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偶像死於鋼骨(2/2)
紗季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將身體靠到椅背往後仰。
這點感覺又是會讓寺田對「亡靈」這種真實鬼怪不予考慮,會更加深入探究事件的要素了。畢竟『鋼人七瀬的出現,其實是有人為了把被警方當成意外事故處理的事件背後的真相挖掘出來而進行的演出』,這樣的可能性並非完全講不通。
放在廚房的數位式時鐘顯示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十點三分。不知寺田現在正在做什麼?既然自己有回信告知拿到資料了,或許也該再傳一封信告訴對方已經把資料讀完了吧。
就在紗季為了從隨手丟在桌邊的包包中拿出手機而彎下身子時,窗戶忽然傳來聲響。
如果是被風吹來的樹葉敲在窗戶上也未免太有規律了,聽起來就像有人在敲門一樣。紗季認為是自己想太多而重新把手伸向包包,結果又傳來同樣的聲響。
紗季住的房間位於公寓五樓,窗外沒有陽台,也沒有可以讓人踏腳的東西。她轉頭看向窗戶。因為綠色的遮光窗簾拉上的關係,看不到外面的夜景。然而隔著窗簾布卻可以隱約聽到有東西從外面不斷輕敲玻璃的聲響。
老實講,紗季很怕拉開窗簾。可是如果不拉開,感覺那聲響會一直持續下去。
於是她默默從椅子上起身,有如要甩開心中猶豫似地用力扯開窗簾,結果看到某種不是人的存在飄浮在窗外。雖然外觀是人的形狀也穿著和服,但身高只有五十公分左右,呈現半透明的焦褐色。臉部看起來像小鬼又像老翁,長滿皺紋。
首先可以確定,那是個妖怪。
「呃呃,不好意思,這麼晚跑來打擾您。呃,您會被嚇到也是難免的事情,在下乃木魂,名叫源一郎。呃,在下是奉命於一隻眼一條足的公主大人前來拜訪您。」
對方戰戰兢兢地用低姿態對紗季如此表示。
『木魂』是什麼?紗季回想起自己以前苦惱於跟九郎之間的交往問題時,有在妖怪百科上讀過相關介紹,解說那是高齡樹木的精靈之類的。紗季雖然只記得這樣,但至少印象中並沒有記載說是什麼有害的存在。
對方所謂『一隻眼一條足的公主大人』想必就是岩永吧。畢竟會派遣非人的存在過來而且單眼單腳的人物,紗季也只知道那個女孩而已。
「在下懇求您,請您千萬不要對在下動粗。在下只是個弱小無比的木魂,只要被您抓起來扭一下就沒救了。」
「你別這樣,我並沒有什麼理由要被妖怪畏懼到這種程度。」
即使隔著一面玻璃,那嬌小的妖怪散發出來的扭曲氛圍還是讓紗季不自禁有種發寒的感覺。面對鋼人七瀬時,她雖然憑著一股衝動挺身對抗,但是在自己日常生活基礎的自家中居然還
被那樣的存在攀談,要她心中不動搖也太難了。光是裝出一臉平靜都讓她覺得很勉強。
「呃,可是公主大人說您相當粗暴,叮嚀在下千萬不能失禮節。」
自稱源一郎的木魂對於紗季的指責頓時可憐地縮起脖子。
那個臭丫頭。紗季決定下次見到岩永要狠狠揍她一拳。
「然後呢?那女孩找我有什麼事?」
紗季表現出高壓的態度如此質問。畢竟對方雖然嬌小得只有自己手臂左右的長度,但再怎麼說都是個會飄浮在黑夜中的妖怪。要是被對方看出自己心中的畏怯,搞不好對方就會忽然動手襲擊啊。
「公主大人表示,關於鋼人的事情務必希望您能提供協助。如果方便,希望現在可以馬上見個面。」
木魂說著,不斷鞠躬點頭。明明昨晚岩永不但拒絕紗季協助,甚至不想讓紗季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的,現在卻似乎輕易就改變了想法。
該說她腦袋柔軟還是個性隨便呢?也搞不好是鋼人七瀬造成的影響,已經嚴重到讓岩永不得不忍受屈辱向紗季請求協助的程度了。
「如果您不願意幫忙,今後每天晚上都會有跟在下一樣的木魂源二郎、源三郎、源四郎等等輪流前來造訪您。」
「你是有幾個兄弟啦?這根本是要向我找碴嘛。」
「呃,因為公主大人向在下們如此吩咐。」
果然還是要揍那丫頭一頓才行。
像這樣跟非人的存在一直談論沒有進展的內容也沒意義。於是紗季決定讓窗外的妖怪繼續說下去了。
「要見面是可以,但要在哪裡見面?」
「呃,在下這就為您帶路。公主大人就在距離此處兩里左右的一間家庭餐廳。她表示在那裡的飲食費用將全額由她負擔,因此請您不用擔心任何問題。」
從妖怪口中冒出『家庭餐廳』這種詞彙的詭異感覺,以及想到自己接下來必須在這種存在的帶路下走在夜晚街上的沉重心情,讓紗季一時之間無法點頭答應。
真倉坂市雖然被岩永形容是偏僻的地方都市,而紗季也沒有加以否定,但至少還是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影音出租店、便利商店和家庭餐廳,到深夜還會有客人進出的居酒屋連鎖店也不少。市中心的車站周圍以及主要幹道沿路即使到半夜依然很明亮,也總是能看到人影。
然而除此之外的場所占面積更大也是不爭的事實。只要從車站前或寬度足夠讓兩輛以上的車輛通過的幹道稍微離開一點距離,就是圍繞神社的樹林、打烊而昏暗的超市、房屋密集的住宅區等等,都是讓人希望儘量避免晚上經過的場所。可是如果要從這裡到對方所說的家庭餐廳,無論如何都必須經過那些地方。
要不是警局聯絡要緊急出動,紗季就算是在滿月的日子都不會想出門的說,現在卻偏偏要為了跟分手男友的現任女友見面而出門嗎?而且還是由妖怪帶路。
「公主大人是說,為了討伐鋼人七瀬,她希望了解一下關於那存在起源『七瀨花凜』這個人類死亡時的詳細情況。至於為何想要知道這些,她也說見面時會向您說明。」
或許是察覺出紗季心中的猶豫,木魂又如此補充說明。
紗季正好對那偶像的死感受到疑問,而岩永看來也把注意力放到這件事情上了。這狀況感覺不容忽視。木魂口中說距離兩里,也就是大約八公里左右。這距離的家庭餐廳紗季心中也有個底,也能在腦中大致描繪出路徑。為了緊急時能夠儘快抵達坡道下的警局,倉庫里也有準備一輛摺疊式的腳踏車。只要騎那腳踏車過去,大概三十分鐘可以抵達吧。
經過各種衡量考慮後,紗季決定答應木魂的請求了。於是木魂說了一句「那麼在下就在樓下等待您」之後,輕飄飄地往窗戶下方降落。
紗季拉上窗簾,當場癱坐在地上。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自己明明是為了擺脫跟妖怪之間的過去才跟鋼人七瀬扯上關係的,現在卻反而更加被妖怪纏身了。
紗季即使有種自己做錯很多判斷的預感,但還是起身去把摺疊式腳踏車拿出來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時機未免太巧合了,巧合到太不湊巧了。
晚上十點,岩永在末班車已經離開的公車站附近抱頭懊惱著。人煙稀少的公車站附近連一間民房都沒有,只立著一根孤零零的站牌。
在岩永約紗季見面的家庭餐廳中,就在剛剛岩永享用著久等的特製海鮮硬炒麵時,一個因交通意外身亡的少年浮游靈忽然從餐桌底下冒出頭來,向她報告鋼人七瀬在附近出現。岩永姑且有向市內的妖怪以及類似的存在們吩咐過,如果在岩永能夠趕到的距離內見到鋼人七瀬就要向她報告。
其實就算向她報告了,有時候也無濟於事。畢竟靠她一個人不可能顧及市內所有範圍,妖怪們也對鋼人七瀬怕得不敢直接出手。即便如此,如果鋼人七瀬出現在岩永的附近,至少可以靠武力討伐或是觀察對方行動,萬一有人遇襲也必須設法讓對方逃跑才行。岩永甚至為此還特地在這地方買了一輛能夠方便又快速移動的電動腳踏車。
因此岩永吩咐少年浮游靈,如果見到紗季抵達家庭餐廳,就叫對方在店內等她回來,或是告知對方鋼人七瀬出現的地點叫對方也過來,然後就騎著電動腳踏車來到了這個公車站。
結果她看到的就是眼前這個情景。
鋼人七瀬確實出現了。穿著跟昨晚一模一樣的服裝,手拿鈍器在襲擊人。到這邊還沒問題。雖然有人遭到攻擊是很危險,但現在重點不在那裡。問題是那個遭到攻擊的人物。
那個人竟然就是櫻川九郎。
面對揮舞鋼骨的怪人,身穿牛仔褲配淺綠色襯衫的九郎卻是徒手空拳與之對峙。
九郎毫無疑問是個不適於粗暴行為的類型。自從岩永向他搭話的那個雨天以來到現在,他完全都沒有變。氛圍上感覺就像在牧場角落默默吃草的山羊,別說是打架揍人了,恐怕連怒吼、罵人等等的經驗都沒幾次,個性相當缺乏鬥爭本能。做過的運動頂多就是學校的體育課程度,參加過的社團似乎也跟運動類型的活動完全沒有關係的樣子。
這樣一個人現在卻在僅有稀薄月光與路燈的一片昏暗之中,閃避毫不客氣搖晃著雄偉雙峰的怪人向他揮舞的鋼骨,而且沒有選擇逃跑,反而伺機想反擊對手。
他踏在柏油路上的腳步相當不可靠,雖然好不容易才驚險躲開了攻擊,表情卻絲毫不帶痛苦。即使額頭冒著汗水,呼吸倒是一點都不凌亂,雙眼也盯著鋼人七瀬的動作,不隨便移開視線。
話雖如此,照這樣下去,九郎被鋼骨打爛或是敲飛也只是遲早的問題,但岩永卻沒有對九郎的安危感到擔心。因此她沒有隨便插手,並且為了不讓九郎發現而躲到距離現場十公尺左右的一台只有咖啡擺了好幾個種類的自動販賣機後面。
現在重要的問題在於九郎為什麼會跑來真倉坂市,而且跟鋼人七瀬在交手。
岩永雖然心中有個底,也有猜想到可能會這樣,但為什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岩永還沒有寄郵件拜託九郎來幫忙,也沒有打過電話給他。為了避免讓紗季跟九郎碰頭,岩永可是很謹慎在抓時機地說。
「喂!你明明派妖怪把我叫出來自己卻不在,還叫幽靈幫你傳話,到底是想怎麼樣?」
這時機真是太差了。紗季竟然這時出現在岩永背後,手握著腳踏車的握把,看起來明顯一肚子火。或許她是想要用怒氣蓋過自己一個晚上連續與異界的存在接觸造成的恐懼吧。
岩永只能感到放棄地垂下肩膀。如果紗季乖乖留在家庭餐廳等待,岩永至少還有對策可以應付。可是如今變成這樣,也只能想作是剪不斷的緣分在捉弄人吧。
紗季猶豫了一下後,把腳踏車停到旁邊,並伸手抓住岩永的肩膀。
「雖然鋼人七瀬臨時出現是沒辦法的事情,但你為什麼偏偏要派個幽靈向我傳話?那東西忽然從家庭餐廳的樹叢中冒出來叫住我,是想要我怎樣……」
說到一半,紗季似乎總算注意到狀況了。在前方不只是鋼人七瀬,還有某個人正遭到攻擊。
「喂,那個人很危險吧!你快去救他呀!」
「放著他沒有關係的。反正當事人應該也有做好腦袋開花一次的覺悟。」
聽到岩永這麼說,紗季便感到詫異地眯起眼睛再次看向前方。雖然因為現場光線昏暗,加上已經兩年以上沒有見到面,或許從遠處很難立刻認出來,但好歹是跟自己交往到幾乎要結婚的對象,紗季不可能完全認不出來。
「那個、不是九郎嗎?」
「沒錯,就是九郎學長。你現在才發現呀?明明學長跟紗季小姐分手之後,無論長相還是氛圍都沒什麼改變的說。」
岩永雖然放棄無謂的抵抗,但至少酸了對方一下。
「因為九郎的個
性沒有那麼好戰才對呀。」
紗季辯解的同時稍微表現出想要往後退下的臉色與動作,但終究還是抓著岩永的肩膀,注視自己過去的情人。
「要是太靠近可能會遭受波及。我們暫時留在這邊觀望吧。」
岩永把紗季從自動販賣機後面露出來的身體稍微往裡面推。
「可是、九郎他看起來隨時會被打死呀!啊啊!連腳都快打結了!」
「話是這麼說,但他們之間的力量差距並沒有很懸殊。那麼事情就很簡單了。如果學長有被鋼骨打死的覺悟就更不用說。」
九郎擁有不死之身的能力。因為過去吃過人魚的肉。
「然後只要九郎學長瀕死,就能夠抓到『自己勝利的未來』了。」
大概是紗季肌肉緊繃的緣故,岩永抓得肩膀都痛了起來。
這同樣是九郎擁有的能力。因為他過去吃過預言獸『件』的肉。
話才講完沒多久,九郎就腳步不穩摔到公車站牌旁邊。鋼人七瀬邁出三步逼近他面前,毫不猶豫地揮下長度比自己身高還長的H型鋼。
現場頓時傳來有如帶殼的水煮蛋被踩破的聲音,液體也噴了出來。見到自己分手的男友在眼前被人敲碎腦袋會是什麼感覺呢?雖然腦中浮現這個念頭的岩永,也是看著自己正在交往的男友被敲碎腦袋就是了。
岩永嘆了一口氣。如果這樣可以擊敗鋼人七瀬就好了,但要是這樣也無法擊敗對方,紗季的協助就會變得更加重要了。
不管怎麼說,再過兩秒鐘九郎應該就會站起來了。畢竟他吃了妖怪的肉還能平安無事活到今天。
為什麼人類要吃其他生物?當然,可能是為了填飽肚子、攝取養分,也可能是為了享受美味。然而也是有不包含在這些理由內的情況。有時候是做為藥物,有時候是帶有儀式、咒術方面的意義而食用生物的肉或臟器。
在漢方或民俗療法中,有些藥方即使在科學與醫學進步之下遭人懷疑功效,還是有人繼續服用。肝臟不好就吃肝臟強健的生物的肝,眼睛不好就吃眼睛好的生物的眼睛,想要增強精力就吃精力旺盛的生物的一部分。這些東西本身或是加工過的粉末都可以在市面上買得到,人們也相信其功效。
另外也有謠傳說輸血會傳染供血者的個性或喜好,移植器官也會將器官提供者的資質或記憶轉移到到被移植者身上。「將他人的一部分融入自己」的行為與「吸收對方的能力或資質」的想法相當接近。
舉個更血腥的例子。在古代甚至還有戰鬥後把擊敗的敵方將領或首領心臟吃掉的儀式,被認為是食人文化的理由之一。也就是藉由這樣的方式吸收對手的力量。
因此在九郎十幾代之前的櫻川家也有人想到:
「如果吃了『件』的肉,是不是就能獲得預知的能力了?」
然後也起了這樣的念頭:
「只要能自由自在地預知未來,想必可以獲得難以計數的財富與力量吧。啊啊,我無論如何都要得到,得到那樣的異能,得到那樣的神力。」
於是那個人設法弄到了件的肉,試著給家中的幾名成員吃下。結果當中有人或許是體質不合而吃完沒多久就喪命,有人臥床一個月後死亡,有人則是在預言了未來之後死去。雖然當時預言的內容究竟是什麼並沒有被流傳下來,但據說非常準確。
縱然造成了犧牲,但這下知道吃了肉能夠獲得預言能力了。從那之後,櫻川家為了獨占預言的力量,凡聽聞何處有件出沒便會派人前往,買下件的屍體並讓櫻川家的人吃下。反覆這樣的行為。
這項嘗試可說是大致成功。然而即使吃了肉獲得預知未來的能力,但做出預言之後就會立刻喪命的現象卻怎麼也無法避免。仔細想想,件本身也是講出預言之後就會馬上死亡。看來預知未來的行為所消耗的能量是巨大到足以致死的程度,或者可能是必須以性命為代價才能看透未來吧。
於是櫻川家的人想到了:
「既然這樣,讓擁有預言能力的人獲得不死的肉體就行了。如此一來就算預言之後會喪命,也能重新復活吧?這是個好主意。復活之後又能再次預言,這樣就可以永遠看透未來了。」
如此這般,他開始嘗試讓人跟著件的肉一起吃下人魚的肉。
但畢竟是兩種妖怪的肉,搭配著吃絕不會是什麼好事。吃完就喪命的犧牲者明顯增多,橫死的屍體堆積如山。櫻川家的人把犧牲的可能性列入考量,生了更多的小孩,有時甚至不惜收養養子。
就這樣過了幾十年的歲月,這有如惡夢般的實驗變得越來越沒辦法輕易嘗試,也漸漸變得難以抱持執著了。櫻川家本身包含遠親在內的人數也變得少之又少。
然而,九郎的祖母依然沒有放棄夢想,並暗中收集著件與人魚的肉。
就在九郎十一歲的時候,祖母在沒有告知的情況下讓九郎吃下了妖怪的肉。而九郎也以為那只是普通的牛肉與生魚片,沒有多想便吃了下去。
吃完之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少年九郎即使到了隔天、再隔天、一個月之後依然過得健健康康,從未生過病也沒受過傷。換言之,櫻川家的夙願終於實現了。
唯一的失算就是,那個能力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樣自由好用。
這些就是岩永從九郎口中聽說,關於他和他家族的秘密。
鋼人七瀬只用一隻右手把鋼骨高舉起來。或許是為了把血甩掉,她把鋼骨揮了一下後,轉身背對像只被車輾死的青蛙般仰天癱在地上的九郎。從鋼骨上並沒有液體飛濺出來,不過她頭上的大緞帶倒是隨著動作上下搖晃著。
「你是第一次嗎?」
岩永把貝雷帽重新戴好,並詢問停住呼吸的紗季。
「第一次見到九郎學長喪命的樣子?」
「那不是廢話嗎?」
「那你為什麼要跟他分手?」
如果是目擊到九郎從明顯喪命變成一團肉塊的狀態下復活過來,管他是百年之戀千年之愛或許都會當場被澆熄吧。但若不是那樣,九郎應該只是個非常普通的文靜青年才對。
臉色發青的紗季露出抗議似的眼神。
「我有看到他手臂上被割傷的傷口轉眼間就消失,也看過他斷掉的手指接回去。」
「畢竟是不死之身,那點程度也不算什麼吧。」
難道就不能想成是身體健壯的男友,或是不需要操心於傷病保險的優良丈夫並接納對方嗎?岩永雖然心中這麼想,但應該就是因為紗季沒辦法這樣想才會分手的吧。
「不只是這樣。九郎他完全沒有感到痛喔?明明手指斷掉了,他的表情卻一點都沒變喔?」
自從九郎吃下件與人魚的肉卻平安無事之後,欣喜若狂的祖母似乎對他進行過各種嘗試。測試他是否真的是不死之身,是否能夠辦到預言,反覆切割他的身體,給予他致命的傷害。據說最後的結果,就是讓九郎變得幾乎不會感到疼痛了。
這或許是妖怪力量產生的影響,也可能是源自人類的適應能力。因為並不是感官本身消失,日常生活上不會造成什麼不便。然而他對於疼痛或危險的警覺性難免會不自覺地表現得跟周圍其他人不同,有時候也因此讓人感到奇怪。
因為不會感到疼痛,所以對於傷害肉體的行為不會感到恐懼。雖然他在知識上知道對肉體有危險的事情,快要被車撞時會懂得閃開,對於看起來很燙的液體不會隨便觸碰,使用刀具的時候也會小心注意,但這些行為他都需要先經過腦袋思考,因此看在旁人眼中總難免覺得他的步調有種說不出的異常感。
雖然只是這點程度的問題,但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如果長期累積下來,就算是長年交往的情人會感覺他是個外觀像人類的不同生物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要人對他不感到毛骨悚然才難吧?想到自己必須生下那種人的小孩就覺得恐怖難道很奇怪嗎?難道就不能因此重新考慮結婚的事情嗎?而且你有沒有看過櫻川家的族譜?他的家族親戚明明有好幾十個兄弟姊妹,可是幾乎都在年幼的時候就橫死或病死喔?正常活下來的大概就只有九郎喔?那家族的人到底是做了什麼事情?造出了什麼怪物?對這些事情感到害怕難道很奇怪嗎?」
紗季的態度就像在主張自己沒有道理要受到岩永責難,就像在抗議自己為什麼要被責備才行。
「是並不奇怪啦。啊,九郎學長復活了呢。」
九郎拍了兩下牛仔褲的腿部,把衣襟拉整齊並站起身子。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一處傷口,鮮血也沒有滲進衣服。從體內流出去的東西都回到原處,碎裂的骨肉也都重新癒合。鋼人七瀬剛才的攻擊所留下的痕跡頂多就是讓九郎的衣服上少了幾枚鈕扣,並破了一些地方而已。
九郎彷佛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地從背後接近鋼人七瀬。
鋼人七瀬
頓時停下腳步,轉回身子。或許就算是沒有意識的亡靈,還是會感受到什麼事情吧。但九郎並沒有改變步伐,即使看到對方又把鋼骨高舉起來,也一點都沒有表現出焦急的態度。
鋼人七瀬纖細的手臂抓著吸了人血的鋼骨,粗魯揮向九郎的側頭部。九郎這時忽然停下腳步。簡直就像他已經事先預料到對方的攻擊軌道似的,鋼骨只有擦過他的鼻頭前。九郎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也沒確認鋼骨甩過去後的狀況,又再次往前踏出腳步。在鋼骨甩回來之前,九郎就搶到了鋼人七瀬的背後,用手臂緊緊勒住鋼人七瀬的頸部。
一連串的動作完全沒有猶豫,彷佛是他心中早有確信事情會如此發生,甚至給人一種按照準備好的劇本內容做出預先決定好的動作一樣的印象。整個過程流暢得讓人都不禁懷疑是不是連鋼人七瀬都是按照劇本指示行動,故意被九郎抓到的。簡直可以說流暢到很不自然的程度。
「他居然那麼輕易就抓到了鋼人七瀬。」
紗季大概也感受到那股不自然的感覺,聲音帶有些微顫抖。
不過岩永事到如今也不會感到驚訝了。
「畢竟鋼人七瀬在揮動鋼骨的時候並沒有考慮太多,因此這樣的狀況會發生的機率其實非常高。唯一需要的就是避開最初的一擊,然後往前踏出腳步的勇氣。」
昨晚紗季也有辦到類似的行動。不同之處在於身為普通人的紗季碰不到鋼人七瀬,而九郎則是屬於可以觸碰到的那一方。
「而既然這狀況十分有可能發生,九郎學長要預先決定出這樣的未來並不是什麼難事。這就是學長擁有的『未來決定能力』。」
岩永雖然不清楚紗季對於九郎的能力究竟理解到什麼程度,但還是姑且如此補充說明。
接下來才是重點問題。這樣就能解決掉鋼人七瀬了嗎?
在鋼人七瀬開始掙扎之前,九郎就毫不猶豫把她頸部用力扭九十度當場折斷。就算對方是沒有臉孔的亡靈,那個人形外觀的存在就這麼輕易被折斷了脖子。在這個連汽車引擎聲都沒有的深夜公車站牌前,有如骨頭之類的東西被破壞的聲音清楚傳入岩永耳中。紗季大概也聽到那聲音,頓時用力吸了一口氣。
平常的九郎明明是個彷佛連蟲子都殺不掉、存在感稀薄的青年,但遇到必要的時候他還是能做出這種事情,而且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九郎學長那樣意外果斷的地方也充滿魅力呢。」
「我才不想要什麼會折斷亡靈脖子的男朋友。」
「這不是感覺很可靠嗎?」
「拜託從其他事情上展現可靠的感覺吧。」
緊接在岩永與紗季如此對話之後,頭部被折到幾乎打橫、緞帶上部都貼到肩膀上的鋼人七瀬,竟保持著那個模樣掙脫了九郎的手臂。要把一個臂力足以揮動兩公尺長鋼骨的對象一直抓住本來就很困難,因此會這樣並不值得驚訝。
真正讓人驚訝的是鋼人七瀬對於自己幾乎要上下顛倒的頭部毫不在意。她遠離九郎,把鋼骨重新架在腰部,靠一隻手扶起自己的頭,就像調整時鐘的指針一樣把頭轉回了正常位置。
岩永不禁用力握住拐杖。
「果然不行嗎?」
這下今後能採取的對策就縮減到只剩一種了。
即使是幽靈、妖怪或是怪物,若基本外型遭到破壞還是會有所反應才對。因為外型就是保持自我的基礎,要是外型的安定性忽然被剝奪,就不容易維持同樣的自己。
因此如果像九郎或岩永等等能夠干涉異界之理的存在,對其施加外力—像是折斷頸部—照理講就算是幽靈也不可能平安無事,靠這樣被討伐也不奇怪才對。
可是鋼人七瀬卻沒有停止動作。 證明透過一般手法並不能討伐她。
九郎也配合鋼人七瀬重新擺出架式。他即使發現折斷對方脖子沒用也沒有感到慌張。面對眼前這個迷你裙飄飄擺盪的怪人,他表現出不惜跟對方反覆交手一整晚的態度。
於是岩永拄著拐杖從自動販賣機後面現身。事情到此為止了。
「九郎學長,適可而止吧。要打倒鋼人七瀬必須透過其他手段才行。」
隔著公車站牌站在兩邊準備做出下一步行動的那兩個不死存在,同時把臉轉向岩永。自動販賣機中照亮商品用的燈光,想必在黑夜中把岩永的身影照耀得非常清楚吧。
九郎看到岩永,頓時露出困惑的表情。鋼人七瀬則是因為沒有臉孔所以看不出表情變化。再說,一個沒有眼睛的傢伙把臉轉向聲音來源有什麼意義嗎?
鋼人七瀬接著往後退下幾步,跟昨晚一樣有如溶解到空氣中似地消失了。就好像大部分的亡靈或都市傳說中的怪人一樣,她似乎也不喜歡被複數人目擊或是要對付複數人的狀況。
九郎朝對手消失的空間看了一眼後,像是忽然感到疲憊似地垂下肩膀,朝自動販賣機的方向走過來。
岩永張開雙手迎接九郎,然而對方開口第一句話卻是:
「紗季小姐,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他對岩永瞧也沒瞧一眼,甚至無視於岩永的存在,彷佛有點畏縮地對站在岩永身後的女性如此詢問。
從岩永戴著貝雷帽的頭頂上接著傳來紗季嘆氣的聲音。
「我在這裡的警局工作。我才想問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那是因為……」
「因為只要心愛的女友找你見面,就算要跟怪人戰鬥你也會趕過來吧?」
岩永抓住拐杖中間,用裝有小貓雕飾的握把部分抵住九郎的腹部如此插嘴。
當然,岩永其實還沒有把九郎叫來。不過九郎肯定會附和她吧。
九郎霎時用嚴厲的視線瞪了岩永一眼,但很快又看向紗季。
「大致上就是這樣。雖然我沒聽說紗季小姐也在一起就是了。」
「我也沒聽說九郎會過來。」
「我本來也沒打算讓你們見到面呀。」
這兩人明明也都沒有想要見到對方的念頭才對。岩永為了對在她頭頂上做作對話的兩人潑冷水,而用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態度如此說道。
紗季接著把視線看向岩永,露出一臉放棄的表情。
「這女孩真的是你現在的女友呀?」
「沒錯,她真的就是我現在的女友。」
「九郎學長,為什麼你要講得好像打從心底不甘願的樣子?」
「因為我就是打從心底不甘願啊。」
九郎語氣冷淡地回應後,從貝雷帽上抓住岩永的頭,硬是讓她對紗季彎下腰。
「不好意思,紗季小姐。我想岩永應該是給你添麻煩了。」
「九郎學長,倒不如說人家還救了紗季小姐一命呀,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
「別囉嗦,總之你快道歉。你這個人怎麼可能沒有給人添麻煩。就算救了對方肯定也只是偶然吧?」
真是過分的男友,居然逼現任女友對過去把自己當成怪物而拋棄的前女友低頭道歉。雖然他的推論並沒有錯,岩永救了紗季確實是一場偶然就是了。
「沒關係啦,要說添麻煩也是彼此彼此。」
紗季搖搖頭露出苦笑。
「現在重要的是關於鋼人七瀬的問題吧?」
她接著從口袋掏出錢包,把錢投進自動販賣機,按下商品中最甜的牛奶咖啡的按鈕。聽到「喀啷」一聲後,從取件口拿出罐裝咖啡遞向九郎。
「重新問候。好久不見了,九郎。」
「是,久未問候了,紗季小姐。」
九郎收下冰涼的咖啡,有點感到抱歉似地沉下眼皮。而紗季對於他那樣的態度也似乎感到抱歉,就在猶豫該多講些什麼話的時候,岩永插嘴說道:
「我們換個地方吧。又不是飛蛾,一直聚在自動販賣機的燈光前也太沒意思了。」
果然不應該讓這兩人見到面的。
岩永拉扯著九郎的手臂,對於不如願的現實忍不住垂下了嘴角。