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蛇噬之宿 第二怪 火間蟲入道·或是臑劘(2/2)
不,等一下。
(……咦?不對啊?)
是說棘幹嘛去外面?他說要打電話,乍聽是個很合理的理由,但他又不像那種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講電話的纖細男人,而且現在還是必須撐傘才能出門的雨夜。
難道……青兒在心中自言自語時,逐漸想起一些片段的回憶。
棘指示青兒在屋內調查之前曾經露出微笑。他之前專注地盯著衣櫃,該不會就是因為那裡有放過鬧鐘的痕跡吧?
(難道他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青兒不知道詳細理由,但棘似乎已經發現有人躲在屋內,他是為了找出那人的藏身處,才故意派青兒進來調查。
他是故意對青兒見死不救——因為他不能違反和篁的約定,所以才故意走到屋外,好讓青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殺。
(這個混帳傢伙!)
青兒一時怒氣攻心,眼前變得一片紅,但現在可沒閒功夫跟棘生氣。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死,絕對錯不了。他一定要想辦法解決眼前的事。
(這已經是第二次有人要殺我了。)
第一次是芹那拿著菜刀追殺他。
但是……坦白說,那次青兒心中已經有了放棄的念頭。雖然他怕痛又怕苦,所以不想死,但真的該死的時候也只能死了。
因為他的人生並沒有精彩到讓他在突然面臨死亡時會留下任何遺憾。
何止如此——
(我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家、沒有錢、沒有工作、沒有朋友,就連能去的地方和能待的地方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當時的他真的是什麼都沒有。
不,就算是現在,他還是幾乎什麼都沒有。
(但是現在……)
現在他有了皓,至少有一個需要他的人。
而皓目前依然生死不明。
——沒有比這更令我遺憾的事了。
青兒從褲子後面的口袋裡掏出手機,拚盡吃奶的力氣敲向青年的臉。大概是正中鼻子,對方掐住他脖子的手頓時鬆開一點。
青兒趁機爬起來,用全身撞向按著鼻子起身的青年,兩人一起跌進了浴缸。
被壓在下方的青年亂踢一通,死命伸手去抓浴缸的邊緣,此時青兒恰好摸到水龍頭,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轉開。出水口正好連接到蓮蓬頭,強勁的水柱直衝青年的臉。
青年正想爬起來,卻被水勢沖得腳下一滑,又跌在浴缸里。他急著想再爬起來,但流個不停的水讓他很難抓穩或站穩。
青兒趁這個機會跳出了浴缸。
他從敞開的拉門跑回洗臉台,不料被地上的東西絆了一跤,重重摔倒在地。
這時在浴室——
青年好不容易摸到水龍頭,關上蓮蓬頭的水柱。他聽見洗臉台傳來吵雜的聲響,接著是掀開門帘的嘩啦聲,想必人已經逃到客廳。
他恨恨地罵了一句,捶著水龍頭泄憤。鮮血從鼻子流出,他生氣地用手背擦拭,搖搖晃晃地爬出浴缸。
青年來到洗臉台,打量走廊上的情況。
聽不到聲音,也感受不到有人在的風吹草動,那人多半已經逃到屋外。
他從打開的門望向客廳,只見掛在客廳入口的串珠門帘微微晃動著。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靜。那人一定是逃出去了。
青年呼了一口氣,走到走廊上,正要朝客廳前進時……
嗖的一聲。
青年還來不及回頭,站在他背後的青兒就舉著重達四公斤的大瓶裝洗潔劑朝他的腦袋砸下來。
「鏗」的一聲,青年被打得幾乎腦震盪,倒在青兒腳邊,翻著白眼昏過去。
說穿了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
把逃出洗臉台的青兒絆倒的東西正是那一瓶洗潔劑。只是這樣罷了。
青兒情急之下抱起瓶子跑到走廊上,儘可能把串珠門帘弄出聲音,然後貼在牆上等著青年出來。
別看青兒這個樣子,他以前碰過的諸多危機可不是白白經歷的。
因為他打工十次里有四次是被老闆說「以後別再來了」而趕走的,有的甚至發展到動刀的地步,在可疑的酒吧工作時還被店長拿著高爾夫球桿追殺。至於理由嘛,他已經決定要帶進棺材裡。
(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反擊呢。)
青兒忍受著各處關節的疼痛,看著倒在腳邊的青年。那一動也不動的身影如同被衝上岸的海豚或鯨魚。
(該不會是死了吧?)
他把耳朵貼到青年的嘴邊,聽到平穩的呼吸聲,才放下心中大石。
不過這個人到底是誰?
從狀況判斷,他鐵定是在青兒等人進來之前就躲在屋內。
但鈴老太太明明是一個人住,洗臉台只有一根牙刷,也沒看到刮鬍刀,所以這人一定不是跟她住在一起的家人。
說不定他跟地板下的那些狗屍有什麼關聯。
(……總覺得他有點像誰……)
領口因污垢而泛黑的上衣,腳跟處磨破的運動鞋,沒有血色
的臉頰,像是沾上煤炭似的黑眼圈。那表情疲憊得彷佛快要沒力氣活著。
啊,對了,這個男人和青兒在大約十個月前,被討債公司逼得只能到處睡網咖時的模樣很像。
(呃……總之先把他綁起來吧。)
畢竟他們再怎麼像還是無關的人。青兒把雙手伸到青年的兩邊腋下,把他拖到客廳里。
正在思考要找出塑膠繩還是要用延長線代替時……
「啊……!」
青兒和棘四目相對。棘不知何時回來了,一臉不悅地站在客廳里,咂著舌頭盤起手臂說:「……沒想到你還挺會撐的。」
——好,決定了。我不會再詛咒你禿頭,哪天一定要親手剃光你的頭髮!
青兒滿腹怨念,下了這個決定。
「然後呢?」
「什麼?」
「他看起來像什麼怪物?」
——誰要告訴你啊?笨蛋!
青兒差一點就要這樣說,但是一想到鈴老太太和狗兒們,又把這句話吞回去,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出實情。
「……原來是火間蟲入道。」
沒想到棘一下子就回答出來。
「在世之時毫無建樹、一輩子活得懶懶散散的人,死了以後靈魂會變成火間蟲入道。這是鳥山石燕《今昔百鬼拾遺》里的妖怪。如同其名所示,它的外型看起來像個光頭的男人,實際上卻是蟑螂的化身。」
據棘所說,中國《本草綱目》記載蟑螂的別名叫做「油蟲」,而雄性又稱為「火蟲」或「燈蟲」。
「火間蟲的『火間』(HIMA)和『閒暇』(HIMA)同音,也有人認為『蟲』(MUSI)指的是枉度一生的『夢死』(MUSI)。為此石燕也認為,火間蟲是『過分懶惰、對別人毫無助益、虛度一生的人死後變成的怪物』。」
有一句話叫「醉生夢死」,意思是什麼都不做、只是白白過完一生的人。原來這種懶惰鬼死了以後就會變成火間蟲入道,也就是蟑螂的化身啊。
「蟑螂的習性是躲在暗處,悄悄寄生在別人的家裡,趁人沒發現時在家裡到處走動、偷吃人家的剩飯,最後甚至吃光整個家。」
棘接著說「然後」,用一種看著蟑螂的眼神望向躺在地上的青年。
「這個男人就像蟑螂一樣躲在鈴老太太家裡,趁她白天出門去公園和超市、以及晚上吃了安眠藥睡覺的時間才跑出來,在客廳小睡片刻,或是借浴室借廁所、偷吃廚房裡的剩菜,就這樣寄生在別人家裡。」
從外型看來,他的真實身分應該是流浪漢吧。
他可能是在某個契機下拿到鈴老太太家的鑰匙,根據主人的作息時間入侵家中,在這裡包吃又包住。
「讓我發現這點的關鍵是鬧鐘的設定。鈴老太太說,她每晚睡覺前都會先轉鬧鐘後的旋鈕設定起床時間,但是這樣未免太奇怪了。」
「嗯?怎麼說?」
「既然她每天都是七點起床,就沒必要每晚重新設定時間吧。」
青兒忍不住「啊」了一聲。的確是這樣,如果每天的起床時間都沒變,只要開啟鬧鈴就行。
「根據我的推測,這個男人白天入侵的時候,會先把鬧鐘夾在對摺的坐墊里才開始睡覺,起床時間設定成鈴老太太離開公園前的下午五點五十分,所以鈴老太太才需要每晚重新設定時間。」
原來如此。
「之所以要把狗殺掉,想必也是因為狗妨礙了他的寄生生活。每次鈴老太太把其他狗當成『小茶』撿回來,他就會趁著夜晚把狗殺死,藏在地板下。」
而鈴老太太看不到狗,以為是跑出去了,才會到處找,找了一天又一天、一個月又一個月……最後她無計可施,就跑來偵探事務所求助。
「太過分了……」
青兒喃喃說著,背後突然傳來哀號,轉頭一看,那個青年像彈簧似地抖動一下,一臉錯愕地倒在榻榻米上,嘴唇不住顫抖。
棘慢慢轉過頭來看著青年那副模樣,露出笑容,彷佛顯現獸性的殘虐笑容。
然後,他的手杖在地上「咚」地敲一下。
「出來吧。」
地下儲藏室的門板「磅」一聲掀開。
裡面跳出像野獸一樣有四隻腳的黑影,總共四隻,每隻的高度都不及膝蓋高,張開的嘴巴里露出黑漆漆的牙齒。
黑影發出長嘯,如獵犬宣告狩獵開始。
這幅極不真實的景象,令青年愕然地張大眼睛。
「什、什麼啊!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臑劘』,原本是被你殺死的那些狗。你可別說你忘記囉。」
「啪」的一聲,棘彈響手指。
「上吧。」
那是制裁的宣言。要將有罪之人施以審判,打入地獄。
「咿咿咿!」
青年因恐懼和混亂發出慘叫,衝出客廳,經過門邊的鞋櫃,拉開門把,跑出屋外。
狗兒們全都一起追了過去。
狗一跑出屋外,就頓時消失蹤影,但不知為何還是聽得見腳步聲,以及那些一個勁兒狂奔的狗兒們沉重的喘息聲。
看不見的狗在下著雨的路上奔馳。或許那就是臑劘原本的樣貌吧。
然後……
「……咦?」
青兒感覺到一股動靜,回頭一看,有一條小小的黑影此時才從客廳里冒出來,踩著噠噠的步伐跑向門口。
——是第五隻。
「唔……可能是最早的那一隻吧,就是在地下找不到屍體的雜種吉娃娃。雖然沒有屍體,但死前的心念還是殘留了下來,也就是所謂的亡璽。」
「所以那就是……」
鈴老太太一開始養的「小茶」?
埋怨、憤怒——驅使著這五隻狗的動力,多半是對於殺害自己的人的復仇心。就算殺死對方也不足以泄憤。
(自作自受……可以這麼說吧。)
青兒難以釋懷地搖搖頭,就在此時……
「啊!」
他發出驚呼,有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有點類似直覺。
「等、等一下……請等一下!」
青兒絞盡腦汁,努力思考要怎麼說。
「說不定……他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壞人!」
仔細想想,依照狀況判斷,棘踢破後門的時候,那個青年很可能正在睡覺。獨居的老婦人出門時,有兩個可疑人物穿著鞋闖進來。任誰看來都會覺得他們是闖空門的強盜。若是為了自身安全著想,青年大可選擇逃跑,從他現在穿著鞋子這點也能看出他曾想過要逃到屋外。
可是,他最後卻決定拿著衣柜上的鬧鐘躲進浴室,甚至為此特地回到屋內。
(他這麼做的理由說不定是為了鈴老太太。)
是啊,他聽到〈晚霞小片天紅〉的曲調就知道鈴老太太要離開公園了,也知道如果她就這樣一無所知地回家,很可能會和這兩個入侵者撞個正著。
(所以他……是在擔心老太太囉?)
因為這樣,他才會留在屋內,以防萬一——其實他是想要幫助鈴老太太。
但是棘聽了青兒的推論後……
「是喔。」
他挑起一邊眉毛。
「……那又怎樣?」
棘冰冷地說道,然後揪住青兒的衣襟,神情兇惡地把臉貼近。
「的確,那個男人或許想要幫助他寄居的老婦人屋主,不過,難道我要因此免除他的罪,給他贖罪的機會?就像那個半妖一樣?哈,搞不懂狀況的人應該是你吧。」
他語氣凌厲地繼續說:
「地獄的處罰本來就沒有赦罪的必要,既然犯了罪,哪裡還有斟酌的餘地?」
但他的眼神反而十分冰冷,不帶半點感情。
「對受害者來說,犯罪就是犯罪,不管再怎麼贖罪,也不可能抵免罪與罰,所以我有義務讓罪人受到應得的懲罰。」
是啊,畢竟沒有人可以讓已死的人活過來,所以蒙受罪惡後果的受害者只能期望罪人受到懲罰。
「如果道歉就可以解決一切,死後的世界就不需要有地獄了。」
青兒無話可說。沒錯,有些罪過是絕對無法挽回的。
好比那個青年,即使他有值得同情的地方,那些死掉的狗也不可能再活過來。
即使如此……
青兒推開棘的手,去後門穿上脫下來的鞋子,衝到下著雨的路上,不過即使他想追趕,也已經看不到青年的身影。
(其實我都知道。)
青兒默默在心裡說著。他為了甩開猶豫,用力打了自己的臉頰。
沒錯,棘說得很有道理。
可是就
算別人罵青年「殺狗兇手」、朝青年丟石頭,青兒還是沒辦法對他見死不救。因為那個青年就像是從前的青兒。
青兒相信,如果沒有遇見皓,自己一定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所以他沒辦法對那名青年的遭遇置身事外。
——因為我得到了幫助。
為了盡力找出線索,青兒拿出手機,打開搜尋引擎APP輸入「臑劘」,但是得到的資訊非常有限。
『會在下雨的夜晚貼在路人腳邊、外型像狗的東西。』
頂多只有這樣。
「可惡!」
青兒咆哮了一聲,按捺不住地在雨中奔跑。
只有他獨自一人。
*
每一天,都要看母親的心情過日子。
自從懂事以來,汀一志都是如此生活。
看在旁人眼中,他們是隨處可見的普通母子。一個是熱衷教育的母親,一個是懦弱又認真的獨生子。但事實上,他只覺得母親和他的關係就像獄卒和囚犯。
小學放學以後,一志就在母親的陪伴下念書。
不,說陪伴太輕描淡寫了,她那名為陪伴的監視每天都持續到三更半夜。只要他稍微打個盹,就會被母親拿課本打頭,或是臉上被潑茶水。
「為什麼要惹我生氣!」
這是母親的口頭禪。如果一志默默地挨罵,她還會教訓他說:
「為什麼不吭聲!快給我回答!」
然後,他整晚都會被關在廁所里。母親沒有把他趕出家門,大概是怕被鄰居說話吧。在廁所里雖然有水可以喝,但在冬天裡會很冷,一到夜晚就變得烏漆墨黑。
他為了取暖而抱膝坐在有暖座功能的馬桶座上,覺得自己好像會在黑暗中溶化,變成一具死屍。
這麼一來就輕鬆多了。
即使如此,一志在國中三年裡一直保持全校榜首的成績,還順利考上縣內最好的升學學校,但他沒過多久就開始拒絕上學。
他只要穿著制服站在玄關,就會感覺身體變得很沉重;即使被罵被打,他還是沒辦法前進一步。
一志成了一個不上學的家裡蹲,而且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會變成這樣,因為他總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彷佛自己天生就是個和別人不一樣的無趣生物。
起初,母親很勤快地去他的高中和輔導老師及班導師討論;在他決定退學以後,母親轉而鼓吹他去上同等學力的補習班;到最後,她彷佛當成世界上沒有一志這個人。
就像父親一樣。
身為公務員的父親,每晚都到十點左右才回家,從冰箱裡找東西出來當下酒菜,一個人呆呆看電視。
就算整晚聽到廁所傳來孩子的哭聲,他也不以為意,頂多只是想尿尿的時候要尿在寶特瓶里。如今他要回想父親的臉,除了那沾滿手垢而模糊不清的玳瑁框眼鏡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一志的情況也差不多,只是把電視換成電腦而已。
不一樣的是,母親根本不容許一志進入她的視野,光是看到他出現,她就會對他又打又罵,甚至想把他擊垮。
簡直把他當成人形的蟑螂。
不知從何時開始,一志都等到母親就寢以後才溜出房間,去冰箱找東西吃,用這種方式生存下去,如同一隻躲在屋內的害蟲。
五年後的某一天,他深夜在廚房撞見了母親。
桌上丟著一個醫院的藥袋,他從印在袋子上的醫院名稱看出那是身心疾病的藥物,但是她什麼都不對一志說。
他轉身背對日光燈的燈光,想要躲進黑暗的走廊時……
「好孩子,好孩子,怎樣都好的孩子。」
後面傳來有節奏的聲音。那是垂著頭坐在桌邊、凝視藥袋的母親發出的聲音。
「半夜在廚房找東西吃,一開燈就逃走,簡直像蟑螂一樣。」
母親說完之後抬頭望向一志,僧恨、怨懟、輕蔑,以及其他所有快要爆發的感情隨著眼淚流下來。
「我的孩子竟然是這種人。」
然後……
「為什麼還活著?」
——別看我。
回過神時,一志已經用渾身力量朝母親的臉揍過去。
母親往旁一倒,摔下椅子,跌在地上。
她彷佛很驚恐地瞪著一志,臉色不是蒼白,而是發黑。她的眼中看不出是憤怒、驚訝還是害怕。
動手之後,他就克制不住自己了,時而掐母親的脖子,時而拳打腳踢。
這天父親也是在晚上十點回到家。他看到兒子騎在母親身上揍個不停,聽到妻子哀號著「救命啊!我快被殺掉了」,他還是整晚呆呆地看著電視。
隔天早上,母親幾乎是用爬的出了家門,然後就不再回來。半個月後,一志也離開了家。
他後來只有再回去過一次。
有可能是父母終於離婚,房子掛著「出售」的招牌,如今他的家已經成為空殼。
之後,他的生活就是無止境地下滑。
像是掉入一個深井,頭下腳上地不停下墜。
一關始,他到處找網咖住,也在就業服務處和徵才雜誌找工作。但他的學歷只有高中輟學,沒有住所,沒有身分證,也沒有保證人,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找到像樣的工作。
他走投無路地用手機登入求職網,找到了支付日薪的倉庫或工廠工作,但是每個工作都有一堆人擠破了頭在搶,一周搶得到兩次就算不錯了。
因為手上的錢越來越少,他的衣服都沾著汗漬,出油的頭上散發噁心的臭味。由於找不到睡覺的地方,他臉上總是掛著黑眼圈,無論白天晚上都一副昏沉沉的樣子。
他沒有家,沒有錢,沒有工作。
也沒有活著的價值。
——什麼都沒有。
為了找尋睡覺的地方,他找到一個小公園。
那地方就像是街區裡的一個空洞,有溜滑梯、兩人座的長椅、飲水機,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
到了傍晚,防災廣播喇叭播著〈晚霞小片天紅〉的旋律,但是沒有孩子們在這裡聽,甚至看不到一個路人。
這一切的情況都對一志有利。
四月的某一天,他在飲水機洗頭洗臉之後躺在兩人座的長椅上時,突然出現一隻狗。那是一隻雜種吉娃娃,脖子上沒有項圈,可能是野狗或是棄犬。
狗兒把前腳搭在長椅上,用濕濡的鼻子嗅著一志的味道。
一志坐起來時,它立刻退後,但還是睜大眼睛看著他,那副神情與其說是戒備,更像是在思考該不該搖尾巴。一志無意識地伸出手去,它嗅了幾下,就把鼻子貼上來。
「……肚子餓了嗎?」
他撕下一小塊配菜麵包,狗就吃得吧噠作響,看來是真的餓壞了。吃完以後,它把前腳搭在一志的腿上,尾巴搖得快斷了,還舔著嘴邊。
之後,這一人一狗就成為公園裡的居民。
一志只是一時興起餵它,以後它要走就走吧。雖然一志抱持這种放棄的心態,那隻狗卻一直沒有離開過他。
狗兒會在沙坑挖洞,把頭伸進草叢嗅味道,到處跑來跑去,但它的腳步似乎有些不穩,只要地面有些高低起伏,它就會央求一志抱它。
「喂!」
一志一呼喚,它就會轉過頭來,輕輕地搖尾巴。
接著它全速沖回來,先在一志伸出的手掌上聞一聞,然後跳到他的懷中,狂舔他的口鼻。
一志開始叫它「茶子」。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因為它的毛是茶色,而且是母的。
取了名字以後,它就是一志的狗。其實他也知道自己這種人根本沒資格養狗,但是只要他一叫「茶子」,狗就會輕輕地搖尾巴;若是一志輕拍它的頭、撫摸它的背,它就會開心地唔唔低鳴。
這一人一狗的生活出現變化,是在夏天即將到來的六月。
公園裡闖入了一個人。
——鳥飼鈴。
那是她的名字。
「哎呀呀,這麼想吃嗎?」
剛從超市買完束西的鈴老太太看到茶子用兩腳搭著助行車猛聞,就拿出一包炸雞。
「醫生叫我要常常出門曬太陽,我正想去長椅上做日光浴,沒想到已經有個可愛的客人先來了。」
鈴老太太邊說邊抱起茶子,眼角擠出了皺紋,看起來非常慈祥。
一志很想問她:「能不能請你把這隻狗帶回去養?」
可是當時他不知為何就是開不了口。
茶子這個名字已經很簡潔,但鈴老太大還是簡稱它為「小茶」。
鈴老太太看護祖父母和雙親很長一段時間,在他們相繼過世之後,她
一直是獨自居住。自從她開始因忘記關火而燒焦食物後,她都是靠超市賣的熟菜來解決三餐。
「只有中午的剩菜,不好意思喔。」
她一臉愧疚地拿出魚肉香腸和打折的火腿給茶子,又請一志吃了豆皮壽司和便當。
然後鈴老太太談起了自己的事。
她提到唯一會和她說話的隔壁婆婆進了照護中心讓她覺得很寂寞,也提到自己漸漸繭居家中之後罹患失眠症,所以從醫院拿了藥效很強的安眠藥。
「一陣子沒跟別人說話,我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快要想不起來了。就算想問別人我是誰,也找不到可以問的對象。」
鈴老太太一面用催眠般的緩慢節奏說著話,一面撫摸茶子的頭。
——既然這樣,乾脆養只狗吧。
一志怎樣都說不出這句話,也沒辦法對這個孤獨度日、漸漸被認知症侵蝕的老婆婆說出自己的際遇。
他也沒辦法承認自己不想要放棄茶子。
但是到了冬季將近的某一天……
「我要離開這裡了,請你幫忙照顧這傢伙吧。」
一志說完以後把茶子塞到鈴老太太的手中,就跑出公園了。
之後他在提供宿舍的工地工作了一陣子。如果他還帶著茶子就沒辦法做這種工作。他曾經放心不下地回到公園,看見鈴老太太坐在兩人座的長椅上,茶子趴在她的腿上。
她悠閒地摸著它的背,不時對它說話,像是對待一個小孩。
——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一志在過年之後又丟了工作,他沒有回到以前那個公園,而是住在車站附近的兒童公園。那裡白天充滿孩子吵鬧的聲音,但是有無障礙廁所可以遮雨擋雪,也還沒被其他流浪漢占據,令他非常慶幸。
但是……
某天深夜,一志聽見鞭炮聲,吃驚地從廁所里跑出來,竟有衝天炮橫向朝他飛來。他用手擋住沖向他腦袋的火球,衝天炮「碰」一聲炸開,他的手被燙傷了。如果被打到眼睛,鐵定會瞎掉。
「臉啦!瞄準臉!」
「打他的眼睛!上啊!」
嘲弄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年輕,甚至可說是稚嫩。那是車站前補習班的國中生。
慘了。這裡之所以沒有其他流浪漢,原來是因為這裡是被考試壓力壓得喘不過氣的國中生的「狩獵場」。
但是一志當時不是害怕,而是生氣。
——氣到幾乎想殺人。
回過神時,一志已經揪住跑得最慢的學生衣領,把他拽倒,接連踹了他兩三腳。呻吟變成啜泣,少年像毛蟲一樣蜷縮身子,滿臉眼淚鼻涕,瑟瑟發抖。
一志最後朝他的臉上再踹一腳,便離開了公園。他走路時感到腳下有異物,一看鞋底,有顆斷裂的門牙像小石頭一樣卡在運動鞋的溝紋里。
他心想,糟糕。光是臉上有些瘀青或許還藏得住,但是傷害對方到這種地步鐵定會惹來警察。他恐怕再也不能接近那個公園。
被發現的話就死定了,他一定會被整得非常悽慘。
就像被拖鞋拍扁的蟑螂。
如同一隻光是活著就讓人不愉快、為了國家社會著想一定要撲滅的害蟲。
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麼要為別人著想呢?反正他不過就是一隻蟑螂。
後來他的情況只能說是鬼上身。
不知不覺間,一志來到鈴老太太的家門前,用鑰匙打開了門。她曾經說過,因為怕弄丟鑰匙進不了門,就在門邊的花盆裡藏了備用鑰匙。
他打算趁著鈴老太太深夜熟睡時從她的錢包里偷錢,如果她醒過來,就把她用電線捆起來,拿廚房裡的菜刀威脅她。
一志走進屋內,在氣氛懷舊又溫暖的客廳里看到鈴老太太躺在棉被裡。點著小夜燈的黑暗中,她睡得像死了一樣,乍看之下彷佛真的是一具屍體。
他肋骨下的心臟狂跳不已,為了確認她還在呼吸,他把手伸向她的臉。
這時,他小指的根部感到一陣痛楚。
是狗。
茶子從棉被中鑽出來,伏低身子,皺著鼻子發出低嗚。過了片刻,一志看到沿著齒痕冒出的血珠,才發現自己被咬了。
茶子似乎完全忘了幾個月前還和它一起生活的一志。
它彷佛在說「我不需要你了」。
母親說過的話此時又浮現在他的耳底。
『為什麼還活著?」
眼前突然一黑,茶子飛到半空,撞上牆壁,落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一眼望去,它似乎只是吐著舌頭睡著了,但它既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身體還是溫熱的,如果及時處置或許還有救。
天亮以後,一志在鈴老太太醒來之前走到院子裡,把屍體埋在樹下。
這種情形重複上演了好幾次。
鈴老太太開始在街上到處搜尋失蹤的茶子,一志則是乘隙潛入屋內使用浴室、偷吃剩飯,藉此生存下去。
後來鈴老太太帶回了第二隻「小茶」,一志也把那隻狗殺了。但他沒力氣再把狗埋在庭院,所以只是把狗丟進廚房地下的儲藏室,然後持續地視而不見。
或許他其實希望被鈴老太太發現。他繼續殺了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每殺一隻狗,屋內的惡臭就增添一分。
一志沒辦法思考過往的事,也沒辦法思考未來的事。
他完全搞不懂,自己該怎麼活下去。
只有一句話不斷盤旋在他的腦海中。
——為什麼還活著?
如今,一志狂奔在下著雨的住宅區。
不管再怎麼跑,他都沒辦法安心,就像處於沒有出口的惡夢中。
他知道原因,因為追兵始終不停步。
他聽見粗重的喘息,四隻腳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就在背後不遠處。即使回頭看不到狗的蹤影,一志還是知道有東西在追著他。
停下來就完蛋了。不只是如此,就算繼續跑,遲早仍會被追上。
他在恐懼和焦慮的騙使下不停奔跑。因為太喘而發出手動鼓風器般的咻咻喘息聲,聽起來很刺耳。
此時……
「咦?」
一陣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
是野獸的味道,像是被雨淋濕的狗會有的味道。
被追上了當一志理解這一點時,他的腿突然感受到一股衝擊。
他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往前撲倒,沙子嵌進他伸出的雙手,膝蓋重重地磨過地面。剛才真的有東西撞到他的腳。
「咿……嗚……」
他呻吟著正想要爬起來,突然發現自己倒在路燈下。死氣沉沉的人造光芒灑在積著淺淺水窪的路面上。
啪哧,水面出現小小的漣漪。
啪哧、啪哧、啪哧,彷佛有一群看不見的狗踩過水窪。它們發出咕唔唔的低鳴,腳步聲從前後兩方逐漸逼近。
被包圍了。
「咿、咿咿咿!」
一志如脫兔般拔腿狂奔,然而他的腳又受到一股衝擊。
他這次無法用手撐住身體,臉部直接撞上地面。額頭受到重擊,痛得他眼冒金星。
皮磨破了,鮮血隨即流出。他整張臉都是血。
「救、救命……」
同樣的情況重複上演。
每次有東西撞上一志的腳,他就撞傷臉、扭傷腳、折斷門牙、磨破嘴唇,說不定連鼻骨都碎了。
即使如此,那些看不見的狗的低鳴聲和腳步聲還是緊追不捨。
——緊跟不放。
就像成群的獵犬在追趕獵物一樣。
突然間,一道紅光竄入視野。在禁止通行的告示牌上,排列成「施工中」的紅燈發出光芒。是修水管的工程。
排列得像橄欖球爭球隊形的三角錐前方,有一個深度大約兩公尺的缽形洞穴。
——難道……
喉嚨發出「咕」一聲,他咽下帶有血味的唾液。
一志此時才明白,那些看不見的狗是為了把他逼到這個地方才不斷追趕。說不定它們正是打算讓他掉進這個洞穴。
——快逃!
——要被殺了!
他顫抖的腳想要往回走,但是……
「……咦?」
一志的上半身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撞擊。彷佛那些狗從柏油路面跳起,一起撞向他的身體。
下一秒,運動鞋的鞋底浮在半空,視野不停旋轉,身體彷佛飄浮起來。
一志還來不及理解這些現象,就被看不見的狗群撞得往後飛起,越過三角錐,頭下腳上地下墜。
接著……
回過神時,他看到一小塊圓形的天空。由於警示燈的光芒,呈放
射狀落下的雨水看起來像是紅色線條。
看不見的狗群已經感覺不到了。這一切彷佛只是因為他自己的妄想與幻覺而演出的獨角戲。
——狩獵結束了。
他想要移動身體卻無法動彈。後腦杓非常痛,如同有隻無形的手把灼熱的鐵釘打入他的腦殼。頭感覺像是裂開了……說不定真的裂開了。
受傷的地方發出陣陣脈搏,就像後腦里有顆心臟。每搏動一次,就有血液流出,位於左胸的心臟越來越虛弱。
再不求救就死定了。
雖然他這麼想,喉嚨卻只發得出濡濕的呻吟。他沒辦法發出聲音,視野逐漸被黑暗吞噬。
附近一帶靜悄悄的,連路人的腳步聲或經過的車聲都聽不見。畢竟這裡本來就很少人來,更何況此時還擺著禁止通行的告示牌。
搞不好要到隔天早上繼續動工時才會有人發現。發現已經成了屍體的一志,躺在洞穴底部。
喔,這樣啊……看來會死在這裡了。
理解這點之後,一志突然對一切都感到厭倦。虧他拚死拚活地逃跑,卻落得這種下場,真是太愚蠢了。
他再怎麼討厭痛苦、討厭辛酸,還是想活下去,可是他始終無法像樣地活著。
如果死在這裡,一切都結束了。
他在心中喃喃說道,發出安心的嘆息,卻又聽見呼呼的喘氣聲,還有踩踏沙礫的喀喀聲。
——還在,而且很近。
好像只有一隻,它踩著有些蹣跚的腳步筆直地走來。
一志勉強地轉動眼珠,但是地面上的紅燈照不到洞穴底部,視野一片昏黑,什麼都看不見。
此時,仰躺的一志感覺手指摸到了某個東西。
一股如洪水般洶湧的懷念情緒令他明白一件事。濕濕的鼻子貼著他的指尖。
——是茶子。
他還以為茶子想要咬他。為了報殺身之仇,想要咬斷他的手指。如果它想要這麼做,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
溫熱的舌頭舔著他小指的根部。
此時他想起來了。
茶子舔他的臉或手時,都會先嗅一嗅味道,就像在確認眼前的人真的是一志。
此時,他猛然想到一種可能。
(難道……)
一段段零碎的記憶如拼圖般逐漸拼湊起。
難道茶子——視力有問題?
它在搖尾巴時、在舔一志的臉或手時,都一定要先聞味道。或許這是因為它必須這樣做才能確定眼前的人真的是一志。
仔細想想,它走路時腳步不穩,碰到高低不平之處一定要人抱它,可能都是因為它看不清楚腳下的路。之所以被以前的飼主拋棄,或許也是因為這樣。
(那麼,那個時候難道也是……)
茶子咬了幾個月不見的一志,可能也是因為眼睛看不見,才把他當成突然闖進來的入侵者。它沒發現對方是一志,才會為了保護鈴老太太而發動攻擊。
「怎麼會……」
他愕然的低語被充滿血味的咳嗽打斷了。
茶子如今仍持續舔他的手指,同時擔心地唔唔呻吟。
一志終於發現了。
那裡就是茶子咬過的地方。
(難道……怎麼會……)
如今在他眼前的茶子或許是亡靈。
或許茶子在死前並沒有憤怒或怨恨,而是因為咬了他充滿愧疚。
或許它現在想著:「是不是很痛?有沒有受傷?」擔心地舔著他的傷,試圖請求他的原諒,想要和他重修舊好。
(難道它死了以後還是……)
還是一直想向一志道歉?彷佛希望繼續在一志的身邊玩耍、睡覺、行走,希望再次回到過去那段一人一狗的生活。
一志想要叫,喉嚨卻被血塊堵住,只能發出不成言語的聲音。
宛如野獸的哭聲。
*
在青兒奔跑之間,雨越下越大了。
他在狹窄的巷子裡鑽來鑽去,尋找化為臑劘的狗群,以及被追趕的青年。如果從空中看下來,他一定很像迷宮實驗裡的老鼠。
青兒只有一開始是全速奔跑,沒多久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每跑一步視野都在搖晃,雙腿也因體力不足而顫抖。
他一直跑一直跑,但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跟走路沒兩樣。不知何時,他的喘氣變成白霧。天空似乎下起霙,好像隨時會把人給凍死。
青兒開始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沒用。是說他企圖拯救別人的性命,根本是搞不懂自己有幾兩重。
他什麼都做不到,也沒必要去做什麼,更別說幫助別人。長久以來,他都是這麼過活的。
「可是……」
青兒喃喃自語,像狗一樣甩著頭上的雨水。
——如果是皓,一定會停手的。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
『搞不懂狀況的人應該是你吧。』
棘那句冰冷的發言又在青兒的耳中迴蕩。
或許棘說的沒錯,但是皓也絕對沒錯。棘純粹是看罪行的嚴重程度來決定懲罰的輕重,皓關注的則是犯下罪行的那個人。
犯罪者以及受害者,兩方都是人。對皓來說,都是徹頭徹尾的人。
既會受傷、受騙、受害。
也會傷人、騙人、害人。
會以受害者的身分祈求罪人受到懲罰。
也會以罪人的身分期待得到贖罪的機會。
——這就是人。
如果是自己被殺了。
如果是自己殺了人。
皓想必是看這天秤的傾斜度來衡量要判處的刑罰吧。
此時,青兒突然發現。
(皓會不會根本不想當魔王?)
仔細想想……不,根本不需要想。
皓太了解人心了。
就算他將來獲得魔王的寶座,等待他的大概只有無法想像的孤寂吧。
雖然手下掌控著魔族,卻又擁有人心的一個人。
——孤單的一個人。
皓對罪人的處罰一直那麼消極,說不定是在表達「不想過這種生活」的心情。
就算那是能讓皓獲得自由的唯一方法。
(那麼,或許皓也不知道自己該用怎樣的方式過活……)
警笛聲突然響起,青兒發現視野變得一片鮮紅。仔細一看,一輛紅白二色的車子在T字路口轉彎。
——是救護車。
青兒突然感到背脊發涼,渾身血液凍結。他勉強抑止雙腳的顫抖,腳步蹣跚地走向轉角。
警笛已經關閉,救護車亮著紅燈停下來,被看熱鬧民眾的雨傘簇擁著。
一個人被擔架抬進了車廂。
那隻下垂的手,蒼白得令青兒移不開目光。白得像是血液停止流動的屍體。
(難道……)
青兒顛簸地走近,發現前方路面有一個缽形洞穴。那裡正在施工中。
洞穴底部有一灘血跡,還有一隻疑似在搬運時掉落、鞋跟部位破洞的運動鞋。
(啊,這樣啊,已經死了……)
青兒感覺空氣突然變得稀薄,雙腿頓時失去力量。他好像就要跌入洞中,卻又如生了根似地動彈不得。
徒勞無功的感覺排山倒海地壓來,青兒反覆想著同一句話。
來不及了。
這次又來不及了。
*
兩小時後,在凜堂偵探事務所,青兒渾身濕透地回來。
哈啾一聲,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棘不悅地皺起眉頭,丟了一條毛巾給他。
青兒邊吸著鼻水,邊擦拭濕濡的頭髮和身體,然後像雪童子一樣把毛巾包在頭上,這才覺得放鬆一點。
雖然他已經累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牙齒卻還是不停打顫。渾身發冷,太陽穴的部位痛得像被毆打——他感冒了。
不過仔細想想,他在冰冷的雪雨中跑了那麼久,連傘都沒撐,只得了感冒或許已經算是很幸運。
畢竟在雨中徘徊的另一個人都掉到施工的洞穴里摔死了。是他親手殺死的狗兒們的亡靈——臑劘——把他逼進死路。
因果報應,種瓜得瓜,自作自受——那人的下場應該很符合這些詞彙吧。至少負責判處刑罰的鬼是這麼想的。
「混帳!」
青兒開口罵道,隨即咳嗽不止。
疲勞加上頭痛使他的腦袋變得昏沉沉,同時有一股衝動想要放聲大喊,但是就算如今把誰罵得狗血淋頭也於事無補。
人已經死了,不可能再活過來。
這是難以撼動的事實。
青兒又罵了一句「混帳」,躺在地上。
此時,他看見擺在窗邊的椅子。曾是某人愛用、有扶手的真皮椅子。那大概是凜堂荊這號人物的固定座位吧。
(……嗯?)
青兒突然感到背上冒起一陣惡寒。
——不對勁,有件事很不對勁。
可是他想不到是什麼事。
他沒來由地不安,心跳加速。突然有一種預感,覺得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這裡,這種預感逐漸變成確信,令他不禁寒毛直豎。
緊張、不安,還有恐懼。
此外,還有一種奇妙的熟悉感覺。沒錯,就像青兒那一夜在山林火災發生前獨自離開廢寺時的感覺。
好像被人盯著的感覺。
彷佛有一雙眨也不眨的蛇眼正盯著他看的感覺。
「那、那個……這張椅子是不是怪怪的?」
青兒指著那張扶手椅子開口說道,但是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呃……仔細一看,椅背上有個地方用同色的線修補過,但我覺得這應該不是你修補的吧……」
青兒試著設身處地想像:如果皓今後沒再回來,他習慣坐的椅子上出現裂縫,不擅長縫紉的自己會親自去修補嗎?
——不可能。
青兒頂多只有兩個選項,第一是放著不管,第二是送去給專門人士修理。更何況棘似乎一直避免正視這張椅子,他死也不可能自己動手修補。
但是還有一個疑問——不對,正因如此才出現一個疑問。因為這間事務所如今只有棘一個人。
「既然如此,這修補的痕跡到底是誰做的?」
此時棘才露出訝異的表情,他的臉上充滿強烈的驚慌。
他從雙排抽屜辦公桌上抓起拆信刀,沖向窗邊的扶手椅,用刀割開椅背上的修補處,裡面露出一個黑色箱型裝置,看起來像是電影或連續劇里會出現的迷你竅聽器。
「到底是什麼時候……」
棘愕然地喃喃說著。
突然,細微的吱軋聲響起。
書房空間後方的一個書櫃朝前方打開。
簡直就像暗門……不,那是貨真價實的暗門。
「咦?」
從門後走出來的是一位陌生的青年。
那頭齊肩的頭髮是在黑暗中仍發出美麗光澤的白色,長長瀏海底下的雙眼則是很眼熟的琥珀色。
青年纖細的身軀穿著漆黑的斗篷外套,與其說是偵探,更像個魔術師。或許是因為他的身材雖然高挑卻又帶有女性氣質吧。
纖細、脆弱、柔軟。
話雖如此,卻又有著殘酷到令人戰慄的獵食者之美感。此外,他的手上還有一把駭人的獵槍——霰彈槍。
相較之下,棘的眼睛瞪大到目眥盡裂,像一尊雕像似地僵在原地,顫抖的嘴唇緩緩張開。
「——荊。」
像是在呼喚從死亡深淵復活之人。呼喚著應該早已身亡的雙胞胎兄弟。
如同回應棘的呼喚,亡靈的手舉起槍口,然後從一邊的耳中取下疑似用來接收竊聽器訊號的耳機。
「……你太礙事了。」
槍聲轟然響起。
鮮艷到刺眼的紅色血霧在視野中綻放出一朵鮮血之花。白皙的手指扣下扳機,如斷頭台的鋼刀一樣毫不遲滯地落下。
在幾秒的寂靜之後——
棘往後踉蹌幾步,仰天倒下。
被擊中的左肩出現一片黑色血漬。那不是多發的霰彈梢,中彈的地方只有一處,血卻流個不停。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彈孔太大了,簡直像是開了一個風穴。
荊傲然睥睨著倒地的棘,擦掉濺到臉上的血跡。
「你應該知道吧,我從來都不擅長針線活,但是若要不讓你發現,就只能藏在那個地方。因為那是我的遺物,多愁善感的你一定不會盯著那裡看。」
聲音微小得近乎耳語,簡直像是在朗讀詩歌,沒有半點抑揚頓挫。
荊眯細眼睛、看似厭煩地瞥著棘。
「我的弟弟竟然是這副德性。不過,這樣才像你啊。」
荊彎下身子,抓住棘的頭髮,讓他的臉抬起來。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雖然你對強者毫不留情,對小孩和老人——尤其是貓狗之類的動物——卻狠不下心,所以我才會找來那個委託人。為了讓你不惜違反閻魔殿的指示也要出門——因為我今天也得出去辦事。」
那麼,鈴老太太手上那張名片,就是荊自己或他的助手交給她的囉?不只是如此,就連鈴老太太會在今天來到事務所也是荊搞的鬼。
(可是,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青兒還在滿心混亂時,棘發出混濁的聲音,吐出一口血。
其實棘應該只能發出喘息聲,但他還是張開血色盡失的嘴唇,露出忘記痛楚的表情。
「……荊?」
雙胞胎哥哥加深了笑意,如同嘴唇往兩旁裂開。
「可以的話,我真不想再聽到你叫我的名字。」
荊邊說邊站起,舉腳踩向棘被槍擊中的地方。骨頭碎裂的聲音傳出,棘發出怒吼,聽起來有如瀕死野獸的咆哮。
荊露出像是憐憫的眼神望著似乎已經昏厥的弟弟,喀嚓一聲拉動獵槍的前托。
膛室裝填了第二顆子彈。
「那、那個,等一下!請你等一下!」
青兒急忙喊道,衝到棘的身邊從他西裝的懷裡掏出手帕,按在他肩上的槍傷處。雖然止血的功效不大,但是總比沒有好。
……不對,其實棘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可是——
(他是那樣重視哥哥留下的椅子。)
不管再怎麼說,被自己那麼懷念的人開槍打死也太莫名其妙了。
「果然是只笨狗。」
荊眯起眼睛說道,然後把獵槍移到左手,像在趕蒼蠅似地舉起右手。
「……別礙事。」
眼看他的手就要朝著青兒的臉揮落。
「咦?」
有樣東西筆直飛來,撞上荊的手指。
仔細一看,那是好像在哪裡看過的黑色皮革短靴。
——似曾相識。
青兒想起三個月前左右也遇過類似場面。
從左手邊的螺旋階梯傳來的兩人腳步聲亦然。
「看來比我想像的更嚴重。」
如同盛開白牡丹一般的凜然聲音也是。
「好久不見,荊。還有青兒。」
回過神時,那小小的白色背影出現在青兒的面前。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要保護青兒。
——是皓。
「怎、怎麼會……」
青兒想要發問,卻只能發出夢囈般的聲音。
皓轉過頭來,把手指貼在嘴唇上。他是在示意青兒安靜嗎?不對,或許他是要表達「讓我來處理吧」。
另一邊,紅子正在幫渾身是血的棘做著急救處置。
……怎麼回事?一想到棘能活下來,突然就覺得其實他死了也沒關係。
荊把獵槍架在肩上,像小鳥一樣歪著頭問:
「我們應該三天沒見面了吧?」
「是啊,因為演員都到齊了,所以我又活過來。」
這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黑色。
——白色。
不知何時開始遙遙對峙的這兩人,乍看之下像是截然相反,又像是徹底相似,彷佛互為鏡像。
這次皓朝另一個方向歪著頭說:
「你不問我為什麼還沒死嗎?」
「壞人角色應該問這個問題嗎?不過我早就覺得會是這樣。坦白說,我一直覺得一虎殺你殺得太容易。」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慎重其事地躲到現在啊。」
啊?什麼意思?青兒的心中充滿疑惑。
「那我就來講講『被你殺死』之後的事吧。其實我在三天前的火災里根本沒死,換句話說,我能逃掉就代表你的惡行曝光了。所以這三天我都和閻魔殿聯手搜捕你。我之所以假裝生死不明,就是為了掩飾搜索行動。」
竟然是這樣!
「你應該聽篁說過了吧?是閻魔大王親自指揮搜捕兇手的行動——其實那才是主力部隊。所以這不是在搜索兇手,而是在狩獵狐狸。」
這麼說來,被狩獵的並不是皓或青兒,而是本來站在獵捕一方的荊。
但是……
「我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的蹤跡。我到今天才突然想到,如果你的個性和我一樣——雖然我很不樂見這種事——你對藏身之處的選擇可能也會跟我一樣。有句話說『燈
塔下是最黑暗的』,你最有可能回到住慣的老家。」
皓指的就是這間凜堂偵探事務所吧。
「所以……」
「啊?」
皓突然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行動。
他把手探進青兒軍裝大衣的口袋裡,拿出一個菸盒。就是裡面塞著捻成紙卷的信件的那一個。
他將菸盒倒過來敲兩下,一個小小的機器掉在他的掌心。那是比剛才那個竊聽器更袖珍的竊聽器。
青兒忍不住「啊」了一聲。
『他希望你去棘先生的偵探事務所,儘可能地待久一點。』
紅子轉告的那項指示,原來就是要青兒成為「耳朵」去調查荊的藏身之處。
(啊啊,對耶,我都忘了。)
是啊,這種狡詐的計謀可是皓的拿手把戲。
「有句話說『殺蛇不死,後患無窮』。如果對一個人下手,卻沒有斬草除根,之後鐵定會遭到報復——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身為這場翻盤戲碼主角的少年,笑得像怒放的白牡丹一樣燦爛。
「我早就說過了,我只和確定贏得過的人斗。其中當然也包括你,荊。」
接著皓天真地歪著頭說:
「如果讓你不愉快真是抱歉,我就是這樣。」
他擺明用一副贏家的態度說道。
「這樣啊……」
荊平淡地喃喃說著,現場氣氛頓時變得非常緊繃。
扣動扳機的聲音響起。等到反應過來時,槍口已迅速瞄準皓。看這距離和時機,皓根本沒機會逃走。
然後——槍聲響起。
射出的子彈「碰」一聲擊中腳邊的地板。
驚訝睜大眼睛的人卻是凜堂荊。
荊手中的獵槍還沒噴火時,從他正面飛來的子彈,搶先一步在地板留下彈痕。
「嗯……這是我剛才在棘的懷裡找手帕時順便跟他借來的。」
說話的人是青兒。
他用身體擋住難得露出訝異表情的皓,手上握著一把手槍。他用棘藏在懷裡做為防身用的左輪手槍對荊開了槍。接著青兒再次把槍口對準荊,盯著他說:
「下一發就會打在你身上。」
青兒使出在便利商店看免費雜誌學來的所有知識開了這一槍,子彈精準地打在荊的腳邊。
旁人看了一定以為,這是用來牽制荊行動的佯攻。
是啊,旁人看來應該是這樣。
「你瞄準的是哪裡?」
皓低聲問道,青兒只用嘴巴的動作回答:
「頭部。」
「……我知道了,下一次讓我來開槍吧。」
得救了!
青兒正為了要開第二槍的壓力而快哭出來,聽了這句話才放下心中大石。
「呵呵呵。」
荊笑了。他笑得很愉快,彷佛看到什麼可笑的事。像是看著表演才藝的狗,以及它的飼主。
「原來如此,果真是只笨狗,和飼主倒是很相襯。」
荊說完朝棘瞥了一眼,便轉身走向螺旋階梯,彷佛對這一切都失去興趣。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叫住他的人是皓。
白髮鬼轉過頭來,露出魅惑的微笑。
「從一開始就很明顯了吧?」
他丟下這句話就消失了,如同暗夜裡的一條亡靈。
之後只留下一片寂靜。棘身上的傷已經做好緊急處置,臉上漸漸恢復血色。
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
青兒想要喊他的名字,喉嚨卻好像塞住了。他心頭揪緊,氣管抽搐,但還是死命地張開嘴,懷著如同睽違數年般的懷念。
「……皓。」
「嗯。」
「你真的是皓嗎?」
「是啊。」
青兒鬆了一口氣——因為太過放鬆,雙腳頓時失去力量,癱坐在地上。
皓「哎呀呀~」地苦笑著,摸摸青兒的頭。青兒此時感到眼睛鼻子都在發酸,因而輕輕地咬住嘴唇。
但他覺得,光是這隻手如今正摸著他,他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皓還活著。
皓就在他的身邊。
「差不多該走了吧。」
皓詢問:「站得起來嗎?」伸手拉起青兒。他的手像骨頭或蠟一樣白,但是又和活人一樣溫暖。
——就算他和青兒不同,並非人類。
「青兒,我們回去吧。」
「是!」
那小小的背影邁開步伐,青兒也跟著追上去。
如同往常,跟在皓的半步之後。
*
「在你臨死時,我要問一個問題:你現在最想做什麼?」
失去意識前,他似乎聽到這個問題。那發自一位身穿如壽衣般白衣的黑髮少年。
啊,這就是死神嗎?一志邊想著,邊回答。
就算這即將成為他此生最後的自言自語。
醒來之後,一志發現自己躺在病房裡。
他心想:「我為什麼還活著?」聽醫生和護士之言,他的傷勢非常嚴重,如果晚一分鐘救治必死無疑。
打電話叫救護車的人聽起來像是少年,但至今還查不出他的身分。
他的臉上全是繃帶和紗布,要完全復原大概很困難。後腦受傷的地方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再長出頭髮。
住院半個月後,一志悄悄地溜出醫院,直接去警察局。反正他也付不出住院費。
他踢斷了攻擊流浪漢的國中生的門牙。
多次入侵鈴老太太的家中,還殺死五隻狗。
一志不知道自己會被判處多重的刑罰,但他確實有罪,毫無疑問有罪。
然後……
不知不覺間,一志回到那座公園。
秋天的陽光灑在兩人座的長椅上,幾乎蓋滿地面的落葉描繪出深淺不同的花紋。呼吸時彷佛還能聞到光的味道。
他想找的人就在那裡。在附有碎花菜籃的助行車旁邊,鈴老太太坐在長椅上頻頻點著頭。
一志感覺到喉嚨的深處在顫抖,無意識地咬住嘴唇。
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到了這個地步為什麼還要來這個地方。
但是,他踏過沙沙的落葉走向長椅。鈴老太太猛然抬頭,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打瞌睡的貓,慢慢地眨著眼睛。
——四目交會。
一志覺得自己應該要說些什麼,但嘴唇只是顫抖。
他喉嚨乾渴,發不出聲音,心臟狂跳得像是心律不整,腋下不停冒汗。
「天氣真好啊。」
此時的陽光並不強,鈴老太太卻眯細了眼睛說道。
一志心想,她沒有認出自己。
她不知道站在眼前的人是誰,只是用恍惚的眼神看著前方,說不定根本不知道前方站著一個人。
一志是這樣想的,但是……
「咦?」
跪坐在長椅上的鈴老太太突然朝一志深深一鞠躬。
她一再把額頭貼上油漆已經剝落的長椅。那雙比在黑暗中、在小夜燈下看到時有著更深皺紋的手微微顫抖著。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小茶不見了。你以前是那麼疼愛它,你把它託付給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可是……真的很對不起。」
她一再重複著道歉的話語。
「啊……」
一志想說話,但還是說不出來。
難道……鈴老太太那麼努力地四處找尋小茶,就是因為那是一志託付給她的狗?
因為難得有人拜託她幫忙。因為她難得能為別人做些什麼。
不被任何人需要的寂寞、空虛、辛酸,一志比任何人都清楚。說不定鈴老太太也有著相同的心情。
她不斷找尋突然失蹤的小茶。
找尋時還不停在心中向一志道歉。
說不定這才是她最大的壓力來源。
(這麼說來,難道……)
她的認知症日漸惡化,甚至把一點都不像小茶的野狗當成小茶。
——難道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這一瞬間,一志感覺某種東西決堤了。
視線開始模糊,雙腿變得無力,幾乎站不住。
鼻水流進喉矓,讓他噎住好幾次,但他花了很多時閒才發現自己在哭。
「對……不起!」
一志肩膀顫抖,哭得像個孩子,如此喊道。他把額頭貼在地上,一再地大喊,幾乎喊破喉嚨。
此時他終於想起來了。當那個白衣少年問他「你現在最想做什
麼?」之時,他回答的是:「我想要道歉。」
雖然事到如今道歉也沒用。雖然他知道一定得不到原諒,也無法挽回任何事。
即使如此,他還是想道歉,真的一直很想道歉。
從他用滿是汗水的手提著書包、身穿制服僵在門口時,他就一直想要道歉。
對不起,沒辦法把事情做好。
對不起,無法活得像樣一點。
對不起!竟是這樣的人。
——我揍了人,讓別人陷入不幸。
——我害死了它們,殺死了它們。
「……對……不起……」
他不停喊著,喊到喉嚨都沙啞了,然後他發現鈴老太太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他身邊。
一隻溫暖的手撫摸他的背。骨瘦如柴、滿是皺紋的手。像是以前撫摸茶子一樣,慢慢地、一再地撫摸他。
如同對待一個無比珍視的人。
對不起——除了道歉以外,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就算這些道歉一點意義都沒有。
即使如此,撫摸他背部的手還是一樣溫暖。
因為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