐在繭花枕邊如此祈求,輕輕摸著她的臉頰。她一觸碰繭花就感受到溫暖。這比什麼都令她開心。就算今後再也碰觸不到。
——對不起。
言語哽在喉嚨里,好不容易吐出的只有這麼一句。
不會說話的爛子連這一句話都沒辦法發出聲音。她沉默地道別後,正要站起來……
——不要走。
繭花的嘴唇顫抖著說著夢囈。因發燒而冒汗的眼皮仍然緊閉著。
——我只要有爛子就好了。
——所以別再哭了。
直到下巴滴下淚水,爛子才發現自己哭了。她也發現是因為淚水滴到繭花臉上,才讓她開始說夢話。
一旦發現,她就再也沒辦法假裝不知道,沒辦法再欺騙自己。
——我想要待在你身邊。
——我希望我們兩人永遠在一起。
——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爛子抱住那小小的身軀,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也被擁抱著。兩人同樣地得到了溫暖,這比什麼都令她開心。
而且,如今繭花就在她的懷裡。
這個女孩和自己一樣,是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唯一寶物。
爛子小心不要吵醒繭花,輕輕地吹起口哨。
仔細想想,不會講話的她只能用口哨來代替哭聲。她在寒冬只穿著內衣被趕出家門、只能找單身男人拿零用錢或借宿的夜晚,也都會吹口哨來轉換心情。
——願意聽的只有繭花。
人們都說晚上的口哨聲很不吉利,但爛子還是一直用口哨聲的旋律當作搖籃曲。即使夜晚過去、隔天清晨來臨之時,她就會成為殺夫的罪人。
無論是蛇也好,壞人也好,魔物也好。
如果夜晚的口哨聲會引來這些東西,那就快來吧。
要咬就咬吧。
要搶就搶吧。
要吃就吃吧。
即使身體化為白骨,即使靈魂墮入地獄,爛子也會笑著這麼說:
——只有這孩子是屬於我的。
*
裡面像是一個陰暗的盒子。
照進採光格子窗的月光朦朧不明,裊裊香菸也是飄忽不定。左右兩邊牆壁似乎擺滿了書櫃,正前方有一面屏風。
——這是倉房之中。
「我是聽說有賞月酒才來的。」
少年苦笑著說道,背後的黑影緩緩移動。
出現在月光下的是琥珀色眼睛的女人。她頂著出眾的美貌,歪著頭說:
「是啊,不嫌棄的話就請留下來吧,獨自過夜一定很寂寞。」
「……這可不是該對孩子說的話。」
「對孩子才該這樣說呢。」
女人回以溫和的笑容,少年一聽就睜大了眼睛。
「我看起來像是需要有人陪著睡覺的小孩嗎?」
「如果你想,我可以陪著你。如果你想念過世的母親的話。」
「我心領了。這是在模仿《龍潭譚》吧。」
聽到少年乾脆的回答,女人把眼睛眯得像刀刃一樣細。
「哎呀,你發現啦?」
「做得這麼明顯怎麼可能沒發現。其實早在聽到九谺旅館這個名字時就該發現了。」
少年聳著肩,臉上露出像是自嘲的苦笑。
「去路是紅色,來路也是紅色——筆記里的這句話,就是在模仿泉鏡花的《龍潭譚》。這故事說的是一位少年神秘失蹤後在異界邂逅了女妖的幻想故事,地點就是在『九谺』,和這間旅館的名字一樣。」
少年邊說,邊在畫了洶湧波濤的屏風前坐下。在陰暗中特別顯眼的一身白衣襯托下,淺灰色的信玄袋看起來就像一滴墨水。
「去路是躑躅,來路也是躑躅——原文指的是杜鵑花山丘(注4)。也就是說,筆記里說的『紅』並不是指『紅葉』,而是指『杜鵑花』。每到蛇的季節,附近一帶就會染成一片深紅——這不是指蝮蛇出沒的秋末,而是蛇從冬眠中醒來的春末。五月也正是山杜鵑的季節。所以命名為『九谺』的旅館,本來應該是在開滿杜鵑花的地方,而不是在這裡。」
少年繼續說道。
「這地方是假的。恐怕是利用繭花小姐的筆記和名片引我進來的陷阱,沒錯吧?」
他銳利的視線盯著坐在前方的女人,她柔媚地聳著肩說:
「是啊,我暫時借用了這間廢寺,張設了結界。你知道邊界是哪裡嗎?」
「多半是石階前的蛇橋吧。那就是異界的邊界,說不定這整座山都設了結界。也就是說,當我們跨過那條蛇時,就已經自人世消失,所以手機才會收不到訊號。而且我如今還被逼到無法向外界呼救的處境,真可說是窮途末路啊。」
「既然你明白,那我就省事多了。順帶一提,你現在不只沒辦法向閻魔殿求救,甚至沒辦法召喚你父親手下的任何一隻妖怪,因為我已經施了咒。」
說完,她的指尖出現一片紅葉。
她把玩著紅葉,然後輕輕按在唇上。少年對這個動作記憶猶新,因為他自己在剛到達這間旅館時也做過同樣的動作。
紅葉突然扭曲變形,化為一條紅色的小蛇,但是轉眼間它就從尾巴化為一陣輕煙消失不見。
原來如此,落在胸口的那片紅葉就是封印的咒法。
「我是不是該說『中計了』?話說你的鬧劇也該結束了吧,荊先生。」
女人睜大眼睛說著:「喔?」
她抓住如烏鴉一般黑的黑髮邊緣,一口氣摘掉假髮,底下露出顏色極淡的金髮,乍看就像老人的白髮。
——白髮鬼。
那長長瀏海底下的琥珀色雙眼讓少年覺得很眼熟。只有這點一樣,和他命中注定的宿敵——死了一個雙胞胎哥哥的凜堂棘——一模一樣。
沒錯,現在站在這裡的是凜堂荊。
他大概是二十五歲左右,但皮膚白皙、體型纖細,看起來比少年還柔弱,感覺只要用拳頭一揮,如蠟雕般的骨頭便會碎裂,轉眼
成為一具死屍。但蘊含在琥珀色眼睛裡的詭譎和渾沌,卻完全不像他給人的印象。
夜越來越深。
黑暗越來越黑暗。
那魔性的魅力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聽說你們是雙胞胎,可是長得一點都不像呢。」
「是啊。我光是想像自己長得像他都覺得噁心。」
對峙的兩人是截然不同的顏色。
一個白。
一個黑。
如壽衣般的白衣。如喪服般的黑衣。
——死者及弔唁者。
「看你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我的事。」
從薄唇發出的聲音也和先前不一樣。
那是彷佛隨時會消失、難以形容的嚅囁細語,卻能清晰地傳進耳里。那是習慣發號施令的聲音。
「是啊,大概三個月前吧。」
「這麼說來,就是在長崎孤島那件事的時候囉。」
「因為有人復活了我最小的哥哥,所以我不得不去閻魔殿調查鬼籍,結果就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神野惡五郎的十三個兒子除了排行老六的棘以外全都死了,其中一人的紀錄卻有被修改過的痕跡——就是你的。」
「所以你覺得我復活了?」
「才不是什麼復活,你應該根本沒有死過吧。」
自殺——從紀錄上看來是這樣。在激烈的繼承人鬥爭中,荊在雙胞胎弟弟棘的面前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不過他的屍體至今都還沒被發現。
「所以調查一直在秘密進行,現在嫌疑最大的是神野惡五郎。也就是說,他或許是為了把你這個真正的繼承人藏起來,所以設計讓你假死,再讓你的雙胞胎弟弟坐上繼承人的寶座。如此一來,你就可以趁著棘和我堂堂正正地比賽時在暗地裡做手腳,把我給殺了——這樣推測最合理。」
沒錯,少年自己也支持這個假設。
直到如今和他當面對峙為止。
「但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你是願意當父親傀儡的那種孝順兒子。」
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青年用演戲般的動作拍了一下手。
「原來如此。看來我弟弟是對付不了你的。」
「我的原則是只和確定贏得過的人斗。」
聽到少年的話,青年的笑意更深。
「真巧,我也是。」
他笑著說。
啪,他又拍了一下手。
屏風瞬間從榻榻米上消失,後面出現一具棺材。
躺在裡面的死者像是裝在盒子裡的日本娃娃。那是個身穿白色壽衣、一頭齊肩黑髮看似濕濡的年輕女性。
她的左臉上有一塊青蛇般的胎記,表情安詳得如同睡著了。一條紅色的衣帶代替繩子捆在她的脖子上,那是被她自己勒緊的。
——自縊身亡。
「……那是淺香繭花小姐嗎?沒想到她竟然自殺了。」
少年緊盯著棺材說道。
青年則是一臉輕鬆地點點頭說:
「是啊,就在我聽說了『吃人旅館』的傳聞而跑來找她的那一晚。我沒有問她,她就主動說出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那一天好像是她繼母剛結束了七七法事和入塔。她沒等到天亮就死了,大概在半個月前吧。」
「那她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
「要引誘你們前來,就得出個好謎題,因為從事「地獄代客服務』的人就是有這種習性。一旦聞到該制裁的罪,便忍不住想去追查真相,和聞著獵物的味道掉進陷阱的野獸一樣。」
青年聳著肩膀說:
「既然有這個機會,我們就來對一下最後的答案吧。躺在棺材裡的女人罪名是殺死繼母,手法則是『毒殺』。她換掉了血壓藥,讓繼母看起來像是病死的。可是你養的狗卻說他看到的罪是『蛇帶』,你要怎麼解釋這一點?」
少年被這麼一問,就垂下眼帘。
他閉著眼睛,像在咀嚼每一個字,然後以壓低的聲音說:
「自古以來,包括『蛇帶』在內的女人變蛇的故事都有一個共通點。最明顯的就是《道成寺傳說》,迫著男人的女人最後變成蛇的模樣,燒死了所愛之人,她自己也活不下去,結果投水自盡。所以說,女人變蛇的故事講的都是『殉情』。」
他的聲音像雨滴一樣輕盈,也沒有高低起伏。
「寧可不當人也要實現的愛情使人變成蛇,但是人變成蛇以後就沒辦法在活著的時候變回人。這些女人的共通點就是和自保截然相反的毀滅和執著——繭花小姐也是一樣。」
他望向棺材,裡面躺著一條蛇。衣帶如一條深紅的蛇纏繞在脖子上。沒錯,鳥山石燕畫的「蛇帶」,是一隻正要越過屏風去攻擊人的蛇妖。
如果它的目標正是衣帶的主人——
「繭花小姐親手殺害爛子女士時,她心中已經決定了這個結局——她早就計劃好,做完七七法事之後就要跟著自盡。換句話說,她的罪名不是『殺人』,而是『殉情』。『蛇帶』就是在暗示這件事。」
這麼說來,造成這種結局的原因並不是憎恨或憤怒。
「動機是她對爛子女士的愛嗎?」少年說。
「或許應該說是執著。爛子夫人這幾年身體越來越虛弱,她大概發現自己已經離死期不遠,而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繭花小姐,所以她一直在想要怎麼擺脫一虎的魔掌,準備和繭花小姐一起逃走。」
青年接著說了「但是」
「那男人要求繭花小姐幫他勒索別人,爛子夫人並不知道這件事。直到最後,她都深信繭花小姐是被他們做的壞事拖下水的受害者,所以罪孽越深,個性善良的爛子夫人就越難以逃離身為共犯的繭花小姐,繭花小姐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持續不斷地犯罪。就像要把小鳥關在籠子裡。」
少年的腦海里突然出現一句童謠。
——籠目,籠目。
——籠中的鳥兒啊。
以罪惡編織而成的籠子裡關著兩隻鳥兒,一隻想要逃出去,就被另一隻殺了。
「為什麼……」
少年呻吟似地說著。
他的眼神看似正在承受無形傷痕的痛楚。
「爛子女士想要和繭花小姐一起逃離籠子。即使剩下的時間不多,她們還是可以一起活下去啊。」
但是——
「……因為天生醜陋的只有她一個。」
青年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說道。
與生俱來的美醜就像一種宿疾。繭花如蛇一樣生來就是一副令人厭惡的相貌,根本沒辦法在其他地方活下去。
除了一個人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會愛她。
「但爛子夫人完全相反,長得一副花容月貌。男人們覬覦她,村人們敬畏她,全是因為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美貌。就像泉鏡花在《龍潭譚》和《高野聖》里描寫的異界妖女一樣,人們都會被吸引到她的身邊,就像是被火吸引的飛蛾。繭花小姐很清楚,一旦她們離開鳥籠,一定會出現真心愛著爛子夫人的人。」
她不想失去,不想分離。
只有那個人是屬於自己的——就是這種執著令她變成了蛇嗎?
「你的心中也有類似的蛇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少年冷淡地回答,青年絲毫不以為意,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聽到你開始飼養人類時,我還覺得這是高招呢,因為閻魔殿的規定沒辦法用在人類身上。也就是說,你若養了人,就有辦法對你的敵人下手。我還以為你是因為這樣才開始調教人類……結果到頭來,那只是孩子的玩具罷了。」
他低垂的眼眸溫柔得近乎慈愛。就像是地獄的獄卒,對被雙親捨棄而死的孩子偶然表現出來的模樣。
「你害怕被遣棄,承受不住背叛,所以能放在身邊的只有魚缸里的金魚和戴著項圈的狗,真令人同情。」
「閉嘴,你這邪魔歪道。」
少年用低沉平靜的聲音說道,但他咬緊牙關的表情蘊含前所未有的盛怒——那是殺意。
「哎呀,好像被我說中了。」
青年唱歌似地笑說。
他緩緩抬手,拍了三下。
「出來吧。」
房間裡頓時出現一股野獸的味道。
一條人影從天花板上竄出,跳到榻榻米上。
現身的是臉上裹著繃帶的中年男子,他用繃帶底下露出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少年,呼出腥臭的氣息。
——是佐和田一虎。
「我很想讓你看看,人類墮落成野獸就是這個樣子。」
青年輕聲說道,同時解開那男人臉上的繃帶。
那是一張丑到不像人的
臉孔。不對,那根本不是一張五官齊全的臉,只是一塊黑色的瘡疤。
他的脖子後面——後頸窩的附近有黑影在動。
仔細一看,那裡有個指尖大小的洞穴,裡面似乎有東西在蠕動,接著便爬出一條深紅色的小蛇。那條蛇爬到洞外就開始啃食男人臉上的瘡疤,膿血流了出來。
「嗚、啊、嗚。」
男人的口中發出詭異的呻吟,感覺已經失去理智。
「曲亭馬琴的《勸善常世物語》提到,做了壞事的報應是會被小蛇寄生在頸後,最後被蛇吃完瘡疤和臉上的肉而死——這個故事說的就是被自己體內的蛇咬死的惡人。」
該說這是最適合壞人的死法嗎?雖然不值得同情,但是實在太悽慘了。
「能夠阻止小蛇的,只有我這個飼主。據說生吃了蛇便能平息作祟,但事實上那根本沒有用處,所以我說什麼這個男人都會乖乖照做。我就是這樣調教他的。」
青年以亡靈般蒼白的手抓住男人的後腦,然後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就像獵人盯著自己抓到的獵物。
「鬼飼養人類就該像這樣。只要稍稍對他們有點感情,那就不是鬼了,只是個寂寞的孩子。這樣真是可憐到令人火大。」
青年摸索著懷中掏出匕首。他微笑著拔刀出鞘,拿到男人面前,像是在餵狗。
男人顫抖的手朝匕首伸出,緊緊握住,用力得幾乎要把刀柄握斷。
「好啦,你要怎麼辦呢?」
青年詢問至今依然安坐原處的少年。
少年乾脆地靜靜搖頭。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不會哭著求你手下留情,也不想做無意義的掙扎。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
青年嘴上這麼說,臉上卻露出有些掃興的表情。
「那就請你下地獄吧。」
男人發出唔唔的咆哮聲,瘡疤間的眼睛閃現寒光瞪著少年。
那張岩石般的臉突然鬆弛下來,像裂痕一樣咧開的嘴角滴下口水。
——他在笑。
「好,去吧。」
青年伸出白皙的手指下令。一聽到這聲音,男人的瞳孔頓時變細。
——像是盯著獵物的蛇眼。
然後……
「嘎啊啊啊!」
男人發出粗啞的吼叫。
少年從信玄袋裡拿出小玻璃瓶,將裡面的液體灑向男人。膿血的惡臭之中摻雜了肉燒焦的味道。
——是強酸。
那是他藏在信玄袋中的防身道具,雖然威力不足以融化骨頭,但絕對可以奪走對方的視力。
然後,少年輕盈地起身,如鹿跳躍般跑了起來,朝著沒關的門一路直奔。
——逃出去了。
「沒想到你還有逃跑這個選項,比我聽說的更狡猾呢。」
青年喃喃地自言自語,但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那個搗著臉、彎著身子的男人一再發出斷斷續續的慘叫。
但他的叫聲漸漸止息,變成粗重的喘氣,男人腐蝕的手指間露出一隻眼睛。
——他還看得見。
因為及時遮住臉,所以他有半張臉沒被強酸潑到。
「……哎呀,除了狗以外,連金魚也逃了。真是跟飼主一樣喜歡垂死掙扎呢。」
青年再次開口時,男人的身影已經不在倉房裡。
——秋夜漫漫。
就像醒不來的惡夢一樣漫長。
如今那小小的背影正在長長的走廊上奔跑。
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但是,那沒有任何防範的背影如同被野獸追趕的孩子。
男人的手用力抓住少年的肩膀。
少年搖晃的背影第一次回過頭來。
是恐懼?還是害怕?蘊含在那雙眼睛裡的感情不得而知。
男人咧開嘴笑著,像啃食活蛇,朝那白皙的咽喉咬下。
*
如同一隻深紅的大蛇朝著夜空飛升。
想必是布滿視野的大火讓人產生這種錯覺。就像魔術或戲法,山上幾萬棵樹全都變成熊熊的火焰。
那是連眨眼都來不及的一瞬間。
青兒倒吸一口氣,喉嚨頓時痛得像被灼傷。好熱,但他根本無暇顧及自己的危險。
眼前的一切都被烈焰吞噬,聳立在石階上的山門飛散著火苗,乒桌球乓地崩塌。
山門裡的旅館一定也被火焰包圍。如同被一隻披著深紅鱗片的大蛇給捲住。
一旦被抓住,就只能被活活吞下去。
「怎麼會……」
青兒的腦袋一片空白,像是一切都被燒光了。
眼前的景象看起來很不真實,耳朵也彷佛被堵住,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只有臉上還感覺得到熱風的吹撫,皮膚被火花燒得刺痛。不,就連這溫度和痛感也像是假的。
青兒幾乎是無意識地跨出腳步,想要爬上石階。
就在此時……
「咦?」
火焰里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腳步蹣跚,眼看就要頭下腳上地摔下石階。青兒趕緊伸出雙手,這時他才發現那人穿著和服。
不,不對,是紅色的和服——那是紅子。
「紅子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及時接住紅子,雙膝跪地。他正想把紅子扶起來時,卻在那張能劇面具般的白皙臉孔上看到不敢置信的東西。
那雙烏黑的眼眸落下一滴水珠。
——是眼淚。
她張開顫抖的嘴唇,如同告知夢的結束。
「皓大人……死了。」
注1:「黃昏」和「其人是誰」的日文發音都是「tasogare」。
注2:「地獄的審判是取決於鬼」 原本的諺語是「取決於錢」。
注3:友引日 日本歷注「六曜」的其中一日。「友引日」宜辦婚嫁等喜慶,忌殮葬。
注4:躑躅 是杜鵑花的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